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節
若立即察覺不對,剛放下話本,那人已經站在了他面前,濃濃的酒味,将若皺眉,“你不是不喝酒……嘶!”
長生冷不防地栽了下來,将若手腳麻利,右手快速托住他的腰身,左手撐着他的肩膀,看着這人眼裏的血色,不禁泛急。
這人……到底喝了多少?
将若心疼道:“我扶你去休息。”
他身子稍微動了動,長生又順勢壓了下來,畢竟是個醉酒的家夥,将若一時間也不能将人扶起,跟着又是一栽。
頭狠狠磕在了木板上,一陣暈眩,一聲低呼還沒有出口,身上人便先咬住了他的雙唇。
長生看着他,眼中水霧迷茫,他的吻若即若離,越發讓人覺得癢癢,将若喉嚨一緊,雙手扣住了他的腰肢。
溫柔綿長的唇瓣移到了耳垂,将若手指收緊,澀澀道:“顏于歸……”
身上人動作一滞,随後傾身一手鉗制他的下颚,迷茫地看他,一字一句道:“你把我……當成了誰?”
将若擡起頭來,看着他混沌不明的雙目,長生突然推了他一把,拉着他的左手。
十指緊扣,魂戒的痕跡同樣交織,長生目光呆呆看着,突然一晃腦就倒在了将若身上。
涼風陣陣,許久,将若才将人攬入懷中,雙目緊閉,涼薄的雙唇貼在他脖頸間。
一睜眼便到了晌午,長生翻身起來木讷地坐了片刻,而後又翻身滾進了錦被堆裏。
頭疼欲裂。
“長生……你醒了嗎?”
外面的聲音放的很輕,似乎怕驚擾到了他,長生翻身起來,又坐了個端正,盡量放緩了氣息,“進來吧。”
将若推門進來,見他坐在書案前,也跟了過去,“你昨個回來的晚,我想你早上起來也頭疼,就做了一碗醒酒湯。”
長生偏頭看着那賣相一般的醒酒湯,心想這做了一晚也是難為他了,便一股腦地喝了下去,也沒嘗出個什麽滋味來。
将若起身,将木架上的長衫取下,長生下意識地躲了躲,問道:“又做什麽?”
“替你更衣。”将若上前,半是強硬地給他系好了衣帶,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那只手總能準确無誤地蹭到長生的指尖。
長生笑道:“又不是小孩子,衣服都要旁人幫忙穿。”
“以後都要幫的。”将若按着他坐下,手指一挑他的墨發,微微湊近,笑道:“束發也得我來。”
長生嘴角的笑容突然凝滞,他身子僵了僵,随後一把拽過他的手腕,“将若,你是不是不舒服?”
将若默然,轉過身子,靠在書案上,面對着他,“你看着我像是有什麽不舒服的樣子嗎?”
長生舒了一口氣,當真是怕了他又受那什麽蠱毒的影響,反正近來也沒什麽事了,他便問道:“将若,你想不想去一趟人界,我是說,那種不能帶記憶的。”
“去人界做什麽?”将若聲音一變。
“我大概知道哪個地方可以找到壓制蠱毒的藥了。”長生沒有察覺他的不對,淡淡道:“這一趟人界我陪你走,不過百年而已,你不用擔心太多……”
“不許去!”
“将若?”長生有些詫異地看着他,将若漠然伸手,将他攬入懷中,幾乎咬牙切齒道:“不許去凡間,不許去!”
“你?”長生眉頭一皺,随後拍着他的肩膀,将人推開,無奈道:“不去便不去,你反應這麽大做甚?怕是要勒死我了……”
一聽到他提及‘死’這個字,将若目色一沉,卻是如夢初醒,連忙松開了他,又拘謹地坐在了長生身側。
長生一時摸不清他是怎麽回事兒,便擡起左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累了一晚上,先休息吧,不用管我了。”
他起身的一剎那,餘光又瞥見了将若藏在衣袖中的左手,那黑色印記模糊,長生默然看了一眼,出了寝殿。
天放神府,微子清拖着酒壇子,還抱着一大堆卷宗晃晃悠悠地跑了過來。
‘啪’地一聲,卷宗被堆在了石桌上,還有幾個落到了地上,長生俯身撿起。
微子清氣喘籲籲地坐在了石凳上,解開了酒封,喘氣道:“我就不明白了,你這突然讓我調查魅城君主是幹什麽?還要的這麽急?”
長生順手翻開卷宗,不鹹不淡道:“就你手下快又亂。”
“這是什麽評價?”微子清哭笑不得,學着他的模樣也翻開了卷宗,“我說,你莫不是懷疑這人和臨都一事有關吧?”
“嗯。”
“‘嗯’是什麽意思?”微子清不解地看着他,搖頭晃腦,一手揣着酒壇,學着長生也馬馬虎虎地翻看了幾卷,突然笑道:“呦,我還真是有些佩服手下人,這魅城君主的風流韻事也能查出來?”
長生手下一滞,微微仰頭,微子清就知道九重天上的衆仙都離不了一個八卦的心,便将卷宗一推,指着一處道:“你看,這裏說将若那位君主曾與一凡人結了姻緣契約,後來那凡人死了,他便不依不饒地找到了那凡人的轉世,用了禁術将人拉出了輪回,最後還是受到了天譴,讓心上人落得個魂飛煙滅的凄慘下場……”
“啧啧。”微子清哭笑不得,“你說是該說他情深似海呢?還是該說他愚昧無知呢?和一個凡人結下連理,虧得他還是魅城君主,真是蠢到家了。”
長生渾渾噩噩地聽着,突然覺得喉間一股腥甜,微子清碰了碰他,“你說他們是不是傻?”
他腦子裏有了片刻的混亂,最後才冷冷道:“對于我而言,這只是個故事罷了。”
長生這翻臉比翻書還快,讓微子清無所适從,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麽,才拍案而起,“狐貍,魅城,你府邸裏養的那個人……”
微子清俯身,聲音壓的很低,道:“不會就是将若吧?”
長生呼吸一沉,微子清立即甩手将那些紮眼的卷宗燒了個幹淨,并且真摯地看着他,“玄清啊,你聽老手一句話:一個人,若想不負此生,很難。所以你不要在意那人先前喜歡過誰,你只要在意他身邊現在陪的是誰,一個凡人而已,将若好歹也是活了上千年的妖,他不可能不懂這些事情,要我說,你要真的喜歡他就主動問問,他既然肯安分地待在你的長樂玄清府內,那便不是對你一點兒情誼都沒有。”
長生看他,幽幽道:“那你說我該幹什麽?”
“直接去問呗,行就在一起,不行就趕出長樂玄清府。”微子清撓撓頭,又道:“那你要是還覺得心裏不舒服,我幫你打斷他的狗腿……啊呸,狐貍腿怎麽樣?”
長生手指摩挲着血绛珠,微子清連忙拖着酒壇子将人塞回了長樂玄清府。
楓林外,微子清提着兩壇子酒,建議道:“要不你先喝一壇子?”
畢竟酒壯慫人膽嘛。
長生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拒絕了微子清,舉手投足間又是那個涼薄無情的玄清神君。
微子清抱着酒壇子,看着他的背影直搖頭,随後躍上了楓樹枝間,翹腿灌酒。
光影流轉,楓林中坐着的人似乎有些恍惚,一手轉着羽箭,也不知在想什麽,對于長生的接近渾然不覺。
長生突然發現,自從将若恢複後,他好像就特別愛留在紅楓林裏,有時藏在林中就睡個天昏地暗,也不覺得無趣。
将若突然嘆息,一手托着腮,手中的羽箭投到了兩丈餘外的陶壺內。
“這是什麽?”
将若沒想到長生突然坐了過來,四目相對,看着這張清朗容顏,方才還一臉平靜的人突然有了片刻的不知所措,但颔首斂眉之間又散盡了。
将若看着那陶壺,随手從身側又拿過一支羽箭,道:“這是凡人宴飲時玩得一種投擲游戲,我今日在那偏殿瞅見了這些羽箭,閑來無事就拿出來玩了,你不介意吧?”
長生坐在他身側,一手繞過将若,取了支羽箭,擡手試着扔了出去,羽箭蹭着陶壺而過。
他嘆了口氣,頗為好奇道:“怎麽個定法?”
“投中多者為贏,少者罰酒。”将若暗中觀察了他一眼,随後裝作随意地問了一句,“要玩嗎?我們可以換一換。”
“哦?怎麽個玩法兒?”長生聞言,偏頭對他一笑。
将若剛巧偏過頭,就溺在了他的眼中,衣袖下的手指輕握,将若徐徐道:“我們倆人若是用法力比試自然分不出高低,就那凡人的法子來,不過規矩要改,一人投一次,輸了的人需要向對方坦白一件事。”
第:☆、菩提獨醉(三)
“坦白說嘛……”
長生聽着他講,目光清亮,随後捏過一支羽箭,颔首思索,将若見他這樣,有些不忍道:“我會讓你的。”
長生眉眼一彎,将羽箭給了他,道了聲:“好。”
将若接過羽箭,果然應了所言,第一支羽箭十分巧合地扔偏了,他側身,道:“你需要問什麽?”
長生從來不會‘禮讓三分’,當下就直言不諱道:“你為何來長樂玄清府?”
“……”将若看着那陶壺,突然神思有些恍惚,喃喃道:“為求安心。”
“那又為何不安心?”
将若低笑,道:“這是第二個問題了。”
“哦。”長生含糊不清地答了一句,随後伸手扔了一支羽箭,連看都不需看,他便知道落了空,道:“你問。”
“長生有過喜歡的人嗎?”
長生一挑眉,答得毫不猶豫:“怎麽可能!”
話音剛落,将若便斜了他一眼,看都不看就扔了羽箭,讓人懷疑他是故意為之,長生目色一沉,問道:“顏于歸是誰?”
将若手指一滞,沒想到他突然問到了這個名字,心裏發涼,也不知道長生是何時知道了這個名字,又是從哪裏知道的,他默然許久,才啞聲道:“是所愛之人。”
長生握着一支羽箭,手指骨節分明,“那為何要藏着掖着?”
将若突然一笑,那笑容的意味說不清道不明,但長生聽着便不痛快,只聽他道:“也不曾有人問過,哪裏算得上是藏着掖着?更何況每個人心中都會有秘密。”
“那你心中的秘密算是那個人嗎?”長生問。
“那你倒不如猜我心中如今藏着個什麽秘密?”
長生不語,只問他,“能說說那個人嗎?”
将若腦子裏突然亂哄哄地擠做一團,也沒考慮這算不算另外一個問題,偏頭啞聲道:“那個人……他是一個凡人,第一世,他是個傻書生,死皮賴臉地纏了我數年,第二世,他是個小道士,與我再次相約數年,第三世……我還未找到他。”
“值得嗎?”
“何為值得?”
“我不知,但你這樣在我看來就是不值得。”長生若無其事地瞟了他一眼,白皙的手指壓着一支羽箭,語重心長道:“凡人命數短,而你們妖族不同。我不懂你們為何要等待百年甚至是千年,只為與前世戀人執手須臾,前世今生,或許樣貌是不變的,但你等到的終究不是那個人了,你還是你,他卻不再是他了。”
“或許這就是執念。”将若偏頭,笑得一臉深情且無奈,他一擡指,道:“該你了。”
也不知是不是扔偏了太多,長生終于扔進去了一次,而反觀将若,則再一次失手,長生忽然道:“執念再重,也可試着放下他。”
“放不下了。”
“為何?”
将若道:“太重了。”
長生問:“有多重?”
“十年期許,百年沉淪。”
長生不語,先他一步将羽箭扔進了陶壺,這個話題,說得讓人心塞。
餘下數枚箭,兩人幾乎是打了個平手,将若有時都懷疑他是不是出了老千,但看着長生目光沉沉地,他也不說話,游戲結束,長生一語不發,徑直離去。
直到出了楓林,長生才一手扶額,頗為疲倦地坐在了石桌旁,真正體驗到了什麽叫做自尋煩惱。
偏在此時,還有人要來觸他黴頭。
微子清匆匆忙忙地湊到了他身旁,一眼就看出自家兄弟心中郁悶,幾步就坐在了他身側,憂心忡忡道:“如何?被拒絕了?”
長生抿唇,眉睫輕顫,淡淡說道:“微子清,我覺得此事頗為……下作。”
“哎,話可不能這麽說。”微子清斜眼瞪他,一手将石桌上先前散亂的棋子收拾好,“堂堂玄清神君,怎麽能說出如此讓人心疼的話呢?”
他一手托着腮幫子,道:“你要知道,将若曾經愛過的那個凡人已經魂飛魄散了,所以他注定會在記憶中淪亡,就算将若百處尋覓,他們終歸改變不了有緣無份的局面,萬事枉然,你就不一樣了。”
微子清拍了拍石桌,又道:“你可是打算帶他去人界的,到時沒了記憶,生米煮成熟飯,誰還會在意誰?”
“任何人都更在乎同他鬓角染白,步履成艱時的戀人,這是安逸。”
長生一手扶額,也不知聽沒聽他将他,悶悶道:“你替我将人帶回魅城。”
得,這就是沒聽了。
“我帶走可以,那這次凡間之行怎麽辦?你一個人住上個百年,做什麽?”
“總會有很多事情處理。”長生揉着眉心,眼不見心不煩,他巴不得整個長樂玄清府都清空,回到最初。
鈴铛聲響,微子清自然也聽到了,他一挑眉,“衍晔過來了?”
“我讓他在人界安排好了事情。”長生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楓林。
微子清搖頭,又看了眼楓林深處,心道這感情還是複雜,果然不适合深探。
公衍晔立在臨淵之上,看着身側緩緩凝聚的影子,俯身一拜,“神君,天君那裏已經安排完了,擇日便可下界。”
長生颔首,道:“這次你不必跟我走了,等到了人界,若是有什麽麻煩,我會傳音通知你們下來的。”
“是。”公衍晔颔首,道:“此次地點是在綿水縣,身份也安排好了,神君一路當心。”
長生一擺手,公衍晔将通行令牌交給他,俯身退出長樂玄清府。
長生散開了神識,發覺微子清還在原先的地方等着他,一搖頭,也不着急,慢步往過走。
這個時間,楓林染霜,冷豔凄清,長生舒了口氣,孤孤單單一個人住在長樂玄清府,已經習慣了,怕是真的不能強硬的留下什麽外人了。
想起将若,長生不由悶頭笑了幾聲,終歸還是妖界君主之一,現下留在仙界算什麽意思,還是讓微子清盡快帶他離開的好,否則被其他人發現了,指不定又要小題大做了去。
打定了主意,長生神色一緩,負手剛走了幾步,突然頓住,腳下改了方向。
長樂玄清府的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