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金主事件的各方謾罵持續了整整一天。光華全公司從上到下都在裝死,連一貫愛刷微博的網瘾少年蘇夙都一言不發,這樣的态度仿佛更加坐實了傳聞的真實性。
更有甚者開始深扒所謂的顧旻金主是個什麽來頭,一天之內,陸言蹊的身份經歷了富二代、煤老板到什麽房地産大亨、土大款的變化。粉絲方面撕得熱火朝天,對家有些偏激的,已經在罵戰中都用上了新梗。
如此直到第四天,醜聞傳出的72小時後,顧旻的微博發了兩張掃描件的圖。
圖片中一張是律師函,另一張則蓋着上海某區人民法院的公章,顧旻以自己的名義起訴楊蒙工作室诽謗,侵犯名譽權。
這看上去比什麽純粹公司聲明要有力得多,楊蒙也沒料到顧旻悶聲幹大事,幾天不說話,一發聲就真要打官司。有心人仔細研究了這兩張圖片,發現律師函寫得意味深長,比醜聞內容更加值得深究——
“……楊蒙先生與其工作室捏造虛構事實,嚴重侵犯了被代理人顧先生及其伴侶陸先生的名譽權,造成嚴重社會影響……”
是這麽寫的來着。
且不說律師函寫這個到底妥不妥,許多人在看清內容之後下意識地蒙了:不是金主嗎,怎麽突然變伴侶了?這還怎麽玩,感情真成了楊蒙偷拍他人隐私?
似乎業內有不成文的規則,金主傳聞比同性緋聞更加讓人不齒,但事實卻是大多數人拼金主拼後臺,而同性真愛的太少。如果顧旻是個演員也許還得顧忌某總局發布的禁令不能随意公開,但他既然做的是唱片就不用在乎這些。
事态一夕之間扭轉,粉絲還沒來得及消化“伴侶”這個信息,先暫且放下傳聞,本能地替他說起情,另一部分持觀望态度的路人則突然沉默,靜靜等候下文。
于是只剩黑粉在上蹿下跳,場面一度很是尴尬。
秦屹點評:“顧旻這孩子連陸言蹊都能搞定,以後肯定能幹大事。這節骨眼兒上,難道他倆患難見真情?不離不棄啊,可貴,可嘆!”
蘇夙正嗑瓜子,聞言把殼一扔,湊到秦屹旁邊:“姨夫,怎麽聽着陸總以前有故事嗎?說給我聽聽?”
秦屹在他腦袋上呼嚕呼嚕毛,溫柔一刀:“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因為旗下藝人沒幾個愛生事端,光華的公關一向以“沉默是金”為座右銘,這次老板下了令,急忙抓耳撓腮地寫通稿。公關部花了大價錢引導輿論,努力讓大家覺得這就是顧旻的感情生活,陸言蹊就是圈外人,楊蒙偷拍就是板上釘釘的侵犯隐私。
慕容恒十萬火急地去了顧旻的住處,終于見到了人。
他以為按顧旻的性格,遇到這事不說一蹶不振,肯定也會消沉幾天,但眼前這人氣定神閑地坐在落地窗前翻書,身邊的小茶幾上還放着普洱,問他要不要來一杯。
慕容恒生氣:“我喝不下,背着老板把微博密碼給你,今早剛被罵了一頓。”
顧旻:“算了吧,要不是你把密碼給我拿去發聲明,以他們的一貫作風估計再等幾個星期都想不出對策。這事洗不白,我破罐破摔了。”
他說話自有一種态度,能把在理的事說得頗為嘲諷。慕容恒氣急,端起精巧的茶杯喝了口水,才發現家裏少了個人:“陸先生怎麽不在?”
“要和律師團隊見面。”顧旻目光沉沉,“楊蒙這事我交給法院去判,要和解還是讓他敗訴都無所謂,但你得幫我一個忙。”
慕容恒站在原地,翻開手機備忘錄預備記下來:“你說。”
顧旻想了想,慢吞吞地說:“我現在不方便出門。這邊的鄰居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記者随意不能進來,他們堵在外面不走,長此以往這些鄰居說不定會因此對言蹊有成見。”
慕容低頭記着他的廢話,随口說:“那我能做什麽?”
顧旻:“這事和尹白岑脫不開幹系,還記得之前那次我莫名其妙就躺槍被拍到和陸叔叔的照片麽?我和蘇夙都覺得他那裏肯定有向楊蒙爆料的記錄,你想辦法弄一份,然後遞給秦總,剩下的事就讓他處理。”
慕容恒驚訝地說:“這你都知道?”
顧旻:“猜的,找不到我就只有以後慢慢整他了。曾夫人要喊陸夫人一聲姐姐,曾總給他太太面子,應該不會因為一個尹白岑和言蹊過不去。”
慕容恒羨慕:“哎,有後臺真好。”
顧旻被他這話說得笑了:“其實也不用陸叔叔屈尊去和曾總打交道,這主意還是顧星出的,她讓我盡管起訴去,凡事她幫我撐腰——我姐當慣了女強人,事事都想管一把。我說不用她操心,顧星還和我急眼,說我又不想理她了。”
這話倒是不假。
他和顧星近兩年能慢慢地緩和關系,歸結于顧旻本身的性格不愛要強,他柔和慣了,能讓人無意識地激發母性。顧星婚禮時非把顧旻喊去了,還隆重介紹。因此不少人知道了顧旻是她的弟弟,有意無意多照顧些,不能輕易把關系鬧僵。
就算有個人渣老爸不提,顧星本身也含着金湯匙出生,家大業大。強強聯姻後,她老公專做文化産業和新媒體,在顧旻這個領域有不少熟人。顧旻是她的弟弟這事傳到後來,在娛樂圈混久了的大佬或多或少對這事有所耳聞,先入為主地以為了顧旻與陸言蹊認識也不過是顧星的關系。
因而這次鍵盤俠不斷抨擊,幾個平時關注娛樂圈新聞的大V卻遲遲沒有動靜——懂事的早就打聽清楚了其中關節,別說滬上陸家,他們連顧星的老公都惹不起。
慕容恒開始啃桌上的小面包,含糊地說:“也是,可萬一他們還是追究你怎麽辦?”
陷在懶人沙發裏的顧旻伸長了胳膊,發出一聲喟嘆,無所謂似的說:“退出娛樂圈,專心帶孩子收房租,讓老陸養我呗。”
他說得輕松,但要讓顧旻放棄音樂卻不太可能。慕容恒玩笑一般拍了他一巴掌:“尹白岺的事我幫你解決,你在家好好休息。”
顧旻和他擊了個掌:“謝啦。”
那天陸言蹊應酬回家,見顧旻莫名興奮,還以為他吃錯了藥。後來發現這人偶爾一次小肚雞腸,業務不熟練,像只開屏孔雀在陸言蹊面前晃,就等着他問“什麽事這麽高興”。
從某種方面來說,也是過于單純了。
楊蒙工作室被猝不及防地一紙訴狀告上法庭,弄得焦頭爛額。法院受理,一切按程序走,不論顧旻和陸言蹊關系如何,偷拍的途徑不合法也不道德。
顧旻的粉絲揚眉吐氣,恨不能用鼻孔看人橫着走,覺得自家愛豆雖然沉默,好在不是個包子,以後不會任人欺淩。
這類官司不好打,但耐不住陸言蹊不差錢,能陪楊蒙貓玩耗子似的慢慢來。他們占理,光華這邊出動了公關的全部精英,從輿論層面施壓,買通另兩家和楊蒙一直不對付的狗仔工作室,讓他們也發聲。
一時間法院和輿論前後腳地讓楊蒙吃了個大虧,案子審理到最後已經沒人在乎到底是不是真的侵權,因為楊蒙的名聲徹底沒救了。
狗仔不怕被人罵,最怕每次都是假料,長此以往沒熱度也賺不到錢。楊蒙此前造謠洛喬安和顧旻的事被拿出來反複炒作,洛喬安的經紀人發了條語焉不詳的微博,指桑罵槐地表示有的人早就收錢辦事,信不得啊信不得。
如此一來,還沒等判決書做出,大家心裏已經有了結論。
出櫃宣言是薛定谔的宣言,顧旻如果沒有後續光憑幾個字難以信服,但楊蒙說的金主傳聞肯定是假的。他從一開始就收錢黑顧旻,沒有醜聞也要創造醜聞!
網絡輿論朝夕變化,一邊倒地站在了顧旻這邊,本尊哭笑不得,歪倒在陸言蹊懷裏,把手機舉給他看:“陸叔叔,怎麽辦,這下他們都不在意我們到底是什麽關系了。”
他有意趁機出櫃然後逐漸淡出娛樂圈,奈何天不遂人願,顧旻的小算盤落了空。見他一臉沮喪,看樣子是真的不想幹活,陸言蹊的手順着腰側一路按到大腿根,毫不在意地說:“就這樣也行,你總要找點事做。”
顧旻癟嘴,一扭身鑽在他懷裏拱來拱去,無言撒嬌。
陸言蹊悶聲笑起,見顧旻跟條毛毛蟲似的到處鑽,一把抱住後跟他咬耳朵:“得意着呢?眼看你又要工作了,開不開心,刺不刺激?”
顧旻:“本來說辭都想好了。”
陸言蹊驚奇地說:“這還帶打草稿的?”
顧旻坐正,說:“我覺得結局應該是他們質疑我們的關系,然後我錄個視頻說對不起粉絲對不起喜歡我的人,我喜歡陸先生已經和他在一起了。發生這樣的事,我們的關系突然被曝光,我不能一邊賺大家的錢一邊過自己的逍遙日子,于是決定無限期退出娛樂圈,不再從事任何臺前工作。”
他規劃得還挺合算,陸言蹊往後一仰,斜倚着一個靠墊:“嗯,然後呢?”
顧旻:“然後就可憐巴巴地回來說,陸叔叔,我現在什麽也沒了,你要是不收留我,那我只能拿條被子去露宿街頭住橋洞了。”
陸言蹊大笑,弓身勾住顧旻的脖子,讓他趴到了自己身上。兩人的距離太近,鼻尖相觸,顧旻竭力維持着冷漠正經的表情,眼底的柔情蜜意卻徹底暴露了他的心思。
陸言蹊在他嘴角輕輕一吻,低聲說:“你傻啦,就算你回來跟我說做歌手太累不想幹了,以後讓我養你一輩子,我也會答應,不帶丁點猶豫的——但你真的不想幹了嗎?”
沒有人比他更了解顧旻了,從那年聖誕前夕在酒吧看見唱歌的顧旻,陸言蹊就篤定他必然喜歡這樣的生活。他唱歌有人聽,閑來無事不被叨擾,可以自己慢條斯理地用好幾個月琢磨一首曲子。
要是不喜歡,當年又怎麽會選這條路?
“你說的對,真要我退出我會舍不得。”顧旻認真地望他的眼,嘴角一揚,臉頰邊就露出個很小的酒窩,“就是喜歡你,我又沒做錯事。”
這個酒窩向來看心情出現,顧旻非常愉快的時候才能見到一次。陸言蹊伸手去戳,被一巴掌拍開後笑逐顏開地摟過顧旻:“來,寶貝兒給我親一下。”
新聞的熱度來得快去得也快,當楊蒙被拖住之後,沒過幾天便沒人在意了。後續發展顯得沒那麽重要時,顧旻終于在公衆面前現身。
他要參加一個公益性質的讀書活動,地點在廣州。從上海出發那天,機場去了不少人,有粉絲也有記者,想看他消失這麽久之後的狀态到底怎麽樣。
顧旻讓預料看熱鬧的人全失望了。
他的頭發剪短了些,清清爽爽。因為一下飛機就要去會場,沒太多時間換行頭,顧旻在十月初穿一件看不出牌子的短袖襯衫,搭配深色西裝褲,沒打領帶也沒刻意做發型。對于旅行來說過于正式的打扮在顧旻身上卻挺妥帖,好似他本就該這麽穿才對。
完全沒有被醜聞影響似的,顧旻心情不錯。他習慣提早至少半個小時候機,被小姑娘們簇擁着,破天荒沒去貴賓候機室,只在外面随意坐了。
記者見那裏三層外三層的架勢根本擠不進去,叫苦不疊。
小姑娘們都不容易,故而顧旻對她們就格外耐心些。他不耍大牌,粉絲跟他搭話,他聽在耳朵裏,朝她們笑得十分得體。
大部分人怕他因為莫須有的事情一蹶不振,七嘴八舌地紛紛安慰他,說着說着有個小姑娘還委屈得哭了。顧旻沒法伸手摸她頭,只好無可奈何地說:“我真的沒往心裏去,被瞎拍一通連累別人,你們也別擔心了。”
哭了的那個抽噎兩聲,破涕為笑:“你開心最重要啦。”
顧旻微微一笑,搖頭說:“你們好好生活才是真重要,大家過得充實,我就開心。很多事偏聽偏信也是人之常情,犯不着争個對錯是非,自己有數不就得了?”
這段對話被錄了下來,不出十分鐘便在社交媒體上傳開了。顧旻态度不卑不亢,說話得體,再加上鬧大的事給他帶來些知名度,反而更加讓人能有好感。
陸言蹊也刷到了,他炫耀般拿給Jessica讓她仔細觀摩,對方用一個文件夾擋住眼睛,沒大沒小地開始尖叫:“我不看!我不看!秀恩愛都該燒,老板也燒!”
他被Jessica說得心情大好,給顧旻發消息問他在哪。顧旻回複說快登機了,等到了就去會場,估計晚上能結束,主辦方安排他們感受廣州美食。
陸言蹊:“要不要明早我陪你吃早茶?我讓Jessica訂機票?”
顧旻回了他一個微笑,讓他老實點。
他放下手機後,望向車窗外面新奇地打量這座南方城市。剛才路過了廣州的标志建築,沒人給他解說,顧旻只好自己看。他默默地用手機拍點短視頻,秋天的廣州還和六七月沒什麽兩樣,城區有種新舊碰撞的年代感。
陸言蹊的話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顧旻頗為遺憾地嘆了口氣,心想如果不是風口浪尖,真的任性一次也未嘗不可。
參加同一個公益活動的還有幾個打過交道的藝人,都是演員和綜藝咖。顧旻和他們不太熟,在後臺一兩個人卻主動來委婉地問他“還好嗎”,不由得覺得人情還是暖的。
結束後主辦方果真請他們吃飯,粵菜大都清淡鮮美,合顧旻的胃口。
顧旻戳着碗裏一只圓滾滾的蝦餃,突然想起陸言蹊當年笨拙的照顧,接着笑出了聲。旁邊的一個女演員見他笑得開心,眉眼彎彎地和他說話:“想到什麽啦?”
顧旻連忙擺正了筷子,對她說:“想到叔叔。”
這個回答含糊不明,女演員卻沒有多問,只和他又說了幾句客氣話,才轉過去重新投入飯局中。顧旻吃得開心,覺得好似出來走走,也沒幾個人因為新聞對他有成見——粉絲還愛他,合作的同行又不在乎這些。
那他還庸人自擾什麽呢?
夜裏住的酒店在珠江邊上,開窗時能看見對岸的建築,有的燈全都滅了,有的零星亮着幾盞,孤獨地陪伴着夜色和未睡去的陌生人。
顧旻吃過飯和慕容恒在老城區走了幾步,覺得這裏潮濕得厲害,夜裏也不涼爽,悶熱讓心裏不太痛快,回到酒店喝了杯水才好點。此刻他站在窗邊靜靜眺望夜景,顧旻說不出自己的心情,但有點遺憾陸言蹊不在。
拿出手機,顧旻翻到拍的一張照片,是他半小時前遇見的夜空和星星。
他把這張照片稍微後期,然後發微博。文案那裏躊躇許久,擔心被過度解讀,最後執着戰勝了畏縮不前的官腔,顧旻打字輕快:
“夜晚的鳥群啄食第一陣群星,像愛着你的我的靈魂閃爍着。”
其他人如何去看他發的話,顧旻無暇多觀察了。他不多時接到了陸言蹊的電話,那邊的人用一種故作輕松的語氣問他什麽時候回上海。
“明天。”顧旻簡單地回答,話題一轉,“想我了?”
他不會主動這麽問,陸言蹊頓時不習慣,片刻後啞然失笑:“想了,我自己睡不踏實。”
顧旻往後一仰倒在酒店床上,被褥間有股洗滌過的幹淨而疏離的氣息,他無比懷念家裏那張堆滿了枕頭的大床,側了個身和陸言蹊說:“我也想回去。”
陸言蹊:“你是沒個人摟着不習慣,我是年紀大了真不行,害怕孤獨——能一樣嘛。”
知道他這段時間精力都在和楊蒙的案子上,公司事務沒怎麽認真處理,這時說這話分不出真心還是逗他玩,顧旻忍不住半開玩笑地說:“那要不要我回家給你帶孩子呀?”
陸言蹊:“算了吧,你好好工作,業餘時間都分給我。”
顧旻對着話筒狠狠地親了一下,和他互道晚安。挂掉電話後,他反複回憶陸言蹊話裏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黏糊,開心得在床上滾來滾去。
他坐起來,讓慕容恒把航班提前到了早上。
回到上海後不多時,案子就解決了。
楊蒙主動請求私下和解,顧旻把這事全權讓陸言蹊處理,于是陸言蹊沒有多堅持,只提出了兩個要求:第一,楊蒙以工作室的名義正式在各大媒體上給顧旻賠禮道歉;第二,負責消除這件事帶來的負面影響,如何消除陸言蹊不管。
他沒讓楊蒙賠償自己的損失就足夠對方感恩戴德了,得到調解書之後楊蒙忙不疊地布置下去。他失誤大發,滿以為會讓顧旻求自己,可直到上了法庭,楊蒙才知道知名狗仔和身家過億的企業家之間有差距,發現這次是真的玩脫了。
從電話裏聽律師反饋,陸言蹊應着,一扭身就看見顧旻正用微波爐熱蛋撻。
顧旻說這是他臨走前特意找人買的,全城第一好吃廣式蛋撻,可惜拿回來就涼了,口感不如剛出爐的時候,還好自己提前嘗過。
他喋喋不休,陸言蹊打完電話,敏銳地抓到了重點:“所以你還偷吃了?”
顧旻一愣,覺得他這話問得頗有哲理,如實回答完畢還倒打一耙:“我光明正大地吃啊,要不是想着你,我在機場就全吃完了。”
陸言蹊語塞,化悲憤為食欲。
顧旻歪在沙發上玩手機,偶爾說一兩句,什麽過兩天又要去北京有個金視的談話類節目要錄制,什麽秦總找到尹白岑的尾巴了要強行放他的假。歪七扭八的一堆,陸言蹊一邊吃蛋撻一邊看顧旻,直覺秀色可餐,古人誠不我欺。
他守着顧旻,從他不知前路的22歲到越發耀眼的26歲,隐約也有了成就感。
那個戒指顧旻沒法大大方方地戴在手上,但他把它挂在脖子上,一直貼着胸口——戒指的位置就像他們的關系,總蒙着一層紗,不能直截了當地承認。
剛開始心裏不高興,覺得委屈,現在經過這事,反而放下了。
心靈雞湯說得對,愛情是兩個人的事。如果随時都被鎂光燈追随,一舉一動能被無限放大的話,未免太興師動衆,既不自由也不快活。
顧旻去廣州的時候他參加了一個朋友聚會,席間陳遇生問陸言蹊,為什麽不把顧旻藏在家裏,省得他到處跑。反正都在一起了也沒那麽多顧忌。
他回家後,陸言蹊把陳遇生的原話告訴顧旻,對方那會兒正趴在沙發球上放空,聽陸言蹊說完,就笑了。
“那你是怎麽回答的?”顧旻偏頭看他,因為視線向上,眼睛睜大了,黑白分明。
陸言蹊說:“你有自己喜歡的事,我不舍得你放棄它。一直以來,我把你當成風筝,想你飛得高一些遠一些,只要線在手裏,總有一天你會回來。”
那雙眼睛弧度真好看,顧旻的瞳孔微微收縮,接着唇角就翹起來:“那陳總一定很挫敗,覺得你投入太多,一朝被辜負,他會嘲笑你的。”
陸言蹊輕聲問:“你會嗎?”
顧旻:“一直以來是我在擔心,哪天你不要我了。我真的從沒想過會分開。”
他說這話時眼角閃着動人的光,像躍過群山的星辰。這個眼神陸言蹊太熟悉了,酒吧裏第三首歌的開頭,臨近聖誕的街邊,盛夏雨停的黎明,還有……函館街頭,下坡的道路,小雪,他看向自己,眼裏都是深情。
陸言蹊低頭,手指順過顧旻的黑發:“因為我對你最好嗎?”
他很少和其他人攀比,哪怕賭氣和玩笑也幾乎沒有過。這話一出,顧旻先是愣了,随後在心裏把從小到大遇見的人排了個名次,反複斟酌,思考良久,最終皺着眉、小心翼翼地将陸叔叔放在了最頂上。
關心、體貼、照拂、喜歡,循序漸進,陸言蹊把他留在身邊,像保護一朵四根刺的玫瑰,無微不至,卻又給他自由。
那些年朋友間開的玩笑成了真,顧旻點頭承認:“對,因為你對我最好。”
秋意漸濃,在楊蒙工作室賠禮道歉後,所謂的“金主”也好,“伴侶”也罷,逐漸沒有人放在了心上。顧旻繼續工作,偶爾參加一些輕松的節目錄制,他變得配合很多,也健談了一些,不再那麽拘謹了。
人氣好像一點沒被影響,反而更高了。顧旻沒着急做新專輯的事,而是跟Johnny學編曲,期間參與了一個電影的配樂制作,上映時陸言蹊專程請公司所有員工去影院包場,然後逼着他們寫觀後感。顧旻說你有病嗎,陸言蹊裝作聽不見。
樓陌卸下了肩上的重擔不再帶顧旻,但她仍舊牽挂着,不時跑來問顧旻近況如何,得知陸言蹊并沒有虧待過他後,心頭的大石可算落地了。
之遙已經上了小學,她到底沒去寄宿學校,因為顧旻不同意。陸之遙的學校離家不算遠,顧旻每天收工就去接孩子,不亦樂乎。
至于尹白岑,慕容恒用了一點不太正當的手段,從他住的小區調到監控,發現在顧旻爆出醜聞的前一周他當真上了楊蒙的車。
這段錄像被送到秦屹那裏,秦屹這次被折騰慘了,正需要拿一個人開刀,新仇舊恨加在一起,連曾總也保不住他了。他沒強行冷藏,換了尹白岑的經紀人和助理,只讓他們接一些反響平平的通告,新專輯工作全面停止,電影也不再接別的。等尹白岺反應過來,已經遲了。
這樣的日子過了好一陣,冬去春來,接近年關時,顧旻突然在微博上發了張照片。
顧旻很少自拍,剛出道時壓根不發自己的照片,因為他拍不好。後來樓陌有意讓他找角度練習,拍幾十張裏也多少有一兩張拿得出手。多年修煉,再是不會自拍的人也學會了怎麽展示稍微自然的狀态。
花園在冬天仍舊有深深淺淺的綠色,遠處放置着白色鐵藝秋千,顧旻只露了一雙彎起的眼,背景意味深長地給到了陸言蹊。他在花園的椅子上處理公務,架着副眼鏡,一本正經地鎖眉深思,并沒察覺某人在旁邊搗亂。
配文字寫得十分含蓄,卻又頗為奔放:“先生不愛拍照,覺得自己不上鏡,其實我看他真的很帥。”後面附上了《飲歌》的試聽鏈接。
蘇夙刷到這條,樂颠颠地看熱鬧不嫌事大,用顧旻歌詞裏的梗摁下轉發:“這就是你一生的風景啊?”
他添柴加火,光華其他幾個知內情的藝人也在評論區亂七八糟地加戲,抓緊機會調戲他,說“陸先生就是很帥”“申請師兄帶陸先生參加公司年會”之類,活像顧旻才是金屋藏嬌的那個,讓人哭笑不得。
更多的人不明就裏,看不真切,但顧旻又點了那條“終于舍得把陸總給我們看了”的評論一個贊——他好像承認了點什麽,可還是遮遮掩掩的。
大家經過了和之前新聞圖片的對比,确認了照片裏那位眼鏡先生真是傳聞中顧旻的“伴侶”,才終于意識到,之前好像不是臨時想出來打消醜聞的借口,而确有其事。不多時又有粉絲翻出前兩年顧旻去日本拍MV那次的機場圖,發現當時那個無意中拍到的、擋着鏡頭的有點帥的“路人”,也和照片裏是同一個。
一時間,粉絲心情複雜,不知道該說“這波不虧”還是“脫飯算了”。
畢竟顧旻稱呼他是“先生”,這已經夠甜蜜了。他們少年坎坷的偶像終于有了個歸宿,遑論男女,不都該替他開心嗎?
社交網絡熱火朝天地讨論着,都沒人注意到顧旻發這條的時間是情人節淩晨。
顧旻窩在被子裏和蘇夙聊天,床頭燈散出悠悠的暖黃的光。
蘇夙說到“過幾天彭彭發單曲你可得轉發”的時候,陸言蹊洗完澡,頭發還濕着就坐到了床沿,湊過來要親他。顧旻手指一動回了蘇夙個“OK”,從床頭櫃裏找出吹風機,撲到他背上,手臂伸長插上了電源,拍拍陸言蹊:“埋頭。”
伴着充盈耳畔的溫熱風聲,顧旻仔細地捋過陸言蹊長了不少的頭發,突然說:“是不是該剪了?我喜歡你頭發短一點。”
陸言蹊惬意地打了個哈欠:“那就剪。”
顧旻又說:“網上都誇你帥。”
陸言蹊捏了一把他的臉:“我得配你,不然他們要說你不會挑人。”
“我的眼光一直很棒呀。”顧旻笑着說,吹着他的頭發也不老實,側頭就是一個吻按在了陸言蹊側臉。他小動作不斷,簡直在煽風點火,要勾出天雷才舒坦。
“我那天回家的時候,跟爸媽說了一下我們的事。”陸言蹊說,吹風機被調低了一個檔,顧旻埋在他肩上靜靜地聽。
他反手摸着顧旻側臉:“他們覺得我老大不小,要穩定下來的話,必須補辦一個儀式。但你身份特殊,不能光明正大地邀請親朋好友,否則影響不好。現在很多地方都能……我媽提議哪個假期,我們去歐洲,美國也行,我以前拿過綠卡……”
深意已經很明确,陸言蹊分明感覺指尖觸碰的顧旻的睫毛在顫抖,他的眼睛飛快地眨,生怕自己會錯了意,啞聲說:“去、去幹什麽?”
陸言蹊:“當然是正經求婚了。你還欠我一個戒指,顧先生。沒有法律效果,我就圖個心安不行嗎?”
風聲忽地停了,陸言蹊的頭發還濡濕,不知情況地扭過頭,剛要問,被顧旻不由分說地堵住了話。他的眼睛笑起來,陸言蹊軟軟地和顧旻一起倒在床墊裏,伸手按住他的後腦,餘光瞥見顧旻耳根一抹緋紅,聽他小聲地說:“行,當然行!”
最後陸言蹊發間依然濕潤,在枕頭上暈開一大片深色的水漬。
他起床把手機充上電,錯過的那兩個小時裏發的消息全都蜂擁而至。陸言蹊靠在床頭側了側身,以免手機的光把顧旻吵醒,一條一條地翻。
大部分沒營養,陸言蹊不想回複那些插科打诨,定好鬧鐘後把手機放到一邊,重新鑽進被窩。陸言蹊躺下後輕輕吐出一口氣,回想了顧旻那條膽大包天的微博,覺得渾身都像浮在雲上一般。
睡熟了的顧旻被他翻來覆去弄得哼了一聲,但沒醒過來,翻了個身往陸言蹊懷裏拱去。
或許明天過後他們還要面對很多東西,陸言蹊卻沉靜如水,沒有半分不安。這下徹底綁在了一起,陸言蹊這麽想,勾過顧旻脖子上戴的一根鉑金鏈子。
他的動作一會兒一個,把顧旻成功從沉眠喚至半睡半醒,不滿地眯起眼,睜開了一條縫,嘟囔說:“……陸叔叔,我好困啊。”
“那你睡。”陸言蹊摟着他有節奏地悠然拍,哄顧旻睡,半晌沒想通,補充了一句,“我以後也是已婚男人了。”
顧旻抱着他的腰,幾乎在用毅力回答:“你是你是。”
日久生情,百年好合……諸如此類的詞在陸言蹊腦中轉了一圈,他又不知足似的,開始回憶自己和顧旻全部的細枝末節。
剛開始那會兒,他多年輕啊,又敏感又不安,抱一下都像只兔子抖個不停。他花了好幾年的時間讓顧旻卸下心防,雖然在外仍是那個溫吞慢熱、疏離而淡然的模樣,卻在漸漸地開始能說喜歡他說愛他——
顧旻小同學很坦誠,是個五好青年了。
“愛情的力量。”陸言蹊又哈欠,後知後覺出困頓,側身掖緊了兩人的被角,一條腿橫在顧旻光裸的小腿上,把他整個摟進懷裏。
夜色深了,隐約從窗外傳來微弱的蟲鳴,嚴寒終于開始解凍。
△
三輯剛出的時候,有個記者問顧旻最喜歡哪一首。
他笑了笑,說:“應該是《飲歌》,這首是從頭到尾全部自己創作,感情要特殊些,表達的東西不一樣。标題的由來是因為‘飲歌’在廣東話裏就是最擅長的歌,唱得多,也喜歡。我想了想,這首應該唱給最愛的人。”
歌裏唱,“只等夏至陪你看星”,“以承諾執筆不必千言萬語”,“還好有你成為我此生最好風景”,從一發行就成了告白情歌。
但顧旻的愛人是誰,衆說紛纭了幾百個晝夜,最後總算歸結在一句明裏暗裏都膩歪的“先生”中,得到了最終的答案。
作者有話要說:
夜晚的鳥群啄食第一陣群星,像愛着你的我的靈魂閃爍着。——聶魯達
完!從此陸叔叔和小旻同學過着幸福的生活~
謝謝大家一路支持與陪伴,比心!番外明日放送,內容為3w字左右的師弟x蘇夙,小旻打醬油。關于小旻和陸叔叔的番外因為最近忙,只能不定期更新,wb和晉江都會發_(:3」∠)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