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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 章節

在草地上投下破碎的陰影。這裏沒有什麽游客,我和阿瑞斯走在那石柱中間,一股悲涼的情緒湧了上來。

我說:“衆神隕落了。”

阿瑞斯問我:“你後悔了解了這個時代了嗎?”

我說:“不,我知道,總有一天這時代會來臨。”

我又說:“或許吧,有一點後悔。”

一群年輕的女孩兒忽然朝我們跑了過來,他們喊着:“阿波羅!是阿波羅嗎?”

我沖阿瑞斯擠眉弄眼:“看啊!誰說衆神隕落了呢?”

孰料,這群女孩兒直奔着阿瑞斯而去,她們敲打他的盔甲,撫摸他的臂膀,對他的肌肉線條贊不絕口,我起先感到憤怒,後來只覺得無奈,并且想笑。我笑着站在一旁,阿瑞斯呢,臉上寫滿不情願,但又掙脫不出女孩兒們的包圍。女孩兒們叽叽喳喳地問他:“你有臉書帳號嗎?哦,天吶,你是模特嗎?”

“和你合照需要給錢嗎?”

“我能和你合照嗎?”

阿瑞斯的不情願漸漸演變成了憤怒,眼看他要發火,我将他拉出了人群。我們走到出了宙斯神廟,阿瑞斯拍打着自己的盔甲,抱怨道:“這是我遇到的最糟糕的事!”

“被誤認成我?”

“香水是21世紀最糟糕的發明!!”

我笑出來,阿瑞斯打了個大大的噴嚏,我說:“阿波羅。”

阿瑞斯哼了一聲:“愚昧的游客,所有穿盔甲的希臘人對她們來說都是阿波羅。”

“不,是穿盔甲,在神廟前轉悠的美男子。”

我又說:“假如我們去特洛伊,你就是阿喀琉斯,假如我們出現在巴黎街頭,那可能是愛馬仕慶祝創始請來的特型演員。”

阿瑞斯道:“你太适應這個時代了!”

這會兒路邊又有人朝我們舉起手機,還有個男孩兒吹了聲唿哨,輕佻地向阿瑞斯喊話:“宙斯!是你嗎??”

我舉起阿瑞斯的手朝他揮舞:“不,他是還沒來得及去染頭發的雷神!”

阿瑞斯快步走開,他悶頭走回了我先前去的那間當鋪。他也當了他的铠甲,換了身黑西裝。

我們走在雅典的街頭。阿瑞斯說:“我和店主打聽過了,去奧林匹斯山需要先坐火車去塞薩洛尼基,從那裏再坐客車。”

“那要多久?”我打量他,“他是不是覺得我們是希臘神話的狂熱愛好者?”

阿瑞斯說:“他覺得雅典娜是宙斯的一個老婆。”

我捂住耳朵:“上帝啊!”

阿瑞斯仰頭望了眼天,跟着高呼:“上帝啊!”

沒有上帝回應我們的呼喚。我說:“不賴,他們不需要獻上活祭,這是一種正确的信仰選擇,社會要發展,需要更多勞動力。”

阿瑞斯說:“他們獻上自己的精神自由。”

我點頭,說:“他們獻上一部分自由,換取大多數自由,向法律,向道德。”

我問他:“你還是想成為人嗎?你或許會被道德審判,會受法律拘束,你不再擁有全部的自由。”

阿瑞斯說:“我原本就沒有自由,難道你不是嗎?你從沒想過嗎,抛開神的身份,你到底是誰。”

我笑了:“我本來就是神,我為什麽要抛開神的身份?”

他問我:“抛開你的光明磊落,你的預言,你的詩歌,你的七弦琴,你的神廟,你的女祭司,你的城市,信仰你的民衆,你還擁有什麽?”

我擁有……

我擁有什麽呢?

我低頭看着地上,雙手插到口袋裏,讓我想想。

我問阿瑞斯:“去奧林匹斯要多久?”

“七八個小時吧。”他說。

“七八個小時,”我說,“一天有二十四個小時,一小時有六十分鐘,一分鐘是六十秒,秒……光年,光年是距離單位,你知道嗎?”

阿瑞斯點了點頭。我說:“色薩利人的勝利。“

塞薩洛尼基,現在又是什麽樣子呢?

我說:“那我們去買火車票吧。”

我們找到了雅典市內的火車站,去塞薩羅尼基的班次只有晚班車還有票了,我們一人買了一張,距離發車尚有七八個小時。我和阿瑞斯在火車站附近找了間咖啡館坐下了。我們一人要了一杯咖啡,咖啡上桌,我迫不及待地嘗了口,真苦澀,我往裏頭加了些糖,還是太難上口,我又叫來侍應生,要了杯紅酒。我看了看周圍,還問他:“你們這兒有賣煙的嗎?”

侍應生給我上了紅酒,還給了我一包香煙。我喝了口紅酒,比起奧林匹斯的佳釀太淡了,爛熟莓子的味道過重,回味不足,我點了根煙,抽了一口。

我又看了圈周圍,我們身邊的人不是在喝咖啡,就是在喝紅酒,抽煙。

有的人,像我一樣,三樣東西全擺在了眼前。我不太懂了,這21世紀似乎人人沉迷的三件事,要麽太苦,得加料,要麽太淡,不夠滋味,要麽根本沒什麽滋味,吸進去之後只是讓人想咳出來,起碼在我的時代,根據我的女祭司們所說,德爾斐的熏香盡管也沒什麽滋味,但吸進去後會讓人飄飄然,仿佛要升上天去。升到衆神的領域去。或許是因為這個時代,他們不關心神了,他們要強健的體魄,健康的身體,就去健身房,就去看醫生,他們要愛情,就上馬路,去影院,去結交新朋友,去追求舊同學,他們要預言……沒有人相信預言了。

我舉着煙,手肘撐在桌上,問阿瑞斯:“這就是你說的人們可以做出的選擇?”

阿瑞斯拿過香煙,抽了一口,咳了聲,聳了聳肩,說:“選擇不一定都是聰明的,作出愚蠢的選擇也是人生的一部分。”

我笑了,問他:“你覺得我們能回到奧林匹斯山嗎?”

阿瑞斯疑惑地看我:“車票已經買好了,還能有什麽問題?”

我說:“不知道,那帆船布掉下來,我們就來到了這裏,這裏……”我指了指身邊,“這裏是真的存在的嗎?這裏真的是在我們之後的時代嗎?人類經歷了黃金時代,白銀時代,青銅時代,這裏又是什麽時代呢?”

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散落在咖啡館裏,坐在一張桌子上的人們不交談,喝酒,喝咖啡,看掌上的手機,那小小的屏幕裏的東西引得他們笑,街對面是一群灰頭土臉的乞丐,手裏舉着寫有“善待難民”的紙牌,冷漠地注視着每一個路過自己身邊的行人。

我說:“是煙草時代,酒精時代,咖啡時代還是獨立的時代?”

我站起來,走到兩個對着座的男女邊上,我站在那女孩兒身後,她正快速地刷動屏幕,揮動手指,一張張照片從她手底下掠過,她好像意識不到我的存在,我伸出手碰了下她的頭發,女孩兒猛地回過頭:“嘿!”

我微笑:“一只蝴蝶停在您的頭發上了。”我比劃着:“一只美麗的蝴蝶,但不及您美麗,它自慚形穢,便飛走了。”

女孩兒皺着眉警告我:“你再不走,我可就要報警了!”

她對面的男孩兒看了我一眼,打了個哈欠,什麽也沒說。

我朝女孩兒笑了笑,回到阿瑞斯邊上坐下了。阿瑞斯樂不可支:“看來你真的過時了。”

我說:“是的,我過時了,雅典娜也過時了,我們都過時了!”

我起身,穿過馬路,把我沒抽完的那包煙給了那群乞丐,乞丐們朝我揮手臂,嚷嚷着:”老兄!打火機呢!“

阿瑞斯也穿過了馬路,他的手裏多了份報紙,我們一邊走一邊看報紙,報紙頭條寫着印巴沖突加劇,下一頁是好萊塢明星生子,再下一頁是移民廣告,披薩外賣折扣券。最後兩頁是一些應招女郎的電話。我數了數,一頁得有四十個,整整兩頁,正反兩面。

一百六十個女郎是否能應付得過來整座城市的原始欲。望。

我攔住一個路人,問了聲:“最近的教堂在哪兒?”

那路人說:“就在街角。”

我們走過了這條髒兮兮的小街,走進了一座擁有尖頂鐘樓的教堂。恰好,鐘樓裏的大鐘敲響了。一群灰鴿飛出鐘樓。我推開教堂的門,走了進去。

阿瑞斯也進來了,我小聲和他說:“除上帝之外的所謂的神都是異端,小心不要被聖水碰到,否則我們都會融化。”

阿瑞斯說:“我知道你有什麽了,你油嘴滑舌。”

我笑了聲,教堂裏太安靜了,我的笑聲顯得有些誇張了,一個跪在長凳後頭的木頭長條上的女人默默看了我一眼。我向她欠了欠身子,找了個位子坐下了。

我聽到細細碎碎的哭聲,我不解地問阿瑞斯:“為什麽要哭泣呢?難道敬神不是快樂的事嗎,信仰給不了他們快樂嗎?那為什麽要信仰?為什麽要信仰苦難?”我望向那教堂中央的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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