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8 章節
,他竟然自殺了,不就是同性戀嗎?
那一刻,我想到一件事。我到現在還記得那件事在那一刻湧上心頭的感覺——我渾身發僵,腦袋裏只想着它,我想到,母親從來沒有體罰過我,沒有罵過我。她給了我很多愛,告訴了我很多道理,那些道理在我做小孩的時候用不到,但是成了大人就用得到,很派得上用場了。唯一一次,母親很兇地瞪過我一眼,那是在我問她“媽媽,下次我們什麽時候再去外婆那裏啊?外婆院子裏的那棵大樹上有好多棗子啊!外婆說,聰聰,摘點棗子下來我們一起吃呀。我就去摘了,我能爬得好高!我第一次爬樹就爬了那麽高!我一點都沒有怕!我是不是很勇敢?媽媽,棗子好甜啊!我們家也能載一棵棗樹嗎?”時。
聰聰是外婆給我起的小名。
母親瞪了我一眼,沒有說一個字。我不敢說話了,閉緊嘴巴,坐在母親身邊,拉她的手。她抽出手。我害怕,出了好多汗。晚上吃晚飯的時候,飯桌上只有我和母親兩個。飯桌上經常只有我和母親兩個人,我們緊挨着坐着,母親和我說,皓文,以後和人講話呢,不要一直講自己的事,自己怎麽樣怎麽樣,因為根本沒有人對別人的故事,別人怎麽樣感興趣,大家只是等着時機,找機會說自己的事。你應該少講自己,多聽別人,這樣你就變得和那些只顧着抒發自己的庸俗的人不一樣了。
我點了點頭,我說,我知道了。
晚上,我睡下了,母親走進我的房間,她在我的床邊坐下。母親柔柔地撫摸我的頭發,柔柔地看着我,柔聲問我,今天媽媽吓到你了嗎?
我搖頭。母親說,一定吓到你了。母親說,媽媽不是故意的,你要知道,外婆住的地方是鄉下地方,那裏有很多我們不知道的細菌的,很壞的細菌,感染上了會生病的,你不想生病吧?生病了就沒法去上學,沒法和秀秀一起學畫畫了。
我看着她,說,我不想生病,我不去外婆那裏了,再也不去了。想也不去想了。
母親說,媽媽在家裏種兩棵棗樹吧。
她忽而雙眼含淚,我忙伸手擦她的臉頰,母親握住我的手,一邊哭一邊說,媽媽傷害了你,是不是就沒有資格愛你了?是不是就沒有資格做你的媽媽了?
我說,不是的,媽媽,對不起。
我抱住母親。
我不是故意拍蜀雪和尹良玉的照片。我想接近他……接近他的方法明明有很多種……我想和蜀雪搭話,我想威脅他,你有把柄在我這裏——我在鮮花招待所看了太多爛俗電影了——我想在很亮的地方和他坐愛。我想他可憐兮兮地看着我說,好吧好吧,都聽你的,你不要說出去,你想作什麽我都答應你。
我希望他不要忘記我。
我傷害了他,我害得他大學沒畢業,害得他颠沛流離。他說他的本質可能不是這樣的,但是發生了太多事,他變成了現在這樣。
我沒有資格愛他了。
母親問我:“是不是在訂機票啊?怎麽都不說話呢?”
我說:“嗯,在訂機票,網絡有點慢。”
母親頓了頓,說:“啊,是你爸回來了。”
她的聲音輕了些,遠了些:“在和兒子打電話呢。”
她的聲音又響了,近了:“要和你爸說幾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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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上)
我說:“好啊。”
電話那頭安靜了,我重新點了根煙,夾在手裏,煙燒了會兒,是父親在講話了。父親說:“皓文啊,還在加班呢?”
我說:“彼此彼此。”
我們兩個一齊笑出來,接着,父親嘆了聲,很短促,接着,他說:“我是加不動了,答應你媽媽了,明年開始,不應酬,不出差,在家陪她,種花種樹,要麽帶她環游世界。”
他聽上去悠哉游哉地,我說:“那蠻好。“
我說:“聽說有那種游輪一百三十天環游世界的,媽媽之前提過的。”
父親咂嘴:“老是待在一個地方,沒什麽意思吧?”
我說:“會換國家的啊。”
父親說:“房間不會換吧?”
我笑笑。父親又說:“游輪麽,看海,哪裏的海不一樣啊?太平洋,大西洋你分得出來差別嗎?”
我說:“确實分不出來。”
我想到春節才過去沒多久,到明年還得好一陣,還得三百多天吧。還得花上幾乎一整年的時間。
我說:“你們早點休息吧。”
父親說:“你也不要太拼了,爸爸知道的,你是把所有壓力都發洩在了工作上。”
父親說:“爸爸了解的。你太重感情了。”
我應聲,抽煙,問了句:“聽媽媽說她老家的房子賣掉了。”
父親應聲,我聽到擦打火機的聲音,片刻後,父親才又開口,他說:“你外婆的卧室上面有個小閣樓,你還記得吧?”
我說:“記得。”
要上閣樓只能從外婆卧室裏的樓梯上去,樓梯走到頂,會看到一扇木門,朱紅色,門是鎖着的,只有外婆有開那扇門的鑰匙。
外婆把鑰匙挂在脖子上,随身攜帶。
外婆會戴鑲嵌碩大,飽滿的祖母綠寶石的黃金戒指,戴同樣鑲嵌祖母綠的金手镯、金項鏈、金耳環。外婆的首飾永遠是一整套的,外婆即便在家也佩戴着一整套的首飾。鑽石的,紅寶石的,藍寶石的,有的是祖傳的,有的是在拍賣行購入的古董珠寶,經由熟識的珠寶商拆分,設計,打造成她滿意的全新款式。外婆去世前才剛剛将一副據說是亞歷山德拉·費奧多羅芙娜戴過的粉鑽耳環交給了珠寶商,她不想要粉鑽耳環,她想要粉鑽戒指。
那枚黃銅鑰匙好突兀。
外婆會招呼我說,聰聰,來,跟外婆上來。
外婆打開通往閣樓的木門,我們走進閣樓。
父親說:“我們回去整理東西,閣樓裏供奉着一個牌位,你媽媽看到了。”
我說:“我小時候去外婆家,外婆帶我上去,閣樓布置成一個男孩兒的房間,有好多玩具,木頭火車,木馬,還有四驅車,溜溜球,滑板。”
父親說:“你是沒看到,我們去整理東西,現在更新潮了,還有iPhone,iWatch呢。”
我說:“外婆說,聰聰,你在這裏玩吧,想玩什麽,這裏沒有的,就和外婆說。”
父親說:“你媽媽的房間就很簡單,除了書,就只有一架古筝。”
我問:“小姨的呢?”
父親說:“那不得了,都是邁克爾傑克遜的海報!還有簽名版的!”
我笑了,說:“媽媽說小姨要回國,估計就是來取海報的,怕媽媽都給她扔了。”
父親也笑。
從閣樓的一扇大窗戶往下看,能看到外婆家的天井,四四方方,一棵樹長在正中間,好高,好大,枝頭結滿果子。我問外婆,外婆,這是什麽樹啊?
外婆說,是棗樹,結出來的棗子很甜的。
我吞了口口水,我趴在窗口,看着那棗樹,媽媽從棗樹下經過了,她在喊我。我想回話,外婆卻拉了我一下,我們躲在窗戶下面,我說,媽媽會着急的,外婆,我要走了,我不能讓媽媽着急。
外婆看着我,摸我的頭發,說,聰聰是個懂事的孩子啊。
我說,謝謝外婆誇獎。
外婆問,可以再陪陪外婆麽?
外婆說,聰聰啊,外婆以前也有過一個男孩子,可惜沒能生下來。你知道嗎,外婆連名字都給他想好了,也叫聰聰。外婆希望他聰明,不過現在外婆後悔了,或許應該叫安安,平安就好。
我說,怪不得媽媽叫安心!是為了讓外婆安心呀!小姨叫安逸,是為了讓外婆安逸呀!
外婆說,不是的,外婆希望小姨自己安逸。
父親說:“你媽媽吃了不少苦,她都不說的。”父親說,“她有時候只是不想失去我們,不想失去你……皓文,你不要怪她……”
我說:“我和秀秀分開和母親沒有關系,我不怪她的。”
父親笑着道:“老婆還可以再找的嘛。”
我笑了,我們父子倆隔着電波互相笑了會兒,母親的聲音飄出來:“洗澡水放好了。”
父親叮囑我:“記得多回來看看啊。”
母親催促他:“我們又不是沒人服侍要兒子回來服侍,快點去洗澡!”
父親走了,又是母親和我說話了,她說:“你忙吧。”
她問我:“幾點的飛機啊?讓老田去接你。”
我說:“我自己打車回去就好了。”
我說:“可能早上六點多到吧。”
母親說:“這麽趕?”
我說:“沒事的。”
我說:“睡吧。”
母親說:“其實九點就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