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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節

。”

毀滅……

多熟悉的字眼。

多熟悉的聲音。

是誰在我耳邊說話,是誰在說什麽語言?我竟聽不懂……

像一首詩……

皮拉拿出了一把匕首:“讓我們一起離開吧,我不要死亡将我們分離!!”

她又說:“還是以我獻祭!讓我作為祭品來安撫波塞冬的怒火吧!丢卡利翁,不要忘記我!”

阿瑞斯往前走了一小步——他就在我身邊,我們的身上都不曾沾染一滴海水,我們跟着船只搖晃,我說:“他們會活下來的。”

我往前指了指:“帕那索斯山近在眼前了。”

阿瑞斯還是伸出了手,他的手指穿過了皮拉的頭發,他道:“我想我們被時間抛棄了。”

時間抛棄了我們,那我們還能做什麽呢?

我們在船上坐下了,丢卡利翁和皮拉争執了起來,他們強奪匕首,一時擁抱,一時争吵,一時痛哭流涕,一時親吻彼此。

我說:“當曙光來臨時,他們會意識到他們是多麽的可笑。”

阿瑞斯說:“可笑?你認為在生死關頭掙紮的人是可笑的嗎?”他的聲音幹啞,他接着說:“我知道了,因為神族不死。”

我糾正他:“是很難死。”我又說:“普羅米修斯已經告知他們,他們會安然無恙,假如他們真的信仰虔誠,他們便能平靜地對面這海洋上的一切考驗。”

阿瑞斯說:“因為他們是人,他們的生命何其短暫,他們面對危險時何其恐懼,他們的掙紮源自他們的理性。”

他說:“理性是人的特權。”

我嗤笑了聲,這玩笑可開得太大了,我說:“就算這裏是衆神無法聽到,無法看到的領域,也不代表你可以胡言亂語。”我說,“他們在恐慌中喪失了理智,變得瘋狂,一時哭一時笑,你叫他們解釋他們哭什麽,笑什麽,他們無法解釋。”

阿瑞斯看着我,說:“愛情讓他們願意選擇一起死去,愛情也讓他們掙紮是否要一起争取一線希望,愛情是毀滅,也是生機,他們的眼淚是軟弱,是害怕,也是欣喜和欣慰,他們的笑是武裝和掩飾,也是快樂和幸福。”

他問我:“你難道沒有恐懼的時刻嗎?”

我說:“我沒有恐懼的時刻。“

“即便克爾從你眼前掠過?”

“我便與他戰鬥。”

“即便你的生命正在逝去?”

“我便接受命運。”

阿瑞斯輕笑:“人們信仰你,人們敢于挑戰命運,你卻甘願信仰命運。”

我說:“俄狄浦斯挑戰命運,躲避命運,可恰恰掉入了命運的陷阱,沒有人能逃脫阿南刻的安排,神也是。”

阿瑞斯這時說:“是的,我想成為人,我想活在有限的生命裏,做出我自己的選擇。”

我說:“你厭惡戰争。”

他說:“不,我不厭惡戰争,只是這不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厭惡的是這個符號降臨在我的身上,我便只能接受。”

我看着他,戰神的眼神透明而堅定,那木板碎裂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一根船桅斷裂了,一塊帆布掉了下來,擋住了我的視線,我趕緊撩起它,尋找阿瑞斯。

阿波羅(中)

出乎我的意料,這帆布後頭沒有了滔天的巨浪,被淹沒的城邦,人類的末日,也不見哭泣的丢卡利翁和惶惶不安的皮拉,這帆布後頭竟是一片熱鬧的集市,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攤販,有賣瓜果的,賣香料的,有吆喝自家熬煮的醬料的,好幾家賣橄榄油的排在一塊兒,每家小攤前都圍着不少詢價的人,對話聲此起彼伏,我卻一句都聽不懂,人們的打扮也古裏古怪,無論男女都露着胳膊和大腿,女孩兒們腳上穿着一種靠細雞骨一樣支撐着的鞋子,大多數人的鼻梁上架着一片黑漆漆的板子似的東西,還有狗也有模有樣套着個布袋,狗的頸上全拴着繩子,繩子的一端由人捏着,我真好奇,雞呢,牛呢?也都這樣被拴着嗎?

我近旁的一個水果攤前,一個頂着鳥窩似的棕黃頭發的男人牽着的一條白毛狗沖我直叫喚,男人和邊上的女人熱絡地攀談,絲毫沒有要安撫那狗的意思,只是不時扯動一下繩子。阿瑞斯就在那狗邊上,他嘴裏正嚼着什麽,水果小販熱情地招呼着他,嘴皮不停動,一會兒塞給他兩顆小小的,绛紅色的果實,一會兒從蘋果堆裏挑出一顆,在衣服上擦了擦,作勢要他嘗。那狗還在叫,阿瑞斯瞅了我一眼,扔給我一顆那绛紅色的果實。我吃了,吐出核,一下子,我什麽都懂了,什麽都明白了,我徑直朝阿瑞斯走過去,那白狗——這白色的吉娃娃狗叫得更厲害了,我沒理它,才要和阿瑞斯說話,水果小販笑着招呼我們:“您二位這是要去劇場演出呢嘛?”

他在說話,希臘話,現代的希臘話,21世紀的希臘話,他賣的是蘋果,香蕉,櫻桃,杏子,梨子,他邊上是賣奶酪的,羊奶的,牛奶的,山羊的,綿羊的,水牛的,誰在講英文,不列颠口音,還有法語,魁北克口音,誰……有人在念詩。

J'ai longtemps habité sous de vastes portiques.

更古老的法語。

那聲音從天上飄飄揚揚蕩下來,那聲音從我耳朵深處悠悠遠遠鑽出來。

我抓住了阿瑞斯的手:“是波德萊爾!”

波德萊爾,法國的詩人,惡之花,巴黎的憂郁!

“詩人中的國王,真的上帝!”

上帝……21世紀的信仰,21世紀的神,唯一的神,主神,大神。

我全都知道了!我又拿起一顆櫻桃,櫻桃甜蜜的滋味滋潤着我的唇舌,同時滋養着我的認知,我已經對這個世界了如指掌了!人們從猿猴進化成洞xue人,人們從鑽木取火,茹毛飲血到織衣蔽體,創造文字,文明在火焰中誕生,人類在迷茫中摸索,人們崇拜月亮,人們崇拜太陽,人們為神寫鑄像,那麽多神,那麽多佑護,奧林匹斯閃閃發光,我們的故事乘着希臘的商船航向世界各地,然後……

迎面走來一個張着嘴,像是在自說自話着的年輕男人,他臉上的表情豐富,手上不停打着手勢,他和我擦肩而過,我看到他耳朵裏塞着個無線耳機,我伸手拿了他的耳機塞進了自己的耳朵裏。有人在說話,就在我的耳邊說話。

”所以,我就和他說,你還在嗎?“

我說:“我在!”

那年輕人一個箭步沖到了我面前,我忙把耳機塞回了他耳朵裏,我和那水果小販說:“再給我一袋櫻桃,一帶杏子,還有蘋果。”

我會知道更多嗎?我能知道更多嗎?對了,我得付錢。

我脫了身上的铠甲,和小販說:“這全給你!”

我說:“黃金的阿波羅铠甲!你會在當鋪賣個好價錢的!”

那小販擠着眉毛狐疑地打量我,阿瑞斯把我拉開,瞪着眼睛看我,我也看他,說道:“你不想知道更多嗎?這裏是哪裏……這兒……誰發明的無線耳機?這東西可不能讓赫爾墨斯看到……”

我想到了!我沖那小販打了個手勢,拿回自己的铠甲:“失禮了,請問最近的當鋪在哪兒?”

我去附近的當鋪當了我的铠甲。我說這價值連城,當鋪的老板說,兩百歐,你要還是不要?我收了他的兩百歐,還要走了他店裏的一套白西裝。我對阿瑞斯道:“你也該換身打扮,我們應該入鄉随俗。”

阿瑞斯說:“我打聽過了,奧林匹斯山還在。”

哦,奧林匹斯,我怎麽會忘呢,我們要回去那裏,他要回去那裏,他得回去找阿佛洛狄忒。

我說:“神們還住在那裏嗎?”

我冷靜了下來,這是個不再信仰希臘神明的時代了,我瞥了眼路邊販賣明信片和旅游紀念品的小店,我要了張旅游地圖,展開來看,好啊,我們現在在雅典衛城。帕特農神廟成了著名觀光景點,憲法廣場北部的宙斯神廟只剩下些立柱。

我問阿瑞斯:“那我們現在算神,還是算人?”

我說:“我知道了,阿南刻将我們放逐在了時間裏,我們出不去了。”

阿瑞斯說:“沒有人信仰戰争難道不好嗎?”

我說:“算了吧,從前就沒有人信仰你,國王不想坦誠自己的貪欲,勇士不願表露争取榮譽的心機,便說都是阿瑞斯從中作梗。”

阿瑞斯笑出來,我也笑出來,折起地圖,指着前頭:“從那兒轉過去。”

“去哪裏?”

“讓我們看看人人敬仰的宙斯是否還受人垂青。”

宙斯神廟如同那旅游地圖上的照片一樣,連建築框架都蕩然無存,只有十來根石柱支撐着燦爛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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