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6章

雨停了, 賀蘭慎與裴敏一同将貓帶回了淨蓮司。

那貓右後腿有傷, 深可見骨,裴敏便将它帶去了司藥堂,讓師忘情幫忙診治。

階前滴雨,師忘情正在以蜂蜜調和藥丸,紫衣墨發清美如蓮,擡起眉目瞥了眼賀蘭慎懷中的貓, 冷聲道:“你們還真是怕我清閑, 救完了人還要來救畜生。”

話雖如此, 她到底起身洗淨了手,接過那只小貓為其處理傷口。

“你們在哪裏撿到的?叫什麽名字?”師忘情用棉布将掙紮亂動的小貓包裹住, 只露出它受傷的後退來, 問道。

裴敏看了身側的賀蘭慎一眼, 眨眼笑道:“就叫‘貓兒’。”

師忘情輕哼了聲,将藥粉倒在貓腿的傷處,“取個名字也這般不正經,你見過誰家兒子的名字叫‘人’的?”

賀蘭慎忙道:“師掌事誤會裴司使了,名字是我取的。”

師忘情語氣溫和了些,眼也不擡道:“你不必護着她, 除了她,誰還會取這般敷衍的名兒?”

師大美人嘴上說着讓賀蘭慎別護着裴敏,但實際上心中到底是歡喜的,這麽多年來,還是第一次有人肯站在裴敏身邊, 為她說話,為她遮擋風雨。

賀蘭慎張嘴還欲辯解,裴敏卻是曲肘輕輕頂了頂他的臂膀,示意他不要多言。她笑道:“我倒覺得這名字挺好。”

師忘情利落地取了竹片為貓腿固定斷骨,包紮好,這才望了眼庭院中淋漓的積水,起身給裴敏使了個眼色:“你進來,我有話問你。”

裴敏小心地抱起貓,将這瑟瑟發抖的小家夥交到賀蘭慎手中,這才跟着師忘情的步子入了藥廬。

“今日陰雨,舊疾又犯了了罷?疼就回去歇着,淨蓮司少你一天不會亡。”師忘情從櫃中摸出一青一白兩個瓷瓶,塞到裴敏手中道,“藥丸口服,藥油搓熱了敷在傷處,拿回去!”

“師姐,還是你對我好。”

“少‘師姐’長‘師姐’短的,淨惡心我!”

師忘情透過竹簾望向庭院中伫立的戎服少年,欲言又止,終是不耐嘆道,“我還要煉藥,沒工夫陪你閑聊。你們‘一家三口’趕緊走,別三天兩頭來我這礙事!”

“說起‘一家三口’,師姐可曾考慮過自己的終身大事?”裴敏笑道,“前幾日在蒲州遇見陳若鴻,他還向我打聽你的情況呢。”

“陳少卿?”師忘情神色一凜,深吸一口氣道,“裴敏,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不明白?”

裴敏茫然:“嗯?”

“你……”話到了嘴邊,師忘情有所顧忌似的,嘆道,“算了。我與他不可能的,你莫要亂點鴛鴦譜,再胡說八道,當心我藥啞了你的喉嚨!”

空階滴水,雨色天青,賀蘭慎抱着貓等候在庭院中,神色平靜溫和。

見到裴敏笑着出來,他疑惑道:“何事如此開懷?”

“沒什麽,師姐方才說我們是‘一家三口’呢。”裴敏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賀蘭慎和貓,“以後它就是我們的兒子,叫賀蘭貓。”

不知想到了什麽,賀蘭慎白皙的耳廓微紅,輕聲糾正:“貓是貓,兒子是兒子。”

裴敏哼了聲,裝作沒聽懂他的話,兩人一同朝正堂行去。

“手裏拿的是什麽藥?”賀蘭慎問。

裴敏将拿着藥瓶的手負在身後,漫不經心道:“沒什麽,給貓用的。”

酉時,宮中的人送了武後的賞賜過來,果真是鮮甜的瓜果與肥美的大蟹。

司中吏員大多為外地人,即便是中秋節休假也難以趕回去與妻兒老母團圓,裴敏便用武後的賞賜辦中秋夜宴,所有不能回家的吏員皆在一起品瓜拆蟹,喝酒吃肉。

“這哪是什麽貓啊?裴司使,您再仔細看看,這小畜生尖耳短尾,叫聲怪異,分明是只小猞猁。”

篝火明亮,燈盞璀璨,王止指着那偷了一條烤魚在案幾上嗚嗚進食的‘貓’,笑道:“您說是在永興坊東街撿到它的,想必是從東市販子手裏逃出來的野物罷。”

“我說呢!這貓怪模怪樣的,就是瞧不出是哪國進貢的品種,沒想到竟然是只‘草上飛’。”裴敏恍然,而後傾身對一旁的賀蘭慎低語,“待‘兒子’傷好了,咱們尋個地方将他放生了?既不是貓便難以馴服,留在長安恐傷人。”

她左一句‘兒子’右一句‘兒子’,弄得賀蘭慎心神不寧,只掩飾般抿了一口酒,道:“好。”

“诶,你少喝點!若喝醉了,又要勒令大家聽你念經。”裴敏打趣他,将一盤切好的瓜果推過去些,“來,吃這個。”

“來俊臣怎的不在?”波斯琴叮咚,有人高聲問。

“來兄好像告假了。”另一人回答。

吏員們交頭接耳,談論的皆是來俊臣如何大方講義氣、審問犯人如何老辣幹脆、研究出來的刑具又是如何聞所未聞,欽佩之情溢于言表。

裴敏晃着杯盞中的菊花酒,并未施以約束,只是靜靜聽着,意味深長道:“來俊臣比老王還像笑面虎,籠絡人心那一套玩得爐火純青。只可惜,這麽好的大蟹美酒,他怕是嘗不到了。”

與此同時,長安城南數十裏開外的官道上,古木森森,怪鳥亂鳴,滿月的清輝灑在大道上,照亮了一地的鮮血。

十餘具身穿囚衣的屍首淩亂地撲倒在道上,他們中間有的是花甲老者,有的是年輕婦孺,還有不及弱冠的少年……俱是因水部員外郎官銀失竊一案被牽連流放的張家親眷。

來俊臣的長刀從張鑒的後心刺入,前胸貫出,刀刃在他身軀內轉着圈攪了攪,直到張鑒驚恐瞪大的瞳仁徹底灰敗渙散,再沒了生機,他這才噗嗤一聲抽出刀在屍首上擦拭幹淨,瘦削的身形隐在黑暗中,如同蟄伏的野獸,徐徐道:“将他們丢下懸崖,就說是天黑看不清路,失足掉下山崖摔死了。”

四名押送的差役噗通跪在地上,戰戰兢兢道:“可是,刑部和大理寺那兒……”

月光移動,陰影一寸寸從來俊臣身上褪去,露出他濺着血漬的笑臉,陰森森透着鬼氣。他笑意不改,握着鮮血黏膩的刀緩緩道:“若是說錯一個字,他們的下場便是你們的明日。”

“是……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子時,宴席散了,裴敏喝得兩頰緋紅,晃晃悠悠地回房間睡覺。

路過天井時,只見滿庭月色清輝中立着一人,顯然是故意等候在此。

裴敏一愣,倒退幾步走回賀蘭慎身邊,問道:“賀蘭真心,你怎的還在這?”

“你有心事,宴席上便一直強撐歡笑。”賀蘭慎目光移動,望着裴敏的眼睛道,“為何?”

“……”被戳穿心事,裴敏失神片刻,而後忽的一笑,“看來心上人太聰明了,也未必是件好事,我如今在你面前連一點秘密也沒了。”

賀蘭慎伸手,輕輕拉住她的腕子,與她一同坐在廊下石階上,仰望圓月道:“是因為天後的賞賜麽?”

“嗯。”裴敏托腮,“去蒲州跑一趟,本就是我的本職,此案也并非什麽驚天動地的大案子,卻莫名得此豐厚賞賜……無功受祿,總覺得有些不詳啊。”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