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直到日近黃昏,阮成鋒板着的臉色都沒和緩下來。Max仿佛是被踢了一腳的小狗,前前後後圍着他轉悠,怎麽也讨不來一個好臉。最後氣得在無人處吊住他胳膊,恨恨地沖肩膀上咬了一口,喊道:“我錯了嘛!不該說那麽多嘛!”
阮成鋒額角神經突突直跳,轉頭眯起眼睛看他。看得Max渾身一抖,伶俐口齒都結巴了,弱弱地把整個臉都貼到了阮成鋒上臂,可憐兮兮磨蹭。
“你別不要我……”
安靜了半晌,阮成鋒擡手摩挲了一下他毛茸茸的腦袋,聲音很溫和,內容卻正色:“Maxime,晚上回去我給你訂機票。”
Max仰頭看他,眼睛裏又是氣急又是怨,連同說出來的話都颠三倒四:“我不走!我去哪兒?我專門為你來的,我不走!我……我還沒跟你再睡一覺呢!”
阮成鋒挑起了眉頭,又是詫異又是好笑:“這事兒你一個人說了算嗎?”
Max皺起鼻子,看起來非常兇地擰了下牙根,只可惜以他的五官皮相,再怎麽耍橫,也脫不去眉間眼底的幼稚氣。兇殘表情擺出了幾秒,他用力哼了一聲:“走着瞧吧。”
阮成鋒垂眼看着他,終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們沒在老薩家的莊園耽擱到更晚,阮成傑想要的東西差不多已經摸到了底,他笑意可掬地與那幫攀談消磨了一下午的黑兄弟們告別,甚至敷衍着應下了再聚的邀請,一上車以後就收斂了那副仿佛一見如故的神情。
阮成鋒發動車開出去,看他一眼,說:“今天興致這麽好。”
“你不上心,那就只有我來。”阮成傑随口說了句,轉頭去看窗外風景,燈火寥落的遠處是一片遙不可及的暮色,起起伏伏的植被簇擁着遙遠的山。平原丘陵樓宇建築的輪廓都模糊了之後,一時竟然也分不清眼前所見的這個城市到底和以往有多少不同。
最大的不一樣,只在于身邊的人是誰。
阮成傑隐隐有些疲倦,他支起兩根手指壓上額角,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坐着,目光散漫地放縱了焦距。
車子開得很穩,誰都沒再說話,後座上的Max從上了車開始就一直很安靜,阮成鋒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發現這鬧騰了一天的小兔崽子七歪八斜地睡着了。他剛要收回視線,忽然瞳孔微微一縮,盯着後視鏡裏倒映的車後境況仔細看了幾秒。
如果他沒看錯,遠遠綴着的那輛黑色奔馳G已經是第三次出現在視線範圍內。
頭一天從貧民窟回來時的路上,一輛奔馳G從豐田身畔擦了過去。這車在哈拉雷當地不多見,而更巧的是,此前阮成鋒曾經琢磨過給自己家這位大爺要換個安全系數更高些的車,奔馳是備選方案之一。
所以他下意識的多看了一眼,然後就覺得這方正硬挺的風格和阮成傑不夠搭調,油門一踩将之抛去了身後。
上午出門的某一段路上,這輛車迎面而來。阮成鋒在玩紙牌時無往不利的記憶力連同視線一并掃過了過去,只覺得有點巧合。
但是如果短短二十多個小時裏見到了第三次,這就有意思了。
***
阮成鋒盯着後視鏡裏看了幾秒,表情紋絲未動,手上方向盤一轉,腳下油門離合交替起落,平穩駕駛中的陸地巡洋艦靈活轉了個方向,在前方不遠處的十字路口偏離了原本路線。
這一番細微變速和轉向完全沒影響到呼呼大睡的Max,但是阮成傑對速度和方向有種異樣敏感,漫無邊際投射至外的視線拉回來,稍帶疑惑的看了阮成鋒一眼。然後就聽到阮成鋒叫他:“系好安全帶。”
他依言扯了安全帶扣上,随着咔噠一聲輕微響動,豐田車陡然加速,在車行寥落的窄路上猛然向前沖去。
阮成傑眉頭一跳,幾乎要以為曾經發生過的街頭遇險是又重演了。他往後看,好在只是看到了漸濃暮色裏幾輛快速拉開了距離的車,除此之外,就是咕咚一聲撞到了腦袋的Max。
睡得稀裏糊塗的Max在意識混亂的邊界哀叫了一聲,一手捂着腦袋,口齒不清地罵了句髒話。他滿眼困倦,一臉懵逼,才想要坐起來,被加速度又險些甩到了座位下頭。最後歪歪斜斜地一把抓住前頭座椅靠背,崩潰地喊:“幹什麽啊!”
前頭這兩人都沒理他,阮成傑是沒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事,而阮成鋒嘴角噙着一絲危險的弧度,尖刻視線掃了一眼身後緊緊追上來的奔馳G,突如其來再度驟然轉向。那輛車似乎是已經意識到了自己行蹤暴露,直接放棄了掩藏意圖,在短暫的距離拉大以後很快就追了上來。
奔馳G的動力顯然在豐田之上,但城市追逐裏,動力和速度不是最重要的因素。阮成鋒這麽多年在哈拉雷不是白混的,陸地巡洋艦幾次變換車道,從窄路又穿進了主幹道,兩次變向之後,和奔馳G的距離再度拉大,前方不遠處有個不顯眼的岔道,阮成鋒打算在那裏徹底甩開這個奇怪的跟蹤者。
這一場行有餘力的追逐很有趣,他又往後視鏡裏瞥了一眼,除了看到遠遠被甩開的奔馳G之外,還有一臉怒容的Max。小孩兒抿着唇兇狠瞪他,在用力抱着座椅後背保持平衡的同時,也扭頭去看了車後的境況一眼。
阮成鋒分了下神,而過快的車速就在這個時候出了事。
砰的一聲巨響,車內氣囊陡然彈了出來。在聽到阮成傑驚呼的瞬間,阮成鋒已經下意識作出了反應,手中方向盤以一個完全保護的姿勢向右打死,與此同時猛然側身護住了副駕上的這個人。
在巨大的沖擊中Max歇斯底裏尖叫,而阮成鋒一剎那頭暈眼花,撞擊點就在正前方,有幾秒鐘時間他整個腦袋都在嗡嗡作響,一時竟沒反應得過來,有雙手臂摟住了他。
阮成傑被他死死壓在身下,車裏一片狼藉混亂,他聽到沉重的呼吸,不知是自己的,還是阮成傑的。充氣氣囊牢牢壓迫着前頭這兩個人,阮成鋒費勁地眨了下眼睛,意識慢慢回來,随即低頭胡亂用唇狠狠蹭了下身下環抱着自己的這人。
車外已經吵成了一片,阮成鋒努力撐起身體查看了一下狀況,不由苦笑。是追尾了,事故不大,但是來得莫名其妙。當然,也是怪他自己分神。他脾氣不大好地呵斥了後座上斷續尖叫的Max一句閉嘴,然後艱難地脫出當下的糾纏局勢,檢查了下車裏幾個人有沒有受傷。
阮成傑沒什麽事,但是Max一直在喊疼,他一條胳膊像是動不了了,但是驚魂未定的小孩兒咬着唇,眼眶裏蓄了一大汪水,轉來轉去地像是不敢往下掉。
被撞了的車主在砰砰砰敲這邊的窗,後來甚至暴躁地踹了下門。阮成鋒一時無暇去仔細查看Max的胳膊,他丢了手機過去,讓Max自己打急救電話。他推開門下車,一手拎開了那個看着就很不好惹的黑種男人。
一大堆車都阻在了豐田車身後的街道上,奔馳G影影綽綽停在了轉角,一個身高腿長的男人下了車快步奔來,深灰發色在街道兩翼投下的燈光中一閃。
***
追尾事故解決起來沒什麽難度,只是事主難纏,阮成鋒一邊與之周旋,順便查看了下車況。豐田車寬大的前臉撞得凹進去一大塊,看上去有點慘不忍睹,阮成傑站他旁邊,莫名勾了下唇角。這幸災樂禍的笑意落在了阮成鋒眼裏,忍不住在暗處掐了一把他哥的腰:“這麽高興。”
“看這車不順眼很久了。”阮成傑沒避開那只手,但語氣裏一點也沒掩飾那點樂呵。阮成鋒想了下,忽然湊近他耳畔壓低聲音。“是因為看獅子的記憶太難忘了?”
被戳中了痛腳的阮成傑瞬間變臉,眼神冷下來惡狠狠瞪了下這不要臉的家夥,擡起腳就走到吵吵鬧鬧的另一邊去了。電召來的急救車停在另一邊,Max大呼小叫的聲音從車窗裏隐隐傳來,他在接受檢查。
那個深灰發色的法國男人站在車下抽煙,看到阮成傑走來時擡了下眼。高鼻深目人種的五官有種冷峻感,這沒什麽內容的一眼無端就顯得淩厲。
不過急救車就是這人召來的,方才車禍現場圍了一堆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阮成鋒處理車禍時,阮成傑就去檢查了下車況,擡眼看到Max狼狽不堪地坐在路邊查看自個兒那條手臂,一點兒要打電話的意思都沒有。這男人過去詢問他傷勢,遠遠飄來一兩句法語。Max顯然心情糟糕,擡頭時表情都是兇狠的,說話語氣雖然壓得很低,但整個人看着極為不善。
好在小孩兒生得好,就算是形容狼狽着發脾氣,也像是可以很容易就原諒他,阮成傑看到那男人打了電話,緊接着急救車來了。
街燈給這人的身形拉了條長長的影子,寬肩窄胯像一把鋒銳長刀,他很快掐了煙,長風衣下擺劃過夜色,匆匆閃入人群消失了。
***
Max左臂肘關節大片軟組織挫傷,檢查了其他地方都沒什麽大礙以後已經隐隐腫起了一圈。醫生給他冷敷處理後打了繃帶,包了個嚴嚴實實。
都處理完以後他反而安靜下來,這會兒回到阮成鋒家裏也一直沒說話,老老實實往客廳沙發上一窩。額前劉海垂落,他低着頭拿了個記號筆在白色繃帶上塗塗畫畫,阮成鋒走近,沒什麽脾氣的看到他在那上頭畫了個小豬佩奇,嘴角一抽叫他名字。
Max應聲擡頭,表情很平靜地眨了眨眼睛,過了會兒才委屈地噘了下嘴,軟綿綿一哼:“鋒哥。”
“疼不疼?”阮成鋒把手裏的水杯遞給他,順帶着幾顆醫生給的消炎藥止疼藥。Max接了水杯,然後張嘴等藥,阮成鋒好脾氣地一顆顆投喂進去,這小孩兒嘎嘣嘎嘣當糖豆似的嚼了,然後咕嘟咕嘟一口氣喝完了水。
吃完藥以後Max還是沒說話,眨巴着眼睛看阮成鋒,看得這人心頭隐隐那點愧疚終于發酵完全:“好好養傷。今兒沒顧上你,抱歉。”
Max聳了下肩膀,看起來倒也沒太傷心:“胳膊腿都沒斷,小事兒。”
他既然沒要死要活地撒嬌,阮成鋒就也放了心。Lisa父女還沒回來,他給Max放了水讓這小朋友洗澡,正要走的時候被Max叫住了。
“你真的很喜歡那大叔啊。”
語氣裏有點幽怨,好在不嚴重,基本上算是一個陳述句。阮成鋒有點詫異地停步,然後點了點頭。
危險關頭時的下意識反應騙不了人,Max被撞得七葷八素時看到了阮成鋒第一時間護住了副駕上的那一位。不過這短短兩天已經被塞了不少狗糧,算是有點心理準備,倒也說不上多麽震驚和難過。
但是郁悶還是有的。“他有什麽好的嘛,看起來好像根本就不在乎你,你還那麽護着他,自己命都不要啦!”
阮成鋒稍微詫異,之後笑了下。
“我以前弄傷過他,後來發過誓,不讓他再多受一點點罪。”
Max睜大了眼睛,對他說的事兒顯然好奇上了,不過阮成鋒當然沒興趣多說下去,指了下浴室叫他早點休息就走了。
車禍善後和Max的受傷,加上Lisa父女不在,之前的晚餐他們随便對付了點,阮成傑幾乎沒怎麽吃,于是阮成鋒專門去拿了杯酸奶才上樓。回到卧室裏阮成傑剛洗完澡出來,頭發還濕着正在擦,浴袍的帶子在腰間松松系了個結,半敞露的一線胸腹肌平順清隽,看去倒有種蓬勃的清爽。
他站在那兒看這個人,撞車瞬間沒反應過來的懼怕在這一刻忽然沖進了腦子,霎時的沖擊感中依稀一雙抱上來的手臂,以及那個用力壓在阮成傑發頂的親吻。
阮成鋒沉沉的目光變了變,叫了聲:“哥。”
毛巾簌簌擦過半濕的發根,阮成傑并沒有聽清那聲音很低的一個字。但這麽久來的相處使得他若有所感地投去了一眼,瞧着站着門口的阮成鋒。
才沐浴過的瞳仁裏浸着種懶洋洋的軟,很短暫的一個對視之後,阮成傑緩慢眨了眨眼,近乎于縱容地看着阮成鋒一步步走了過來。
他舔了下唇,視線從阮成鋒的臉上移去了這人手裏拿來的東西,對這點小體貼的受用使得他沒拒絕那條環上了腰的胳膊,但片刻之後發現自己好像會錯意了。
那杯酸奶被啪的撂到了床頭櫃上,阮成鋒一臂圈住了他腰身,勒緊了之後側頭來吻他。
松軟浴袍料子下的體溫比平時高,阮成傑意思意思地避了下,沒避開,就任由着幹燥唇舌從耳廓一路延伸去了脖子。在阮成鋒的手攥住了浴袍下的腰胯開始撫摸時,他直接扯開了對方腰間的皮帶。
他從喉嚨裏發出低低悶笑:“終于忍不住了,嗯?”
阮成鋒舔他頸側柔軟的一小塊皮膚,含混的鼻息有種壓抑的粗重,拿捏着力道在咬他脖子。在這悶不做聲的厮磨裏,阮成傑被勒緊的後腰處一寸寸漫上細碎的癢,沿着浴袍以內的脊椎骨緩慢上行。
他們有日子沒做了,一開始是阮成傑在吊人胃口,四十天的賭約說起來像個玩笑,執行起來倒堅決。讓他比較意外的是阮成鋒竟然配合,非但配合,而且連他隐約的引誘都給抵抗住了——賭氣似的。
這種感受相當新鮮,阮成傑知道自己對于這個人在性事上有多大的吸引力,即使是在當初自殺未遂後的克制裏,他不過是一句話,就能讓這小子的自制力瞬間崩解。而今倆人算是契合得只需一個眼神了,阮成鋒倒拿起腔調來?
他眯起眼睛任親任摸,頸上絲絲淺薄的咬痛是密集的小火星子。手指一寸寸壓進了只解開了一顆扣子的西褲,從布料邊緣艱難往下走,他摸到堅硬繃緊的肌肉,再往下是蜷曲的毛發。阮成傑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但如果刻意想弄疼什麽,那是很容易的事。
他幾近惡毒地把手強行塞了進去,用力抓住了阮成鋒,壓根沒管自己身上那點松垮垮布料這時被扒落到了哪裏。
午後那句輕描淡寫的陳述這時被重複了一遍,聲音低啞斷續,像魔鬼的誘惑。
“他誇你,操得他很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