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0 章節
東西早還給生物老師了。
他路過甜品店會記得給秀秀買她愛吃的藍莓派,他照顧盒盒的媽媽,為她做手術存錢,他為馮芳芳守靈,一整宿一整宿地不睡。他有一顆愛人的心。這顆心他當然可以自己守着,想給誰就給誰。他不用給我。他不用管我。
我咬着香煙,抽煙。
蜀雪的腳也踩着我們的影子,離我的腳很近,就踩在我的手落下的陰影的邊緣。蜀雪往前走了一小步,我擡眼看他,一絲疑惑從他眼裏閃過。他抱住我。他抱住了我。
他問我:“這樣啊?”
我的手壓在了蜀雪胸口,擠在我們兩人中間,我摸到他的外套,感覺到他的心跳,砰砰,砰砰,有些快。他的外套太薄了,他該多穿點。他說:“香煙不要燒到我的頭發啊。”
我點了點頭,把雙手從我們中間解放出來,繞到他的背後,從嘴邊拿開了香煙。我夾着煙,看到小寶和s坐在花壇上望着我們這裏,小寶拱拱s,s在吃漢堡,一口接着一口。小寶偏過頭和s說了句什麽,兩人都笑了。
我不去看他們了,猛吸了下鼻子,我說:“小寶他們肯定看到我哭了,真丢人。”
蜀雪說:“小寶他們肯定看到我抱着你,也挺丢人的。”他又說,“鼻涕不要流到我的衣服上。”
我說:“哦,那不讓你丢人了。”我說,“那你有沒有紙巾?”
我沒松手。蜀雪說:“外賣盒裏有,有很多。”
他也沒松手。他用手輕輕拍我的背。
他真好聞,像一截松木。我想和他去雨林裏徒步。我們用望遠鏡觀鳥,我們躺在長滿青苔的瀑布邊上坐愛。我就是會把他和“性”聯系在一起,我太低俗了,無藥可救。我想和他跳進瀑布裏,我們在水裏抱在一起,就像現在這樣,但是不要穿衣服。不穿衣服,肌膚貼着肌膚,演不講究燈光,不講究配樂,主人公永遠都在大喇喇的白光下纏綿的瑟情電影。
對啊,把他拍下來。用手機,用相機,用dv,用無人機,他要是走了,他還是會留在那些內存卡裏,他要是走了,就讓無人機跟着他,讓我的眼睛跟着他,二十四小時跟着……不可能,無人機要充電,無人機的聲音很大,沒辦法不讓他察覺,可是讓他察覺了又怎麽樣,他可以在網上不給自己的臉打碼就張開腿摸自己,他的腿都摔斷了他還在想這件事,他要賺錢……賺錢的方法多的是啊,他空虛……那他可以找我啊,他随便就能找到填滿他的人,沒必要找我……不過他會在好再來等我,好再來裏面拆得不像樣了,地下室裏都結出了蜘蛛網了,地上好多玻璃碎片,好多用過的安全,套。斷了電,斷了水。他在一間房間裏等我,也不是等我,我不出現的時候,他就用玩具滿足自己。我會讓他覺得滿足嗎?我對他來說足夠了嗎?
永遠不夠吧……
我抱緊蜀雪。
永遠都不會夠。
可是,我又有什麽資格強求他對我百分百滿意,因為我而百分百滿足?我也沒法給他百分百的東西,我對他永遠是愧疚摻雜着悔恨,我給他的是不純淨的,是成色很低,雜質很多的鑽石,切割再精美,再閃亮又怎麽樣?
他喜歡鑽石嗎?他喜歡什麽寶石?金的,銀的,鉑金的,他喜歡什麽樣的材質?
我買的是鉑金的戒指。他會喜歡嗎?
他留着舊手機,說明他對紀念品是有好感的。
可是,那是能和他家人聯系上的工具,血濃于水,一個人到最後還是要回家的。我不是他的家人。
我可以成為他的家嗎?我不知道,或許我可以,我去查一查,搜一搜,如何讓人有家的感覺,他喜歡吃秀秀做的菜,秀秀的食譜我都還留着,我等會兒就翻出來,馬上開始學。
會有用嗎?還是他會覺得我莫名其妙,我們現在相處得已經很愉快了,如果我逼得太緊,他會走。
可是,我什麽都不做,他也會走……
要表達出來,要說出來。
可是,表達出來,說出來,結局就會不一樣了嗎?
我聽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砰砰,比他的快多了。他說:“你手機響。”
我一怔,這才感覺到外套口袋裏的手機在震,這才聽到手機鈴聲。我說:“應該是我媽媽。”
他說:“她這麽晚找你,有急事吧。”
我沒接。我抱着蜀雪,騰不出手。
我是一粒微塵,被一雙腳踩着,我掙不開。
我說:“她只是喜歡我和她彙報人生,她是領導,我是她科室裏的科員,唯一科員。”
蜀雪問:“萬一是秀秀呢?”
我說:“秀秀要是想找我,不會打電話給我,她會從……”我看向不遠處一片孤伶伶豎在夜色裏的牆壁,它的身上長滿窟窿:像門的窟窿,像窗的窟窿。
我說:“她會突然從一棵樹後面竄出來,吓我一跳,吓得我大叫,她才滿意,她就高興了。她會說,業皓文,讓你真情流露可真不容易。”
蜀雪笑出來。我還是能讓他開心的。我也笑。我也是能開心的。
我十二歲的時候,我和秀秀一起過萬聖節,她扮貓女,我扮彼得潘,穿着寶姨給我的彼得潘的衣服,她說去外面托裁縫特意做的。衣服很合身,我開心的不得了。秀秀卻皺鼻子皺臉,不想和我一起去讨糖果,她覺得彼得潘幼稚,她說:“你應該扮蝙蝠俠!那多酷啊!”
我說:“彼得潘永遠都長不大,也很酷啊。”
秀秀說:“小孩子一點都不酷。”
我說:“大人一點都不酷。”
母親聽到了,笑着捏捏我的臉:“媽媽希望皓文永遠都像孩子那麽天真,擁有一顆赤子之心。”
秀秀問:“阿姨,什麽是赤子之心?”
母親拍拍秀秀,說:“就是永遠向往光明,向往太陽的心。”
秀秀喊了聲:“阿姨,你讨厭太陽的吧?”
母親笑笑:”哎呀,秀秀,等你大了就知道啦,紫外線是女人的頭號敵人呀。“
我去換了我的彼得潘衣服,我找了一張白桌布,好大的白桌布,我問寶姨借了剪刀,用白桌布罩住自己,在嘴巴那裏剪了個洞。秀秀笑掉大牙,圍着我轉着圈,我看到她的影子映在桌布上,圍着我轉圈。她說:“業皓文,你傻啊!是剪眼睛!眼睛兩個洞!你剪嘴巴,哈哈哈。”
秀秀拉着我,我跟着她,我們在小區裏挨家挨戶要糖果。別人問我扮的是什麽,我說:“大人。”
大人用嘴巴說話,大人的嘴巴說好多話。大人不看,不聞,大人們說話。
我變成了一個大人。
我不想長大,不想活在沒有道理可講的世界,我想去永無島,和虎克船長戰鬥。
我想長大,但我不想變成大人。這又是我的一個矛盾。我解決不了,我便無視它們。我把它們罩進了白色的桌布裏。
蜀雪在桌子下面碰我的腳。我也碰他的腳,他的腳冰冰涼涼,我鑽進桌子底下,抓住他的腳踝吻他的腳背。
這當然是我的幻想。我從來沒有在哪家飯店,哪張桌子下面和他親熱過。如果我提出來,他會答應嗎?他會的吧,因為我會給他錢。如果我不給他錢呢?我直接了當地問他,我們到桌子下面去吧。他會怎麽樣?
我要問嗎?現在問?
這算什麽樣的一個問題?太不切實際了,太低級了。
我和他的關系能有多高級?建立在揉體上,沉浸在揉欲裏。昨天我們在客廳坐愛,坐了好多次,早上幹洗店的人來收要送洗的衣服,我讓他們把沙發套也換了,洗一洗。蜀雪坐在廚房裏抽煙,探出個腦袋看我們,他笑笑地打量一個幹洗店的員工,男員工,年輕,頭發很短,頭發看上去很軟。
我會老,他也會老。
他好像都不怎麽顯老。如果真的有上帝,上帝造他的時候一不小心給了他太多悲傷,只好把他造得美一些,好看一些,警告時間遠離他,借此來彌補他,完全可以理解。
我眼前忽地閃過一點火星,我眨了眨眼睛,一看,原來是我手裏的香煙不知道什麽時候掉在了地上。它燒不到他的頭發了,我靠在蜀雪頸邊,蹭了蹭他的頭發。真想問一問他,問他打算什麽時候離開我,我要提前做好準備。從現在開始就做準備。我不要和大學裏的同學來往了,那個法國珠寶品牌的接洽就交給別人吧,百寶山的別墅不去了。賣掉吧。賣了。他存在我這裏的,秀秀送他的花瓶,我拿去秀秀家。還有戒指……戒指沒法退了,買了一陣了,那我就自己戴着。我有一雙手,十根手指,總有一根合适。
還是不問了,就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