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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悲歡離合總無情

韓湘院分南湘北湘,南湘是妓子,北湘是小倌。秦大俠帶着夫人走的是北湘的大門,門口的龜公一眼認出了秦硯之,趕緊招呼上來,“秦大俠,好久不見,今兒是來喝酒?”眼瞅着秦大俠親密的摟着一個男子,龜公斷不會不識趣的問他是不是來尋歡的,要點誰不是。

秦大俠扔出一錠金子,“要裏院的,安靜風景好的。”

龜公立刻收下金子,恭敬的拱手,“裏院如今只有兩間有人,您去了盡管挑便是。”說着就朝最近的小厮招手,準備讓小厮領路。

沒想到小厮正要過來,卻被一個男人攔住,那人穿着水綠薄紗,黑發冠起,貼了花钿,點了胭脂,走起路來柔似無骨,水蛇腰更是不盈一握。如今雖是冬季,但是妓館裏向來火龍燒得旺,小倌們都穿着輕盈的薄紗,偶爾要到露天的院子裏時才會裹上冬衣。

那嬌俏小倌對着秦硯之言笑晏晏,“我來帶路便是。”

龜公看了這人一眼,恭敬地行了禮退下,沒有說話。

陸淮柔已經習慣了這種展開,知道這又是秦大俠過往的“情債”。果然剛走出前堂,這小倌就開口道,“秦大俠應當還記得路吧,你最喜歡的那間如今空着,去了便能住下。”

秦硯之并不看故意走在了自己身邊的男人,“我夫人喜歡清淨,要間偏一些的。”

小倌下意識地看了看帶着遮面的陸美人,并不惱,仍是笑容滿面,“秦大俠這是改邪歸正了?連熟人都裝作不認識,莫不是怕夫人喝醋?”

秦大俠用餘光掃了他一眼,語氣平靜,“水綠,我以為你慣常有眼色的。”

水綠知道這人動了怒,無聲的走快兩步,重新走到了帶路之人的位置,“料天料地也料不到秦大俠竟有了夫人,水綠只是好奇罷了,秦大俠莫見怪。”

秦大俠無視了他的話,細聲細語的關心夫人,“怎麽了?累了?”

陸美人用眼神無聲的控訴他,“還不是你昨晚不知節制!”

接收到陸美人傳遞來的埋怨,秦大俠讨好的親了一口他的鬓角,将人打橫抱起來,“我的錯,待會幫你按摩松筋。”

水綠見狀懂事的沒再多說什麽,老實帶路。其實秦大俠在這裏住過一段時間,路很熟,也知道哪間最和自己心意,不用別人帶路,自己就能找到。

秦大俠中午入住,一炷香之後,北湘的小倌們就全部知道秦大俠帶了個夫人來。韓湘院的小倌以嬌柔媚骨著稱,名聲在外,每天都有數不清的達官貴人前來。秦大俠在這裏也呆了兩個月,風流債自然不少,很多小倌對他印象深刻,聽說他回來,都迫不及待地想見他一面。

水綠坐在梳妝臺前,對着銅鏡,仔細的貼着花钿,畫着妝。一個穿着一襲湖藍長紗的男孩坐在不遠處,對着他直翻白眼,語氣很是諷刺,“人家秦大俠都有夫人了,你打扮成這樣給誰看呀!”

水綠并不氣惱,反倒有些調笑意味的回應,“起碼有人看,不像你。”

那男孩似被戳到了痛楚,登時跳起來怒罵,“放屁!若不是你!我怎麽會……”他将剩下的話如數吞回自己肚子裏,臉漲得通紅,到底沒有說下去,而是反唇相譏道,“哼!有本事你爬秦大俠的床啊!看過了這麽久他會不會改變想法,上你一回?”

“湖藍。”水綠畫完妝,站起身來,抖了抖衣擺,語氣仍是不見絲毫怒火,平淡中夾雜着笑意,“在我回來之前,把後面清理幹淨,擴張好。”

湖藍原本消下去的紅色再次飛滿整張臉,幾乎是氣急敗壞的吼,“滾!你想得美!”

水綠走出門,站在門外笑盈盈道,“如果你不聽話……我不介意在別人面前懲罰你……”

湖藍一下子洩了氣,兩只手攥的死緊,狠狠咬着嘴唇,最後憋出一個,“我知道了。”水綠見狀滿意的點點頭,關上門離開了。

秦大俠下午帶着夫人在花園裏的小亭中吃點心喝茶,此時雖是十一月,天氣愈冷,然從江州到清州一路陽光明媚,秦大俠便喜歡抱着自家夫人曬太陽。陸美人穿着白底紅花的冬衣,頭發用紅色的發帶束到胸前,窩在秦大俠的懷抱中,毛茸茸的像只小兔子。

小兔子本來是想要到花園裏玩一會的,無奈被衆多前來探看秦大俠的小倌團團圍住,只好老實的坐在相公的腿上,接受衆人的圍觀。小倌們的眼神充滿了好奇,在兩人身上來回移動,陸美人被盯得很不自在,只管埋首于秦大俠的胸口。

倒是秦硯之見慣了這種場面,仿若無人的撚起一塊點心,遞到愛人嘴邊,“寶貝,來。”

這黏糊的樣子叫衆小倌看着着實膩得牙疼,偏偏又羨慕那個被秦大俠抱在懷裏百般疼愛的人來,身在煙花樓,何處尋清歡?何處尋良人?不過是黃粱一夢。

“都聚在這做什麽?前堂不管了?”笑意滿滿的話突然從身後傳來,小倌們卻被吓了一跳,慌張的回身給來人行了禮,便都邁着小碎步跑着逃走了。

水綠扭着腰,走得不急不緩,一步一步邁進小亭中。他一向笑臉迎人,縱是怒極也不曾摘下這面具來,極少有人能一見他真實的面目。

秦大俠自第一眼看見這人,就察覺這人心思詭谲,不好相與,對他極為防備。倒是水綠似乎毫無察覺,仍舊待他很是親熱,對他相當有興趣。

陸美人從相公的胸口擡起頭來看他,發現這人的妝容比之前見時更加精致,便又轉頭看了看相公,心裏吃味,遮面下的嘴嘟起來,輕扯了扯秦大俠的衣領。秦大俠低頭軟聲問,“柔兒,怎麽了?”

“不許看他……”陸美人嘀咕道。

秦大俠頓時失笑,狠狠親了他額頭一口,“我才不看,我舉世無雙的夫人就在懷裏,我怎麽會有心思看別人?嗯?我的小傻瓜。”

陸美人立刻高興了,伸手摟住了他的脖子,更加緊密的黏在相公身上。

水綠自然将這段對話聽在耳裏,卻沒有表露出一丁點的其他情緒在臉上,“秦夫人好大的醋味,不過秦大俠向來風流,的确是要看緊些。”

秦硯之不接他的話頭,“有事?”

“有,秦大俠新婚,我們這些熟人自然要聊表心意,只是水綠一時也想不出有什麽好相送的,不如秦大俠說個心願,韓湘院一定拼力幫您實現,就當作秦大俠的新婚賀禮,如何?”

“好啊,我夫人喜歡各類點心小吃,每日三餐都要有飯後甜品,且每日都要有至少兩樣零嘴,每日不重樣,可以做到嗎?”

水綠下意識看了陸美人一眼,随即開口,“小意思,這些只要吩咐廚娘和小厮就行,您确定要把這個作為願望?”

“我不付錢。”秦大俠補充道,“如果我夫人吃的不好,我就拆了你們的招牌。”

“……”

自從上次做的山楂鲫魚湯受到陸美人的誇獎後,秦大俠逐漸喜歡上為心愛之人親手做飯煲湯的感覺來,也終于有些理解楚赫熱得汗流浃背也願意呆在竈臺邊的緣由了。只是他會做的東西少得可憐,比不上楚人渣的好手藝。

為了磨練廚藝,秦大俠果斷去廚房學藝,他劍法出神入化,切菜也是信手拈來,下鍋翻炒問題也不大,就是把握不好調料的量,做出的菜味道偶爾會很極端。

不過他這邊還沒有學成歸來,陸美人就不太願意讓他去廚房了,陸美人在韓湘院裏沒有熟識的人,一出門就會被小倌圍觀,到前堂就會被當作小倌調戲,留在房間又寂寞。但是看着秦大俠的熱情,他也不好直接出言阻攔,便整日絞盡腦汁想找個理由将那人留住。

其實秦大俠每日在廚房的時間并不長,而且會時不時跑回雅間看看夫人。無奈陸美人習慣了他整天陪着自己,突然落單,有些接受不了罷了。

這日秦大俠又去廚房勤奮了,陸美人見前堂忙得熱火朝天,想來不會有小倌這麽閑跑到後院來,便在花園裏專注的打量含苞的梅花。

水綠一直想找個機會同這位秦夫人單獨接觸,可惜一直沒找到合适的機會,不料今天終于叫他等到這人單獨外出,便立刻上前搭話,“秦夫人,好巧啊,怎麽一個人?”

陸美人回頭見是他,心裏便打起了鼓,“嗯,真巧,硯之去廚房了。說起來,我看你似乎總是得空的樣子,前堂這麽忙,你不用去幫忙嗎?”

秦大俠如今在夫人面前,是絕口不提自己的這些風流往事,只當自己失憶,将那些東西一并扔了。因此不論是之前的紅鸾還是如今的水綠,陸美人對他們的了解都來自于妓館裏的其他人之口,從秦大俠嘴裏是蹦不出字的,陸美人也完全不想聽見自家相公對旁人了如指掌,娓娓道來。

因為小倌館裏的人都對水綠極其敬重,完全不敢說他的閑話,因而陸美人對水綠完全不了解,還以為他是個不怎麽受歡迎的小倌。其實這人雖然打扮的是小倌的樣子,從前也接過幾位客人,不過卻是北湘實實在在的負責人,也是韓湘院兩位創辦者的其中一位。所以即使前堂如今忙得天翻地覆,他也能照樣清閑自在。

雖然知道陸美人這樣問只是因為不知事情緣由,水綠心中卻不自覺的浮起一抹怒氣,然他面上照舊,看不出絲毫端倪,“我一直好奇的很,秦夫人究竟是有什麽過天的本事,竟然能讓秦大俠俯首稱臣?在水綠看來,您的武功一般,到秦大俠甚遠,身段也是平平,容貌也遮得嚴實,莫不是撒嬌求歡的本事了得?可我們北湘最擅撒嬌求歡了,不知比起秦夫人來,如何?”

這話說的着實尖酸失禮,陸美人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這麽直白的說自己配不上秦硯之的話,登時氣得肺疼,摘下了遮面,冷眼瞧着他,“你們連最基本的皮相都不及我,還比什麽其他本事?”他這輩子第一次對自己過人的相貌生出好感,用來趕走這些煩人的蒼蠅再合适不過。

水綠被他的容姿徹底震懾了心神,好半晌都沒能反駁一個字,見他呆住,陸美人轉身便走,走了幾步忍不住又回頭道,“硯之是看上我的人,不是我的臉!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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