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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小六兒,66,6666,”宥圓晃着逗貓棒搖頭擺尾,面前皮光毛順的三花敷衍地舉起右爪兒滿臉淡定,偶爾配合地耙一爪子,完全是出于紳士風度反哄幼稚人類少女的節奏。

“它剛來的時候多兇啊,瘦不拉幾的逮誰撓誰,還把你連夜撓進醫院過的對吧?小舅舅,你是怎麽把它養這麽乖的?中二街霸少年直接彎到佛系傲嬌王子!才一年不到——”

蔣孝期從筆電的屏幕上挪開視線,長臂舒展:“過來。”

小六踱着貓步,毛絨絨的長尾巴高高豎起,優雅地走近蔣孝期,輕盈躍上他探低的手掌,順着手臂爬上膝蓋,伏身糊在他的大腿上,攤成一塊心滿意足的貓餅。

一年,蔣孝期覺得每一天都很漫長,又覺得突然就過完了一年,快得許多事還來不及。

蔣孝期繼續在電腦上敲字,思考的間歇便用修長手指給貓撓癢,聽它喉嚨裏發出舒适的嗚嚕聲,然後噼噼啪啪敲鍵盤的單調聲音繼續,小六就在這種撫慰和噪音裏被催眠,很快蜷成一團在蔣孝期懷裏睡過去。

宥圓無聊地抖着那根被紮成小鼠形狀的逗貓棒:“真是個夜貓子!它晚上不睡,我白天不睡,你是白天晚上都不睡!小舅舅,快到中秋了,你今年回家嗎?去年你沒在,太公還問你來着。”

“我……看看有沒有時間,”蔣孝期合上筆電,手指捏了捏眉心。

如果他回國,蔣桢很可能又要莫名其妙地病一場。只是回去看一眼呢,像上次那樣看一眼就走,畢竟他簽發的信用已經到期了,一年。

蔣孝期把熟睡的貓咪抱在懷裏,空出一手拎着筆電往地下室去。

宥圓實在無法理解,蔣家租下這間別墅給他倆讀書期間住,房間多得是,小舅舅非要選地下室那間。

不對,他是把整個地下室都給霸占了,平時連傭人都不讓随便進入,動他一張紙他能黑臉三天,只有小六可以胡作非為,剛送過來時無論撕書撓牆掏沙發還是随地大小便,被逮着了後果也只有一通耐心的口頭教育。

完全是養了個小情兒的節奏!

蔣孝期抱着貓靠在天井下落地窗旁邊的躺椅裏,窗外做了一小片綠化,蔥郁的草坪周圍堆一圈雪白的石英卵石覆住排水渠。

橢圓透光井的斜下方種了株元寶楓,樹齡還小,枝幹細伶伶直落落,眼下時節葉片還沒變色,有種稚嫩的脆弱和向光而生的挺拔,很像一個人。

他翻開手機撥了林木的電話,那邊等了好一會兒才接聽,仿佛信號橫跨太平洋需要多一點時間。

“林醫生,我想回去一趟。”

那邊依然是堅硬冗長的沉默。

“三十個小時,落地當天就返回。”蔣孝期用近來越發罕見的商量語氣,“我只信您。”

林木嘆了口氣:“不行。除非……”

蔣孝期握着手機的指尖收緊,任何代價都可以考慮。

“……除非你不管你母親的死活。”

任何代價,唯獨不包括這個,那是為人子女的底線,他也不例外。

林木聲音壓低顯出長輩的語重心長:“我是醫生,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一次傷口感染,一次藥物副作用,一次不及時的搶救,随便什麽小意外,都可能死人,而且不留痕跡,你懂嗎?”

“你信任我,但我不信任自己,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他們不想你做的事情,你最好不要碰。”

“來日方長,Rome was not built in a day!(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等你的羅馬建成那天,再去想随心所欲的事情。”

“現在,除了冒險地旁觀,你還能做什麽?”

蔣孝期握着電話的手垂落下來,我還能養貓。他讨嫌地将食指探到小六下颌撓了撓,貓咪翻爪拍開他,換了個肚皮朝上的姿勢續上覺。

“你跟他一樣,都喜歡傍晚睡覺,還要枕着我的腿。”

“這麽相信我嗎?肯把肚皮露給我?萬一我騙了你呢——”

“可以,再等我一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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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電話打進來?”左邏在電話那頭問,“就這樣,你先忙吧。”

周未看了眼等候的來電,陳展盞。

“不忙,騷擾電話,我還沒說完,一個Logo而已,不需要這麽多錢,我就畫了半個下午。”

左邏的聲音一本正經:“說好了委托你設計,我只要結果不問過程,你一分鐘畫完也是這些錢,Logo有多重要我比你了解……”

周未想起ZOLO服飾被佐羅版權方和聖大保羅支配的恐懼,低頭無聲地笑出來。

這次是左邏找他設計童裝品牌的Logo,當時沒談價錢就接了,周未當是友情幫忙沒想着要錢,結果設計圖一出,左邏打給他十八萬五千,有零有整的。

“你這樣,我會覺得是在故意接濟我。”周未坦誠得令臺階碎裂。

左邏還是一成不變的商務腔調:“市場部議過價的,我們品牌價值擺在那兒,請誰設計都便宜不了。我要是接濟你會湊個整,真就這麽多,你要是嫌少,我再多批兩千,不能再多了。”

話說至此,再推卻就矯情了,周未挂斷電話乖乖收了錢。

人情是肯定有的,左家的祖傳吝啬也不假,周未很開心,最主要一點!是他畫得好呗。

養成了習慣,心情好或不好,都喜歡摸一顆糖來吃,周未順手抓起桌上的小瓶子,晃一晃,還剩十幾顆了,擰開來湊近鼻子嗅一嗅,好酸。

不是他舍不得吃,這剩下的都是心酸檸檬了,他不愛吃,不、愛、吃!

原來那麽多瓶糖,他每天吃一顆,漸漸越來越少,他也越來越忙,有時候沒空開心或者煩惱,就會忘記吃。

最近更是容易忘記吃糖,從三天吃一顆,到五天才吃一顆,還是很快就要吃完了。

又一個夏天,快要過去了啊啊啊——

童書出版社的系列繪本馬上要截稿了,有幾頁插畫他還要改一改,不時冒出更好的想法,覺得給小朋友看的東西應該盡量做得完美。

還有跟某家小游戲公司的原畫稿撕逼,很煩,他畫畫改改很多遍,甲方的要求三月天一樣說變就變,提不出像樣意見還是不願給錢……

電話再響,還是陳展盞。

周未醞釀了一會兒接起來,對面的聲音換成小翔:“……給我吧,我來說。”隐約有陳展盞的抱怨聲。

“小翔,”周未胡撸一把小七的貓頭,去廚房給它倒貓糧,“有事嗎?”

“哥,咱爸幹活兒的時候從梯架上摔下來,現在醫院了。”

周未手一抖,貓糧倒多了。“哪家醫院,我現在過去。”

“別擔心,腳踝崴了下,醫生說輕微骨裂,大概要固定幾天。”陳展翔頓了頓,“就是,還查出肺有點問題,讓做個病理,先留院觀察。”

周未給貓加了水,起太猛感覺頭暈:“地址發我,見了面再說。”

人就在丹大二院,周未趕到時石膏已經打好了,剛轉進病房。屋裏陣容強大,陳家人一個不少,還多了個周回。

“小金來給我補過生日的,”陳母拉着周回的手解釋,像怕周未不高興,“前幾天正日子他出國了沒趕上,想着今天……”

周未目光只平常地一掃,将插曲略過去,但沒錯過陳母手腕上多的那根銀镯子。他們一家人今晚有聚會,一個不少,可能多餘的人是他。

“聽醫生的吧,就先住院。上次查過沒問題,應該不用擔心。”

之前周未幫忙聯系了醫院給陳父全面體檢,費用也給了他們,檢查結果沒什麽大問題。

陳母臉色略顯尴尬,陳展翔也扭過頭顯出憤懑。陳展盞扒開一根香蕉咬下去:“沒查當然沒問題——”

周未:“???”

“不是,”陳母陪着難看的笑,“我和你爸覺着身體好好的,也沒哪裏不舒坦,萬把塊拿去體檢,有點兒……正好你老叔家裏蓋房,急着用錢……小未,這個沒跟你商量,你爸确實不會有什麽大事,你別擔心……”

周未聽明白了,他們沒去體檢,錢被挪用走了人情。

“沒事,給你們的,你們說了算。”“醫保卡給我用下,我去交住院押金。”

陳母這回輕松不少,打心裏高興:“小金已經交過了——”真是貼心的好兒子!

“你們能不能讨論點正事兒?”陳展盞丢了香蕉皮拍拍手,“晚上誰來照顧咱爸,先說好,我是閨女不方便,這個得指望你們兒子了。”

陳母說:“不用你們,我來陪。”

陳展盞拖長聲:“媽,就你那腰間盤?我跟你說,爸這可不是一天兩天的,要是——”

“少咒你爸我!”陳父打斷她,咳了連聲,“都回去睡吧,我晚上不挪動。”

陳展翔給陳父倒水順背:“今晚我留下,你們都早點回去休息。”

“請個護工吧,”周未說。

陳母立即擺手:“不用不用,我和寶寶一替一宿,咱不花那冤枉錢哈,一晚上要兩百呢!就換地方睡一覺……”

陳展盞:“又不用你出!是吧哥?不懂享受!”她似笑非笑看向周未,又看向周回。

“你們爸爸要是能賣錢就好了!”陳父顯然對周未的請護工提議很不滿,這個親生兒子不想照顧自己,沒得感情,顯而易見。

“一個個少爺小姐當習慣了,錢不當錢,爹不當爹,端口水倒個尿也能累死你們!你們做得對,想得對,錢比我有用,還不給你們找麻煩……你爸老了沒用了,淨剩下拖累……”

“有護工在,大家晚上都能好好休息。”家人比錢重要,所以才花錢買服務,這是周未的邏輯。

陳母給了周未一個噤聲的眼神。

周回好整以暇地雙手插袋,視線在病房裏轉了一圈:“要不轉個有單人間的吧,這裏晚上可能不止一個家屬陪住……條件的确……”

他看向周未,眼皮怠慢地撩起:“你要是不行,我來想想辦法。”

刷什麽存在感?周未本來懶得理他,沒想到自己被點名挑釁。

他看回去:“你用周家想辦法嗎?還真是行。”重音落在話尾,整句還給他。

周回臉色一愠,強壓惱羞:“是你的爸媽,也是我的,你不管我當然得管。”

他篤意要将周未的軍,讓他在至親面前感覺屈辱,因為這個讓周家人星星念念牽挂又霸占原本屬于他的母愛的人,真的非常非常非常讨厭!

“你不是刷了周家的卡交過押金嗎?”周未轉身面對他,出色的樣貌給人某種無法抵禦的壓迫感,“我現在用我自己賺的錢照顧他們,跟借花獻佛比不了。就像我在他們面前……說的話很少,但沒有一句是假的。”

“你!”周回像是給人刺到軟肋,每根神經都氣得發疼,又不得痛快發作。

周未:“我,不想吵架,尤其和你。”

周回捏白了指節。

陳母拉着大家坐下,想捏造她想象中的和睦氣氛:“好容易聚到的……對了,你妹妹本來想給你打電話的,說是好久沒見了。”

陳展盞坐在床邊晃腿:“哥,那個售樓處的工作太煩了,什麽人都有,還有借着看房子想揩油的鹹豬手!越到節假日越忙,我都沒空跟朋友聚聚……”

樓盤銷售的工作是周未讓宥萊幫忙介紹的,陳母總是暗示該給陳展盞找份正經工作,看來現在她不想幹了。

周未語氣平常:“不想幹了就辭掉。”

“媽!”陳展盞剛一嗔聲,周未看向想要開口的陳母:“照顧弟妹是情份不是義務,我能力有限,滿足不了太高的期望。”

周未手機響,他今天說的話、怼的人均已超出配額,心情不爽,碰巧還是拖欠款項那家游戲公司。

周未走去門外:“好,我知道了,我沒時間跟你們扯皮打官司,這錢你們不用付了。但是,把所有的原畫稿都退給我,不能留備份,如果讓我知道你們用了,等着破産吧!”

他切斷通話,面壁做了三次深呼吸,轉身離開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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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陳展翔順利進入丹大醫學院開始新生軍訓,手術切除半片肺葉的陳父也結束了第一期化療出院回家休養。

這期間周未去醫院探視過,陳父不待見他去,他就識趣地看一眼就走,走之前繳足後面的押金。

展翔開學前,周未塞給他兩萬塊錢:“給你的生活費,不用交家裏。醫學生功課很緊,別出去兼職,浪費那個時間不值得。”

“哥,不用,我用不了這麽多,媽給我拿錢了。”這小孩大概是周陳兩家唯一不與他心生隔閡、連掖帶藏的親人,“你不回來上課嗎?之前不是說休學一年?”

“等等再說,”周未點了支煙,“錢慢慢花,我記性不好,怕後頭忘記給,你缺錢想着告訴我。”

周未看着他眼睛補充:“是情份。”他有時後悔那句沖動脫口的話會誤傷寶寶。

“我知道,”展翔在陽光下笑起來,稚氣尚未褪盡,“那你記得好好吃飯,要是你還住原來的地方就好了,我可以帶你吃食堂。”

周未也笑笑,擡手撥了下比自己還高的那顆腦袋,啊,怎麽所有的弟弟都要高過自己呢?衰!

沒錯,周未現在不住丹大附近的高幹樓了,盡管房東仍是黃栀子。

他以空間太大缺乏安全感打掃起來麻煩附近人多嘈雜為由,換了套遠郊的兩居室,小間卧房大間畫室,反正不用早晚高峰,重點是租金便宜。

新居毗鄰郊野森林公園,周未現在只要穿過一條馬路再走上幾百米就能站在蔣孝期當初設計過的那間公廁前。

石灰色的筍形建築立體起來,掩映在楓樹林中,入口處是用來區分性別的意向半側臉石雕燈臺,實現程度堪稱完美,他也實現了以行動捧場的諾言。

看,我言出必行!小叔你不要失約太久吧,我糖就快吃完了,吃完了就再不原諒你——

軍訓生陳展翔趴在靶場的沙地上練習瞄準,壓在身下口袋裏的手機嗡震。

他旁邊一男生轉過頭沖他努嘴,微微弓起身體示意他偷偷接聽沒關系,有偉岸的身軀幫他遮掩。

陳展翔小心翼翼摸出手機,上面滾着的來電提示是:陳末是我親大哥

“喂?哥。”

“小翔,”周未半跪在地板上,一手抓着椅背的木梁,聲音比對方還輕,微微發着顫,“你能過來一趟嗎?我,不舒服——”

陳展翔一躍而起,帶起的沙子撲了旁邊那位俠士滿臉:“哥!”

“我家出事了!”在教官和同學驚詫的目光裏,他一騎絕塵地跑走了。

周未想拉着椅背把自己撐起來,渾身沒有半點力氣,他有種陷入深海的幽茫感,視野模糊,耳畔只餘汩汩水聲,像被囚溺在水底。

最後一絲理智消失前,他把求救電話打給了陳展翔。

小翔沒有鑰匙,周未想,于是他撐着最後一點力氣往大致是房門的方向爬過去,摸索到門栓松開。

周未盡量往旁邊挪動一點,這樣不會給突然推開的門碾死,他真的沒有多餘的力氣了,就這樣吧……

手機裏的錢足夠付醫院的押金,如果不是太多,他的指紋可以解鎖……還有呢?

小七,小七會不會挨餓,它記得糧袋藏在什麽地方,它很聰明……唔喵,松軟的皮毛擦過手背,周未感覺到指節被涼涼地摩挲着。

小七在舔他嗎,好想再摸摸它的貓頭。

周未的意識逐漸渙散,我可能是低血糖了吧,最近好久都沒吃糖了……

他從口袋裏摸出那勉強蓋住一個小瓶底的檸檬糖,緊緊攥在手心裏。

耳畔的水聲漫過一切,沉下去了……七哥,這次你真的不來救我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本卷完,下一卷就會接楔子,為保證觀感今天更了個長章,明天容小女子喘息一天,周一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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