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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阮成傑上了樓,推門進書房。朝陽初起,雕花窗外潑濺進了滿地的日光。他在書房門口停頓了片刻,身後影影綽綽傳來了樓下的笑聲。

是阮成鋒的聲音,以及另一個清清朗朗的少年音。那小孩兒無疑是好看的,身段颀長柔韌,一對滴溜溜明媚的貓兒眼輪廓分明——照着阮成傑幾年前的審美,這其實是盤兒不錯的菜。

也難怪阮成鋒會喜歡。他莫名其妙地想到了這麽一茬,然後反手咔嚓一聲帶上了門,把那點動靜統統隔絕在了外頭。

落座以後開了電腦,等待開機的間隙阮成傑摸了副眼鏡戴上。他有一點點不嚴重的散光,很需要消耗目力時會注意保護一下自己,屏幕上跳出了系統加載界面,阮成傑很心平氣和地等着,順帶着回憶了一下頭兩天正籌備到一半的一個計劃案。

當年在爺爺阮鴻升手下時,他做了很長一段時間類似的基礎工作。老爺子一開始沒對他報以太大期望,畢竟這個長孫年紀實在小,而且照着大兒子大兒媳謹慎克己的性情,養出來的孩子多半脫不開同一個模子。

于是阮鴻升照着對待大兒子的方式慢慢教養着阮成傑,想的是為老三将來培養個踏實勤勉的部下。給阮成傑一開始的活兒很淺,不過是些簡單的邊緣事務,從最基礎功課開始,細枝末節地考驗着耐心和踏實程度。

結果阮鴻升得到了意外驚喜,這個孫兒的勤奮和天資超出了他的想象。

在紮紮實實進行着學業的同時,阮成傑幾近不眠不休地啃着丢給他的商業功課,沒人對他提要求,他自己就會去拼命。阮鴻升冷眼旁觀了兩三年,又連續給了他兩三個小項目去跟,結果Team Leader在述職時居然把孫少爺的名字放在了第一個。

阮鴻升當然覺得這就是在拍馬屁,親自把結案報告拿來看,看了會兒忽然讓人去叫阮成傑來當面陳述。聽了一通流暢見地之後沉吟了良久,笑着問這個孫兒:你大了,華瑞上下你喜歡哪個部門?想要個什麽職務?

十五六歲的少年想了一下,站在那間巨大而奢華的華瑞總裁辦公室裏認認真真地說:不要什麽職務,只想做點實事。

以退為進的這一手讨到了阮鴻升的歡心,不久之後,阮成傑在剛滿法定年齡之時,正式進入了華瑞任職。一個相當擡舉的挂職董事身份,令乍驚乍喜的他在那一夜輾轉到天亮都未能成眠。但等到這一夜過去,天光大亮之後,阮成傑已然完全平靜下來,他對鏡整理儀容時看着裏頭身量初成的那個少年,忽然笑了笑。

他不偏好于任何一個部門,他要的是全部。

——只是這些前塵往事俱已化作灰燼,留給他的不過就還是些根深蒂固的生活工作習慣,阮成鋒的那些家業他盡心盡責地理了個清楚,然後決定另起爐竈做些事情。

津巴布韋不是個适合深耕的地方,政局不穩,國家經濟的盤子也很有限。華瑞此前在南非有些投入,只是占比很邊緣,阮成傑甚至不太能記得清非洲事業部負責人是誰。但是大體結構和框架他了然于胸,琢磨了一陣子以後決定還是可以借勢取巧,讓阮成鋒出面去讨些便利,說白了,他這前半生都與華瑞密不可分,這兩個字分明已經寫進了他的骨骼血肉。

這份計劃案他已經弄了大半,只是這些年來習慣從上位審視與決策,而今是要從底層撬出利益來,阮成傑頗花了一點時間去适應身份的轉換。好在不是完全沒有經驗,粗搭了個框架之後他甚至很有了些成就感。

但是今天面對着游刃有餘的一份未完成功課,阮成傑莫名焦躁,他試圖盡量集中注意力,但似乎總有些細碎動靜會讓人分神。似乎是一直有人說話,又像是有腳步聲經過。末了他終于确定,是龜爬般的網速讓人不快。

阮成傑沉下了臉,冷冷地盯着屏幕上看了一會兒,摔了鼠标。

與這暴躁的一摔同時,書房的門被敲響了,不急不緩,篤篤篤三聲。他沒說話,接着門鎖旋轉,有個人走進來,笑容溫柔燦爛,徑直走來,一點兒沒被這張面無表情的晚娘臉吓着。

他湊過來親阮成傑耳朵,坐着的這個人蹙了下眉:“做什麽?”

阮成鋒看了眼屏幕上羅列的數據,沒當回事,就着這麽個親昵環抱的姿勢告訴他,賣煙草的薩老板來電話,約哥倆去聚聚。“大概是嘗到甜頭了。”

阮成傑沒什麽興趣,側了下頭避開這溫軟的觸碰:“該應酬的你去,不要煩我。”

“哥——”這一聲是拖了個長音,且又沒皮沒臉地貼回了耳邊,逼得阮成傑渾身一麻,簡直是忍無可忍地轉過頭來,正對着阮成鋒的臉。剛要張嘴說什麽,這人低而親昵地來了一句:“你不高興啊?”

阮成傑慢慢挑起了眉頭,極近距離看着眼前這張漂亮的臉,滿臉寫着直白無辜,等他答話。

幾秒鐘對視之後,他沒什麽表情地來了一句:“我為什麽要不高興?”

阮成鋒笑了,一伸手直接把他從轉椅裏拽了起來,幾乎就是個接個滿懷的姿勢。一雙手臂直接環過了腰,他湊上去作勢要咬阮成傑的嘴唇。

“沒有就好,出去散散心。”

阮成傑扭頭避開了這個吻,于是阮成鋒的嘴唇就落在了他耳畔,暖熱的溫存的,蹭着他耳垂厮磨。

有個人在呢喃撒嬌:“哥,跟我出去玩嘛哥。”

一顆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牛皮糖。

***

老薩是約了阮成鋒去自家莊園庭院燒烤,順帶着請了不少客人,其中包括Made家族裏頭很有些頭臉的人物。陸地巡洋艦開進來的時候他特別熱情地迎上去,然後看到停穩的車上跳下個漂亮靈活的小崽子。

老薩一愣,特意辨認了下車牌,随即看到阮成鋒下了車。他有點失望,因為真正想見到的人是另一位。不過緊接着他看到阮成鋒繞去副駕的位置拉開了車門,阮成傑下了車。老薩一秒鐘堆起滿臉笑,張開手臂迎了上去。

BBQ确實相當有氣氛,甚至連同原本神色淡淡的阮成傑都輕松适意多了,出門前他換了身休閑裝,這會兒在陰涼處面帶微笑地敷衍着老薩介紹來的幾個生意夥伴。阮成鋒拿了喝的來給他,他甚至還主動指了下燒烤爐那頭的Max:“不去看着點?他好像已經燙着別人第二次了。”

阮成鋒眯眼瞅了瞅那頭,啧了一聲:“燒了房子我都懶得管。”

原本沒打算帶上Max,結果臨出門前才發現正逢着Lisa父女倆的休息日,哥倆一出門,偌大的宅子就空了。阮成鋒站在門口皺着眉頭思索,該如何處置這小子。阮成傑從樓上下來,一邊系袖扣一邊淡淡說:“帶上吧。”

這會兒Max顯得已經玩嗨了,日光之下一張臉青春明媚,跟賓客裏頭的幾個年輕人打得火熱,末了興高采烈地拿了一堆吃的過來,叫:“哥!”

他對着的是兩個人,但其實阮成傑對燒烤的興趣不大,于是阮成鋒挑揀了點差不多能入口的留下,其餘的示意不要了,笑着說了句:“Goodboy,自己玩兒去。”

Max皺了下鼻子,扮了個鬼臉跑了。

豐盛的午餐之後,主人家還安排了餘興節目。阮成傑的生物鐘裏有午休這一項,但在別人家顯然不是那麽方便。當一群衣冠楚楚的黑哥們開始借着微醺唱歌跳舞的時候,他終于露出了一絲倦色。

“回去嗎?”哥倆懶懶靠坐在樹蔭下的藤質長椅上,看着另一頭熱火朝天的喧鬧快活。阮成鋒探身過去輕聲問他,借着蜻蜓點水般的一個接觸,甚至在耳後蹭了個輕若無物的吻。

草坪上,老薩在跟一個身材非常火辣的黑珍珠跳貼面舞,他那位看着嚴肅的兄長笑容可掬,另外一些賓客——阮成鋒不記得他們一個個的頭銜,但七七八八看過去頗為面熟,大概知道有一些是商界的,一些是政界的。Made家在津國算得上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這麽個聚會檔次倒也不算低了。

Max玩得也很開心,和着極具節奏感的即興音樂,小家夥脫了外套,貼身T恤勾勒出非常漂亮的肩膀和腰身線條,身側一幫子年齡相仿的小朋友口哨和跺腳聲不斷,那一抹柔韌的小腰快要扭出了花兒來。

阮成傑目光淡漠地看着那邊的熱鬧,聽了這一問以後合上了眼睛,片刻之後搖了下頭。

阮成鋒頗有些意外,因為自家兄長如今鮮少對什麽玩樂表現出興趣,更別說是要跟這些人物接觸。他知道阮成傑瞧不上當下的一切——這個國家,這些蠢人,這點買賣,甚至……

甚至可能還包括自己。

阮成鋒輕輕扯了下唇角,把走了神的這點想法拉回來。靠回原位的同時伸手把阮成傑的一條胳膊拉了過來,阮成傑沒什麽反應,但在幾根手指扣進他指縫的時候,這個閉着眼睛的人稍微掙紮了下,沒掙脫出來也就算了。

和風細細,樂聲喧嚣,阮成傑閉着眼睛養神,不緊不慢地琢磨着方才那些應酬裏他所捕捉到的一些信息。

恰如阮成鋒所想,他一直以來就對津國從上到下沒什麽好感,不僅僅是因為這地方是囚禁了他多日的巨大牢籠,更是因為在他眼裏這個國家實在沒有什麽價值。

固然阮成鋒當年火中取栗從這遍地瘡痍裏讨了些便宜,但那點資産和手段在他眼裏基本不算什麽。

與那些微末利益相反的是,撞毀那輛Panamera時路遇的軍隊嘩變給他留下了不大不小的心理陰影,只是後來阮成鋒幾乎瀕死,又奇跡般轉危為安,緊接着李澤大婚,故國一趟往返。大大小小的事情紛至沓來,竟把那一重隐憂掩蓋了過去。而今生活仿佛平順,阮成傑終于空出了閑暇去逐項思考這些遠慮近憂。

讓阮成鋒變現資産是第一步,接下來他需要判斷這個國家的政策走向。Made家是一個很好的切入口,幸與不幸的是,他發現自己找對了路子,但得出的結果不盡如意。

從先頭的應酬往來裏頭,他看似漫不經心的随口閑聊,三五句閑話裏就夾雜了一兩個搔在癢處的話題,那幾位都是老薩認真引薦的生意夥伴,其中甚至包括一位津國商務部長的子侄,以及另一個軍界高官的兄弟。

此刻阮成傑阖着眼睛,面色平靜,耳畔歌舞升平一片熱鬧歡騰,腦子裏卻在清晰冷靜地判斷着方才得到的敏感信息,大財團把持下的經濟模式并非沒有好處,但如果掌舵人是個蠢貨,這整個大盤就都很危險。

而且以他的推斷,這個國家的政局風險超過了他所能接受的警戒值。

他想得入神,甚至忽視了那幾根扣住自己手掌的手指,一直到指縫間被緩緩摩挲出了一絲癢意,阮成傑的睫毛才顫了一下,睜開了眼睛。

他視野的盡頭,Max身上沐浴着燦爛光芒,青春活潑,神采飛揚。阮成傑不覺挑了下眉頭,忽然生出些淺薄的羨慕,他不讨厭這小孩兒,看他撒嬌賣萌或者打滾哭鬧,甚至覺得還挺可愛。

不過這些和自己沒什麽關系,他看得出Max眼底對阮成鋒幾近迷戀的眼神,而阮成鋒對這小孩兒也算是縱容。那些輕松适意的大笑和玩鬧,是他所沒見過的另一面。

他所熟悉的阮成鋒,殘忍惡毒,暴力偏執。阮成傑偶爾追憶過十六七歲時那個飛揚跋扈光芒四射的少年,發現自己幾乎不能确定阮成鋒那時究竟是個什麽樣子。

倒是這兩日看到這人和Max相處時的笑和鬧,一個恍神間仿佛有了些舊日影子。

想到身邊這人,視線就自然而然拉回來,阮成傑扭頭,正對上了阮成鋒微笑着看他的眼睛,一個對視之後,甚至還很嚣張地牽起了那只始終沒放開的手。

指節交扣,仿佛炫耀。

太幼稚了。

阮成傑的嘴角輕抽了一下,也沒試圖抽出手來,只是說了一句:“渴了。”

然後就看到身邊這個同樣懶骨橫生的家夥沖遠遠的Max吹了聲口哨,空着的手擡起來一招,熟稔比個手勢。那邊玩得正嗨的小孩兒轉頭看了看,立馬從人堆裏跑去餐飲區。

阮成傑頗有點稀奇地看着Max像接收到指令的小寵物似的拿了杯五顏六色的雞尾酒過來,他不喝這種東西。而阮成鋒也就嘆了口氣,撒手站起來,接過滿杯心意的同時順便揉了把Max腦袋,說了句:“歇會兒吧你。”

順手擱下杯子,阮成鋒往餐飲區走過去。

留下的Max有些不明所以,看看走開了的這背影,又看看悠然安坐的阮成傑,咕哝了句:“換口味了?”

這自言自語當然得不到回答,于是Max索性一屁股坐下了,貓兒眼滴溜一轉,側頭毫無掩飾地盯着阮成傑看。

阮成傑不懼人看,但對于緊接着抛出來的一個問題卻怔了一下,有幾秒沒反應過來。

Max問他:“你真的是鋒哥的親哥哥啊?”

小孩兒的眼睛圓溜溜的,瞳孔黑亮而深,看過來的視線直白好奇,一點彎兒也不打。

就這麽直勾勾地等着阮成傑回答。

而阮成傑也沒有遲疑太久,簡單回了一個字:“嗯。”

Max眨了眨眼睛,語氣裏一脈天真:“你們小時候感情是不是特別深?深到現在……嗯……”

他沒繼續說下去,半含半露地藏了半截。一個笨拙得有點可愛的試探技巧。阮成傑看着這小孩兒裝神弄鬼,沒怎麽把這一問當回事,但稍微思考了一下,一時間居然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感情深嗎?當然深。他嫌惡阮成鋒到了極點,而那個人追逐了他幾乎整整十七年。

只是這些現在沒什麽必要再去追憶,既然不知道該怎麽答,那就不答了,他嘴角一揚看了Max一眼,搖了下頭算是回答。

Max眼睛一亮,瞬間坐直了身體,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阮成傑一陣,又抛出了新問題。

“那現在呢?你喜歡他嗎?”

阮成傑幾乎要笑出來了,他饒有興致地看着Max,迎着這熱烈而坦白的目光,片刻之後慢吞吞說了幾個字。

“這個,不重要。”

Max完全不依不饒,他甚至湊近了上半身,擺出了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勢。

“假如你不喜歡他的話,不如讓給我吧。”

阮成傑輕挑了下眉梢,正要開口,餘光瞥見了遠處一個熟悉的人影已經走了回來。于是将要出口的話轉去了另一個方向:“這人有什麽可稀罕的?”

Max睜大了眼睛,一臉不可思議,随即幾乎有點激烈地反駁阮成傑。

“鋒哥哪裏都好啊!長得帥,身材好,花錢大方,而且——”他的聲音頓了一下,長睫毛忽閃兩下,語調裏夾帶了絲絲暧昧,刻意放輕了聲音,卻分明是在強調:“特別厲害。”

阮成鋒已經走了回來,遠遠就看到阮成傑似笑非笑的面色,以及Max末了那幾字的餘音。他倒是一點不操心這兩個人相處能鬧出什麽亂子,畢竟以這小兔崽子的功力,恐怕還不夠他哥一根指頭就能按扁的段數。

他遞了杯加冰氣泡水給阮成傑,随口問:“聊什麽呢?”

阮成傑也躺夠了,起身接過杯子喝了一口,冰涼沁骨的液體滑過喉嚨,他不動聲色地掃了Max一眼,然後把杯子塞回給阮成鋒。

“他誇你操得他很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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