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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1 章節

是木乃伊。”母親斬釘截鐵,“照片就在我手邊,我正看着呢。”

我說:“哦,對,是木乃伊,那個鬼屋就是埃及古墓主題的。”

母親說:“不是的,那個鬼屋裏什麽都有,有吸血鬼,有僵屍,有木乃伊,還有穿白衣服的女鬼。”

她說:“Eric和你一起進去玩,小姨不放心,跟了進去,我沒有進去,我在外面等你。”

我點頭,應聲。

是的,她在鬼屋外面等我。我進去之前,她和我說,媽媽在外面等你,媽媽在這裏,不要怕。

我走進鬼屋,天花板上挂下來拳頭那麽大的黑蜘蛛,一直有個白衣女人走來走去,還有僵屍從牆壁裏跳出來吓人。我本來和一群人一起走的,走着走着,大家都不見了,我一個人穿過一間黑色的,吸血鬼出沒的房間和一間牆壁被塗成血紅色,中間擺着一只浴缸,裏頭坐着一個老太太的房間。

我走出了鬼屋,母親确實就在出口處等我,我一頭紮進她的懷抱裏。母親拉着我回到鬼屋的入口,來,我們的小男子漢和木乃伊合影吧!

她講流利,流暢,地道的英語。

我和木乃伊合了影。小姨拍着哭哭啼啼的Eric的後背,說,文文真是個小男子漢!

母親笑得很開心。

小姨夫問我,裏頭怎麽樣?

我說,媽媽說,她會在外面等我。

小姨夫說,你知道嗎,有時候你害怕的時候你可以說你害怕。

母親說:“我希望能培養他的獨立性,但是也要讓他知道,他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那年我十歲。

隔年,一個冬天的早晨,母親帶我出去逛商場,我們買了好多東西,買了我一直想要的一套全新的畫筆,買了新衣服,新鞋子,新的遙控玩具車。下午,我們去了醫院。母親去醫生的辦公室和醫生說話,我在辦公室外面研究遙控車。母親給外婆請的保姆坐在我邊上,她問我,文文啊,午飯吃了什麽啊?

我說,吃了肯德基!

她笑了笑,問我,你喜歡吃哦?

我用力點頭。我把遙控汽車放在地上,才要啓動,母親出來了。她告訴我,早上,外婆在家裏摔倒,送進醫院搶救,沒能救回來,過世了。

保姆說:“早上打電話給太太的時候還以為沒有事的……”

母親說:“我們趕來醫院也沒什麽用,我們又不是醫生,能幫上什麽忙?難道在手術室外面哭天搶地就能救人了嗎?”

我的外婆過世了,外婆是母親的母親。我收起了遙控車,抱在懷裏,掉了眼淚。

母親說:“不要哭。”

我點頭,擦眼睛。

母親又說:“沒什麽好哭的。”

“你看,你今天買東西的時候是不是很開心?但是人不可能永遠都開心,開心過後是有難過的時候的,不過,難過過去了,人就又開心了,你現在有這麽多你喜歡的東西陪着你,開心一點吧。”

我說,我知道了。我懂了。

母親問我:“你是不是很久沒和那個小展聯系了啊?”

我問:“小展?”我想了想,“你說展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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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讀者留言,想了想還是說明一下吧,業皓文的這個視角的敘述方式會有些不是那麽的第一人稱,看到後面或許能猜到為什麽這樣寫了!

(中)

展嘉做舞臺布景,在風順的人民大舞臺劇院工作,我還在風順的DBW傳媒上班的時候,別組中标了一款蜜桃味汽水的廣告,結果負責人提前進了産房,實在份身乏術,老板就找我接手。廣告預了風順電影制片廠的二號攝影棚搭景拍攝,布景的工作由一家花藝工作室負責,展嘉是那家工作室老板的朋友,拍攝任務時間緊,人手不足,老板就找了展嘉去幫忙。開拍前一天,布景還沒完成,我和助理毛毛約好早上六點在攝影棚碰頭,一來監督進度,二來也給工作室幫把手,為了幹活兒方便,我穿着汗衫牛仔褲和球鞋就去了,毛毛遲到了,我六點準時到了攝影棚,棚裏只有一個年輕男人蹲在一張白色帶刺繡紅玫瑰花圖樣軟靠背的扶手椅前,一手拿着一罐油漆,一手拿着柄小刷子,小心、仔細地往那椅子上刷油漆。油漆是粉紅色的。那就是展嘉。

那整個布景充斥着瑪麗·安托瓦內特時代的奢靡氣息,從地毯到長桌到桌布,到精致、細致的風景油畫到無處不在的鮮花,到處都是鮮花,粉色的,紫色的,橙黃色的。

展嘉穿灰色帽衫,藍色牛仔褲,灰色帆布鞋,頭發短短的,一截白淨的脖子露在外面。

我走到展嘉邊上,問他:“有哪裏需要幫忙的嗎?”

他讓我幫他一起塗那張扶手椅。

我們一起蹲在地上刷粉油漆,展嘉說:“做這個創意的人估計受《絕代豔後》影響很深。”

我說:“會變化場景的。”

我往後看了看:“變過來就是室外了,是樹林。”

展嘉說:“那他估計還看過《楢山節考》,現在當廣告人是蠻容易的,多看幾部電影,偷點別人的點子就好了。”

我問:“你說的哪個版本?”

展嘉看看我,上下打量我一番,問我:“你是老楊新請的幫手?沒見過你啊,你來這麽早?”

我說:“你也很早。”

展嘉笑着說:“我是一宿沒睡。”

這時,毛毛從外面跑進來了,手裏拿着兩杯咖啡,看到我,跑到我跟前就遞給我一杯,連聲道歉:“業總,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我遞給展嘉:“你一宿沒睡,你喝吧。”

我說:“你說的是木下惠介那版嗎?”

後來我們去我家裏看今村昌平版的《楢山節考》,還看了《鬼太鼓座》,《食女》和《狗鎮》,從白天看到深夜。從沙發上看到床上。

母親又問我:“小展還在人民大舞臺做嗎?我最近去看演出,都沒看到他了,也不好意思和工作人員打聽。”

我說:“他去英國了。”我說,“很久沒見到他了,是沒很久沒聯系他了。”

母親說:“小展人蠻好的,很穩重,踏實,學歷也蠻好,研究生。”

展嘉也是學藝術的。

母親嘆了聲氣。她又嘆氣。她說:“你就是不知道珍惜人。”

我說:“我們性格不合适,是蠻遺憾的。”

我和展嘉同居過一陣,住在我家,一間酒店式公寓,靠近DBW。有一個周末下午,母親沒有提前告訴我一聲就去了公寓找我,我臨時加班,展嘉在家,據說他們的會面相當愉快,他們還一起逛了街,喝了下午茶,訂了晚上的意大利菜餐館,最後由展嘉打電話給我,告訴我餐館地址。我直接從公司去了餐館,進去就看到展嘉和母親挨着坐在一起。母親沖我張開手臂,笑得春光燦爛:“Surprise!”

我也笑,迎上去擁抱了她,趁機瞥了眼邊上的展嘉。展嘉吐了吐舌頭,喝香槟。

飯後,我送母親回家,她拉着展嘉坐在後排,噓寒問暖,好不熱情。到了家門口,母親開了車門,卻不下車,依依不舍地握着展嘉的手,說:“小展啊,阿姨和你一見如故,真舍不得,不然下個周末來家裏吃個便飯吧。”

展嘉笑着說:“阿姨,真不好意思,下個周末我們劇院要開會,下一季度的演出就要上了。”

我從後視鏡裏看了看他,說了聲:“媽,下次吧,來日方長。”

母親這才下了車。她走得很慢。從我停車的地方到家門約莫十來步,這十來步她走了好久,一步三回頭,臉上像欣慰,又像要掉眼淚。她不停和我們揮手。

直到她進屋,我才把車開走。

展嘉說:“你媽好像在參加你的畢業典禮。”他扒着我的椅子說,“難道我是你第一個同居男友?”

我說:“你坐前面來吧。”

我靠邊停好車,展嘉從後排換到了副駕駛座。系好安全帶,他感慨了聲:“你媽媽好通情達理,真開明。“

我說:“從小她就和我說,你可以喜歡任何你喜歡的人。”

展嘉嘆息:“有些羨慕你。”

我握了握他的手,他不說話了,低着頭,沉默着,過了會兒,他給母親打了通電話——他們早就已經交換了電話號碼和微信。他小聲地,試探地說話:“阿姨,剛剛接到通知,我們的會臨時取消啦,那要是不麻煩的話,下周我就來打擾啦。”

他又大聲地,開心地說:“那就周末見吧!”

下一個周末,我和展嘉一起回家,他帶了一大束紅玫瑰,母親收到花,喜上眉梢,嗅嗅花香,交給女傭,拉過展嘉,搓着他的手,反複打量他,親昵地詢問:“你怎麽知道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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