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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節

也不敢輕易将玄清神君聯想成一個睚眦必較的小人,可他骨子裏就是這樣無疑。

獄影山東南百裏外,向來公私分明的玄清神君整裝而行,穩步纏着寂靜虛假的林子裏走。月色隐隐,四下昏暗,這對長生來說是親切的很,他不由自主地呼出一口氣。

冷靜之下,再細數這餘下沒怎麽被‘篡改’的記憶,長生突然發現,扶游同他,還是挺熟的。

其實長生此人的半生過得也是很跌宕起伏,用微子清一個詞來形容,那便是‘戲劇化’。

在長生還未入仙界之前,他便是魔界‘散人’一個,後來同魔君打了一架,才一戰成名,有了後來風光,其實要問那個打架原因為何,長生還真是記不清楚了,迷蒙中好像是為了争執一條道路誰先行的問題,但他私下以為自己不可能這般無聊,所以打心底就否定了這個原因,也是那次之後,他意外地碰到了微子清。

當時的微子清剛入上君,本來是要去自己境域任職,卻中途摸混來了魔界,而後與長生戲劇性地碰面了。

長生後來想,自己約莫是倒了八輩子血黴,得罪了諸天神佛才能結交到微子清如此的奇葩,在魔界惹麻煩讓他擦屁股這種小事就不必言說了,有次還人小膽大地捅了冥界的禁地,這才有了後來他前去營救而被冥界囚禁,終歸被帶上九重天的事情。

事後想想,長生都忍不住摟了自己一巴掌,幹嘛耍賤地要跑去冥界救人!憑九重天同冥界的關系,天君還不是随便點個頭那人就被放出來了!而自己卻自讨沒趣,別說人沒救出來,還把自己搭進去了。

剛被困在九重天上時,微子清還不時去求求情,結果時日久了,那家夥完全像是被扔進忘川河裏刷洗過幾百遍似的,動不動就跑過來給長生洗腦,說仙界怎麽怎麽個好,讓他趕緊棄魔從仙。

長生此人,雖說早年在魔界混得不怎麽樣,可後來憑借着異于常人的悟性,修行漸高,也是過得風生水起,力量強了,也就沒人敢再束縛他,外加上他本就偏好自由,幾百年沒個蹤跡委實正常,是以一想到仙界的禁制,他整個人就渾身發顫,打死也不屈服。

後來天君覺得這人實在是個硬骨頭,沒法啃下,只好帶着他回了魔界,打算拜訪一下魔君,讓他好好教化一番,誰知魔君得知天君意思之後,二話不說就同意将人綁走,這般随意地拱手相讓倒是讓天君一愣,但愣歸愣,他還是毫不含糊地将人拖了回去,硬生生地将人‘逼良為娼’。

長生剛以魔身入仙途時,依舊是一副纨绔不化的樣子,知道自己出不了長樂玄清府的結界,便整天躲在府邸,陰沉沉地氣息将好好的一座仙府毀了個大半,天君見不得那副鬼樣子,當即将人又打包扔到了西域佛門內清修。

對此,微子清幸災樂禍了數十年,他日日夜夜盼着能見到一個吃齋念佛、禿頂臃腫的玄清神君,而後便聽聞那家夥從魔界滾到了人界,活生生被天君揪了回來。

據說玄清神君被逮到的那日,他正蹲坐在人家佛堂門口啃着香酥肉餅。

其實微子清一直不太明白天君為何如此執着于長生,非得将他摁死在仙界才好,後來有一日,他便大着膽子問了。

天君意思很簡單,長生此人由魔界低級死魂所化,生本卑賤,按說如此魔物,再怎麽強大也只能混跡在死魂之內,可長生卻是個異類,他神有所歸,所以從死魂這個輪回中跳脫出來,無需多想便步步晉升,他升的快,生的也快,是以天地法則于他便形同虛設,這樣一個人便是個香饽饽,若不及時教化便會陷入困境,被心神蒙蔽,若及時引導,前途無量。

盡管日後微子清也沒發現他‘無量’到哪裏去,但不得不承認,天君為了長生這個家夥可謂是操碎了心,微子清都沒見過他對自己兒子這麽無微不至的照顧過。

再次被逮捕回來的長生就安分守己了很多,整日就在府邸裏做着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深閨小姐,但對于三十二天的事務也處理的毫不含糊,便是恪盡職守,盡管微子清很是質疑:他裝的可能性大些。

後來妖界騰空躍出了個妖皇扶游,禍及人界,仙界不得不插手幹涉,最後反而受了大創,天君又不可能擅自離位去處理,一紙命令下達長樂玄清府,剛安生不久的玄清神君又被調了出去,直到扶游被封印後,衆仙才知,那個時候的玄清神君正在閉關,準備飛升階品,那一紙命令陰差陽錯地将他釘死在了‘神君’的木板上,自此以後,神力不減不增,卻依舊是仙界第一戰神,旁人看來,也是憋屈的很。

天君有愧,那段時日恨不得做到有求必應,可長生已非昔日之人,扶游被封印不久後,于長生指間便生出了隐隐紅線,其實位列仙班後再生姻緣線也沒什麽大驚小怪的,怪就怪在長生此人先前就得了月老一卦,叫做:命犯孤鸾煞無妻。

你說生出姻緣線也就罷了,命格不好也就罷了,偏偏那節姻緣線還有始無終,牽連的另一方是誰,姻緣薄子上寫的都是含糊不清,彼時的長生唯恐有異象突生,二話不說就将那條姻緣線給廢了。

姻緣一事,說來含糊,雖然天君至今沒有明白那人是怎麽扯開姻緣線的,但長生毀壞姻緣線這一做法顯然是膽大包天,九重天上雷劫震不住他,那還有天地法則!

就在天君苦苦尋求法子要替他躲過這一劫時,妖界突然動亂,仿佛看到了什麽契機,月老立即上書啓奏,不管不顧地将玄清神君踹了出去補洞。

而後便有了獲罪歷劫的事情,獲得是什麽罪,對于天君來說并不重要,因為他只要一個把長生推到輪回中的理由。

十世轉生,填補天責。

而将若的意外出現,更是填補了原本空洞的姻緣線。

或許長生根本沒有想過……不,醉酒後的他是壓根就沒有想過,自己大手一揮就能揮下一個雙修道侶出來,而如今人已然纏上,要麽殺了,要麽生生世世糾纏,長生自認為做不了前者的狠心,就如同他當年只是單單封印了扶游一般。

當年一事,天君暗令其實是殺無赦,但他沒料到長生在閉關,于是,拖着一身內傷的長生便草草到了妖界,後來真正同扶游決一死戰時,便沒讨到多大便宜,兩人重傷後,扶游意圖逃亡,卻最終被長生半路劫住,打入如今的長佑谷中,事後長生回玄清府想了很久,為确保無誤,再次下界以一半仙力為媒介,将沉睡的扶游完全封印。

長佑谷起初并不叫長佑谷,那個名字是後來得到的,微子清有時都不禁覺得好笑,一個封印妖皇用的地方還取個如此吉利的名字,只有長生自己知道,他當真是希望那地方長長久久地存活着。

封印完扶游後的長生失了一半神力,若五千年內那人蘇醒,諸界雖不至于到束手無策之死地,但也是浩劫一場。

所以長佑谷與其說是救贖,倒不如說是六界的一場喘息。

第:☆、死當別離(四)

等到長生真正抵達約定地點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晨露寒涼,越往深處走,便越是死寂,偶爾也會有幾只魑魅魍魉趴在樹幹上看他,卻不敢上前。

一抹黑影飛來,長生駐足,眼睜睜看着那玩意兒幻化成一只富态的魂滅鴉,随後擡手,富态鴉大抵真是胖的沒形了,它落在長生手掌上打了個滾才生生坐穩,而後吐出一張紙。

那紙上草草寫着兩個字:勿來,速回。

雖然筆跡看不出是何人,但長生抱着腳趾頭都能想出,那紙化為烏有,魂滅鴉這才堪堪起身,忽高忽低地往深處行。

坐在枯枝桠間的汝相略微颔首,便知這位大人又将他的話當了耳旁風,像模像樣地落下,與永停左右而立,而那只本呆頭呆腦地魂滅鴉見了永停突然一個激靈,随後飛速落在她肩膀。

長生膽敢肯定,永停的左右肩就是那只魂滅鴉砸出來的。

永停低笑,“沒想到玄清神君當真敢來。”

“有何不敢?”長生挑眉,“扶游呢?他不是約我一戰嗎?臨陣脫逃?”

永停低聲笑得怪異,下一刻,她同汝相身子都一後掠,身後一陣森寒,長生不慌不忙地偏了個身子,剔透的冰刃橫在兩人之前,他笑了笑,“扶游,封印千年,你還是沒個長進。”

扶游的笑聲像是從喉嚨間擠了出來,他整個人都猶如泡在冰窖裏似的,呼吸都能結成一層霜,“長生,今非昔比,你已不如當初,倒不如好好想想,同我回去雙修如何?”

他當真想啐扶游一口,兩人恩怨頗深,一見面能說出兩句話都不錯了,汝相和永停躲得遠,唯恐被波及到。

長生手上如今沒什麽稱心如意的兵器,但他對一身神力倒是運轉自由,濃濃的戾氣碰撞上細碎的白霜結在枯林,扶游如影随形地逼着,黑衣翻滾,仿佛要淹沒一切。長佑谷雖說是封印,但如扶游此人,睡上個百年也就醒了,因此休養生息後便有些棘手。

兩人在林子裏交手數百次,一時竟難分上下,長生足尖點着枝桠,十指結印,擋住了扶游的步伐,而後右手下劃,一道紅黃隐隐的符繩便橫在半空,符繩穿過結印,徑直襲向扶游面門。

扶游冷笑一聲,手指擡起,身影一晃,符繩轉身回來,長生凝眉,整個人後移數尺不止,餘光瞥見了扶游上揚的嘴角,他心微微一顫,只覺得不好。

長生落地,符繩打了個彎,如蛇一般纏繞在他周身,與此同時,地底鑽出一股陰冷黑暗的氣息,凝聚在長生腳下形成古老的陣法,黑色銘文浮現,映得人面容模糊。

長生自認為翻過的禁!書沒有千萬本也該有上百本了,可扶游此時結下的陣法卻有一股他看不透的運法。

視線模糊之前,扶游落在他面前,幽幽道:“長生,我是世上最了解你的人了……”

所以知道他能躲閃在何處,提前設印,長生不禁诽謗:我爹可能都沒有你了解我?

陣法連接的另一端是黑暗,也是虛無,長生不知道扶游是怎麽挑出來這個地方的,但用來囚禁人卻是再好不過,周圍寂靜地可怕,偶爾會有銘文運轉的聲音傳來,伸手也就可見五指了。

長生大抵已經在深淵裏待久了,這樣的黑暗對于長生來說根本不值一提,腳下的陣法發着微弱的光,仿佛下一刻都能咽氣過去,但它又毫不猶豫地抽取着長生身上的神力,長生突然郁悶,恨不得此時就撒手人寰,一句話福至心靈:三千界內,橫豎都有千萬人往複,死了他一個,還有後來人。

長生不必湊什麽熱鬧,什麽妖魔鬼怪的,也不是要他一人扛,他如此自暴自棄地想,甚至為扶游下次來能看到他橫屍一條而感到興奮,而這詭異的興奮持續不過一盞茶的時間就沒了。

黑暗之中有一點朱砂。

長生心神一清,突然想起有個人不能丢。

那點朱砂漸漸逼近,從指甲蓋大小起,不斷生長,從懵懂孩童到清秀少年,最終以惑世容顏站在了長生一丈外距離。

那是汲取他神力而出現的幻靈,長生仰頭看他,他以往并未仔細留意過将若的面貌,如今這個以心幻化的人唐突地站在他面前,長生這才發現,他心底對将若是清楚的很。

“過來。”他微微擡手召喚那個幻靈,突然覺得有些口幹舌燥,長生下意識地舔了舔唇瓣,盡管他這人面上沒有什麽表情,眼底那點朱砂也只是越來越濃,但微子清若是在這裏,還是要不由分說地扣他一個‘癡漢’的牌子。

長生心念非常人可以比拟,他以往走的算是邪魔歪道了,修行路上,無可避免一些鬼魅魍魉侵入心神,但他素來手段狠辣,在心魔尚未完全成型時就将其掐死腹中,因此對于這些擾人的幻靈,擡擡手指間就扭轉了局面。

‘将若’近乎乖巧地走了過來,而後跪坐在他面前,大眼瞪小眼了許久,他才小心翼翼地擡起了手,只可惜幻靈本是虛無,他的手指直接穿過了長生的臉。

那一瞬間,‘将若’的面色有些古怪,随後像是覺得自己犯了什麽大忌,又颔首将手擺好。

長生不自覺地便颔首抿唇笑了起來,以神力為媒介,不輕不重在他額頭上敲了一下,輕斥道:“調皮。”

‘将若’茫然擡頭,長生指間神力再聚,“小崽子。”

他似乎發現了什麽好玩的東西,神力聚個沒完沒了,而身下的陣法也肆無忌憚地貪婪着。對此,長生毫不在意,便是些神力而已,還能有一個‘将若’好。

眼前人是由長生心念所化,因此眉目之間少了些妖媚,反而同長生一樣,多了肅穆,長生看着他,心想這次若是能活着出去,第一件事就得将人睡了,否則那天要真跟人跑了,他找誰哭去?

長生大抵就是個怪胎,在黑暗之中又不知變成了個什麽人,總之不再是九重天上的玄清神君,更像個市井潑皮小混混,他無聊地同幻靈玩,盡管都是自言自語,幻靈體弱,每每将要消散時,長生又會渡給他許多神力,簡直比對将若本人都好個千萬倍。

他每日自言自語,數着日子過,覺得扶游可能已經将他關了一個月了,陣法已經消耗了他大半神力。

長生躲在黑暗的角落裏長籲短嘆,問‘将若’,“你說我要是死在這裏,第一個人過來收屍的人是誰?微子清?扶游?或是其他仙門弟子……嗯,其實我覺得蘇未眠的可能性會比較大,當然你來更好,要讓這些個外人替我收屍,成何體統?”

他最後一句話又帶了點兒怒意,眉頭輕蹙,卻好看的很,一旁的‘将若’跪坐着,一雙眸子自始至終都放在他身上,眨也不眨。

長生右手托腮,左手大拇指将餘下四指掐了個遍,突然眸子一沉,嚴肅認真道:“将若,本座問你個問題……”

“愛過。”

他還沒問出口,便先自答一句,随後哀痛地擺了擺手,再扶額道:“誰問你這個了?你好歹一介妖君,就不能有些志向嗎?腦子裏一天裝的都是情情愛愛,成何體統!”

長生突然仰頭,一雙深情的眸子裏訴說着萬般溫柔,鄭重其事道:“将若,你喜不喜歡我?”

……

回答他的是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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