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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3 章節

不光靠着,他往我的懷裏鑽。

有些像鳗魚,滑溜溜,抓不住;像貓,一身溫暖的皮囊套在懶散的态度上,眼裏流轉着客氣和輕蔑;更像大象,預感到自己的死期,便會獨自走向墓地。

不止一次,我夢到他走在起霧的稻田裏。

滿地都是金黃的稻穗,到了豐收的季節了,四下卻不見勞作的農人,只有霧在收割沙沙的風聲。只有他在收割飄浮的霧,帶着死亡的氣息。宛如死神,踽踽獨行。

死神是穿着灰藍色的襯衣,系着黑色皮帶,套着黑色西裝褲子,面色紅潤,目光很高,眼睛很亮的樣子。

死神不應該是黑鬥篷,黑衣服,蒼白面孔,目光空洞,很恐怖,很吓人的樣子嗎?

死神會看上去這麽脆弱,又這麽拒人于千裏之外嗎?

看看他,這個死神,他的另外一只手搭在膝蓋上,手指裏夾着半支煙。那是我的煙吧?他不抽自己的煙,我們去開房,他總是先走,他會順走我的煙,我的打火機。我給他雙倍的錢,他照收不誤,感謝我,但是還是會順我的香煙,我的打火機。他沒有什麽需要花錢的地方,衣服就那麽幾件,翻來覆去地穿,他再也沒穿過襯衣和西裝褲了,總是t恤配牛仔褲,或者運動褲,他再不會穿得像馬上要去學校禮堂做優秀學生代表演講,抽着煙笑着走在學校裏,飛起來的煙灰燙到別人的手,他說一聲抱歉,好像發自真心,可他卻再也不記得那個被他的煙灰燙到的人了。

我一度以為大學被退學這件事給他的打擊很大,他不願意去想,遺忘了很多細節,可他記得很清楚,說起來頭頭是道。他說,我和學校裏一個副教授談戀愛,被人發現了,副教授丢了工作,我退學了,就這樣,也沒什麽好可惜的。

他笑着說的。

看他,現在也笑着,差不多的笑容,不放肆,不重,輕輕的,嘴角揚起來,寫成小說大概就是“淡淡一抹”,眼角彎彎的,寫成詩大概就是“濕漉漉的花瓣,黑色的枝頭”。

他的笑一直都是這樣,從大學到現在,一點都沒變。

他好像都不會變。

黑色枝頭上的濕漉漉的花瓣。

他是優秀學生代表時可以在演講開始前在禮堂外面的小樹林裏松開皮帶,解開襯衣和人摸來摸去,親來親去,他退學了,衆叛親離,在外面漂蕩了十多年,成了一間地下按摩會所的無照按摩技師,他照樣和人親來親去,摸來摸去。

好像世界上沒別的事情可幹了。就剩下幹了。

我一度懷疑他有**。我們出去吃飯,他要是腳上穿着拖鞋,他就會把腳往我的褲腿裏伸,要是穿板鞋,我們又坐得很近,他就用小腿磨蹭我的小腿。他在椅子上是坐不住的,一會兒就要換個姿勢,他不挑食,但是挑剔,對食物沒什麽欲求,吃一點就飽了,我點一桌菜,不理會他的腳,他換來換去的坐姿。我說,再吃一會兒,吃完再走,不要浪費。

我們就這麽坐着,他玩蜘蛛紙牌,我吃菜,喝茶,邊吃邊消化,一坐就可以是很久。

我們進了房間,時間就會過得飛快,我不是理科生,不然我一定能用相對論分析出個所以然來,反正我親他一下,回過神來,一個小時就過去了,我抱着他,那每一分每一秒刷刷地從我眼前飛過去,有一次,我喝多了酒,我看到好多綠色的蝴蝶繞着他飛。為什麽是綠色的呢?

他不是被金色包圍着就是沉浸在綠色的氛圍裏。他應該是黑色的,因為太多死亡牽絆着他了,應該是白色的,他是雪啊,雪不都是白色的嗎?

奇怪,奇怪……

那些蝴蝶一下就飛走了,一下就是早上了。他不在了,走了,拿走了我放在床頭的錢,帶走了床鋪上的餘溫。

還有我的半包煙。

他太愛抽煙了。還好他每個月都去體檢,目前肺部還沒發現任何問題。他得少抽點煙,最好不要抽了,戒掉吧,我也不應該抽煙。母親說,喝酒和抽煙都應該學一學,男人都是這樣的,你要出去應酬的,應酬都是這樣的。

他抽煙也不好好抽,随地掉煙灰,走在馬路上是這樣,在酒店也是這樣,要是吃飯的地方不管,他就在茶杯裏抖煙灰,一根接着一根,點香煙,呼煙,嘴唇張開,嘴唇抿起來。不說話。煙圍繞着他。

我在夢裏時常擔心那片麥田會燒起來。

他的安全意識太差了,也許根本沒有,也許他有自殺傾向。

我和他說,你知不知道有人晚上睡覺,睡覺前在抽煙,煙抽到一半他睡着了,煙把床單燒起來了,那個人就那麽活活燒死了。

他笑笑,掐了香煙,說:“燒死我就算了,連你一起燒死,那我是謀殺了,我可不能再謀殺第二個人了。”

他在我車上也抽煙,冬天裏,可以想象嗎,融市下雪,那麽大的雪,天寒地凍,西北風呼呼地從融江上吹過來,席卷整座老城,他坐在我的車上,開着窗戶,短袖t恤外面就套了一件單薄的罩衫,抽煙。

雪落下來,他探頭出去看看雪。

所以他冬天才那麽容易受寒,發燒。我問他人在哪裏,我想見他。他說在宿舍,聲音裏鼻音很重。我去了他們宿舍,這些按摩技師的宿舍,四人一間,隐匿在普通居民區灰撲撲的昏暗樓道裏。他沒鎖門,宿舍裏只有他一個人,我進去卧室找他,卧室裏放着兩張上下鋪的木板床,他睡在其中一張的上鋪。我爬上去,他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個腦袋,眼皮半睜着看着我。我脫了大衣蓋在他身上。我摸了摸他的額頭,很燙手。我問他,你吃藥了嗎?

他說,你怎麽沒脫鞋,小寶要罵我了。

我說,怎麽這麽冷。

他說,空調壞了。

我問,怎麽不修?

他說,唉,你屁話真多。他的手從被窩裏伸出來,把我拉近了,親我的臉。我本來是想帶他去醫院挂急診的,人生病了就要去看醫生,只有醫生有治病救人的辦法,我不是醫生,我沒有,我不會有。我難受,我哭天搶地是沒有任何用的。

蜀雪抱住我,我脫了鞋子,衣服,鑽進他的被窩裏。被窩裏黑乎乎的,什麽也看不清,他濕的,黏的,不光是手,他渾身都很濕,很黏,大約是汗。他悶哼着,鼻音很重,小聲說,業皓文,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他的聲音怎麽可以這麽輕,這麽細,讓人心發沉。

我壓在他身上,他舍出來。他舒出一口氣,說,出了一身汗,舒服多了。我問他,我是你的退燒藥嗎?

他笑起來。

他的笑聲也是輕的。這麽輕。那麽輕。那麽容易就會浮出來,浮現在我的腦海裏。一清二楚。坐沒坐相,站沒站相,吃東西沒規沒矩,發起瘋來能在別人的婚宴上脫光了衣服,沖出窗外,跳進池塘,他還能一步說二不休就跳車,他還能說不見我就不見我。我第二次去好再來見他,他下班,我去接他,他讓小寶坐副駕駛座,小寶在宿舍附近下了車,我們要去花園酒店。我說,你坐前面來吧,他應聲,接着就從後排爬到了前面來。

我說,我都打算停車了。

他笑笑,拉起衣袖擦座椅,抱歉地說,不好意思哦老板,弄髒你的車了。

我說,你不是下班了嗎?

他問我,那我該怎麽稱呼你?小業?還是叫全名?叫全名好像不太尊重,叫小業……肚子有點餓。

我說,那去吃點東西吧,你平時都去哪裏宵夜?

他說,天星小炒。

我開了導航,我們開車去天星。

我們開車來到天星,他走進去,他認識跑堂的阿銘——他還知道阿銘褲子的尺碼。

母親說,大人自己都罵粗話,小孩子為什麽不行?反正小孩子總有一天是要變成大人的,粗話只是宣洩情緒的一種方式,我不反對小孩子講粗話。

他還知道他媽的跑堂的阿銘的褲子尺碼。

我說,有什麽招牌菜。他點煙,說,都不錯的。

我點菜。點了幹炒牛河和涼瓜排骨,他吃了兩口,我問他,你飽了?他點點頭,看我。我說,再坐會兒。我加了兩個菜。他笑笑,撐着下巴看窗戶。

我們坐在靠窗的位置。好像要下雪。

雪落下來。

雪不要那麽快落下來。

我不知道,人怎麽可以坐着的時候像沒有骨頭,站着的時候像沒有支撐,人怎麽能像魚一樣在各種各樣的人中間游來游去。

他坐在小寶邊上,有說有笑,看也不看我。

母親問了聲:“怎麽沒聲音了?”

我說:“沒有,剛才在看郵件。”

母親說:“有空和小展聯絡聯絡吧。不要太把秀秀的事情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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