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陳曦本着只要“天不塌下來就沒什麽事可煩惱的”,在心裏哼着小曲,踏着難得輕快的步伐,走向三號樓的家。
樹葉簌簌,今天的風有些輕快,陳曦的心情也像河水中的漣漪一般開始了微妙的蕩漾,連老樓牆壁上泛着的污垢水跡都可愛了幾分。
但老天可能就是跟他過不去,總是要敗光他在江大學霸身上強行偷來的那點好心情。
陳建林的聲音遠遠傳進陳曦的耳朵,他本祈求不是什麽能讓他動火的大事,但陳建林的聲音卻越來越大,其中還摻雜着另外一個陳曦聽過的男聲,也是個大嗓門——好像是那個彩虹頭殺馬特。
陳曦這時倏地想起,陳建林最近失戀了。
陳曦猛吸了一口氣,他擡起幾乎要被從身體裏流出的汩汩怨氣鏽住的腿開始玩命狂奔,這地方小到酸倒牙,他沒兩步就跑到了三號樓樓下。
那裏站着衣冠不整的陳建林和那個彩虹頭殺馬特,今天的彩虹頭沒穿那個能讓他的腿看起來像是兩個細杆子的皮褲了,而是換成了比較普通的牛仔褲,頭上的毛不知為何有些耷拉着,看起來活像個吸白面的病秧子,而陳建林卻一改平時那種畏畏縮縮的勁,頗有些趾高氣昂,指着彩虹頭的鼻子罵得昏天黑地,口水四散紛飛,氣勢頗為雄偉,陳曦懷疑是陳建林大着這輩子和下輩子的膽子一起才能這麽爺們。
陳建林的衣服很顯然是被人撕開的,還好他本身是個爺們,露點胸倒也未嘗不可,可是視覺上的沖擊還是很猛,陳曦幾乎想要捂眼。
而樓上很多窗戶旁,是一推就怕不死人的大媽,鬧得越大越高興的大爺,都是湊熱鬧不嫌事大,陳曦能清楚地看見,有的還抓着一把瓜子嗑呢。
大媽1號:“幹啥呢這是?”
大媽2號嚷嚷着回道:“老陳新男朋友找他複合來了,說要見他家小的。”
大媽1號:“那咋還打起來了?”
大媽3號:“老陳懷疑這男的勾搭上他兒子啦!”
大爺1號指着陳曦大吼:“你們快看那小的回來了!”
陳曦使勁眨巴幾下幹澀的雙眼,胸口因為清晰過頭的呼吸而有些過分地上下起伏,胃好像終于多出了個鮮血淋漓的孔,心髒被源源不斷的嘶吼緊緊攥住,他真的不想參與這場鬧劇,但他卻總能被□□地強行推上這個萬衆矚目的下九流舞臺。
陳曦無奈走過去,他覺得自己的腳背上仿佛墜着千斤重物,一直在阻止陳曦,存在感很強,一直在大喊:不要再找罪受了,趁早趕緊溜吧。
“滾來幹什麽?”陳曦走到兩個打架的男人跟前,插在兩人中間,對彩虹頭殺馬特說,“我不是說過,不想再見到你出現在我家門前了?”
“我跟你爸……我們分了。”彩虹頭沙發特看見陳曦後,也拿不出跟陳建林對罵那股子嚣張勁了,低下頭用手指搔搔鼻側,兩只小狗眼往下耷拉着,說話細聲細語,居然有些乖巧。
“分了就好,還有事嗎?沒事趕緊滾,趁我還沒改變主意把你打出去之前。”陳曦沒好氣地回頭讓陳建林把衣服遮一遮,弄得他好像被人非禮了一樣。
“張海……張海你認識嗎?我看你們一起吃過飯。”彩虹頭殺馬特本來都聽陳曦的話要走了,突然又想起什麽,十分難看地原路返回。
聽到張海的名字,準沒好事。
“不認識。”陳曦沒好氣道,只想讓他趕緊消失。
“張海他不知道聽誰說安子對你……圖謀不軌,找人把他揍了一頓,本來讓他來道歉,他住院了來不了,我來幫他向你道歉。”
彩虹頭沙發特說完,居然還鞠了個躬,陳曦真是對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世界有些納悶了。
“安子?”陳曦并不認識什麽叫“安子”的。
“就是那天晚上紮着小辮的。”彩虹頭沙發馬特說。
“知道了,趕緊滾。”陳曦本來心情就不好,現在又聽了張海的名字,他現在就像吃了屎一樣反胃,感覺一上來,就能随時把着牆吐得昏天黑地。
“行,這就滾,萬一張海問你了,你千萬要說兄弟兩句好。”彩虹頭殺馬特接着惡心道。
“只要你不出現在我面前。”陳曦嫌棄道,“誰跟你是兄弟,別不要臉。”
彩虹頭殺馬特趁機趕緊走了。
“你怎麽把他放走了?!”陳建林突然在陳曦耳邊爆出一聲猶如海豚一般的男高音,把陳曦耳朵震得生疼,他當即頭一暈,差點回頭當衆給他爹一拳。
“你是不是勾引上他了?你還是不是我兒子?連你老子的男人都搶!”陳建林可能是看彩虹頭殺馬特對陳曦的态度太好了,故隐隐有些不好說出口的猜測,他氣一上頭,不知抽了哪門子瘋,也不想想這事的可能性,就無視衆多看熱鬧的鄰居,對着陳曦後背一通狂敲,陳曦眼前一黑,腦中“嗡”地一聲,差點直接栽倒在地。
“我他媽不喜歡這種非主流,等你品味再高出幾棟高層來,再跟我說我搶你男人!”陳曦二話不說扯着陳建林衣服就往樓道裏拽,覺得這人簡直不可理喻,到底出于什麽腦子才會以為自己兒子看上了自己的男人。
陳曦念着這麽多人看着,給陳建林面子,沒當衆給他來個狗啃泥,把他生生拉回了家,才開始對他進行思想教育:
“我告訴你,你男人我他媽看不上,別以為誰都跟你似的品味清奇,我他媽有喜歡的人,以後你要是再跟這種不三不四的男人來往受了傷,別他媽再找我,我不想給你收場!”陳曦也瘋了,這麽多年,每次不是他幫陳建林擦屁股,他早就想這麽說了。
父子的情分,也就這樣了。
“……陳曦,不是……我錯了,你別不要我……”陳建林聽陳曦以後就不管自己了,那個滿是豆腐的腦子終于吝啬地轉了個個,琢磨出自己的力量實在弱小,要不是長久以來陳曦罩着自己,自己恐怕早被某個男人打死抛屍野外也說不定。
所以,作為靠山,這個老爹才會想起自己還有個在他看來頂天立地的兒子。
陳曦嘴上硬,心卻是該死的軟,他也是人,他也有心,這顆心念情。
陳曦沒再說什麽,現在不是很想出去,他打開客廳的窗子趴在上面,看着外面五彩斑斓的世界。
這個世界再他媽惡心,但卻有個江暮。
此時,陳曦倏地一愣,滿臉寫着墨跡斑駁的“不可思議”,五髒六腑的血一股腦地湧上心口。
江暮正站在他家單元口前,一手抓着書包帶,有些不知所措。
可能是想上來,但是不知道他家住幾層幾號。
“暮……哥?”陳曦有些沙啞地低聲念道。
說來也是奇怪,陳曦并沒有用多大聲音,但江暮就是聽見了,并看了過來。
江暮教養奇佳,并沒有直接跟陳曦對吼,而是掏出手機,打開微信,給他發了一條:“下來”。
用的是一張可愛的小表情,陳曦不知道自己是搭錯了哪根筋,看着看着居然被這個小表情弄得快要哭了,他趕緊擡頭止了止,趿拉着脫了一半的鞋,三步并作兩步下去找江暮,留下一道孤獨瘦削的殘影。
江暮還站在單元口,這個人的站姿非常端正,不像大部分男生似的看起來很慵懶,還有輕微的駝背,他的背影很直,讓人很有安全感。
陳曦越看越委屈,他低低地叫了江暮一聲,江暮擡起頭,正迎來陳曦笨拙的擁抱。
這個擁抱是很用力的,在江暮看來,又能在其中琢磨出一點小心翼翼的意味。
“對不起……”陳曦在他耳邊說。
“為什麽?”為什麽要跟我說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陳曦搖頭,依舊不斷重複着。
兩人就這麽站着,都沒有放手,陳曦摟着江暮的肩膀,江暮安慰性地環住他的腰,期間有幾位大媽買菜回來,被他倆這陣勢吓了一跳,但兩人都沒有放開。
不知過了多久,陳曦也不出聲了,江暮把他輕輕推開,本想幫他擦擦眼淚,但他發現,陳曦并沒有哭。
陳曦可能比他想象中要堅強的多。
他終于領悟,陳曦其實是個奇男子。
陳曦低着頭沒看江暮,随後,他直接走了出去,江暮也跟了過去。
果然,江暮一開始就猜到了,陳曦走到了他們一開始相遇的那個小公園。
陳曦坐在那把落灰的長椅上,江暮這個輕度潔癖居然也陪着他坐了過去。
“為什麽道歉?”江暮問道。
“……也沒什麽,”陳曦一個大老爺們,也就難受一會,過會就忘了,現在說起來,還真有點矯情,弄得他有些不好意思,“就是覺得我太不堪了。”
“哪裏不堪?”江暮擡起頭看向天空中流動的雲,底下托着風,帶着點草腥味。
“就是……”猛地被這麽一問,陳曦也說不上來,剛剛的事可能被江暮看了個全套,陳曦突然覺得自己跟江暮明顯是兩個世界的人,跟他在一起接觸,有些……
有些太便宜自己了。
有些太過不堪了。
“你是不是總被人說成是事逼啊?”江暮突然道。
“……啊?”第一次聽江暮這麽直白地罵人,陳曦有點反應遲鈍。
“你不是挺灑脫的嗎?”江暮看向他,“怎麽變矯情了?”
陳曦:“……”
江暮嘴角微微上揚:“再說,無論剛才發生了什麽,我的切身利益都沒有受損,別人怎麽做是別人的事,你怎麽做是你的事。”
“不要感到負擔,你沒有做錯什麽。”江暮輕聲道。
陳曦瞪大雙眼,看起來有點傻。
陳曦低下頭嘿嘿笑了一聲,尾音轉了十八道彎,然後,他微微前傾,蜻蜓點水般碰了一下江暮的唇。
陳曦一直在等的,就是喜歡的人,簡單的一句“不介意”。
作為一個很矯情的男人,陳曦表示,他有個不矯情的還不是男朋友的準男朋友。
就是這麽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