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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9 章節

的玻璃櫃來自同一家廠商,統一定制的。

母親指了指書桌:“打印出來了。”

我走過去,拿起演講稿,坐在沙發上看。這張沙發和衣帽間的沙發是在同一家古董家具店買的,一張主打法國八十年代後現代近未來前衛風格,一張主打拜占庭奢華風格。我坐着看演講稿。母親也坐下了,坐在我邊上,看自己的手指甲。

她說:“你啊,就是太敏感了,容易想太多,既然不是你放上去論壇的,和你又有什麽關系呢?再說了,他們本來就是有那樣的關系,在圖書館那麽明目張膽,早晚也會被別人曝光的。”

我說:“但是不是別人,是我。”

母親拍了拍演講稿,拍了拍我的腿:“你繼續看啊。”

母親嘆息了聲,接着說道:“你就是太為別人着想了,皓文啊,不要總為別人想,也要想想自己,自我為中心一點不是什麽壞事。”

不是你這麽教我的嗎?要時刻照顧別人的感受,要時刻為別人着想,不能總想着自己,上帝都看着呢,上帝都知道,不可以恨別人,每個人都有可愛的地方,要看到他們可愛的地方,不能把別人的話當真,因為沒人把你的話當真,但是又不能騙人,不能騙你,什麽都要和你坦白。

太多矛盾了。

我被這些矛盾擠在中間。中間有我的位置嗎?

我就算傷害過蜀雪,我也還能愛他的吧?

母親還在說話:“你想想世界上還有那麽多連飯都吃不飽的人,書都讀不起的人,那麽多難民,那麽多活在戰争陰影裏的人,以色列,敘利亞,黎巴嫩,哥倫比亞,政府不作為,傭兵猖獗,那麽多孩子連書都不會念就學會了用槍,性別歧視,氣候變暖,那麽多不平等,不公平,有那麽多,那麽大的悲哀,耶路撒冷,一整個民族的傷痛啊!你知道每年有多少海洋生物在滅絕嗎?你知道香蕉在五十年後可能就會消失嗎?這麽多這麽大的事件需要我們去關注,需要我們去矯正,你這點事情,他們的那些事情,那麽小的悲哀又算得了什麽呢?”

我當然知道這個世界上有許許多多的可憐人,許許多多的不公平,巨大的悲哀籠罩在地球的上空,宇宙的核心可能就是悲哀。所有才會有一股神秘的力量——黑洞,它能吞噬一切,抹消一切的悲哀,它是來淨化這些悲哀的。它才是上帝之手。

可是我有時候只想關心一點小的悲哀,針尖那麽小;有時候我只想關心眼角的一滴眼淚;有時候我只想我難受的時候,我媽媽會拍拍我,告訴我,沒事的。

我沒有說出來。我當時說,我去外面接個電話。

我去院子裏抽煙。

母親托寶姨轉告我,晚宴八點半,不要遲到。

我點了點頭。

我陪母親參加了晚宴,她們基金會的太太先生們,我都很熟了,籌措宴會的基金會主席徐太太見到我,拉着我熱絡地寒暄:“皓文又變帥了嘛!最近在忙些什麽啊?”

三天前我還和她在一個服裝品牌的旗艦店開業典禮上見過,在風順。她當場購入一只全球限量的短吻鱷的皮包。

我笑着說:“瞎忙,還是那樣吧,徐太太今天這個發色好适合你,和指甲的顏色特別配。“

徐太太問我:“秀秀最近怎麽樣啊?下次我們環保晚會,你和她一起來哦!她的綠頭發很适合我們的綠色主題!”

母親說:“哎呀,是不是我要上臺了?”

她上臺去發言,發言之前和主持人耳語了兩句,主持人看到我,我們笑着互相點了點頭。母親的致詞結束後,主持人說:“業太太的兒子今天在百忙之中抽空來了,讓我們歡迎他上臺說兩句!”

我能說什麽呢?我能怎麽做呢?我只能微笑,我只能上臺去,接過麥克風,說:“我剛才還在想,到底什麽時候才輪到我上臺啊。”

大家都笑,舞臺下白茫茫的,在那白光的邊緣,一群希望小學的學生們站成兩排,全都穿着校服,全都打着紅領巾,臉蛋上全都抹着紅通通的腮紅,嘴唇也都紅豔豔的。他們仰起脖子看着我。

我說:“感謝我媽媽,燕安心女士,她教會了我很多,我是獨生子,從小媽媽就教我要和別人分享,教我要去愛別人,因為愛……愛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她還教會我,愛是不求回報,不計較回報的。”

愛人能滿足自己。

愛人來滿足自己。

我說:“愛是一種希望。”

學生們在老師的帶領下鼓掌,母親在徐太太的帶領下鼓掌,我舉了舉手裏的香槟酒杯,笑了笑,走下臺。那晚一瓶香槟要好幾千,那些小學生們不能喝,真遺憾。

我去了酒店外面抽煙。

秀秀打電話過來。我看到她的號碼,有些意外,接起來之後她就在我耳邊大叫,接着大笑,聽到她放肆的笑聲,我跟着笑了出來。她聽到我笑才說話,說:“業皓文!可能人要死過一次才知道活着是怎麽回事!”

我說:“這是不是什麽電影裏的臺詞啊?”

她說:“我在給你做禮物!我現在好開心啊!”

我說:“發生了什麽好事?”

秀秀問我:“你怎麽了?語氣怪怪的。”

我說:“沒怎麽。”

我說:“剛才我在臺上感謝我媽教我怎麽愛人。”

秀秀說:“你現在在哪裏?”

我說:“在馬路上抽煙。”

秀秀說:“你應該找一個人抱一抱你。”

我說:“我也這麽覺得。”

秀秀說:“你在融市嗎?”

我說:“我在風順。”

秀秀嘆氣:“那我沒辦法讓蜀雪過去找你了。”

我說:“他不會來找我的,你不要煩他了。”

我挂了電話,回進酒店,去了一樓的酒吧,才在吧臺邊坐下,一個年輕男人就過來和我打招呼,他問我:“還記得我嗎?有一次在玩具,融市貴州街附近那個酒吧,我們見過,當時你邊上還有一個人,頭發有些長,穿……”

我說:“是你啊,你怎麽來風順了?”

年輕男人說:“玩具倒閉啦!”

我請他喝威士忌。

年輕男人悶了半杯,問我:“我一直想問,之前那個是你男朋友吧?”

我說:“不是。”

年輕男人笑着說:“我還以為他是你男朋友,很愛你,你想玩三人行,他就成全你,可是又吃醋,你知道嗎,他告訴我你結婚了,我在想他是不是想讓我灰溜溜地,拉不下臉自己跑掉。”

我笑了,說:“你不會業餘寫小說的吧?”

年輕男人說:“寫啊,人物自傳,比較瑟情,比較荒誕。”

我問他:“你為什麽會覺得他是我男朋友?”

他說:“你去洗澡,戒指放在床頭櫃上,我去外面拿水喝,我看到他摸那枚戒指。”

我想打電話給蜀雪,想發消息給他,想問他為什麽摸我的戒指。

但那是發生在他還沒從我車上跳下去之前的事了。

我和年輕男人開了間房。我抱住他,抱緊他,我們沒有坐愛。他問我,要不要再找一個人,他馬上能約到人。我說,不了吧。

年輕男人感慨,我還以為你特別喜歡三人行。我說,其實那天是個意外,我以為他會拒絕,沒想到他答應了,還很投入。我說,我其實有點生氣。

年輕男人不解:“生氣?”

我說:“對啊,他怎麽什麽都肯做,什麽都無所謂。”

我說:“我沒遇到過他那樣的。”

年輕男人哈哈大笑,我說,你抱一抱我吧。他親了親我的頭發:“怪人!”

他抱住了我。我聞了聞,我好像能從他身上聞到一點蜀雪的味道。

我對蜀雪說:“看到別人哭,別人難過,好像……應該抱一抱他……”

“你到底在和誰說話?“母親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來,對啊,我還在和她通話中。

我忘了。

我挂了電話。

7.

(上)

蜀雪沒動。我把手機放進口袋裏,低下頭,擦擦眼睛,摸香煙,摸打火機。我點了根煙,在地上踩了踩。地上除了我和蜀雪的影子,什麽也沒有。我不知道我為什麽要做這個動作。不,地上還有一些肉眼看不到的塵埃,細菌,細胞,我踩到它們了,我踩着它們……蜀雪為什麽不抱一抱我呢?可以理解。他是他——一個獨立的個體,他不是地上随便一粒塵,只能這麽被我踩着,什麽都做不了,他有他的大腦,他的靈魂,他的思想,他的過去,它們彙聚成現在他的他,主導他行為處事的方式。我要求太多了。他過來和我說話,問我要不要吃剩下的雞翅已經是他關心我的極限了。

細胞是不是還分為單細胞和多細胞?我不記得了,生物課上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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