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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兩人同僚大半年, 幾經波折生死, 在波谲雲詭的朝局中維持着一種微妙的平衡。而如今天子病重,匡複黨派與天後黨羽暗中較量,維持平衡已是艱難無比,稍有不慎便滿盤皆輸。

裴敏賭不起。

中秋的夜風已有些涼意,清輝灑落庭院,皎潔如洗。跛腳的猞猁慢悠悠走來, 在賀蘭慎腳邊躺下, 嗚嗷打了個哈欠。

賀蘭慎伸手摸了摸猞猁的下巴, 低聲問:“你打算如何?”

裴敏‘唔’了聲,道:“還沒想好。”

賀蘭慎垂着眼, 安靜道:“若有需要我的地方, 裴司使盡管開口。”

月色西斜, 藏入浮雲之間,庭院中的清輝黯淡了一瞬,裴敏的眼中也落着一層捉摸不透的陰影。她的眸子是比夜色還濃的墨黑,湊上前問:“我讓你做什麽都可以?”

賀蘭慎‘嗯’了聲,沒有絲毫猶豫。

浮雲散開,月光傾瀉, 裴敏想了想,又道:“若我要做的是過分的事,會傷害到你呢?”

“你不會。”賀蘭慎捏了捏猞猁的尖耳朵,側顏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冷平靜。

“這般相信我?”裴敏換了個姿勢,盤腿坐在石階上, 将因酒意上湧而沉重發燙的腦袋輕輕擱在賀蘭慎肩上,閉目道,“話說,你是何時察覺自己喜歡上我的?我以為你這樣的人會永遠将心事埋在心底,卻為何好像沒有一絲掙紮,就接受了自己動了凡心的事實?”

賀蘭慎一頓,良久側首道:“你怎麽知道,我不曾掙紮過?”那徹夜謄寫的清心經文,早已堆滿了整只箱箧。

輕而低沉的語氣,令裴敏心尖兒一顫。

她摸了摸賀蘭慎腕上溫潤的黑色佛珠,指尖順勢往下,而後與他五指相扣,玩笑道:“被我這樣的人拐到手,委屈你了。”

賀蘭慎嘴角揚起淺淡矜持的弧度,說:“我從未後悔。”

夜已經深了,石階的涼意沁入骨髓,賀蘭慎擔心裴敏在階上坐久了會着涼,便起身道:“你飲了酒,不可受涼吹風,回去睡罷。”

裴敏坐着沒動,哼道:“再陪我坐會兒,我今日乏得很,懶得動。”

她一身舊傷,還這般做作,難怪總是小病纏身。

賀蘭慎聞言,屈膝背對着她蹲在階前,道:“我背你。”

裴敏勾唇一笑,暖流自心口向四肢蔓延,熨燙了冰冷的指尖。她撐着石階緩慢起身,拍了拍賀蘭慎寬闊的肩背道:“不必了。若是讓巡夜的吏員瞧見了,像什麽樣子。”

賀蘭慎擡眼看她,有些意外的樣子,“我以為裴司使不會在意他人評論。”

“我原是不在意的。只是喜歡上某人後,也會時常注意不要給他添麻煩,平白毀他一世清譽。”說着,裴敏朝他勾勾手指,“你且站起來。”

賀蘭慎疑惑,依言站直身子。

裴敏單手摟住他的脖子,将他的頭壓得低了些,而後側首在他淡色的唇上輕輕一啄,眯着眼笑道:“這樣就夠了,回去睡罷。”

趁賀蘭慎還未回過神來,她飛快松手後退,保持安全的距離道:“嘴上的傷好不容易才好,可不許再咬人了。”

咬不着人,小和尚并未餍足,将自己關在房中抄了半夜的《心經》。

九月初四,天後請太史局占蔔測天意,天子再提嵩山築天宮封禪之事,卻遭到了以監察禦史李善感為首的諸臣極力勸谏,一來二去,君臣關系愈發緊張。

天子大概是年邁體衰,越發想要做出一番大業,竟将希望寄托在鬼神身上。李善感三番五次觸他黴頭,天子自是盛怒,命當時侍奉在側的賀蘭慎差羽林軍将李善感押下去施以笞刑。

賀蘭慎第二次替李禦史求了情,天子盛怒,連同賀蘭慎一起責罵了。

“伴君如伴虎,這還是頭一遭罰你。”淨蓮司書樓的偏廳中,裴敏給剛下朝回來的賀蘭慎倒了杯茶,“不過好在只是降職一級,禁足反省七日,并未傷筋動骨。我早說過讓你不要管這事,你偏不聽,明明是武将,攬什麽谏臣的活兒?”

賀蘭慎并無絲毫沮喪之意,寵辱不驚道:“我既是入朝為官,當守臣之本分,說兩句真話而已。”

兩人正說着,門外一人躬身,笑着行禮道:“少将軍,裴司使,本月查處的卷宗已整理好,請二位大人過目落印。”

聽到這個陰森森帶着笑意的聲音,裴敏就渾身不舒坦,擡眼一看,果是來俊臣捧着一摞卷宗立在門外。

她稍稍坐直身子,與賀蘭慎保持些許距離,問道:“往日這些東西,不都是沙迦和狄彪整理來的麽?”

“狄執事有事要忙,小人正巧閑着,便鬥膽代為效勞。”來俊臣将案宗小心地放在裴敏案幾上,而後退至一旁立侍。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裴敏拿起一份卷宗看了看,正巧是張鑒那案子的證詞及後續追查,上頭清晰記錄着‘永淳元年八月十五夜,張氏族人流放途中墜崖,十四人無一生還’。她眯了眯眼,合上卷宗道,“這裏無需伺候,下去罷。”

來俊臣道了聲‘喏’,轉身退避。

跨出門檻時,他臉上的笑意消散,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陰沉。

“來賢弟,卷宗送給裴司使了?”狄彪扛着重劍從回廊一側走來,沉聲問道。

來俊臣回身,轉身的時候已換上笑臉,道:“送去了,少将軍也在。說起來,少将軍與裴司使的關系似乎很好呢!連處理公務都是在一塊兒。”

“那是自然!裴司使與賀蘭大人皆是少年英才,郎才女貌的,又一同辦案查案,日久見真情……”似是說漏了嘴,狄彪的話語戛然而止,伸手拍了拍來俊臣清瘦的肩,尴尬笑道,“說這個幹啥!獄裏新來了個犯人,嘴硬得很,還是得辛苦賢弟出馬!”

“不辛苦。”來俊臣眸色隐晦,看了眼偏廳的方向,方道,“狄執事請!”

酉正,暮鼓聲聲。

正堂內,裴敏翻開案幾上疊放整齊的卷宗一看,只見賀蘭慎基本已替她批閱核查完畢,便抻了個懶腰,懶洋洋問一旁的朱雀道:“揚州那邊有消息了?”

朱雀道:“是。那個姓賈的石料商人是眉州司馬鐘赫的表兄,而鐘赫,曾是英國公手下的親信副将。”

裴敏動作一頓,屈指叩着案幾道:“我倒想起來了,李敬業曾任過眉州刺史。這麽說來,那利用商船偷運官銀的幾個老兵,想必也是他的部将了?”

“正是。賀蘭大人拿來的那塊軍牌,屬下仔細查驗過了,确是眉州駐軍無疑。屬下命人南下揚州密查,竟發現英國公私藏兵力,號稱要廢除妖後、匡複廢太子殿下……”說到這,朱雀的嗓音低了幾分,“裴司使,可要将此事上報天後?”

“不急,再等等。”裴敏仿佛又想起那年水牢裏蝕骨的寒冷與疼痛,冷然笑道,“待他勢力壯大,危機天後利益時再上報,方能一擊置之于死地,以報我當年傷筋斷骨之仇。”

朱雀領命,悄聲隐退,仿佛自黑暗中來,又回歸黑暗中去。

裴敏又獨自坐了會兒,直到窗外斜晖黯淡,這才揉着肩起身,關門朝膳房走去。

在她離去後不到半盞茶的時間,正堂的門被人悄悄推開,一條黑影飛速閃了進來。

确定四周無人,那黑影這才輕聲摸到裴敏的案幾上,将那一疊公文挨個打開查看。審閱落章明明是淨蓮司司使的職責,可上面的朱批卻分明是賀蘭慎的筆跡,再往紙簍中翻,甚至能找到幾張裴敏寫壞的廢紙,上面無非是‘午膳食什麽’‘茄子難吃’之類的廢話,又或是間或讨論朝中風向……

每一張紙上,賀蘭慎必定回上一句:知道了。

二人的私交甚密躍然紙上,這在官場上乃是大忌。

黑影唇角勾起,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算計,他還欲再找些證據,門外卻忽的傳來腳步聲。

黑影大驚,忙将案宗複原,把紙團匆匆往懷中一塞,從後窗翻出,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門被推開,賀蘭慎披着斜晖伫立門前,看着一絲不茍的案幾,輕輕皺起眉頭。

九月初八夜,風雨大作。

子時深夜,淨蓮司的大門被人叩響,嚴明連幞頭都來不及戴,舉着傘焦急地在門外踱步徘徊。

“嚴明,何事?”接到通傳,賀蘭慎穿戴齊整,提着一盞燈籠披風破雨而來,氣勢凜然不可犯。

風聲嗚咽,嚴明半邊身子濕透,擦了擦下巴的雨水道:“少将軍快回府罷!宮裏來人了,正等着您進宮面聖呢!”

賀蘭慎神色不變,沉默了會兒方道:“知道了。”

黑皴皴的夜,秋雨顯得格外凄苦,賀蘭慎帶着滿身水汽入了天子寝宮側殿,剛撩袍跪下,就見幾分密折劈頭蓋臉摔到了自己面前。

天子胸中濁音嘶鳴,花白的頭發半散着,怒道:“好一個忠心耿耿的羽林中郎将,好一個心性堅定的佛門少年!你瞧瞧你幹的好事!”

賀蘭慎叉手躬身,雨水順着鼻尖和下颌滴落在光可鑒人的地磚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跡。他緩緩屈膝彎腰,将那幾本淩亂的密折與皺巴巴的紙張從地上拾起,展開一看,不由眸色微動。

密折上彈劾的是他與淨蓮司司使裴敏私交過密,紙張上是裴敏閑來時與他在紙上的閑話交談,其語氣親昵,顯然已僭越于從屬關系之外。

天子在太監的攙扶下顫巍巍坐穩,指着殿中他曾寄予厚望的少年濁聲道:“賀蘭慎,你還有何話可說?”

閃電撕裂天空,将夜空照得煞白。雷聲滾滾,驚醒了困頓于噩夢之中的人。

裴敏猛地直身坐起,直到叩門聲響起,她才猛然回神,啞聲問:“誰?”

“裴司使,是我,朱雀。”秋雨飒飒,朱雀的聲音顯得模糊難辨,低聲道,“天子深夜急诏,宣賀蘭大人入宮觐見,似乎……風雨要來了。”

又一道閃電落下,将裴敏的臉照得蒼白。她披發坐在榻上,神情出乎意料地平靜,只淡淡道:“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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