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節
我偷下凡了!”
長生一巴掌捂住他的嘴,心想還好着仙京道上沒什麽人,按住他的肩膀就晃,“你能不能小聲點兒!”
微子清被晃得險些将幾百年前的飯菜吐出來,他抱着柱子不放,“我就知道你這家夥的惡魔屬性沒消!看看,想殺人滅口了吧?活該天君又讓你處理妖界動亂的事情!”
長生動作一滞,像是想到了什麽,立馬不吱聲,默默而又頹廢地坐在地上。
微子清見狀又湊了過來,神經兮兮地,“這其他神仙都歇得生出虱子了,就你整天被天君抓出去,扶游剛被封印,自己靈力都沒恢複又要去處理妖界紛亂,那管你屁事?我要是你,早都挑了仙界回魔界了,這破事誰愛管誰管去。”
“大逆不道。”長生狠狠敲了他一把。
于是剛歇息下來的清臣上君又開始嚎,“玄清你個死沒良心的,我請你喝酒你不感謝就算了,居然還想把我賣到窯子裏!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交友不慎,蒼生炎涼啊!”
長生又拍了他一巴掌,實在覺得丢人現眼,按着他的腦袋就順勢起了身,嘟囔道:“你和窯子是結仇了吧……”
微子清聽不見他說話,又繼續吼道:“玄女姐姐我真的很愛你!牡丹仙子我真的很愛你!紫芝姑娘我愛你!”
長生扶額,拍了拍他腦袋,勸解道:“花開花落,雲卷雲舒,這些終歸是要你一個人看的,可再別禍害仙界了。”
微子清這回可是聽見了,仰頭就罵:“屁!就你這種道貌岸然的僞君子才不敢把愛說出口,管他這麽多道義做什麽!”
長生:“……”
果然還是很丢人的。
第:☆、初于君逢(四)
果斷抛棄了毀人形象的酒鬼,長生幾乎以優雅的‘蛇态’離開了微子清的視野,他本就是個天然路癡,如今幾壇子烈酒下肚,別說長樂玄清府了,人間正道在哪裏都不清楚。
長生晃晃悠悠地走了很久,覺得今日也實在是倒黴,偌大一個九重天,居然半個散步的神仙都看不見。
長生回頭看了看,覺得此時折回去去找微子清不僅無望還丢人的很,他靠着不知哪家仙府的牆席地而坐,仰頭看着彩雲飄飄,突然就自嘲般地笑了起來。
“妖界關我屁事……明明扶游已經被封印了,還要我去處理那些趁勢作亂的小人,牽一發而動全身,狗屁道理啊……”長生一手扶額,眼眶澀得發疼,“我也累了……”
他一揉雙眼,突然覺得這樣大街上發牢騷,滿腹委屈實在不符合他的谪仙氣質,便扶着牆面起身,眯眼看着這座仙府,晃晃悠悠地找着正門。
府內,司命星君正在整理着卷宗,擡眼就看着一人踉踉跄跄地闖了進來,連忙起身,走近時直接被吓到跌倒,滿頭大汗,“玄清神君啊……您,您這是……”
長生仔細想了想,覺得眼前人有些熟悉,本來想問問路,突然覺得頭疼,便問道:“你這裏還藏着酒嗎?”
司命星君:“……”
合着你以為誰都是清臣上君啊!
司命星君被人拖拖拽拽地拉了回去,翻箱倒櫃地才給人拿了一壇子酒出來,看着歪倒在地上的人,司命星君摸了把汗,默默地将一沓子卷宗抱走。
這要是被酒沾濕了,他還不得羞愧到自缢!
長生坐在軟墊上,一手托着腮幫子,一手勾着酒壇子口,頗為好奇地看着漫天飛來飛去的卷宗。
于是司命星君一回頭又給吓地趴到了地上,他大汗淋漓,覺得這玄清神君這副表情似乎随時都能将滿殿堂的命薄子撕扯個幹淨。
“你這上面都寫了什麽?”
司命星君一抹額,颔首道:“是天下氣運。”
長生笑。
司命打了個激靈,問道:“玄清神君可要回府?”
趕緊走,趕緊走,走了就安全了。
長生搖頭。
司命星君如遭雷劈,回頭摸了把淚,再回頭堆着一臉笑意,問道:“神君可是心有郁結?”
長生不答話,依舊仰頭看着滿天飛的卷宗,于是司命星君也同他一樣擡頭,卻沒看出個因為所以然。
“聽說妖界近來挺混亂的?”
“啊?嗯。”司命星君一愣,心想您不是剛處理完扶游一事嘛?還不清楚這個。
“怎麽個情況?”長生晃着酒壇子。
司命星君先是俯身一拜,才道:“扶游封印後,妖界大亂,不少人借機拉幫結派,意圖統領妖界,現下已分了兩大陣營,一方為戰鬼聶良,一方為雲君蘇未眠,下來大大小小還有幾百小妖未曾結盟,四下分散。”
長生挑眉,身子前傾,不禁好奇,“妖界的事情也需要你調查這麽清楚?”
“職責所在。”司命星君淡笑,微微側身,道:“這也非一人可以做到,妖界那裏有其他小仙留意,有了消息就會帶回來,而後記載在那一份卷宗內。”
長生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句,而後不再說話。
司命星君膽戰心驚地站在旁側,盼望着他能早早喝完,早早離開。
最後長生并沒有喝完那壇子酒,他慢騰騰地起身,司命星君連忙過來将人攙扶着,哪知人還沒扶穩,長生一個虛晃,人就飛身縱躍了上去。
長生頓在半空中,一雙手背負在身後,眼前的卷宗徐徐打開,他眯眼,“戰鬼聶良……蘇未眠……呵呵,當真是誰愛管誰管去……”
長生一擡手,掌上的傷還未愈合,稍一用力,鮮血又滴個沒完沒了,司命星君吓得都腿軟了。
他偏頭,一眼望去,隔空抓了一支沾了濃墨的狼毫在手,鮮紅的血順着筆杆落下,與墨汁混交在了一起。
“神君,莫要翻了大忌!”
司命星君在下面厲喝一聲,長生回頭看他,目光淡漠,“何為忌?”
長生不再看他,一擡手,筆墨落下。
有魂歸兮,破陰陽;是非凡者,奉妖皇;蒼茫驚現,殺洪荒。
卷宗一顫,字字清晰,司命星君一聲嗚呼哀哉,目睛上視。
宣紙上的數筆字跡一閃紅澤,長生看着,如此痛快,扔了手中筆就仰天長笑不已,旁側,從長生落筆後就一直呆滞着的司命星君這次是徹底兩眼一抹黑,蹬腿過去了。
長生渾然不覺,眼中紅光閃過,一抹紅團子悠悠漂浮,最後化為一道耀眼的星辰,落下九重天。
長生迷糊之中也能将它瞧得清楚,當下扔下了魂飛魄散的司命星君追下了界。
此時人間白雪,幽靜山谷之中突然降下一抹紅光,本就蕭條的時節,一時間,鳥獸散了個幹淨。
長生腳下虛浮,幾次都踩了個空,然後抓了一手白雪,手中血绛珠顫顫巍巍,終于在他又一次跌倒時被扯開了。
手腕一輕,長生下意識地回頭,揉着眼努力看清了地上的一堆紅珠子,半晌哈哈一笑,俯身跪地将斷開的血绛珠一把抄起,一邊扶着樹起來,一邊嘲笑輕語:“什麽鬼繩子,這麽不經拉扯……”
那一堆血绛珠被他随意扔回了衣袖中,長生也沒留意自己撿完了沒有,半路磕磕絆絆地又給滾出了幾顆。
他左右搖晃,歷經千難萬險,這才頂着散亂的長發找到了那紅團子的落腳點。
湖水凍結,靠岸的一塊石頭上孤零零地蜷縮着一只狐貍,那狐貍通體白色,幾乎與雪融為一體,若非周身還有淡淡紅暈,長生這個迷糊鬼根本不可能看見。
他擡步,一腳踩在冰層上,差點摔了個狗吃屎,幾次下來才穩穩站住,爬上了那石頭,人也清醒了些。
岸上躁動,長生眯眼看向了一旁的傲雪寒梅,這才看到一只大白狐貍口裏叼着一只小狐貍,警惕地看着他,大眼瞪小眼了許久,長生覺得,那大白狐貍許是真以為和他看不對眼兒,這就叼着狐貍崽兒跑了。
長生回頭看着白雪裏留下的那只,撓了撓頭,嘆道:“一生下來就沒爹沒媽了,可憐……”
他渾然不知這可憐是誰帶給小狐貍的,盤腿而坐,一手抄起了那小家夥。
這狐貍被扔下沒多久,身上暖暖的,很貼心。長生一手托着它的肚子,都不敢用力,生恐自己手下力度沒控制住。
狐貍剛一放在他腿間,便立即睜眼,看着陌生人,本能地呲牙咧嘴抵抗。
長生看着它這可愛勁兒,心情大爽,然後也幼稚的學着他呲牙咧嘴。
但學了一會兒又覺得無趣,他堂堂九重天上長樂玄清府的主子,幹啥和一只出世沒多少日的狐貍計較?
長生想着,還是弄乖它的好。聽說狐貍愛被搔弄脖子,長生打算投其所好,左手一擡……咔!
“呵,牙口還不錯。”長生擡手晃了晃,那狐貍也不松口,緊緊咬着他的手指。
別看這狐貍小,牙齒依舊利索,長生被咬出了血口子也不氣惱,反而一手托腮,嘆道:“你這小崽子倒是聰明,本座這一身老血給你喝幾口,定能增年道行……”
狐貍也不清楚他說什麽,只是不松口,長生打了個酒嗝兒,一時間又頭腦昏沉,甩了甩手。
那狐貍終于滾落,只是一落地就成了個兩三歲的小童模樣。
冷不防地化人,狐貍已經很懵,呆傻傻地看着眼前人,長生目光一溜兒,随即拍腿大樂:“呦,剛才沒留意看,想不到還是個帶把兒的胖仔子!”
‘胖仔子’嘟着嘴,淚眼婆娑,長生一看他身上不着一物,微微眯眼,随即擡手,紅梅撚指而來,化為一件緋紅袍子裹在了‘胖仔子’身上。
得了遮羞布,‘胖仔子’咧咧嘴,露出了兩顆尖牙,抱着長生的手指又咬了下去。
長生一個哆嗦,打趣道:“你這小狐貍崽子是屬狗的吧……”
長生甩了幾下沒甩開,便用另一只手将他拽下,順便彈了彈他額頭,“小鬼頭。”
沒了手指吃,狐貍本就淚眼婆娑,這次直接哭了出來。
“哇……哇……”
長生渾身上下一個激靈,先前被微子清嚎地怕了,這下連忙将他抱起,好聲好語道:“小祖宗诶,別哭了,我天……真麻煩……”
長生長居九重天,哪裏見過孩子哭啼這種架勢,也不知怎麽哄,只學着司命仙君的簿子,連着什麽‘心肝寶貝兒小甜甜’地叫了許久,沒見效果,才一臉認命似的将手指給了小家夥。
小家夥得了手指,立馬在他傷口上繼續吮吸了起來,指尖酥酥麻麻地,長生嘆息,揉着他的腦袋,“那家夥說的不錯,本座果然不能随随便便離開九重天……看你無父無母,本打算帶你回長樂玄清府養着,但你要真跟在本座身側這麽個吃法,指不定百年後就騎到本座身上,把本座也拆之入腹了……”
狐貍不聽他講話,眯眼舒服地啃着,長生雙目迷離,泛着酒意,道:“讓你是幫忙的,可不是搗亂的……”
看着神智尚未開啓的小家夥,長生不禁苦惱該怎麽教導他,抿唇思索了許久,無奈道:“罷了……”
“萬靈生于世間,以法衡之,以情渡之,遵情法兩道,方可存之。”長生摸着他柔軟的身子,眸色突然清冷,“生于塵世,你遵于法,至于未來路如何,本座以此身亦無權護你無恙。此緣難求,不如賜名于你如何?”
第:☆、初于君逢(五)
長生一手托腮,眉目溫潤含笑,是真的仔細在想名字,想了許久,又覺得頭疼欲裂,揉揉腦殼,不再多想,便淡淡道:“賜你一名――将若。”
“将,扶也;若,順也。”
“即為狐族,也不可罔顧性命,血性蒙心,從此以後,你便叫将若了。”
話一說完,長生便抑制不住地笑了,覺得自己真的是腦子有些毛病,先前還一臉兇殘地在命薄子上留了幾筆血腥殘暴的話,這會兒給這小家夥取名字時又是透着一股濃濃的順從祈望之意,當真是下作的很。
大雪紛飛,洋洋灑灑地就将青石上的人遮蓋成了雪人。次日,天地只剩下厚重的雪層,雪後初霁,不少生靈又活躍了起來,石頭上蜷縮着的孩子也起身。
緋色暖裘裹着他單薄的身子,那孩子如今似乎有個五歲多的樣子,赤足茫然地站着,雙手緊握,也不知該做什麽。
――将,扶也;若,順也。
――從此以後,你便叫将若了。
“将……若。”
“我是将若,那你是誰……”
直到獲罪受貶,被推上了誅仙臺,長生都覺得他那法子靠譜的很,‘三足鼎立’,任由他們折騰,仙界既不費心也不費神,但其他人可不這樣認為,作為仙界第一武神,他居然如此嚣張跋扈,當然也有人替他打抱不平,不就是在司命薄子上添了幾筆話嗎?命數本就千變萬化,誰的一生還能由一個小本本左右了去。不就是把司命吓得魂飛魄散了嗎?頂多睡上幾百年就好了,貶入凡塵十世苦輪,未免也太重了些。
長生酒意還未散,朦胧地站在上面,誅仙臺戾氣濃郁,沒幾個神仙還敢湊上來看熱鬧的,步子再後退一步就會落下萬丈深淵,墜落之前,長生看到人群中沖出一人,右手仿佛要伸到天際,可也抓不住他。
長生抿唇看着那一襲漸漸遠去的青衣,終究是罵了一句:“損友……”
身子失重,這種感覺讓長生恍惚的同時也覺得心安,他想,為仙界鞠躬盡瘁了幾千年,也該休息一些時日了,做一回凡人也好。
在被疲倦感困住之前,耳邊傳來了一陣嘆息,“長生,天道輪回,因果業力,自有定數,你想好了再回來吧……”
這一句話不知如何點撥了長生的靈識,他忽然覺得自己想清楚了,九重天上的那位天君為何要将他扔下來了。
長生猛然驚醒,還未來得及頭暈目眩,身子就被人緊緊鎖住。
将若撲在他懷裏,牙關緊閉,他難以形容自己方才的心情。看着心上人呼吸若有若無,而後完全消失,那種撕心裂肺已經逼得他瀕臨死亡,他一方面擔驚受怕,一方面又努力地說服自己,他是玄清神君,不是那個脆弱微小的凡人,不是凡人……
但看着眼前人睡死在榻上時,他依然抑制不住地昏沉起來,他清楚的很,那是自己的心魔,最初的那份恐慌在體內那不知名的毒物孕育下已經成魔,一點點腐蝕着他的心靈,而後病态。
将若瘋狂地想讓那點欲望不斷滋生,他想将面前人帶走,然後同那些污穢不堪的念想一樣鎖在自己的黑匣子裏,再也不放出來給任何人看。
于愛恨之間糾纏,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