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 115 章節

搖頭,抽出了自己的手,側過身坐着。黑暗中,我看到她的一縷發絲龇在她那由一根線條一氣呵成勾勒出的黑色形象外頭。

我說:“今天我是回來的有點晚了。”

她舉起酒杯,嘴唇碰到了酒杯,又放下了酒杯,稍轉過臉,和我說:“有了車,有了男朋友,車才停在家門口就開走了,看也不看媽媽一眼了。”

冰塊在她的酒杯裏碰撞,像有人在輕輕敲打着什麽。她說:“媽媽不是要把你綁在身邊,你是可以出去闖自己的天下的,你應該去闖一闖,男人嘛,好男兒志在四方。談戀愛,什麽樣的人其實都沒所謂,最重要是你要開心。”

我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的一堂語文課,我們學朱自清的《背影》。朱自清寫一個臃腫的蹒跚的形象笨拙地撿掉在地上的橘子。

我感覺自己是一顆掉在地上的橘子,我感覺自己是許多顆掉在地上的橘子,同時,我也是那個臃腫蹒跚的人。

我說:“不是的……別這麽說……”

母親說:“媽媽很開心啊,今天看到那個健身房的,媽媽知道,兒子是心裏有大愛的人,就算和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也不能看不起他們,他們也是有被愛的權力的。”

母親幽聲說:“可能……畢竟……你不是從我肚子裏爬出來的。”

我說:“這和這個沒關系。“我說,“你不要這麽想。”

母親說:“可能媽媽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你是不是覺得媽媽很自私?連生你都不肯自己生,連最基本的這一點都做不到,還标榜自己是什麽好母親,好指望兒子尊敬自己,敬愛自己。”

我揉母親的肩膀,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即便是晚上,凡是母親待着的房間,所有窗簾都拉得嚴嚴實實的。

我們被黑暗包裹着。我被母親的嘆息包圍着:“人呢,都是有可恨的地方,也有可愛的地方的,你要多看看別人可愛的地方。你要忽略他們可恨的地方。永遠不要恨別人,恨是恨累的一件事,很消耗自己的事情。”

“不要恨媽媽,好不好?”

我說:“我怎麽會恨你!”

母親站了起來,可能在笑。應該在笑。

她多數時候都在笑,溫和的,善意的,大方的,妥帖的,嬌柔的,溫婉的,端莊地笑着。

我也站起來,我以為母親要擁抱我。她沒有。

許延宸說過我不怎麽會抱人,抱人不能抱得太緊。他教我怎麽擁抱,還問我,你是不是覺得擁抱很老土?我說,沒有。我說,你再教教我一些別的事吧。我說,好像很多事情,我覺得我會,其實我都不會。

母親在電話那頭柔聲說:“媽媽擔心你被秀秀傷得太深……愛還是很好的一樣東西,你知道嗎?”

我說:“我知道。”

母親說:“你會找到的。”

我說:“是的,會的,不要擔心。“

母親說:”但是不要找和你不同世界的人,不會幸福的。”

和母親聊過的第二天,我就和許延宸分開了。

(中)

後來我偶遇過許延宸一次,在融市,在孫毓回國辦訂婚宴的那天。孫毓和他當時的未婚夫艾立在融市的夢鄉劇場辦的訂婚宴,夢鄉由艾家的家族基金贊助,整座劇場包場,孫毓就職的舞團還來了幾個團員表演了一支短舞,出自《風流寡婦》的選段。秀秀在我邊上看得直翻白眼,說:“幹嗎在別人訂婚宴上跳這個?”

我說:“孫毓看得蠻開心的啊,也是和輕松歡樂的劇目啊。”

秀秀對我直翻白眼:“風流?還寡婦?”她鼻子裏出氣,“他當然要開心啦,難道在自己訂婚宴上摔杯子罵街?他那麽講究體面的人,怎麽做得出來?”秀秀又和我說,“他們那個白麗莎肯定和艾立有一腿。”

我笑了:“白麗莎?還有黑麗莎?要是他們舞團以後來了個黃皮膚的伊麗莎白,叫黃麗莎嗎?”

秀秀推了下我。白皮膚的伊麗莎白是孫毓舞團的同僚,他們演天鵝湖,她就是Odette,孫毓不是Prince Siegfried,他演《天鵝湖》,反串演黑天鵝。反串是他的拿手好戲。

孫毓和艾立在慕尼黑認識,艾立是融市人,多數親朋好友都在融市,因此才會選擇回來這裏訂婚。

我說:“那跳其他的也不合适吧,其他芭蕾舞的故事要麽太悲,要麽太哀。”

秀秀說:“所以你看俄羅斯人那麽會跳。”

秀秀說:“冰天雪地孕育厚重悲情,陰雨綿綿醞釀沉沉詩意,偉大的藝術創作都和好天氣沒什麽關系。”

我說:“高更在大溪地畫了《沙灘上的大溪地女人》。”

秀秀笑開了,說:“那是先鋒!不是偉大!只有米開朗琪羅是偉大的!”

我笑了,孫毓舉着酒杯和艾立在酒桌間應酬交際,我出去抽煙。

整座夢鄉劇場都禁煙,包括廁所。我便去了劇場外面,站在路邊抽煙。許延宸在馬路對面看到我,喊了我一聲,我一擡頭,看到他,一下認出他來了,也喊他,許延宸笑着朝我揮手,朝我跑過來。

我說:“這麽巧?“

許延宸也說:“好巧!”

他穿着件軍綠色的棉大衣,大衣上的扣子掉了一顆,他看我,我看他,他搓搓手,我忙掏煙盒,派了一支煙給他。我給他點上煙,我們一起在路邊抽煙,講話。

他先問我:“你怎麽來融市了?”

我說:“我現在搬來這裏了,在這裏上班。”

我遞了張名片給他,他一瞅名片,一彈,咂響舌頭,說:“我就知道你會有出息,創意總監,不得了,不得了。”他看看手裏的香煙,“抽的都是中華。”

我笑笑:“還好,有出息的都抽雪茄。”

許延宸大聲笑。我問他,“最近忙什麽呢?你也搬來融市了?”

他點了點頭,望着馬路,眼睛眯縫了下,說:“搬來一陣子了,打算回老家了。”

他一指我們身後的劇場,問我:“你來看演出?幕間休息?”

我說:“我一個朋友訂婚,在這裏辦訂婚宴。”

許延宸不無意外:“這裏還能辦訂婚宴?”

我說:“他和老板的兒子訂婚。”

許延宸揚起嘴角,看着我說:“我們真的是兩個世界的人。”

我說:“別這麽說。”我開玩笑,“都是娘胎裏出來的地球人。”

許延宸自嘲般地說:“投胎是門技術活兒。”

我說:“你家裏人都還好吧?”

他點頭:“都還好,沒病沒災的,你呢?”

我也點了點頭。

許延宸有三個姐姐,分別叫靈靈,思娣和想娣,母親五十高齡生下他後,專門找人給他算了一卦,取了這麽個名字,說是能保佑文武雙全,多子多福。他在他們老家念完小學,就被父母送去了明珠市的遠房親戚家,花了大價錢進了重點中學第三中學,他拼死拼活考上了第三中學的高中部,讀了兩年,跑了。辍學了。許延宸和我訴苦,到了高中,他讀書實在讀得很累了,讀不動了,他們班上的學習委員來他住的地方幫他補課,他們一起在親戚家的小書房裏練習接吻,互相打非機。

我說,你的高中生活真多姿多彩。

許延宸長籲短嘆,壓力太大了,不釋放釋放,我估計就抑郁了。

許延宸說,他和學習委員來往的短信被學習委員的家長看到了,學習委員抑郁了。他呢,從親戚家跑了,到了風順。他說,他在鮮花招待所徘徊過一陣,有一天晚上,一個男人來敲他的門,一直要他開門,一直敲門,嗓門大得要命,聲音大得要命,他吓得半死,又跑了。他沒有文憑,沒有學歷,只好到處打零工,一個人幹三份活兒,既在餐館洗碗,又在健身房打雜,還在酒店刷馬桶。這三份工作裏,他看來看去,覺得健身房這一條路最适合他,最有前途,他便跟了個私教,整天大獻殷勤,鞍前馬後,夏天買冷飲,冬天泡熱茶,偶爾還要幫忙私教洩私火,私。欲燒出來的火,以期私教提拔,不過他人也機靈,跟着私教學了不少,那個私教離職後,老板就讓他頂了上去。

我問許延宸:“怎麽想到回老家?“

許延宸說:“存了點錢,想回家開家健身房。”

我說:“蠻好的,希望一切順利。”

許延宸說:“謝謝。“

他突然想到了什麽,自己笑了出來,我看看他,他撓着鼻梁,說:“還記得嗎?以前你帶我一起去看歌劇,我看睡着了。”

我說:“意大利語我也聽不懂,也很困,不過我開場前喝了很多咖啡。”

許延宸說:“我們在家看電影,我也看到睡着。”他說:“真不知道我們那半年是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