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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章節

如今回想起來,一切只是以一種最戲谑的方式開始,又以一種最戲谑的方式結束。

當時,阿耳忒彌斯聽完我的話沒再執着與那個秘密,只是吻了吻我的手,送給我一頂雪白的披肩,說道:“人間的冬夜多寒冷,再見,阿佛洛狄忒,再見……”她依依不舍,雙目含淚,又吻我的手:“假如你要找我,就去德爾斐吧。”

她嘆息道:“阿波羅身體抱恙,母親讓我在德爾斐陪伴他。”

我擔心地問道:“阿波羅怎麽了?”

阿耳忒彌斯左右看看,貼在我耳邊說:“可憐的福玻斯,不知為何,他的光芒日漸黯淡,日漸喜怒無常,他已經連續三天沒有給出任何神谕,母親說,這或許是詛咒,或許是因為他做了有違自己神性的事,他背叛了自己的神性,因而神性也背叛了他……但一切只是猜測,我們沒有答案。”

我安慰了阿耳忒彌斯幾句,就與她告別了。

不久,我和阿瑞斯離開了密卡爾山,在橫死神克爾的幫助下,我們去往冥府。

在五百座福佑群島中,我們找了一座住下了。哈迪斯來看望過我們一次,他身邊跟随着判官米諾斯,我以為我們會被趕走,但是哈迪斯卻準許了我們的逗留,他與米諾斯交換了一個眼神,說道:“大可放心留在這裏,神界的愛人,因為你們并不會長久地留在此地。”

我聽了就很疑惑,假如他不趕跑我們,我們有什麽理由離開這片不會被神,不會被人打擾的地界呢?冥府暗無天日,處處都是苦難,處處都是不潔的靈魂與醜惡的罪行,西西弗斯從山腳爬到山頂,又從山頂滾到山腳,塔忒洛斯永遠貪婪,永遠饑餓,沒有奧林匹斯神願意涉足此地,盡管我也不愛冥府的氣味,但是福佑群島上空有時會飄過一陣水仙花香,我想那是珀耳塞福涅經過時留下的氣味,每當那時,我的心境不由自主便明媚了起來。況且阿瑞斯在我身邊。愛情啊,是那麽容易麻痹感知,那麽容易将人帶至至福至美的境界。此刻,我仍要歌頌它的神力,此刻,我卻也恐懼它的神力。

我與阿瑞斯在冥府度過了一段短暫而痛苦的時光。

短暫是因為與他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那麽的短暫,我不願閉上眼睛,盡管我已疲憊不堪,墨菲斯執着地敲打我的腦門,可我強忍着睡意,我甚至連眼睛都不願意眨一下,我就想看着他,伴着他,撫慰他,愛他,一刻不停,寸步不離。愛他時,我覺得我仿佛從未活過,我仿佛即将死去——好在神永生不死,我不用太過憂慮死亡會成為分離我們的原因之一。分離這個詞帶給我許多擔憂,但讓我痛苦的則是因為每一刻我都愛他更多,而我有時感到他并不愛我。他黑色的眼睛看着我時,試圖穿透我,但是我的身後還有什麽呢?還會有什麽呢?我的靈魂已經給了他,我靈魂的背面難道還有別的我自己看不到,我不知道的存在嗎?他的大手撫摸我的臉頰時,試圖汲取什麽,但是我還能再給他什麽呢,我的身體是和他一樣的火熱的啊,我還能供給他什麽呢?他低啞的聲音詢問我時——他問我,阿佛洛狄忒,為何你不彈奏你的七弦琴了?我問他,你愛聽七弦琴嗎,那我這就去學。我為他學習彈撥琴弦,他說,歌唱吧,我為他歌唱。我唱道:晚間的風啊,悠悠地吹拂,我的愛人啊,我永遠地愛你。

他露出古怪的神色,他再沒要我彈琴。

有時,我思念奧林匹斯山間能歌善舞的寧芙們,思念叮咚作響的清泉,思念鳥語花香的森林,那火紅的石榴花,那雪白的蘋果花,那神聖果園裏多汁,清甜的聖果,那湛藍,潔淨的天空,那芬芳醉人的晚風。

有時,我思念阿耳忒彌斯,冥府看不到月亮,終時不見太陽,永遠是混沌混濁的,我和阿瑞斯在如霧般的天氣裏穿行,我問他,你愛我嗎。我每時每刻都要問他。他說他愛我。他說話的聲音也像霧一般,捉摸不透。我的痛苦在他的告白中加倍。可每一次痛苦後,我的心卻貼得他更近,我對他的愛情也更加地牢固,我篤定地認為沒有什麽能将我們分開。

有時,我也迷惑,我到底是在熱愛他還是在熱愛愛情帶來的痛苦,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有時,我會想起阿波羅的預言。我會從睡夢中驚醒,念叨着,牧羊人,牧羊人,阿瑞斯也會醒來,他問我為何傷心和憂愁,我把阿波羅的預言告訴了他。他說:“冥府哪來的牧羊人呢?這裏就只有我們兩個。”

阿瑞斯啊,島嶼上确實沒有牧羊人,可也不止我們兩個啊,那裏有我和你,也有我和無時無刻不在加劇的痛苦,還有我和你輕描淡寫的“我愛你”啊。

我沒有說出來。痛苦由我自己來承擔就夠了。至于他,就讓他和我享受這不被神涉足,不被人打擾,連時間都遺棄了的地方盡情相愛吧!

沒多久,我生下了一個男孩兒,這孩子生來一雙動人的黑眼睛,一頭濃密的黑卷發。他和阿瑞斯十分相像,但他對這孩子卻充滿了敵意,他不願見他,甚至在提起他時,眼裏充滿了怒火。我曾聽到他遙遙向他的母親尋求安慰和寬恕。他說,母親,原諒我,原諒我。他說,我愛她,我愛她。

孩子一天天長大,孩子太孤獨了,這島嶼上什麽都沒有,我和阿瑞斯能忍受漫長的孤獨,但對這個孩子來說未免太過殘忍,有一天,我帶着這孩子偷偷前往德爾斐,找到了阿耳忒彌斯。我想将孩子托付給她照顧。

阿耳忒彌斯看到那孩子,趕忙摟緊了他,孩子安睡着,從我的懷抱到阿耳忒彌斯的懷抱,一聲都沒哭,眼皮都沒動一下。我們兩個笑起來,阿耳忒彌斯像我承諾:“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他。”她寵溺地望着那孩子,“我會教他射箭,成為全奧林匹斯山的第一神箭手!連阿波羅都不是你的對手!”說完這句,她的目光又哀傷了,她看着我說,“阿佛洛狄忒,你終究是他的母親,難道你們就要這麽永遠地分離嗎?”

我說:“告訴他……告訴他,他的母親愛他,但他的母親也愛他的父親,他們在冥府的島嶼上等待他,等到哪一天,他願意被寂寞與孤獨,還有他母親對他的無限的愛包圍時,他便可來找我們。”我忍不住俯身去吻那孩子的小手,阿耳忒彌斯問我:“他有名字嗎?”

我說:“厄洛斯。”

那是阿瑞斯為他起的名字,盡管他讨厭他,但他還是在他出生後吻了他。

我吻那孩子的面龐。

這時候,阿耳忒彌斯的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阿耳忒彌斯趕緊将我和孩子藏進了櫃子裏,她說:“是福玻斯。”

我抱住孩子,躲在那衣櫃裏,透過沒有關嚴實的縫隙,我看到阿波羅走了進來。我幾乎認不出這光明神了,他披着白色的長袍,金色的頭發挽在腦後,可他那一頭金發再不像閃着鱗光的海面,只如同一匹平平無奇的淡色織布。我驚訝地捂住了嘴。阿波羅說話了,他說道:“我好像聽到你在和誰說話。”

他的聲音是多麽憂郁啊!唯有他的樣貌還是美麗青年的樣子,他的眉頭緊鎖,神情苦悶,顯得像某個流落于苦難中的王子。

阿耳忒彌斯說:“你聽錯了,是我正在制作銀箭。”

阿耳忒彌斯擺弄桌上的一把銀弓,發出習習娑娑的響聲。

阿波羅擡起頭,看了一圈,他的目光迅速地掠過我藏身的地方,我往後隐了隐,躲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我聽到阿波羅說:“是嗎?但是為何這裏有……”

他頓住,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聲音顫抖,說道:“不,我再感受不到任何一絲異樣的氣息了。”

他說:“阿耳忒彌斯,我還是無法安睡……”

阿耳忒彌斯輕聲嘆息,問道:“福玻斯,到底是什麽事情讓你如此困擾,你還是不能告訴我嗎?”

阿波羅說:“我不能像你說謊,我不能像任何人說謊,但是我可以不說,讓我沉默吧。”

他又說:“是我去向赫菲斯托斯告的秘,我變成了獨眼巨人的樣子,我去告訴他,你的妻子正和戰神在睡覺呢。”

我走出了那櫃子,忍不住問他:“阿波羅,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是光明磊落的神子!你為何要去做告密挑撥這樣龌龊的事情!”

阿波羅看到我,一點也不吃驚,反而相當坦然,他說道:“我不知道,這不是我的一部分,我不是告密的神,我生來……”他停了停,燭火在他眼裏跳躍,他偏過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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