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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陳曦馬不停蹄趕到的時候,陳建林正坐在走廊的小板凳上哭得梨花帶雨。

還沒放學,陳曦沒來得及跟老張說就偷跑出來了。

“您好。”陳曦對站在陳建林面前的警察先生微微欠身。

“你是這位的家屬嗎?”警察先生一絲不茍,說話都很簡潔扼要。

“他是我父親。”陳曦看了陳建林一眼,陳建林今天穿得還看得過去,沒到有傷風化和街道美觀的程度,但還是一眼能看出來,他穿的是女裝。

還戴了假發。

“是這樣,這位今天在藥房跟值班人員鬧了些不愉快,他最近失眠是嗎?”警察先生十分熱心地為陳曦搬了一把椅子,陳曦謝過坐在陳建林旁邊。

“……是的,他最近心情不好一直睡不着。”陳曦老實回答。

“為什麽心情不好?”警察先生問道。

“我失戀了!”陳建林大吼一聲,随後被開啓了閥門,哇哇個不停,好像這個世界上誰都沒有他委屈。

“不要激動,這裏是什麽地方?”陳曦把手盡量輕柔地搭在陳建林背後,看似是在安慰,實則狠狠捏了他一記,陳建林的哭聲立馬止住了。

陳曦真不知道陳建林一天哪來這麽多眼淚。

“就算失眠也不能對藥房的工作人員大放厥詞呀?恐吓是萬萬不可的。”警察先生很寬容,并沒有責怪陳建林的無禮。

“請問,我父親他……做了什麽?”陳曦根本沒打算問陳建林,這人只會用一種模棱兩可的說法蒙混過關,滿口沒一句真話,長了張嘴就是為了吃以及和不三不四的混混打啵。

“你父親沒有處方,想開一些安眠藥,值班人員恪盡職守當然不會給,他就跟值班人員厮打起來,還說不給就偷,值班人員鬥不過,只能給我們打電話了。”警察先生笑笑,好像在給陳曦講述一個天大的笑話。

陳曦看向陳建林,眼神滿是質問。

行啊你?平時沒看你有能跟人打架的膽,現在倒是給我長本事了?還鬧到派出所來了?

“……我就是嘴上說說,也不敢真去偷啊,而且我們也沒打架,就是互相扯了兩下衣服,都沒受傷,我哪有那個膽啊……”陳建林好不容易止住他那殺豬一般的嚎叫,這麽一說不知又從哪裏借來的委屈,又要哭了。

“行了,我看這事都是小事,相互之間退一步就好了,陳建林先生,尤其是你,人家根本沒錯,你要好好反省。”警察先生終于下了逐客令。

“謝謝,我一定叫他好好反省。”陳曦十分禮貌地道了謝,又跟那位警察先生說笑了一陣,才領着陳建林走出了這個嚴肅的地方。

陳曦一路上沒有說話,走在陳建林前面三步遠,跟他那便宜父親保持着一個心理上難以跨越的距離。

“陳曦……”陳建林一直直接叫陳曦名字,本來陳小希出生前一直叫“小曦”,但怕會混,最後還是叫了大名。

陳曦沒說話,速度也沒降。

說起陳小希的名字,一半算是陳曦給取的名。聽陳建林說,陳曦從小就一直抱怨名字太難寫,總是寫錯,太丢臉,所以陳建林和他那老媽才給他的弟弟取名為“小希”,這個字不易寫錯,也算了了陳曦一樁心事。

但這些事都很久遠了,要是陳建林不說,陳曦自己實在是記不起了。

“……失眠的話,為什麽不去醫院?開個處方不就能領藥了?”陳曦突然走慢了些,跟陳建林拉近了些距離,心中難免抵觸,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不想去醫院,每次去都會被建議去看心理醫生,他們會說我有心理疾病才穿成這樣,我不想讓他們這麽說我。”陳建林小聲回答。

“既然穿都穿了,別人說什麽你還在意?”陳曦回頭嗤笑,覺得這話已經聊不下去了。

距離他逃課出來只不過一個小時有餘,現在還有兩節課,按理說應該回去,萬一表現太差讓老張發現了,跟江暮一桌這事恐怕要泡湯。

“……而且,我也沒錢去醫院,醫院就是坑錢的地方,我哪有那個閑錢啊?”陳建林還有話說,陳曦怔了怔,預料到陳建林下句話想說什麽。

“陳曦,能不能給我點錢?”陳建林有些膽怯地說道。

陳曦現在已經長得比他高了,雖然沒比他壯多少,但也很有壓迫感,陳曦覺得自己現在腦袋有點暈,他想都沒想就回道:“不行。”

“為什麽?!”陳建林居然也有些激動了,“你和小希兩個小孩子占着你媽給你們的那麽多錢,怎麽就不能給我分點了?我一個人靠自己那點破工資根本就不夠,我跟你媽是夫妻,她的錢我怎麽就不能用了?”

“我說不能就是不能!”陳曦也火了,他回過頭指着陳建林小聲低吼着,“你跟她早就離婚了,現在還談什麽夫妻?你們兩個有真正當對方是夫妻過嗎?為了點臭錢就說這種違心話,你不難受嗎?”

陳曦插着腰,對着灰蒙蒙的天空吐出一口氣,接着說道:“你的工資足夠自己零花了,家裏的任何東西都不用你花錢,買菜做飯也是我幹,你不用顧我們的家。”

“我今天就告訴你,別想拿着錢去勾引那些小混混,要想給他們花錢,拿你自己的錢,我這的錢,反正在你手裏都來不及捂熱了就沒,你想也別想。”陳曦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陳建林在他身後對他大吼大叫,髒話層出不窮。

直到現在,老媽每個月還是會定期給陳曦的卡上打些生活費,她說過,會照顧到陳曦高中畢業。

陳曦坐公交回了學校,當他走到六班門口的時候,正在上政治課。

政治老師是個挺幽默的人,她一般都不會發火,盡管內容有些枯燥乏味,但全班同學還是很喜歡她。

陳曦也不聽課,但他沒有看任何老師不順眼過,他作為一個上課不聽講的人,還是意外地很尊敬老師的。

政治老師正在安排同學們背題,她一個人坐在講臺旁邊的椅子上專心看書,陳曦趁着這個空隙,想到一計。

陳曦在六班門口蹲下身子,借助後排同學的掩護,慢慢地蹦跶到了江暮身邊。

江暮看見他後一愣,剛要起身,卻被陳曦一把拉住,他沒動,陳曦從他後面椅子的空隙中擠進去了。

還挺瘦,江暮心想。

“幹什麽去了?”江暮小聲問他。

“沒事,家裏的事。”陳曦笑笑。

陳曦一到六班門口,心情就莫名其妙地好了,因為他能從那裏看到江暮的身影。

說來也奇怪,江暮以前對他并沒有這麽大的功效,良藥苦口利于病,江暮這副良藥是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有用了?

陳曦在利用江暮逃避現實,看見江暮,仿佛那些操蛋人操蛋事都不存在了,哪裏有江暮,哪裏就有陳曦舒坦的事。

江暮也在用陳曦逃避現實,江暮看着陳曦的樣子,是自己最想成為的樣子,陳曦對他來說突然之間充滿了魅力,跟陳曦在一起,仿佛他就能不知不覺得到自己最想要的改變。

他們兩個人,都是對方的救贖啊。

“不是張海?”江暮接着操心。

“不是,我胸口上的東西還沒消,估計他也不想多看我這張臭臉。”陳曦拿出期中考後嶄新的政治書放在桌子上,不以為意道。

終于放學了,陳曦依舊等着江暮完成作業,江暮這次寫得很快,但還是很認真,陳曦拄着一邊臉一臉賊笑地看着江暮認真的身影,頓時覺得這人高大無比。

江暮寫完最後一個字,用筆在陳曦頭上點了一點,把這人的幻想點醒:“視線這麽奔放,收斂着點。”

“為什麽啊?”陳曦不滿,“我就是對你有意思啊。”

江暮覺得這話非常有意思。

他們兩人現在的感覺很微妙,空氣滿是暧昧,上一步來不及,退一步又見外,這樣不冷不熱地燒得人心癢癢。

但江暮本身也是老司機出身,他習慣了陳曦滿嘴撩撥,便也沒那麽大反應了,又不是當年那個清純的小男孩了,動不動就臉紅。

“我送你回家。”江暮和陳曦一起慢悠悠地走向大門口,好像誰都怕自己走得快對方跟不上似的。

“啥?”陳曦以為自己聽錯了,“為什麽啊?”

“我送你。”江暮接着說。

“不用了,”陳曦覺得有點好笑,“我又不是女生,還用男生送的?”

江暮被他逗笑了,但還是拉着本想去坐公交車的陳曦,走到了一輛黑色大奔前。

江暮打開了後座的車門,叫了司機一聲“李叔”,把陳曦塞了進去。

陳曦被莫名其妙地拐騙上了車,之後江暮沒有跑到他平時坐的副駕駛,直接坐在了陳曦旁邊。

“李叔,麻煩先送我的同學回家。”江暮對被喚作“李叔”的司機說。

“好的。”李叔笑笑,貌似看到江暮難得帶同學一起,很是欣慰。

陳曦報了自己家的地址後,坐在車上頗有些戰戰兢兢。

果然,江暮家裏很有錢啊,家住在近郊的別墅群中,還坐這麽高級的跑車。

總覺得這人,愈發讓人感到神神秘秘高不可攀了。

李叔開車穩,很快就到了陳曦家,陳曦家是三號樓,老樓的空隙有點小,進去不好拐,陳曦就讓李叔停在了最外面,自己下去了。

“明天見。”江暮開窗對陳曦說。

“明天見。”陳曦偷偷對江暮眨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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