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節
然離開。
東隅向晚正堂,幽幽燈火搖曳,右側第一把木椅上坐着一人,而他身後還站着一個面容冷傲的女子。
“君主怎麽今日想起造訪魅城了?”
聽到了來人的聲音,蘇未眠一仰頭,蓮止突然發現,許久不見,他這面容上竟沒有一點兒血色。
蘇未眠見是他來,微有些詫異,道:“蓮公子,你家君主呢?”
“他如今不在魅城,不知君主特意前來所謂何事?”
蘇未眠心中一動,面上笑得淡淡,凝目看着蓮止,“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就獄影山,荼華發現那群家夥似乎不安分,已經出了山,大有可能要往魅城來,不知蓮公子得到消息沒?”
蓮止目光平靜,但若蘇未眠所言非虛,他大抵能推算出那些家夥要做什麽,他道:“事關重大,我會親自走一趟。”
“如此甚好,若有需要,雲中之地義不容辭。”蘇未眠客氣了一句,将若不在,他也不會同蓮止多聊些什麽,淡淡招呼幾句,就起身作別,蘇未眠離開後,蓮止先是回頭看了眼将若,見他悶聲不語地好好待着,這才離開了魅城。
獄影山下有一座荒城,這個城是何年何月留下的,無人知曉,但當時默許的主人便是聶良。
寒風擦地而過,荒城之內,兩路人馬已成僵局,蓮止站的遠,看不大清楚,卻也覺得其中一隊為首的人有些熟悉。
獄影山內讧,他是沒什麽興趣的,但若這些人糾纏侵擾,企圖将火蔓延至魅城,那他就不能袖手旁觀。
底下吵吵鬧鬧不過數言,突然就有人動個手,蓮止默默看了許久,認為此事并不會引發什麽大的風波,而他剛一個轉身,就看到了身後不遠處站着一人。
蓮止眼神警覺,仔細一看,不僅大驚,這人竟然是重行!
重行這一出現悄無聲息地,不知為何,蓮止下意識地咬了咬牙,偏頭看向下方,果然,那個領頭人已經消失了,這個女人何時如此恐怖!
衣袖微動,就在他微微側身這個節骨眼上,重行幾步逼近,兩掌相接,蓮止立即覺得胸口處被人捅了一刀子,他連忙撤手,扭身退守,結弦現出。
女子挑眉,随即詭異一笑,飛身逼上,出手狠辣,毫不留情。烏雲映襯,兩道身影難舍難分,可事實上,蓮止已然落了下風,那五指輕顫,随後一掌按在了琴弦之上,喉間湧出一股腥甜,數尺之外,女子嫣然含笑,“魅城蓮止,不過如此。”
蓮止目光森然,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道:“确實不及閣下心狠手辣。”
女子睫毛輕顫,不與他再作廢話,數十招接連不斷,蓮止略微吃不消,琴音抵禦,一個翻身離開了高地。
他步子後退,身後人同樣緊随,幾番僵持,蓮止指尖的幽幽冥火已有衰敗之意。
蓮止腳下步子越來越慢,眼看着身前人臉上漸漸浮現的笑容,目色陰沉沉地吓人。
頭一次,居然被一個女人逼的如此狼狽。
幾次鬼魅似的走位後,兩人之間的距離又縮短了,蓮止頻頻後退,一掌撫琴,眼看女子将至,他一咬牙,身後突然有人虛扶了他一把,而後一掌同女子對上。
眼前人目色陡然一變,薄唇緊抿在一起,生生後退一步。
“右使永停……”
一個平穩的聲音在耳側響起,蓮止稍一側身,就看見那人清澈卻也幽深的眸子,只聽他不以為然道:“經年不遇,你手段依舊狠辣。”
永停正了正色,深深看了他一眼,露出了和善的笑意,“年紀大了,不比玄清神君。”
盡管已經看到了,可親口聽到永停叫出這個名號時,蓮止依舊忍不住眼眶一熱,嘴角的笑容悵然且無奈。
這個人,終究是做回了他自己。
長生半分也沒注意他,面容冷淡地看着永停,道:“左使為汝,右使長停,這麽說來,扶游已經打算出來了嗎?”
“托玄清神君洪福,陛下也快些出來了。”永停雖勾唇,卻是一臉冷笑。
長生淺淺一笑,目光倒也溫和,倘若忽視了他指間那幾段調皮的符繩,永停面色還是好的。
她素來不覺得自己能敵過玄清神君,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是以方才還一臉嚣張的永停,此時手指捏訣,身子就消散開來。
長生指間符紙竄動,深入迷霧之中,一頭卷住了一只黑鴉,那黑鴉撲閃着翅膀掙紮了幾下,随後灰飛煙滅。
看着這一切,長生漠然地垂下了眼,冷冷淡淡一句,“也就會玩魂滅鴉這種無趣的玩意兒……”
他一側身,視線這才有時間落在蓮止身上,剛準備好問候的話就要說出,哪成想此人先一步跪下,神色恭謹道:“魅城蓮止,見過玄清神君。”
長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跪吓到了,尤其聽了他名號之後,更是覺得匪夷所思,要是碰見幾個仙界的小頭鬼,他們拜一拜自己也能說的過去,但這魅城一人為何也拜了。
長生正不知如何作為,突然想了想,驚訝道:“你方才說你叫什麽名字?”
“蓮止。”
第:☆、皎皎我心(一)
作者有話要說: 長生的心頭小白蓮v傲嬌狐貍團
倘若有人在仙界問一句玄清神君,得到的回答都是殊途同歸:一個寒冰般冷傲孤清的白蓮花。
于是這位長身玉立的白蓮花就應了衆人所想,從人界移了百株白蓮花植在長樂玄清府的後池裏。
按說尋常蓮花,從人界到了仙界,自然是異常興奮的,可長生移的這些卻是詭異的高貴冷豔,自從來了長樂玄清府,樣貌是一日不如一日,漸漸枯敗了個沒完沒了,好在還有一株頗有志氣,在後池裏養出了個人身。
百裏挑一啊!
對此,這株白蓮花集萬千寵愛于一人,更是親得長生賜名。
然而得了長生寵溺數十年的白蓮花,突然就在一個夜裏出了意外。
那一日晚,月色入戶,長生神君欣欣然地又溜達到了後池,猛然瞥見那株白蓮花花瓣合攏,莖端泛黃,漸有枯萎之勢,饒是再冷靜的他,也不禁心慌。
可不是嘛,認認真真護了這麽久的白蓮花居然也難逃厄運,長生開始懷疑,這長樂玄清府是否真的風水不好。
那白蓮花待在這裏,已然人身都幻化不出,長生總不能眼睜睜看着他也死去,孤獨地坐在後池處沉思了數個時辰,這才堅信自己命中注定養不了這玩意兒,連忙攬花入懷,匆匆下界找了一幽靜蓮池,将這株白蓮花也放了進去。
白蓮花剛一沾水,煥發青春,精神抖擻,眼看着這一幕,長生神君終于心涼了,認定自己就與蓮花無緣,黯然神傷,連白蓮花化形謝恩都沒看到。
長生隐約記得,那株白蓮花被賜名了蓮止。
長生步态悠然地走了走,一手扶額,挑眉問道:“後池裏的那株白蓮花?”
“得神君賞識,蓮止方有今日。”
還真是!
長生緩步上前,一手将他扶起,頗為幽怨,還真讓他猜對了,那長樂玄清府果真是個種紅楓的苦命,尋常花草,一概不接納。
兩人相看不過須臾,長生還未多問話,遠處突然來了衍晔仙君,他垂着頭,并未看蓮止,湊在長生身側,低語道:“神君,汝卿也出現了。”
長生一挑眉,他就知道,扶游的左右使向來不分,永停已出,汝卿怎會袖手旁觀,他一揮手,公衍晔颔首退向一側,目光卻似有似無地看着蓮止。
“你有如此這般,本座也心安了。”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頗為可惜道:“不過近日多事,也不能敘舊,若他日再見,倒可以以酒會之。”
長生使了個眼色,公衍晔颔首,幾步跟上。
長生的身影遠去,蓮止心中五味陳雜,他想,這個人,終歸會是見到将若的,不管他如何阻止。
風起雲湧,而遠在魅城的東隅向晚,‘咔嚓’一聲,蓮止之前留下的封印應聲而碎,院門外的紅娘突然撲倒在地。
長亭外,木板之上,将若倚靠着紅梅樹,銀發散落兩側,懶散得很。
猛然聽到腳步聲,他一側身,見到來人,聲音平靜如水,道:“你來這裏做什麽?”
“今日不見,覺得有些怪異就來了,蓮止囚禁了你?”蘇未眠緩步撩衣坐在他對面,衣袖一展,擺出一副棋子棋盤,微微挑眉,“先來幾局?”
将若目光清淺,也不知本身有沒有興趣,一個俯身,抱起了黑子,卻是下得漫不經心。
幾戰下來,蘇未眠贏得毫無壓力,他不禁嘆息,“你狀态不好,這樣倒顯得我欺負了你。”
“抱歉,棋藝不精。”将若含糊不清地扔給了他一個撇腳的理由,而後抖開了煙袋。
蘇未眠一掌将棋子打亂,随後一枚枚歸于竹籠,淡淡問道:“你就打算如此‘坐以待斃’?”
“那又該如何?”将若吐了一層煙,面色凄然,眼中輕漾着無奈,他道:“我這個樣子,若強行出去,只怕是要毀了靈根,還未做什麽,就退回了原形。”
蘇未眠垂下眼簾,笑笑不答話,等到收拾好了棋子,微微沉吟片刻,才問道:“你是要打算闖一次冥界,翻他的生死簿?”
“不然呢?我能怎麽辦?”将若斂眉,嘲諷一笑,突然猛地咳嗽了起來,蘇未眠剛一傾身,他連連擺手,弓着身子,緩了許久,才紅着眼道:“你看看,我如今這樣子,能做什麽?”
蘇未眠嘆了口氣,幽幽道:“你這樣子……倘若生死簿上沒他名字,又當如何?”
将若一怔,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目光微凝,沉聲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蘇未眠斂袖一擡手,将若眉頭一皺,随手落子。蘇未眠手中白子輕轉,一手托腮,道:“幾千年前的妖界并不太平,妖皇扶游獨尊,治法黑暗……”
将若凝眉,薄唇緊抿,随他落下一子,蘇未眠道:“若是他在境域內胡鬧個幾百年也并無大礙,只可惜他的手下卻将手伸向了人界,對此,仙界終不能袖手旁觀……”
“可扶游此人能在妖界稱皇,實力可見一斑,為此,仙界頭疼不已,最終以天帝出面,請出了雷霆神部的玄清神君,才将扶游封印在了長佑谷。但不知為何,玄清神君經此一戰卻落下了罪名,沒有人知道為什麽,只是扶游被封印後百年,這位神君大人突然被貶下凡塵,經歷輪回之苦……”
蘇未眠仰頭看着面色煞白的将若,心中一酸,緩緩吐出了最後一句話:“這位神君在人間歷劫十世,皆落得了個薄命的下場,其中兩世,便有姓為顏,名于歸……”
“十世劫數已盡,玄清神君便回到了九重天,再司其職。”
将若呼吸陡然急促,茫茫然了片刻,随後顫顫巍巍地起來,他神色太過複雜,蘇未眠一把攙扶住了他,輕聲道:“魂戒雖碎,你要找到他現在的大抵位置也無須費多大的心,但是……”
“我若是找到他又如何?”将若覺得腳下發軟,一手握着他的手臂,勉強撐住了身子,心如刀絞,“我若是去找他又如何……”
“他是玄清神君。”
一句話,便讓将若心如死灰。
對了,那個人……不是顏于歸了。
“他說他會認我的。”将若忽然就笑了,他聲音清越,但誰又能知道他心中的凄楚悲寂,他道:“只要那個人是他,即使相隔萬水千水,我也無所畏懼。”
“你若真想好了,那就去找他,我言盡于此。”他一手擡起,靈光湧現,“這些靈力足夠支撐你找到玄清神君了,至于事後如何,我幫不了你。”
“多謝。”将若傾身一拜,咬牙出了東隅向晚,蓮止的結界已毀,現如今只要能避開其他耳目,出了魅城,再無任何人能夠攔住他,而對于将若來說,東隅向晚外的監視不足挂齒。
紅梅枝一顫,落英缤紛,灑了蘇未眠滿肩,身後一只手将它們輕撫,目光悠遠,道:“如此讓他離去不會出事嗎?”
“你覺得會出什麽事?”蘇未眠一側身,淺淡的目子定定看向荼華。
“玄清神君可能會殺了他。”荼華不知道旁人是如何想的,但在她看來,如今的長生和将若已然站在了命盤的兩端,對于如今的玄清神君而言,将若這個名字已經先入為主,讓他将他視為了敵人。
“荼華,人世間的情最複雜,你不懂。”他伸手撚過一朵紅梅,目光望向将若離去的方向,“最是那驚鴻一回眸,往往失了心。将若如此,遠離塵嚣,身在九重天上的玄清神君亦如此。”
那不過百年相處,注定讓一切改變。
“将若如此聰明,知道真相後的他未必會繼續糾纏。”
“荼華啊,人心難測……”蘇未眠低笑,心生感慨,一字一句道:“沒有人願意安于現狀,或許最初他只會陪伴着那人,可是日子久了,他就會貪婪,會盲目,一味地索求更多,他會認為那是理所應當的,而當所有人都認為這應該結束的時候,一切才剛剛開始。”
從那年燕林初遇,所有人都該清楚了。三生糾纏,是劫,是結,也是解。
大雪又扯棉斷絮地下了起來,霜色輕裘裹着單薄的身子,長生十指在袖中收攏,被這雪色刺痛了眼。
他與公衍晔離開了那荒城,一路尋了過來,卻發現汝卿與永停分道而行,是以兩人也分頭行動。
只是如今這雪……
長生思量着,自己約莫是要先回長樂玄清府了。
長生腳步一轉,就要離開這幽谷,落雪可以藏住許多東西,包括血腥。但長生或許是眼睛不太好使了,那鼻子竟詭異地靈活了起來。
厚重的雪層之下埋着靈獸都聞不出的血腥,隐有斑斑痕跡,而血色最深處,還縮着一團東西。
長生眯眼看了良久,随後擡步走近,俯身就要将那團子抱起,耳邊突然劃過一道淩厲的風聲。
他目光一縮,飛身之間迅速将雪中埋着的團子抱入懷中,而就是這片刻,一道鐵索已經從他手腕間劃過。前端利刃帶起了一串血珠,長生一手背負,向來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容有了片刻凝滞。
鐵索冰涼,将這幽谷打的有些猙獰,長生懷裏還揣着東西,乘機踩着一條鐵索,用那只血手握着另一條鐵索,奮力一甩,幾個跳躍離開。
身後,魂滅鴉倏然消失。
長生看着魂滅鴉離去的方向,目色一沉,随後才有時間看了眼懷中的團子。
他一挑眉,微覺詫異。
這是……狐貍?
第:☆、皎皎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