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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9 章節

做了個夢,就醒了。”

我說:“噩夢?“

母親說:“夢到我在老家的閣樓裏,看樓下的院子,看到你和秀秀往外跑,我就和你爸說,他就在我邊上,我說,你快去喊他回來,你喊皓文回來,秀秀瘋瘋癫癫的,不可以跟她走!”

母親說:“房子賣給了一家餐飲集團,将來會變成會員制的餐館。”

我說:“蠻合适的。”

我想說,秀秀不是瘋瘋癫癫。秀秀只是不像母親,不像母親接觸到的任何女孩兒。小時候,她抓蚯蚓,引螞蟻,撲蜻蜓,養蜘蛛,養蛇,在泥巴地裏打滾,爬樹撈魚,天不怕地不怕,她長大了,她還是總是滿手的泥巴,不想笑的時候就不笑,想尖叫的時候就尖叫,想跑了就跑開,她不關心環保,不關心養老院裏風燭殘年的孤寡老人,不關心自閉症兒童,她沒有什麽愛可以分給別人。

但是她也化妝,也穿裙子,每天噴不同的香水,也穿高跟鞋,也去看畫展,去聽歌劇,她聽得很認真,從不打瞌睡,她講究喝酒碰杯時玻璃發出的響聲夠不夠清脆動聽。

她做過最瘋狂的事,可能是送了我一個花瓶,又自己砸碎了它。

不對,還有一件,她把婚戒脫下來,扔了,害得我和蜀雪在雪地裏找了好久。戒指戴在蜀雪的左手尾指上竟然很合适。

我趁蜀雪睡着時,偷偷量過他左手無名指的尺寸,我去買了新的戒指,我想給他。我不敢給他。我怕他也會把戒指扔了,我怕他把戒指還給我。他現在戴着的是秀秀的戒指,他要是想扔,想還,我就和他說,這是秀秀的戒指,你要扔你要告訴她,你要還,也應該還給她。我會這麽和他說的……

媽的。

他媽的。

我為什麽又想到他,他就坐在離我很近的地方,那麽近,我一回頭就能看到他了,我為什麽還會想到他?我在想的明明是一回頭看不到的人。秀秀,母親,父親,展嘉,許延宸,外婆,複雲生……

複雲生……

對,複雲生。

有一年,我和秀秀一起回老家看外婆,母親不知道,秀秀提議的,她那時候沉迷微縮模型,想找一間清朝古建當模版,我聽了就想到了外婆的老宅。

複雲生是外婆找來給家裏的花花草草施肥,修剪枝桠的園藝工。他不光是個園藝工人,他還兼職送外賣,兼職倒賣演唱會,粉絲見面會門票,微信裏一千六百個好友,三百個群組,他的電話號碼還被他到處張貼在老公房的牆壁上,通馬桶,修空調,樣樣都行。他的夢想是每天吃飽,每天睡夠,想坐愛的時候有人能爽一爽。他家人幫他安排的理想是繼承父輩衣缽,做個名滿全國的花旦。

秀秀說過,蜀雪和他有些像,她搖搖頭,不對,是他和蜀雪像。

我不是要想蜀雪的,他怎麽老是自己冒出來?他……

他和我,我們陪盒盒的媽媽去化療,一起去樓下抽煙,我去買個東西的空當,他就和別的男人交換了微信。

媽的。他媽的。

我就不能想點別的了嗎?我得想點別的。讓我想一想……

蜀雪坐在離我那麽近的地方還不夠嗎?他和我住在一起還不夠嗎?他握我的手,坐我的車,喝我喝過的可樂,用我用過的筷子,穿我的衣服,不穿衣服,從浴室走到卧室,撲倒在床上,抱住我,任我抱住,還不夠嗎?他和誰聊天,又和誰親密,随他去吧,他開心不就好了。要讓別人開心。不要太貪心,業皓文,不要太貪心。

母親說,知足常樂。

秀秀說,都怪你媽,好好的信什麽天主,那麽小的小孩兒就成天上教堂,聽什麽無私奉獻,寬恕,忏悔,原諒,感恩的故事。

秀秀還說,業皓文,對別人太好就是縱容別人作惡,你知道嗎?她說,我要去找蜀雪,和他說對不起,我對不起他,都怪你,你給了我一種錯覺,一種我好像會失去你的錯覺。可我擁有過你嗎?我沒有吧,你是憐憫我,你對人都是這樣憐憫的。

我說,以前也有人和我說過類似的話。

秀秀看着我。我說,複雲生。

秀秀好氣又好笑地坐下了,說:“那個瘋子!”

對,讓我繼續想秀秀,想我們的對話,那天是孫毓在融市的演出結束,我們去吃火鍋,我們,就是我們,然後我們回家,對,就發生了這些。我只想這些。秀秀說,不知道複雲生現在怎麽樣了。

她扮了個怪表情,問我,他怎麽說你的?

我說,他說我對人好是縱容別人,是很不好的事,說我給了他一種錯覺。不過他又說,管他的呢,愛情本來就是錯覺。

秀秀哈哈大笑,她說,事先申明,我對他沒什麽意見,可能你當時那個男朋友,叫什麽……

柯臨風。

秀秀說,好土的名字,玉樹臨風。

我說,你也好不到哪裏去吧,鐘靈毓秀。

秀秀說,哦,我去告訴孫毓,你說他的名字土。

我笑出來,她也笑,她先前是在哭的,我記得,她說她要去和蜀雪道歉。

秀秀和蜀雪走得太近了,以至于我關于她的記憶總要染上蜀雪的色彩。發白又發紅,介于喪事和喜事之間。喪事和喜事不就是人的所有情感的總和了嗎?

秀秀還說了什麽?一定有和蜀雪沒什麽關系的話,我想想,對了,她問我,你怎麽做到的啊,所有前任都記得這麽清楚?

我說,我常吃銀杏。

秀秀翻了個白眼,說,可能小柯對複雲生意見比較大,我想說的是,我經常覺得下一秒他就會去死。她的眼神忽而茫然了,她是不是想起了蜀雪,複雲生和蜀雪相似,或許她想到蜀雪可能下一秒也會去死。她從家裏走了。她去找了蜀雪了,去和他說了對不起。

複雲生和蜀雪真的很像嗎?

他們的姓一樣的少見,他們……

我不要再想到蜀雪了,我可以想一想別人的,我有這個餘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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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有事,沒法更新,周六更。

(中)

好吧,好吧。

我和複雲生是在哪裏認識的?對,是在外婆的老宅認識的。院子裏的棗樹枝葉太旺盛了,樹枝霸道地伸進了二樓的屋檐下,外婆便找了兩個園藝工人來修剪,複雲生就是其中一個。外婆還需要他們修剪葡萄藤,葡萄藤依傍着一個雪白的花架,一到夏天,綠油油的葉片鋪開在架子上,形成一個天然的遮陽頂棚,站在下面陰涼惬意。

融市大學第一附屬醫院住院部樓下有一個類似的花架,不過纏着花架生長的不是葡萄,是紫藤。紫藤花開時,也是天氣開始升溫的時候了,花開得很密,從花架的縫隙,從枝頭墜下來,一串挨着一串,陽光都透不進,穿不過,偶爾鑽進來一隙,落在蜀雪臉上……

我和複雲生是怎麽認識的?複雲生腰上綁着繩子,皮帶上系着安全鎖扣,一只腳踩在一根樹枝上,站在樹上很高的地方。一根香煙掉在我的腳邊。我擡頭看了看他。複雲生笑了笑,指指自己的嘴巴,打了個抱歉的手勢,說:“你幫我拿上來吧。“

我說:“我爬上來?”

他說:“你去二樓。”

我走去二樓,他本來是站得離樹幹很近,看到我了,撥開一根樹枝,鑽過密密的綠葉走到了我面前。他腳下是一根極細的樹枝。我說:“你小心啊。”

他說:“借個火,煙滅了。”

我把煙遞給他,他彎腰咬住香煙,擡起眼睛看我。樹葉沙沙地響,樹葉在風裏都是這麽響的,濤聲一樣,浪聲一樣。他的眼睛像兩面鏡子,映出亮晶晶,茵茵翠綠的夏意。人的眼睛也都像鏡子,映出的總是自己的感悟。

我掏出打火機,給他點煙,我說:“修樹的時候抽煙,不太好吧?容易着火吧?”

他哈哈笑,吐了口煙出來,問我:“那你還幫我點煙?”

我說:“你要求的啊。”

他笑得更開心了:“你是大雄的多啦a夢嗎?有求必應?"

我笑了,他說:“晚上我想和你一起吃個飯,你答應嗎?”

樹葉又開始響,浪濤聲又過來,複雲生在綠浪裏搖晃,我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說:“你小心點。”

他把我往前一拉,又往後一推,轉身鑽回了樹葉後頭,鑽回了枝桠間。

他不怕,他什麽都不怕。不怕風餐露宿,不怕無家可歸,不怕親人離棄,不怕形單影只,他孑然一身,無牽無挂,樂得自在。但他怕孤獨。怕得要命。他會抱着我,說,業皓文啊,你就一直這麽讓我抱着吧。他還會對我說,你走吧,無所謂,反正每個人都是孤獨終老。

蜀雪在紫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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