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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0 章節

(上)

我說:“我記得。”

母親說:“你當然會記得啊!怎麽可能會忘記啊?”

她馬上自己又接着說:“奧蘭多的天氣真是好,每天都是晴空萬裏,萬裏無雲啊,海鮮又新鮮,龍蝦那麽大一個,才多少錢?好便宜,房子車子都不貴,紐約麽,地鐵又髒又臭,到處都很亂,芝加哥麽,風太大,舊金山華人真是多,還是那裏好,怪不得你小姨去了那裏就不想走了,确實很宜居。”

我抽煙,應聲:“是啊,确實不錯的地方。”

母親問我:“什麽時候再去吧?去散散心,這次我們就不住小姨那裏了,我們自己訂酒店。”

我說:“過陣子吧。”

母親忽而很激動地抽了一聲氣,說道:“每天晚上那個城堡前面都放煙花!我們玩了四天,你每天都要等着看完煙花才肯回去,有一天放煙花的時候你看着看着竟然睡着了,你趴在媽媽肩上就那麽睡着了,煙花那麽大聲你竟然都沒醒。”

她笑了起來。我跟着笑了兩聲,我說:“是啊,竟然就這麽睡着了。”

母親帶着我,小姨和小姨夫——一個亞麻色頭發,棕色眼睛,戴金絲邊眼鏡,人高馬大的美國人,帶着他們的兩個混血孩子,一個男孩兒,一個女孩兒,男孩兒比我小兩歲,女孩兒全程都坐在嬰兒車裏,全程嘴裏都咬着一個奶嘴,我們一起游玩奧蘭多的迪尼斯世界。

那女孩兒全程都瞪着她大大的棕色眼睛看外面的世界。

小姨和小姨夫講英語,母親也講英語,和小姨講,和小姨夫講,和我講。母親還會意大利語和韓語,意大利語在出門吃飯,在家找紅酒時很派得上用場,她時不時就會冒出來幾個單詞。但是韓語她不太講,只在和父親的韓國生意夥伴聚餐時才會說上幾句。大家會誇她,業太太,好厲害,韓語講得這麽好。她聽到這些誇獎很開心,有時候有些人會繼續誇,誇她皮膚好白,皮膚好好,問她是不是朝鮮族,她就要不開心了。有一次,我在家看一部有關朝鮮的紀錄片,母親經過,看了幾眼,要我換臺,她皺着眉頭埋怨,這種片子有什麽好看的,那種地方你又不會去,又破又窮。她說,你看他們的眼神,一副吃不飽的樣子,吃不飽的人都是沒素質的人。

她覺得韓語的發音很不好聽。

她對很多人,很多事情都有偏見。

母親也會風順的方言。風順的方言裏講“喜歡”就是“歡喜”。歡喜也可以用來形容快樂的心情。

母親不是風順人,她的老家在風順市郊的村落,說的方言和風順方言有一些差別,她管她們老家話叫“土話”。她教我講風順話,我們在家講,她和外婆講,外婆和她講“土話”。外婆住在老家的大宅子裏,明朝時候的建築,外面和裏面都很舊。母親結婚之後,只在春節時回老家,老宅探親,住上兩晚。母親從不和外婆一起出門。

母親很少出門。

她對陽光也有偏見。她認為陽光是歲月最大的幫兇,是帶來一切疾病的罪魁禍首。她連我和秀秀在家裏書房跟着美術老師臨摹阿波羅的石膏像都要挑三揀四,最後我們在她的要求下只好畫斷臂維納斯。她由衷地欣賞這尊雕像,她鄙夷後來人用電腦技術合成的雙臂完整的維納斯。她說:“殘缺才是美,神秘才是美神,這些人懂什麽呢?”

秀秀說過,你媽媽真古怪。

我問,哪裏古怪?

她說,她好像一個裹小腳,手上戴滿金镯子,然後讀杜拉斯的女人。

我說,你少看點張愛玲。

奧蘭多的天氣确實很好,終日陽光燦爛,母親打着她的遮陽傘,穿着長袖長褲,戴着手套,墨鏡,口罩和我們一起游玩迪斯尼世界。

小姨夫問過小姨,你姐姐難道是中國的什麽大人物?

小姨說,我姐姐對陽光過敏。

小姨夫露出痛苦的神色,說,我真抱歉。

到了晚上,母親會找洗手間換裝,她收起她的洋傘,脫下她的長袖,換掉她的長褲,她穿上花裙子,踩着高跟鞋,我們一起在魔法城堡前看煙花。母親牽着我的手,我摸到她的手,而不是她的手套,我也牽着她的手。她問我,你怎麽這麽喜歡看煙花呢?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母親又問,要媽媽抱嗎?她瞥了眼小姨站着的地方,我跟着小心地看過去,小姨抱着女兒,小姨夫抱着那男孩兒,男孩兒仰着脖子看煙花。

我沒說話。母親笑了笑,說:“真是的,這麽大了還這麽粘媽媽!”

她撒嬌似的說話:“好啦,好啦。”

她說得很大聲,以至于小姨都轉過臉來看我們了。母親抱起我,我摟住她的脖子,我小聲和母親說:“媽媽,我太重了,你會很累的。”

母親說:“媽媽不累的,媽媽喜歡抱着你呀,我是你媽媽呀。”

我緊緊摟住母親的脖子,她的手貼在我的後背上。

小姨斜着眼睛打量我們。她對我笑了笑。她輕輕摩挲女兒的背。

那小女孩兒趴在她肩上睡着了。

煙花接連炸開,火光映在所有在黑夜中仰望着夜空的人臉上。所有人的臉都紅紅的。我背過身,腦袋倚靠在母親頸側。我看到那個小女孩兒閉攏的眼睛,她睡得好沉,小姨抱得她好緊,小姨的姿勢一直都沒變,生怕她掉下去似的,生怕變化動作會吵醒她似的。我也忙閉起了眼睛。

我問了聲:“小姨最近還好吧?”

母親陡然拔高了音量:“當然好啦,怎麽會不好?”

不過母親的聲音一下就恢複了,平靜地說:”可能年底要回來掃墓。“

“掃墓不是清明的時候掃的嗎?”

母親說:“人家現在拿美國護照,當然沿用美國習慣,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我說:”一家人一起過來嗎?“

母親說:“對啊,一大家子呢。“

母親又說:“Eric比你小都已經有兩個小孩了。”

我說:“是啊,都有兩個孩子了。”

母親嘆氣。我說:“早點睡吧,不然要錯過美容覺的時間了。”

母親問我:“你是覺得我老了嗎?”

她的聲音冷冰冰的。我說:“上次我們和秀秀出去吃飯,不是都以為你們是表姐妹嗎?”

母親笑了:“我是表妹還是表姐啊?”

我笑着說:“表妹,當然是表妹。”

母親還在笑,我抽煙,彈了彈煙灰。

從城堡往迪斯尼出口走的路上,人太多了,我們和小姨他們走散了。母親問我:“你自己不會走嗎?你知不知道抱你很累啊?你多大了還要人抱?”

她問我:“你怎麽就長不大?怎麽就這麽粘人?”

我說:“對不起。”

她說:“不許哭。”

她說:”媽媽是在和你講道理,你知道嗎,等你大了,你累的時候是不會随時随地都有人來抱你,都能找到依靠的。也不會有人來和你講道理,大人的世界是沒有道理可講的。“

我點頭,我說:“我知道了。對不起。”

晚上,我睡不着,坐在廁所的馬桶上。母親來敲門,問:“你在裏面嗎?”

我說:“我馬上出來。”

她問:“媽媽能進來嗎?”

她問:“能給媽媽開門嗎?”

我去給她開了門,她站在門口,穿着睡衣,跪下來,抱住我。我那時候太小了,她需要跪下來才能抱住我。她抱着我,摸摸我的後腦勺,聲音很輕很柔地和我說話。

“在生媽媽的氣嗎?”

我搖頭,說:“我沒有。”

我不能生她的氣。我不能恨她,因為她是我的母親,她愛我,她的任何舉動,一言一行都是出于母愛。沒有一個母親是不愛自己的孩子的。所以,孩子不可以生母親的氣,孩子不可以恨母親。絕對不可以。

她領我回去我的房間睡覺,我們開着床頭的燈,一個大人一個小孩兒擠在一張單人床上。母親和我講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

我不記得那故事的內容了。我記得小姨來找母親,她們坐在床邊說話,胳膊貼着胳膊,很親密的樣子,她們講英語。

小姨笑着撫我的頭發,說:“你還給他講故事啊?我都沒這個精力了,養小孩真要命。”

母親微笑,笑得很甜。

母親說:“也不知道你的油腔滑調和誰學的,和你爸學的吧?”

我笑了笑。母親說:“我今天整理家裏的東西整理出來一張你的舊照片,那時候不是萬聖節嘛,小姨家附近不是有個那種鬼屋嗎?你進去玩,你好勇敢啊,別的小孩吓得哇哇大叫,出來都是哭喪着臉,你沒有,你還和門口那個木乃伊合影了。”

我說:“我怎麽記得是吸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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