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5 章節
過去嗎?”
阿瑞斯還是拒絕了,态度甚至更堅決。阿佛洛狄忒,他回歸奧林匹斯的初衷,動機,當她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他面前時,他一時太過緊張,不知該如何面對了。
我說:“我以為神族已經隕落了,現在已經沒有人信仰希臘神了……”
厄洛斯豎起兩根手指,口吻輕佻:“第一,确實現在沒什麽人信仰希臘神了,但是神明不是廚餘垃圾,制造出來之後,能任其腐化,回歸自然,要比作垃圾的話,那神明就是不可回收垃圾吧,無論被機器攪碎,撕扯,壓扁,他們仍舊在那兒,無法焚燒,無法完全處理,那個詞怎麽說來着,陰魂不散。”
我說:“可不能這麽說啊。”
厄洛斯繼續說:“第二,神族沒有隕落,”他指着自己的手機,道,“只是神和人的界限變得模糊。”
他侃侃而談:“朋友們,這是大勢所趨,在未來,國家的界限,人種的界限,民族的界限,語言的界限,男女的界限都将變得模糊,人們将不分彼此,分享同樣的觀念,接納不一樣的聲音,”他問我們,“你們去過三十世紀嗎?你們去過創世之前嗎?”
我說:“我們去了卡俄斯的時代。”
厄洛斯點了點頭:“那或許是你們的極限了。”
“什麽意思?”
厄洛斯說:“卡俄斯的時代是你們的極限,但是我,我是亘古便存在的情。欲之神,早在愛,早在時間,早在時代,早在阿南刻,早在卡俄斯之前。”
我說:“這怎麽可能,早在創世你便存在了?”
厄洛斯說:“只是我一時離開,一時出現,現在,我是愛和戰争的孩子,從前我是混亂和純潔的結晶,以後,我會成為禁欲自體分裂誕下的萬千孩子中的一個。”
厄洛斯說:“你們現在看到的不是我的本來面目,”他看着阿瑞斯,他“現在的”父親,“你給了我黑色的眼睛,黑色的頭發,不,是人給了你黑色的眼睛,黑色的頭發,人進而給了我這具肉體,好讓他們去歌頌,好成就他們的詩歌,他們的雕塑,他們的藝術,他們的美。未來,我也是美的,我也是值得歌頌的,我将擁有機械的手臂,冷漠的眼神,冰冷的肉體,熾熱的心。”
我問:“那你的本來面目是什麽?”
他道:“我的本來面目是一面鏡子。”
我們都沉默了。良久,阿瑞斯問厄洛斯:“你的母親過得還好嗎?”
厄洛斯說:“一時快樂,一時悲傷,這就是愛情,這是她的本來面目。”
“她……有愛人嗎?“
”她有過許多愛人。“
阿瑞斯無言了。厄洛斯說:“一時愛,一時不愛,這也是愛情。”
阿瑞斯說:“我不苛求她對我矢志不渝,我在這裏流浪了太久了。”
我喝酒,沒有說話。
厄洛斯說:“你當然不能這麽要求她。你怎麽能要求愛呢?憑什麽呢?你怎麽可能限制愛呢?愛是最自由,最散漫,最忠貞,最堅強,又最脆弱的。你無法捍衛她,無法保護她,更無法擊垮她。”他笑着說,“我向你保證,她是衆神裏過得最快樂的,盡管快樂稍縱即逝,但她的瞬間太多了。”
我問道:“其他的神呢?”
厄洛斯說:“宙斯嘛,自然過得不賴,雅典娜經營着她的公關公司,哈迪斯那老家夥做着倒賣塑料品的生意,整日巴望着人在塑料的海洋裏咽下最後一口氣,他好壯大自己的冥府王國,狄俄尼索斯成了修道士,大家都不錯,只有赫爾墨斯,沒人知道他的去向。”
我不由興嘆:“赫爾墨斯,曾經他是奧林匹斯中最喜歡接近人群的異類。”
這會兒,一隊四個提着琴箱,穿西裝,打領結的中年男人走進了酒館,厄洛斯說:”他們是來表演節目的,在這兒,每晚都有節目可看。”
我看看他們,又看看我和阿瑞斯身上的西裝,難怪酒保先前将我和阿瑞斯認成了演奏家。那演奏的隊伍在酒吧中間坐定,打開琴盒,稍微調了下音,手風琴就開始演奏了,接着小提琴歡快地拉響了。他們也都認識厄洛斯,都沖他擡眉毛。
厄洛斯問我們:“要打牌嗎?還是玩希臘雙陸棋?”
他問酒保要了副法國塔羅牌。首先我們要決定誰來發牌,厄洛斯抽了一張牌,9,紅心的,我也抽了一張,也是9,黑桃的,阿瑞斯最後抽,還是9,方塊的。
我們三個互相看看,阿瑞斯阖上了手裏那張牌,望向外頭。天色漸暗,阿佛洛狄忒還沒出現。
厄洛斯翹起嘴角,笑着看我,問我:“不然我們兩個玩兒?”
我說:“兩個人沒法兒玩這個吧?”
他說:“那我們就抽牌,比大小,抽到小的牌的人就喝酒,邁夏爾。總有玩的法子。”
他問酒保要來了一整瓶邁夏爾。厄洛斯先抽牌,看牌,說:“她會來的。”
我跟着抽了一張,我們同時攤開了手上的牌。我是方塊3,厄洛斯是方塊6。我輸了,喝了一杯邁夏爾。我們繼續抽,厄洛斯先抽,我再抽。
阿瑞斯忽然說:“我們回去奧林匹斯吧。”
我說:“阿佛洛狄忒就快來了,難道你回去奧林匹斯不也是為了見她嗎?既然她要來了,你為什麽還要回去?”我說,”不要緊張,她還愛着你,我們都知道的。“
厄洛斯點頭稱是:”即便幽會敗露,害她蒙羞,成為衆神的笑柄,但是她因此更愛你了,她愛你。“
阿瑞斯又坐下了,搖了搖頭:“我說不清楚,我沒有能說會道的天賦。”他想了會兒,又說:“你知道嗎,我們在伊洛斯的河邊相愛,所以将你命名為厄洛斯。”
厄洛斯擡了擡眉峰,沒說話。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名字的由來。
阿瑞斯摸着酒杯,感慨着:“不知道那條河是否還流經色雷斯的平原。”
厄洛斯說:“河水已經幹涸了,但不用擔心,下一個世紀,它又會漲滿。”
他依舊是那副不在意的腔調。我們兩個又同時翻開了手裏的牌,我是紅心2,厄洛斯是紅心4,我又輸了,我又幹了一杯邁夏爾。我說:“我會喝醉。”
厄洛斯笑着問我:“你喝醉之後會怎麽樣?”
我說:“像人一樣,人會怎麽樣我就會怎麽樣。”我說,“我不知道。”
厄洛斯說:“有的人會大哭,有的人會沉默着睡去,有的人會滔滔不絕。“
我趴在桌上,喃喃着:“人和神的邊界越來越模糊,可人和人的界限卻越來越鮮明,每一個人。”
厄洛斯說:“哈!你是會滔滔不絕的人,你是想到什麽就說什麽的人!”
他拱了拱阿瑞斯,阿瑞斯抱着雙手坐着,阿佛洛狄忒就要來了,他卻想回奧林匹斯,他想重溫神代的時光嗎?真諷刺,他明明那麽想成為人,此刻,他在想些什麽呢?我要怎麽才能知道他在想什麽?我不知道……應該是因為太多杯邁夏爾了,不,是因為人都是無知的,無措的,在那個夜晚面前。
他是不是在想人和神的界限如此模糊,做神,做人再沒什麽明顯的區別。他追求的是……
阿佛洛狄忒就要來了,馬上就會來,可能是下一秒……
下一瞬……
我打了個酒嗝,說:“我知道你為什麽要回奧林匹斯了。”
阿瑞斯看我,厄洛斯說:“說來聽聽。”
我說:“你追求的是‘區別’,曾經,人和神的界限如此模糊,做神,做人再沒什麽明顯的區別了。”我說,“你并不是想成為人,你只是不想成為你自己。”
我說:“你愛阿佛洛狄忒什麽呢?因為她包容你,認可你,她為你高唱贊美的歌謠,她撫平你的心緒,她告訴你,你是可以被理解的,你是可以得到愛的。你不愛她,你愛你自己。“
阿瑞斯站了起來,憤怒在他眼裏燃燒,但更多的是迷惑,他幾次張嘴,但最終都欲言又止,他坐了回去,幹掉了一杯邁夏爾。厄洛斯看看我,又看看他,點了根煙,我問他要了一根。我們抽煙,我還喝了兩口邁夏爾,又喝了兩口……我醉了,我們在尼古丁和酒精的熏陶裏探讨自我的認同,因此陷入無邊無際的沉默,完完全全淪為了人。
阿瑞斯問我:”那天晚上是你嗎?“
我點頭:“是我。”
我欺騙,自我欺騙,我坦白,卑鄙地坦白,我在尼古丁和酒精的熏陶中緊緊抱着一捆名為“僥幸心理”的稻草,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海洋上浮沉,完完全全淪為了現代人。
阿瑞斯沒有看我,身體不知是因為生氣還是其他什麽原因而顫抖着。我起身,說:“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阿佛洛狄忒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