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1 章節
;一個人在另外一個人身邊翩翩起舞,好像在天國一樣;一個人把一個女人交到一個男人手裏,然後讓男人松開手,男人起先不松開,不肯松開,後來一次又一次,反反複複,後來,男人再抱住那女人,下一秒他就自己松開了手。
真的是愛嗎?
我要怎麽愛他?
我已經沒有這個資格了。
蜀雪在黑暗裏抱着我,黏糊糊,濕嗒嗒的蜀雪抱住我,說,業皓文,我受不了了。
受不了的那個人是我。
他明明是雪,怎麽會像水一樣,還是完全不受月亮影響的一潭水,說漲潮就漲潮,說漫過我的脖子就漫過我的脖子,他漫過所有人的脖子。我都長這麽高的個子了,他怎麽能說不讓我呼吸就不讓我呼吸,他憑什麽漲這麽快?
好吧,好吧,他是水,那我就把他裝進瓶子裏,放在最陰涼的地下室,不讓他蒸發,不讓他少哪怕一滴。
我要把他關起來,鎖起來,封存起來……
母親說,對每個人都要懷着善意的眼光,上帝是這麽吩咐我們的。愛是光明的。上帝是這麽愛着我們的。
我忏悔,我現在就忏悔。
但是蜀雪不要我的忏悔,他說不要對他說對不起。他很煩躁地說。可我就是對不起他……我做了錯事,做錯了就是要道歉。
我不該偷拍他……我不該讓自己被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所掌控。
人是應該能控制自己的情緒的。
我忍不住回頭看了蜀雪一眼。
蜀雪也看到我了,他朝我走了過來。他越走越近。
我十歲,和母親去奧蘭多的迪士尼世界,我,母親還有小姨和姨夫帶着他們的兩個孩子,一個男孩兒,一個女孩兒,男孩兒小我兩歲,女孩兒全程坐在嬰兒車裏。全程咬着奶嘴。我們每晚都去看城堡前的煙花,母親牽着我的手,我們走在人群裏;我和展嘉一起送母親回家,我把車停在路邊,展嘉從後座換到前排來;我記得這些事,很清楚地記得。等等,怎麽還有一個人要換到前排來,這個人就這麽自說自話地從後排爬到了前排,他怎麽能就這麽自說自話地爬進我關于別人的記憶裏?他怎麽做到的?他怎麽介入的?
我看着蜀雪,他走到我面前了。
我和展嘉在一起時,有一天,我回到家,展嘉坐在餐桌邊抽煙。
我和蜀雪出去吃飯,我們面對面坐着,他用腳碰我的小腿,撐着下巴對我笑。
我坐在展嘉邊上,聽他和我說……
他說了什麽?
蜀雪的一只腳伸到了我的小腿邊。他的一只腳就這麽伸進了我有關展嘉的回憶裏,他就是有這個本事。
我好像靈魂出竅了一樣旁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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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是目前業皓文最混亂的一部分,希望大家不要看得發暈……
(下)
蜀雪就那麽用他的腳磨蹭我的小腿,他穿拖鞋——原本是穿着的,他的拖鞋掉在了我的腳邊,我們的腳在一張鋪着白色桌布的桌子下面,我的灰色褲子和他的藍色牛仔褲貼在一起。那是一張擺在靠窗位置的桌子,一張花園酒店三樓翠豪庭餐廳靠窗的位置。外面就是老城,外面天色灰藍。望出去是能望到融江的。
他和我說,點了好多菜啊,老板今天胃口這麽好。我說,再吃會兒,再坐會兒。我問他,你沒這麽着急回去上班吧?
不,我問他的是,你沒別的急事吧?
不,不,我還問過他,你能有什麽急事?
是我着急了,是我有急事,我急着想知道他到底要去哪裏,他到底在想什麽,他撐着下巴坐在那裏玩過時的紙牌游戲,百無聊賴,興致缺缺,他洗了澡,洗了頭發也不用吹風機吹幹,他的頭發還在往下滴水,身上還有木頭香的沐浴露的氣味,他的脖子上還有我剛才吮過,咬過的痕跡,他就說要走,到底和我在一起到底是有多無聊,多無趣。
我和許延宸坐在小飯館裏吃麻辣香鍋,他點了一大桌菜,桌子油膩,他說,再坐會兒。他說,我想和你再待會兒。
我和許延宸在鮮花招待所厮混時一秒鐘都不想分開,我們一起洗澡,一起吃飯,一起看電視,一起裹着床單站在陽臺上抽煙。
母親用雙手鄭重其事地接過展嘉送的玫瑰花,露出開心的笑臉,說,小展,你怎麽知道我最喜歡玫瑰啊!真好看!謝謝!真開心!
她把花遞給了女傭。
人的回憶是有規律可依循的,起碼我的回憶是這樣。
我的每一段回憶都在屬于它自己的框架裏,那框架的邊緣是白色的,像一幅幅畫——回憶不是海洋,回憶好比美術館,所有回憶都在屬于它的框架裏高高低低地陳列着,有的一眼就能看到,有的需要仰一仰頭,回一回身才能看到,有的則被安排進了儲藏室,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見天日,但是這些不同的回憶——不同的畫,可以因為一個關聯詞或者互相之間隐秘的聯系而同時被喚醒,而同時變得鮮活起來。真熱鬧,不同的畫裏,不同的人同時說話,同時動作,不同的雲同時浮動,不同的光線同時變幻,不同的氛圍同時彌漫。這些人,這些雲,這些氛圍互不幹涉,它們在各自的框架裏,看也不看框架外。它們是看不到框架外面的。
等一等,蜀雪在幹什麽?他從我邊上的位子上站了起來,他要走去哪裏?他怎麽直接跨過了屬于花園酒店某個夜晚的框架,走到了我和許延宸的桌邊,走到了我們的床邊。他走得太遠了!他怎麽辦到的?
花園酒店,鮮花招待所……好吧,好吧,是因為花……
蜀雪走到了母親身邊,他聞她捧着的玫瑰。
玫瑰花。
滿院的玫瑰花,他經過它們,看也不看一眼。他低頭聞母親捧着的玫瑰,他咬住一朵花瓣。
母親看着我,笑着說話。母親看不到他。
他們都看不到他。
他是皇帝的新衣,他是隐形人,他是美術館裏的另外一個游客。這怎麽可能,我的回憶,他憑什麽在這裏亂逛?他憑什麽到處亂竄,我得把他抓住,不能再縱容他在這裏搗亂了,不然我的美術館就要變成他的美術館了。這裏的所有畫裏都會留下他的痕跡,這怎麽行?一個人的回憶怎麽可能只關于另外一個人?我會丢失我自己的。一個人是不能丢失自己的。我要是不是業皓文了,那我會是什麽?我就什麽都不是了。不行,不可以。
蜀雪又去了哪裏?他聞完了玫瑰,又走去哪裏了?我在玫瑰花叢後面找他,我在母親身後找他,我在畫框後面找他。
我找不到他,我找到的只是一個又一個夜晚,母親坐在客廳裏,和我說話。她搖晃手裏的玻璃酒杯。她垂着手,垂着頭。母親和我說,哪有媽媽不愛孩子,孩子不愛媽媽的呢?母愛是本能,親情也是一種本能。母親說,他和你是兩個世界的人。母親說,孩子是要愛母親的。連自己的孩子都不愛她的,那母親還有什麽存在的價值呢?母親說。皓文,媽媽告訴你一件事。你不是媽媽生下來的。但是你是爸爸和媽媽的孩子。你是誰生下來的一點都不重要,你是媽媽養大的。
母親說,前幾天你生母過世了。
我問,是當時代孕的那位嗎?
母親說,不是的,你不是代孕出生的,她就是你的生母,她是寶姨的女兒。以前在家裏幫過一陣忙,大學生,樣子,性格各方面都不錯。與其去外面找代孕,不如就找她。你是誰生下來的一點都不重要,你是媽媽養大的。
我找到一幅畫,畫框裏上演着一出海底世界紀錄片,一個潛水員潛入深海,和鯊魚嬉戲,一會兒,一群漁夫吊起漁網,抓住一只鯊魚,割下它的所有魚鳍,将它們妥善地冰封起來,小心地保管起來。他們把失去了魚鳍的鯊魚扔回了大海。
鯊魚漸漸沉底,嘴巴張開着,露出尖利恐怖的牙齒。鯊魚靜靜地死去了。
我找到蜀雪了!我和他坐在花園酒店翠豪庭靠窗的位置吃飯。我問他,你去過新開的海底世界嗎?他單手撐着下巴,搖搖頭,很無聊,很沒興致的樣子。他用腳碰我的腳。他穿着鞋子,板鞋,很髒了。他抛來一個目光,我說,你先上去吧。
他先走了。他走出去。
他走到了海裏,他在海裏漫步,頭發飄起來,大大小小的氣泡接連從他鼻孔裏鑽出來。他走得好像在平地上一樣,一點都不受浮力和水壓的影響。他的皮膚慘白。他走到了母親身邊,夜晚,見不到月光,見不到一絲光,但他很白,白得發光。
他憑什麽這麽不一樣?憑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