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2 章節
。那是耶稣,被釘在十字架上,手腕在流血,腳背在流血。人們跪在他腳下哭泣着。
我說:“阿瑞斯,你該站上祭壇去,這是新時代的你。人們也在你的腳下哭泣過。”
我學着前後的人,合起手掌,握緊雙手,閉上眼睛。阿瑞斯問我:“你在祈禱什麽?”
我示意他噤聲。過了會兒,我睜開一只眼睛,瞥了眼,阿瑞斯還在。我笑出來。他又問我,還是那副古怪,不解的表情,他問:“你笑什麽?”
他摸自己的臉,抓自己的頭發:“我的臉很奇怪嗎?我變了樣子?”
我說:“我宣布我現在要改信上帝。”
阿瑞斯怔住,我說:“我剛才祈禱,在我睜開眼之後,希望阿瑞斯還在,我的願望實現了。”
我又說:“我們現在是人間流落的唯二希臘神祇了,在找到第三個之前,我想,我們還是不要分開比較好。”
阿瑞斯看向那耶稣,他輕聲說着話,道:“或許沒有第三個了,我們在時間裏流浪因而逃過了人們對希臘諸神的遺棄。”
他卷起報紙,抓在手裏。我想吻他的側臉。在這個沒有神能聽到,沒有神能看到,再沒有別的神的領域裏,在另一個信仰的注視下,我想吻他。
我靠近他,抽走了他手裏的報紙。
我還擁有沖動,擁有膽怯,擁有……
我問阿瑞斯:“那麽不再嗜血,不再殘暴的阿瑞斯,擁有什麽呢?”
阿瑞斯沒有說話。
我起身,想出去,當我推開教堂那兩扇沉重的木門時,一股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一群骨瘦如柴,穿着豎條紋衣服的男人和男孩兒魚貫而出,把我往裏擠,我撞到了阿瑞斯身上,我們兩個被這些人擠到了牆角。這屋子的頂和教堂一樣高,大小也和教堂差不多,沒有窗;地上,牆上全貼着綠色的瓷磚;牆角上挖出來四個圓孔。牆上還有好些挂鈎,屋子裏擠滿了人之後,響起了吱嘎一聲,我看了眼,一扇鐵門關上了。接着,人們開始脫衣服,我們開始脫衣服,我們把帽子,衣服挂在牆上的挂鈎上,我眼前看到的全是一根根肋骨,全是凹陷的臉頰,全是蠟黃,毫無血色的面龐,人們不像人,像幽魂。這裏是新時代的地獄嗎?
豎條紋的衣服挂滿了牆壁,所有人都光溜溜的了之後,整間屋子被無聲攫住了喉嚨,突然,有人問了句:有拉比在嗎?
一個大胡子的男人開始禱告。他是拉比。
有人嗤了聲。一個男孩兒哭了起來。
砰砰砰,鐵門被砸響了,拉比還在禱告,但是有人停下了,那男孩兒捂住了自己的嘴。綠色的煙霧從牆上的圓孔裏噴了出來。
人們一個接着一個跪在了地上。所有人都在禱告了。
阿瑞斯說:“這就是我。”
我說:“不,這不是你。”
人們一個接着一個抽搐着倒下了。屋裏的氣味變得很難聞,我抓了件衣服捂住口鼻,沒一會兒,煙霧散開了,地上倒着的都是人,只有我和阿瑞斯站着,我穿上手裏抓着的衣服,他也抓了件衣服穿上,一群穿皮靴的士兵進來了,另外兩個穿着豎條衣服的人跟着也進來了,士兵先在屋裏檢查了番——他們拿棍子戳了戳幾具屍體,他們檢查完後,那跟着他們的兩個穿豎條紋衣服的人拿着手裏的耙子開始把屍體推向一邊。其中一個人遞給我一把耙子,我們把屍體堆了起來,不分年齡,全堆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沒有人說話,誰也沒有表情,那遞耙子給我的人腳上本穿着兩只不一樣大小的木鞋,很明顯,有一只太大了,收拾屍體的時候,他從一個死去男人的腳上拿走了一只木鞋換上了。他腳上的木鞋看起來一樣大了。
我們還收拾了牆上的衣服和帽子,我抱着一堆上衣跟着那遞耙子的人往外走。
我走到了一片荒野上。太陽高懸,一群猩猩叫喚着,我回頭看了眼,阿瑞斯手裏抱着一堆帽子,我們光着腳站在荒原上,身上還殘留着劇毒的氣味。
一頭野豬從我們身邊跑了過去,一群原始人追趕着它,為首的那個原始人高高舉起手裏的一塊大石頭,他拍打胸脯,嗷嗷叫喚,眼睛血紅,他朝那野豬擲出了石頭。野豬倒在了我們腳邊。那原始人跑了過來,蹲在地上,先是拍手,接着遞給我們一人一塊邊緣鋒利的片狀石器。他自己手裏也捏着一塊,他用這原始的石刀割開了那野豬的脖子,血湧了出來,原始人嘶嘶地吸氣,示意我們割開野豬的肚皮。
我和阿瑞斯說:“就是這些人會創造我們。”
我看着手上的石刀,說:“這是一切的源頭。”
我切開了那野豬的肚皮,溫暖的血流淌過我的手,我感到一種征服的快感,一種主宰的快樂,一種滿足,一種飽腹感。
月亮出來了,我們把野豬綁在一根長長的樹枝上,擔着它回到了洞xue。一群女人在外頭朝拜月亮,男人在火堆邊取暖,烤肉,分肉。我揉搓着疲憊的雙腳,說:“不知道時間的盡頭是什麽,有什麽。”
阿瑞斯往木柴裏添了一幾根木柴,他身邊兩個原始人正因為一塊肉大打出手,他說:“這也是我。”
我說:“不,這不是你。”
帶頭狩獵野豬的原始人擺平了那場紛争,所有人都分到了肉,我分到了一塊巴掌大的前腿肉,那肉沒有烤熟,中間還是冷的。我拿着這塊肉往洞xue外走,那洞xue外又改換了面目,我一時沒搞清我在哪裏,我的身邊是好多玻璃牆,那玻璃牆的另一面是好些動物,有猩猩,有長頸鹿,有斑馬,有大象。我看它們,它們也看我,一些孩子跟着一個舉着小旗子的大人停在了長頸鹿前頭。
這裏應該是動物園。
人們不再狩獵,人們關心動物的生存和毀滅,世界上的一花一草一樹一木一個人,一只螞蟻都是息息相關的。
那大人問道:“有誰知道長頸鹿的主要食物是什麽嗎?”
我跟着他領導的隊伍,走在隊伍末尾的男孩兒小聲問我:“你為什麽沒有穿鞋子?你把鞋子忘在家裏了嗎?”
他又問我:“你是不是連午餐盒也忘記帶了?“
他拉開書包拉鏈,拿出個餐盒,分給我他的花生醬三明治。我掰開來,分成兩半,一半遞給邊上的阿瑞斯。我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跟過來的,但是他還在我邊上。
我吃着花生醬三明治,趴在大象的玻璃牢籠前,說:”或許我們會不到奧林匹斯山了。“
阿瑞斯說:“我必須得回去,我會找到回去的路的。”
我咽下嘴裏的三明治,沒說話。阿瑞斯說:“你要放棄了嗎?”
我說:“不,我只是覺得……”
在這裏或許也不賴,随着時間的波浪流蕩,沒有目的,沒有終點,這是永恒的,這将是永遠的。這個故事有成為愛情故事的根基。
而消失了的神追尋故土,這故事注定是英雄的史詩。我沒有說出來。
我擁有遲疑,我擁有躊躇……
我不确定……
阿瑞斯扭頭走向了一扇門,我跟着他,他推開門,我們面前還是好些玻璃牆,那玻璃牆的另一面是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們看着我們,以一種好奇的,征服的,關愛的,憐憫的,追問的複雜目光。
“有人能告訴我,人是從什麽進化來的嗎?”玻璃對面舉着旗子的大人問道。
一只獅子來到了我身邊,我撫摸它的鬃毛,它搖動尾巴,我把手裏的半生肉喂給了它,我坐下了,那獅子靠着我,我也靠着它。我說:“可能因為我喜歡這裏。”
那獅子張開嘴咬住了我的胳膊,兩個馴獸員進來了,用電擊棍制服了獅子。阿瑞斯問我:“你沒事吧?”
我的胳膊在流血,我說:“但是我不覺得痛。”
他撕開自己的衣服為我包紮。我們被馴獸員護送出了籠子,一輛游覽夜間動物園的火車恰好停在我們面前,我們上了車,成群的斑馬從火車前跑過,大象領着幼象慢騰騰地行走在棕榈樹下,金剛鹦鹉鑽出了雨林,座頭鯨躍出水面,亞馬遜江豚在天上組成一道粉色的彎弧,獨角獸鑽進車廂,匆匆一瞥,便踏蹄遠去。星辰變換,春天飛速地掠過,夏天灌進來,又被雷雨帶走,秋天轟轟烈烈,火紅金黃的蓋在我們身上,冬天一到,剎那間,天地融成一片雪白。
阿瑞斯在我身邊輕輕地呼吸。
我問他:“你睡着了嗎?”
他說:“這是一個夢嗎?”
火車駛進了隧道。
火車停在了黑漆漆的劇場裏。我拿起一桶爆米花,戴上3D眼鏡,幕布上火箭即将升空。
“阿波羅11號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