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0 章節
花架下面和我說,我們孤伶伶地出生,死的時候也是一個人去死。
不是的,也有孩子是和兄弟姐妹一起出生的,雙胞胎,三胞胎,四胞胎,新聞上多的是,也有人是一同赴死的,太宰治和山崎富榮投河,茨威格和妻子服毒。
母親喊了我一聲,我脫口而出:“那棵棗樹還在嗎?”
“什麽棗樹?”母親問。
我說:“院子裏那棵。”
母親說:“還在的,”母親又說,“那個老板說要改種櫻花樹。”
“老板是日本人?”
母親說:“他說開花的時候拍出來很有賣點。”
我說:“對的。”我說,“是的。”
櫻花盛開時,他們可以順勢推出櫻花季甜品,飲品,他們可以把院子裏櫻花爛漫的照片分享到微博,微信公衆號上,他們可以找明星博主分享自己一邊賞櫻一邊用餐的浪漫經歷,還有直播平臺,也要利用起來,櫻花落下來,粉色的一片片,要是有人在那時候辦婚禮,視頻拍出來,那該多美。
像落雪。
我抹了把臉,母親問我:”嘆什麽氣呢?“
複雲生的事情想到哪裏了?他還有什麽可以回憶回憶的?
我告訴母親:”想到以前外婆找人修剪過棗樹。“
我說:“我前幾年去過老家一次,秀秀說要做微縮模型,找清朝老宅做參考,我帶她去了。”
母親說:“你怎麽從來沒和我說過。”
我說:“對不起。”
我說:“媽,不要生氣。”
母親說:“媽媽沒有生氣。”
母親又說:“我以為我們之間是沒有秘密的。”
我說:“我在那裏認識了一個打零工的年輕人,我們相處過一段時間。“
問問我吧,問問我關于複雲生的事情,不然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想起他,該怎麽回憶他,母親一定有辦法問出很多問題。我希望她問,希望她快一點問。
我摸了摸脖子,只聽母親說道:“哪裏人啊?”
我說:“明珠市的。”
母親說:“小地方。”
我說:“家裏演京劇,蠻有名的。”
母親說:“他也唱戲?”
我說:“不是的,他想演武生,家裏讓他唱花旦,他不幹,跑了。”
母親說:“我們是在說一個男孩子吧?”
我笑了,說:“同性戀和願不願意唱花旦沒什麽關系的吧?”
母親也笑,問說:他都打些什麽零工啊?“
她溫和地,溫柔地詢問我。我耐心地,全神貫注地回憶,回答她:”園藝,就是幫人剪剪樹枝,修修草坪,也做泥瓦匠,還兼職送快遞,送外賣,後來秀秀介紹他去美術館做事,布展的時候他會幫忙布置。”
母親說:“秀秀倒和他蠻好?處得來嗎?”
我說:“他和誰都處得來,又……”我咳了聲,“和誰都好像處不來。”
母親問:“脾氣不好?喜怒無常?可能家裏太寵,太任性了。”
我說:“有時候有些瘋狂。”
我補充說:“秀秀點評的。”
母親問:“那你覺得呢?他做了什麽事,以至于秀秀這麽說他。”
我說:“我覺得每個人都不一樣,都有自己瘋狂的一面,他只是表現得比較極端。”我說:“有一次,我們去騎車,下坡的時候,他突然放開手,直直這麽滑下去,摔得夠嗆,我說,你瘋了?他說,被風帶着走,好爽,好過瘾,死了也甘願了。“
我說:”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站在很高的地方,低下頭看我,讓我幫忙撿一撿他掉在地上的香煙,他在修樹,他還抽煙。“
母親笑了,她問:”聽上去你蠻喜歡他的,那怎麽會分開?”
我說:“他自己走的,他要走,我留不住,他就走了,但是他回來找過我。”
我說:“不止一次。”
我說:“他晚上三點打電話給我,在電話裏哭,我去找他,他喝多了,我不知道他住哪裏,就送他去了酒店。他還來我們公司找過我,失魂落魄的樣子,我和他在樓下咖啡館坐了坐,他又什麽都不說,最後分開時,他說,你看上去挺好的,我說,你看上去不太好,他說,業皓文,你是不是對什麽人都這麽好啊,你的家教真好,太好了。”
母親沒說話,我接下去說:“他出車禍,被送進醫院,我當時和小柯在外面吃飯,就一起過去了,他看到我,他說,不好意思,我手機裏只有你的電話,他問我,這是你男朋友?”
我說:“小柯和我吵架,我說,我和他早就是過去時了,小柯說,那就應該放手,我說放手了啊,但是他出了車禍,一個人在醫院,你讓他怎麽辦。”我問母親,“我不能把他一個人扔在那裏的吧?”
母親說:“是小柯有點無理取鬧了。”
我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我和秀秀讨論這件事時,秀秀說,你難道覺得那個玉樹臨風無理取鬧?你才不可理喻吧!
片刻後,她的臉色一變,擺着手說,算了算了,我也是利用了你這一點。她狠狠掐我的胳膊,兇巴巴地說,業皓文,溫柔是刀啊!
我聽得糊裏糊塗,後來我們一起看《溫柔女子》,秀秀說,應該給你拍一部片,叫《溫柔男子》,開場也要死人,開場就是複雲生跳樓死了。
我說,你別咒別人。我生氣地說,你盼點別人的好不行嗎?
秀秀說,不然開場就是你死了,你的葬禮,你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前任都來了,有的人朝你的棺材吐口水,有的人哭着摸你的臉,有的人給你獻花,有的人過來,一句話也不說,在角落站了會兒就走了。你一直都是你,但是你是別人朝三暮四的情人,你是別人溫柔體貼的前男友,別人的靈魂伴侶,別人的……可能應該發生點什麽,但是最後什麽也沒發生的一次意外。
我說,我是怪盜二十面相嗎?
秀秀譏笑,你還自比金城武?她說,我和你說真的,你認真一點。
我說,我還不夠認真?我把手機關了,家裏座機電話線都拔了,和你讨論這件事。
秀秀說,這不能說明你認真,這只能說明你試圖心無旁骛!秀秀輕輕和我說話,說,業皓文,你最真的時候是什麽時候你知道嗎?你哭着跟在我後面,才下過雨,我們在你家的後院,後院好大啊,像一片公園,只有我們兩個小孩兒,地上好多翻出土來的蚯蚓,我一腳,我一步就踩死好多條。你跟在我後面,哭着撿蚯蚓的屍體。你給他們做墳墓。
我不記得這件事了。我知道的是一旦我迷失了自己,母親會把我拉回來,她會幫我找到我。
我,一個收入豐厚,交際廣泛,言行得體,懂得之乎者也,也能侃侃而談梅菲斯特,每年春天就是聽巴赫音樂會,夏天照例去烏帕塔看舞,秋天找個地方賞紅楓,品日本酒,純米酒,純米吟釀,純米大吟釀有什麽分別,得分得一清二楚,冬天,就要帶着父親母親去捧《胡桃夾子》的場,紅酒,雪茄,茶,威士忌,都是我的愛好,還不能忘了手表和車,不能忘了出入拍賣行,不能忘了講究宣紙的質地,分辨提香的成品和半成品,不能忘了要溫和地看待每一個人,每一件事。每個人都有可愛的地方,值得愛的地方。
我要挑不出缺點。
母親說,你看,你這麽好,現在秀秀的事情出來,沒有人會說你一句不對,說一半句不是。
我說,秀秀也沒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母親說,适當地,還是可以恨一恨別人的,不然很多負面情緒憋在心裏會憋壞的,對身體不好的。
什麽算是适當的恨呢?恨一個人恨到什麽程度就不能就不适當,就不能再恨下去了呢?
我恨蜀雪總是穿那一件皺巴巴的t恤,寒酸,廉價,他應該穿白襯衣,白大褂,他應該整整潔潔,幹幹淨淨。他就沒別的衣服可穿了嗎?
他好像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我犯的錯。
我偷偷拍他的照片。我只是想拍他,想記錄下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麽,興奮,緊張還是躍躍欲試,還是鬼迷心竅……我說不出來那種感覺。像一種騷動。
愛?
不是的,那騷動裏是有羨慕,有嫉妒,有鬼鬼祟祟,偷偷摸摸,有一種陰暗的,扭曲的心理。是灰色的。
況且如果是愛,我怎麽會沒有反應過來,不知道那是愛?我愛過那麽多次,我讀過那麽多愛,小說,詩歌,我看過那麽多愛,電影,電視,話劇,芭蕾,油畫。
賈寶玉初見林黛玉,說,這個妹妹我好像見過的;當了你老,頭發花白;傑索米娜說,除了我,還有誰願意和他在一起呢;一個人倒在另外一個人身邊,好想要死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