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節
道是個腦滿腸肥的胖子,他身子晃了晃,聞到一股酒氣,皺着鼻子回頭。
身後人不知被灌了多少酒,搖搖晃晃地打着酒嗝兒,長生眯眼,懷疑他那身子是怎麽擠進了這狹窄的巷子。酒鬼一手撐着牆壁,被擋了道,剛要破口大罵,打眼一看面前人這長身玉立的清秀模樣,不禁吹了個鼻泡,也不論男女,先伸手胡亂扯住了他一節衣袖,笑得癡迷,涎液直流,“美人兒,走,跟爺快活去。”
這人不開口還好,一開口酒氣便撲鼻而來,長生覺得頭暈,擡袖遮了遮面,若此時有微子清那裝腔作勢地折扇在手,必是個冰清玉潔的受辱樣兒,他指尖凝氣,剛要将這酒鬼拍開,身後突然過來一掌。
長生還沒看清楚,酒鬼已經在三尺外砸出了人坑,将若還不過瘾,擡步過去踩了幾腳,約莫肋骨是要斷的。
冰清玉潔的白蓮花依舊擡袖半遮面,自持着身份站在将若身側,像模像樣地罵了句:“粗俗無禮。”
他仰頭看向巷外,只見那燈火輝煌,花紅柳綠,怪得是個煙雨快活地,那大紅燈籠閃的人眼睛疼,長生不覺後退,将自己完全扔在了黑暗中,長袖連眼睛都糊嚴實了。
将若揍完人後就走了過來,然後按下他的手,輕車熟路地系上了自己的腕帶,“酒糟鼻子蠅腥徒,下作的很。”
長生按了按眼上的腕帶,随後擡手摩挲着他的面頰,墊腳吻上他唇角,笑着感嘆道:“原來書也沒白讀啊……”
将若黑着臉看他,暗巷裏,一雙眼睛藏着神意,他面色雖沉,可心卻靜得止水似的,用力揪了那束腰青帶,便将人帶入懷中,将若一手握着他的腰,一手扣着他的後腦勺,而後一寸一寸地描摹着那溫潤的唇瓣。
長生雖然活了百千十年,可面皮兒再厚,偶爾再怎麽浪,于這種事情上總是覺得有些尴尬,他耳朵紅的能滴血一樣,偏生将若還瞅準了這些,手指蹭着他滾燙的耳垂。
長生低咳一聲,主動抓住了他的右手,渾渾噩噩将人往出拽,嘴角的笑意強行壓了又壓,道:“餓了,先去找東西吃。”
人界天冷的很快,長生同将若留了不久,已經踏入了寒冬,玄清府數千年來也就過了不到一柱香的冬季,長生自然受不住,天剛一變,他就裹着一身大氅,推推嚷嚷着離開了人界。
而此時,遠在天際的雲中之地已經白雪飄飄,偌大一個宮殿只有兩個活人,外面的雪花飄飄灑灑已經撲了進來。
蘇未眠斂眉,他不知在冰棺旁呆了多久,長睫上覆滿寒霜,聽到腳步聲,整個人都反應遲鈍,半晌才轉過身子,“他們兩人如今在何地?”
身後荼華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冰棺上,“現在人與妖兩界交彙處。”
蘇未眠掩唇輕咳,而後扶着冰棺起身,目光移開,“扶游差不多也過去了,既然棋子都到了,我們也走吧。”
荼華遲疑了片刻,問道:“可是若我們過去時,玄清神君殺了扶游該如何?”
蘇未眠怔愣片刻,面上挂着一絲陰晦的笑容,他錯過荼華,站在她身後不遠處,微微擡掌,“那便……交由一個人去阻止吧……”
伴随着他五指收緊,空蕩的大殿內突然浮出一堆骷髅,那些骷髅就像被人扼住了喉嚨,下身蜷縮,五指按着脖子處,蘇未眠的聲音猶如春風和煦,“汝卿……扶游既然托你來送話,你又為何躲在陰暗處不出面?”
那十幾具骷髅在重力之下被打碎成骨灰,蘇未眠身子晃了晃,整個人又掠出數尺,與此同時,宮殿之下又爬出一波,蘇未眠看都沒看一眼,聲音幽幽:“朝有紅顏夕成骨,君埋枯骨我埋君,粉黛骷髅恨虛妄,天地為錯葬何妨……”
仿佛感應到了什麽熟悉之情,遠處人腳步不自覺地便遲鈍了起來,而就是這麽一丁點兒猶豫,一只白骨之手便從他身體穿過。
蘇未眠隔着百尺距離,手指微微一抓,汝卿突然像是被什麽可怕的東西鎖住了心神,可下一刻,這種感覺就消失個一幹二淨。
“這口氣……足夠他見到想要見到的人了。”
傍晚的斜陽已經黯淡了天際,将若坐在蓮池邊上烤着魚,而身後的長生則用他冷漠的黑眼珠盯着那人的後背。
那一池粉蓮長的倒是喜人,就是波濤暗湧,叫人欣賞不了。
等到第八條魚終于烤成焦炭時,天邊才象征性的變了變‘臉色’,将若毫不猶豫地将魚炭扔進了池塘,一串水泡浮起,長生身子虛晃不見。
仿佛拖了黑暗而來,扶游整個人都死氣沉沉地,他看也沒看将若一眼,擡掌砍下一刃,遠處的長生不動,紅衣飄過,将若擋在他面前,沒想到一只死狐貍竟能接下自己一掌,扶游面色一黑,“你這……”
他突然眼一沉,瞳孔幾乎縮成了一條線,難以置信地看向了長生,“你居然連那個都給了他!”
那個?哪個?
長生眉頭一皺,不太懂扶游的話中之意,而還不由得他深思,那人已經掠過将若,五指成刃劃過他眼前,将若摁住他的肩頭,将人往後一拖。
扶游也不知是怎麽被刺激到了,随後針對于将若,招招雜亂無章卻也致命,兩人一路撤至水塘,碧水之下伸出一只白皙的手骨,在不經意間被人踩碎,長生心中一動,瞬間變得面無表情,傳音入将若耳中,人便消失不見。
面前落下一陣細細的風,汝卿勉強彎了下嘴角,神色落寞,“大人,您來的總是時候……”
長生單膝跪地,指尖星光将他的右手包裹起來,不發一言,汝卿突然抽回了手,用他那死灰的眼睛看着長生,像是若無其事的樣子,“大人,何必如此費心?”
“你三魂已去了兩魂。”長生不知該怎麽說他,只能嘆息,“現在聚魂,你尚有……”
“魂飛魄散對我來說才是一種解脫。”汝卿如釋重負,神色短暫地恍惚之後又恢複如初,認真道:“大人,我想求您一件事情。”
長生雙手握拳,垂下了眼,“如果是關于扶游的,請恕我……”
“數千年的封印在您看來還不夠洗清他身上的人命嗎?”汝卿眉頭皺了起來,“如果您指的是現在,我可以保證,他的手上沒有沾染上不義之血。”
“汝卿,你這是何苦……”
汝卿面上有一絲稍縱即逝的笑容,他的五指開始變得虛無,“您可以讓他不再是扶游,随便去做什麽,凡人草木畜牲都可以,只要活着便好。大人,蘇未眠欲要借助你們的力量來撕碎空間,而後送那個人回去,您是自地獄而來的貴人,不論如何都改變不了至陰之體,王……他命格硬,或許也有一定的利用價值……還有什麽,我不太清楚了。”
“值得嗎?”長生問。
汝卿微微一愣,看着自己已經消失了大半的身子,嘴角的笑意純粹而幹淨,“大人,您知道嗎?那年幻月初見,我真的是……悔恨至今,卻也不敢怨怼,您與我不同,我是世間淤垢所生,永遠都髒污的很,能與您相識一場,已是三生有幸,只可惜生而卑賤,無緣伺候貴人……”
“有些事确實不值得,但是不做,又會後悔……”就如同那年,他沒勇氣去跟随眼前人,自此後,雙手染血,步步成堕。
“汝卿……”長生掌心捧起那一團瑩白的光芒,看着漫天消散的靈魂,他屏住了呼吸,“可是我從未見過如此……純粹的靈魂。”
長生颔首,掌心那一縷魂魄亦消散,他嘴角突然揚起了一抹冰冷的笑容,顫抖的手揮出一刃。
身後蘇未眠輕巧避開,他腳下一踩,以足下為中心,幽深的水波開始向四周蔓延,緩緩流淌的水将一片空間聯合在一起,将若落在他身側時,原本還在他面前站着的人又消失不見了。
“長生,扶游不見了。”
“哦,蘇未眠可能是将他困在另一個陣法中了。”長生搖頭晃腦地嘆息了幾聲,蘇未眠這人的陣法倒是玩的很通,四面八方都被封了個嚴實。
“玄清!”
長生眉頭緊鎖,眼看那人馭着白鳳進了龍潭虎xue,一手扶額,罵了句:“白癡。”
微子清盤腿坐在白鳳上,也不下來,憂心忡忡道:“情況可能有些嚴重,忘川之水要倒逐了。”
“什……”
長生話還未說完,腳下幽深之水突然翻湧,幾道沖天水柱将三人沖散,微子清駕馭白鳳,邊躲閃邊道:“外面現在也是一片混亂,天君似乎和魔君暫時達成了什麽約定,如今在……我操!總之你不用操心外面!”
長生翻身一滾,不禁哀嘆一番,我也管不了外面的事情啊!
他左右避閃了幾次,餘光瞥見三人的距離越來越遠,心中一動,暗道不好,提氣就要往将若身邊趕,而這時,虛空之中飄然落下一抹白影。
第:☆、生死抉擇(二)
“蘇未眠。”長生有些牙疼,一句話都沒同他說,上手就打,他素來不覺得自己是什麽好脾氣,尤其在這種人面前。
蘇未眠不知是在這陣法之中攤了多少靈力,整個人的反應都有些遲鈍,有好幾次都是堪堪躲過長生的掌風,長生下手毫不猶豫,見有了空隙便立刻飛身躍至将若面前。
蘇未眠悶哼一聲,見兩人待在一起,也不慌張,他雙手結印,細如發絲的水開始在他指間轉,周身流淌起詭異的氣息夾雜着水波立即化為蛟龍,四面八方地逼向幾人。
長生右手擡起,符紙纏繞成一圈,他五指迅速一結印,繁複的咒印結成了無形的牢籠,将蛟龍同長生與将若隔離,兩相抗衡。
原本平靜的水面突然波濤洶湧,長生一時竟抵擋不住,單膝跪在地上,蘇未眠嘴角彎起,啓唇隔空無聲地傳達了一句話,而後再次消失。
“長生!”
長生嘴角溢出鮮血,将若面色一變,伸手握住他的臂彎,長生突然單手将他後腦一扣,給了他一個纏綿的吻,周身一切似乎要歸于平靜,将若似乎感應到了什麽,伸手将人推開,“長生!”
長生斂眉不去看他,他口中輕語,默念出一段符文,那些符文凝聚,最後貼在将若額頭上,将若頓感靈力受阻,面容一陣痛苦,竟化為狐形。
長生乘機将狐貍扔出了結界,并大喝一聲:“微子清,帶他走!”
微子清正同白鳳躲閃着暗流襲擊,猛然聽見他的聲音,回頭就将長生扔了一個白團子過來。
“有沒有搞錯!”
微子清覺得長生可能是對他有所誤會,馭着白鳳躲躲閃閃了幾下才穩妥地接住了那團子,而暗流竄出,他自己也從上面跌了下來。
白鳳在半空中沒頭沒腦地飛躍着,微子清懷中的狐貍不安分地在他胳膊上抓出幾道血痕,他連忙摁死了這家夥,看向遠處,吼道:“你在開什麽玩笑?這何處有出口!”
話音剛落,被蛟龍圍困着的人突然盤腿坐下,他從衣袖中抖出符紙咬在嘴裏,鮮血暈染,長生十指捏着複雜的手印,須臾便見一層層古老的銘文浮現,竟穿過長生周身的結界,扶搖直上。
微子清毫不含糊,吹了一聲長哨,白鳳俯身而下,他足尖一點,與此同時,那飛躍而上的銘文似乎化為一雙手,生生掰着上面的結界。
“若我身死陣中,你至少護他無恙……”
微子清抱着将若,俯身看着下面的人,長生耗費一番心血,周身的護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縮小,上空已經被打開了一口缺口,微子清一咬牙,随後大喝一聲:“走!”
白鳳仰天長嘯,長生身形一頓,那剛撕開的縫隙隐隐有合上的征兆,他突然狠了心,飛身躍出護界,右掌一翻,缺口瞬間打開,白鳳借機從夾縫中沖了出去,見人安全走了,長生立馬松了一口氣,半空中滑下一節白羽。
結界之外,天昏地暗,隐有滅世之态。
将若被帶出來後就恢複了原貌,他還未落地,整個人便從白鳳之上逃出,鋒利的五指劃過那層結界,微子清連忙喘了了口氣,頹廢地躺在地上,死氣沉沉道:“別費力了,你又不是玄清那家夥,拼死也不可能打開一條通道的。”
将若回頭,白睛被染的血紅,一眼望去就駭人的很,他質問道:“為何不留下來幫他!”
“呵。”微子清擡手撫了撫白鳳羽,搖頭苦笑,“你當全天下人都是他啊,更何況生老病死,六道輪回,誰也不可避免,老一輩人死了才有新輩人一個折騰的機會嘛……”
長生不聽他什麽廢話,怒喝一聲,化為白狐躍上九天,鮮血從他利爪間流淌下來,微子清無奈的嘆了口氣。
身後的力量并沒有襲來,長生未回頭,反手揮出符繩,身後白影一閃,蘇未眠看着手腕間的灼傷,抿唇淡笑,“玄清神君不愧為玄清神君,總是能做出對自己最好的抉擇。”
“哪裏哪裏,不比雲中之君……”長生負手,裝模作樣地在原地走了幾步,咂咂嘴,道:“這是什麽?伏羲八卦陣,我算是清楚了,坎位是我,兌位荼華,震位扶游,那你還少一個?離位打算用誰來填補?你自己填補?”
蘇未眠嘴角上揚,始終是溫潤如春風般的笑意,他視線默默轉向了上方,“玄清神君之前不是好奇我先前為何要引導将若去找你嗎?”
長生順着他的目光上揚,心裏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只聽蘇未眠緩緩道:“将若妖齡有三千了吧……這般靈力,當時如何能抵擋扶游?”
蘇未眠颔首,目光平靜如海,可語氣卻揭開了一個冰冷的事實,“玄清神君大抵還不清楚自己與将若存在一個共生的聯系,所以從你們二人真真正正在一起時,他不僅承了玄清神君一部分神力,還填補了你神力中的空虛。”
長生總算反應過來之前扶游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了,他之前同将若并未真真切切地動過一次手,但也隐隐約約從微子清那裏聽到過消息,将若那個時候已經歷雷劫七次,他也曾估摸了一下将若的妖力,除此之外,再沒揣測過多,而将若同扶游僅有的幾次動手,他也潛意識地認為是扶游還受着自己當年封印的影響而無法恢複最初的力量而已,壓根不曾往別的什麽方面想。
原本已經合攏的結界突然裂開一道縫隙,緊接着碎裂的聲音越來越大,長生一臉郁悶地看着去而複返的人,在将若進來後,結界又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