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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二姐疑心生暗鬼

連日無事,轉眼又到了冬景天兒,如今三郎家中今非昔比,一家子錦衣貂裘,喬姐兒叫丈夫強逼着打扮得嬌俏富貴,上罩着胭脂色牡丹蓮花羅豎領對襟兒襖,領口兒袖面兒清一水的滾着蘇繡,難為那繡娘心思讨巧,繡的又不是風花雪月花鳥魚蟲,竟是十幾只翻滾讨喜的小貍奴,就是整個兒元禮城中也尋不出這麽一件愛物來。

底下陪着焦月色素褶兒羅裙,裙角上也是幾只小貍奴,都是拿真貓的貓毛拈了線繡出來的,遠遠地瞧去好似出的風毛一般,行動起來弱柳扶風,走進了瞧時卻好似裙子裏頭藏着一窩小奶貓,正撒嬌兒,俏得滴出水來。

外頭昭君套是整張的貂皮集腋成裘做出來,元禮尋常人家,領口袖面有兩塊皮子就了不得了,喬姐兒這通身的氣派往外頭一走動,還當真好似宮裏頭的娘娘一般富貴風流。

大冷天兒,三郎只怕凍壞了渾家的身子,再不許她出去站櫃臺了,裏外活計都托付給了蓮娘,又張羅着教人牙子帶幾個丫頭進來給喬姐兒買了放在房裏。

喬姐兒年幼做秀才家小姐時候有個貼身的丫頭,只是還不大記事就叫庶母革了去,倒不是個會使喚人的,況且成婚這麽久,房裏活計都是自家料理,相看了幾個,粗粗笨笨的也不中用,只怕買了進來借不上勁,白放着也是淘氣,竈上又有蓮娘支應着,更加不用人手。

這一日閑來無事,可巧外頭落雪,卻是元禮城中第一場雪,三郎家中後頭第三進住人的院子裏整塊地面兒都埋了地龍的,因此開了窗戶還嫌熱,因答應了喬姐兒自己不走镖,夫妻兩個窗前月下,靠在一處賞雪。

三郎見喬姐兒做了好幾身兒新衣裳,只怕別人講究她家,又不肯穿出去的,白放着可惜了,因拉了她笑道:“你穿了昭君套,小羊皮靴子,咱們外頭玩兒雪去。”

喬姐兒給他逗得撲哧兒一樂道:“說話兒也是快三十的人了,還不如侯兒老成持重呢,好端端的玩兒什麽雪,都是半大丫頭小子的營生,勸你丢開手吧。”

三郎起了性,便不收斂,見她不依,伸手打橫兒抱了就往外走,唬得喬姐兒揮了粉拳捶他,只得答應着換了衣裳。

兩個攜手來在園子裏頭,果然好大雪,堆得倒有半人厚,三郎白日裏貪玩兒,不肯叫人掃了去,只等外間與妻子來看。

攏了喬姐兒的手在袖子裏說道:“你小時候雖然在屯裏住幾年,只怕也沒搭過雪房子吧?我當日在小張莊兒裏就是孩子頭兒,最會做這個,搭一個給你瞧瞧。”

說着,院牆裏頭尋來鐵鍬掃帚,畫了一塊地方,先把厚厚的雪面拍瓷實了,從裏頭開始掏洞,深了時貓腰進去,裏頭打出門窗來,堆兩個雪墩子權作桌椅,從門裏探出頭兒來笑道:“進來坐坐。”

喬姐兒掩住笑意擺了手道:“罷了罷了,往日裏背人的時候你還說我是冰肌玉骨,如今進去,可不是凍成個冰坨子了?再不去的。”

三郎淘氣,攥住了渾家描花玉腕,生拉活拽的扯了進去,喬姐兒掙不過他,給丈夫一把扯進懷裏,只怕凍壞了,誰知一進雪房子裏頭,倒暖和,雖然比不得屋裏全身都暖透了,也好似尋常房子一般,一點兒不透風的。

因好奇道:“這真奇了,原想着裏頭指不定怎麽冷呢。”三郎道:“小時候過除夕,家家都在場院裏頭吃席放炮仗,家大人吃幾杯燒刀子就能摚摚雪氣,小孩子家吃不得酒,只好在院裏堆雪房子取暖,就是那時候學會的。”

夫妻兩個果然像小時候一樣,緊緊的挨在一處,從那雪屋子天窗裏頭瞧着大月亮,一面說笑,三郎到底怕渾家着涼,略坐坐就帶了喬姐兒出來。

兩個正要進屋,忽見外頭門房兒裏侯兒一路小跑進來道:“跟大奶奶回,門上說高顯城裏的二姨奶奶帶了哥兒、姐兒來了!”

喬姐兒一時轉不過心思來,回頭瞧了一眼丈夫道:“什麽一大堆爺爺奶奶的……”說了半句,方才回過神兒來道:“莫不是我那妹子上城來瞧我?這真奇了,要來也不是這個節骨眼兒,不年不節的……姨老爺來了麽?”

侯兒搖頭道:“沒見有官客跟着來,只有二姨奶奶一個堂客領着哥兒、姐兒來了。”三郎聽了,一連聲兒的快請,自己扶了渾家往二道門上迎出去。

但見喬二姑娘一手領着歡姐兒,一手懷抱着一個襁褓,裏頭睡的慶哥兒,眼睛哭的爛桃兒一般的來了。喬姐兒見了,唬了一跳,只怕是何大郎有事,又見穿的家常衣裳,也沒戴孝,卻不知怎麽好端端的就回了娘家。

上來接住了妹子道:“你也太淘氣了,不過兩家通了幾封信,你就敢帶着孩子自個兒尋了來,若是地址不對,或是路上遇着拍花子可怎麽好?叫妹夫怨你一輩子麽!”

二姑娘此番乍見親人,忍不得又哭起來,問她也不答腔,抽抽搭搭的,三郎只怕小姨尴尬,搭讪着領了歡姐兒、慶哥兒出去,二姐兒怕兒子晚間要奶吃,侯兒搭讪着笑道:“姨奶奶放心,我渾家也剛生了娃,這會子奶水足,交給我們帶一會兒不妨的。”

二姐兒方才放了心,交了孩子出去,三郎倒帶了房門,叫她姐妹兩個安心相談。二姐兒見沒了外人,方才滾在姐姐懷裏哭道:“我跟他打官司,求大老爺準了和離!這日子沒辦法過了……”

喬姐兒聽見和離二字,擰了妹子一把,啐了一聲道:“好端端的正經婦道,說的甚個瘋話,你當自己是當朝長公主呢?還能休了驸馬去,打小兒聽戲聽糊塗了,雖然有那和離之說,你見高顯城裏哪有人家鬧出來過,為這事經官動府的,虧你想得出來,臉面性命還要不要了?”

二姑娘哭道:“他不要臉,做了下流沒臉的事情來,為什麽叫我忍氣吞聲的?”喬姐兒聽了這話倒是吃了一驚道:“怎麽,妹夫和誰作怪了不成?”

二姐兒道:“可不是給我拿住了,這幾日我瞧着苗頭就不對,敢情在外頭養了個唱的!”碧霞奴原先只當是妹子年輕驕縱,與夫家略有龃龉就急着回娘家,誰成想這何大郎竟是個負心的,成婚才一年,剛養下哥兒來就忍不得了……

嘆了口氣道:“這話真麽?”二姐兒垂淚道:“怎麽不真,一連好些日子了,原先剛成親那會子,好的跟一個人似的,下了衙門腳不沾地的回來,恨不得日日厮守在一處,如今又小半個月,忽然來家晚了,問他又不肯說,只支支吾吾的搪塞說衙門裏頭事忙。”

我叫我們歡姐兒往衙門口兒裏頭打聽,根本就不曾升夜堂的,早早的散了,也不知哪裏鬼混去,有一日把孩子托付給鄰居街坊,悄沒聲兒的随了他去,誰承想坐騎就系在勾欄吳家外頭的大柳樹底下,他家的小龜奴正伺候草料呢,這是再沒錯的了!”

喬姐兒聽個大概,心裏也是将信将疑的,論理這何大郎不是個三夜五夕就肯丢開手的輕薄男子,若是恁的,也不會纏了妹子四五年,娶到手了方肯罷休,可要說沒有這事,又給二姑娘拿住了把柄……

搖了搖頭道:“莫不是衙門口兒裏的同仁每日裏夙興夜寐的辦案子,一時勞乏些,他是做三班總捕的,總要看顧弟兄們些個才是,就是領着進去吃兩杯花酒,到底也無傷大雅。”

二姑娘蹙了繡眉道:“原先我也在心裏替他開脫,可是他原本是個沒私心的,往常也不是沒有喝花酒逛戲園子的應酬,都是老老實實來家對我說起的,這一回瞞得倒好,鐵桶也似的密不透風,要不是歡姐兒自小兒在衙門裏長起來,各處叔叔大爺們都肯對她說實話,如今我們娘們兒還蒙在鼓裏呢!”

碧霞奴心裏掂量着,嘴上卻不好坐實猜想,只怕自己輕易吐口,倒攪合了人家的姻緣,當下不置可否,因笑道:“既然來了,就莫要胡思亂想,只管住下,有天大的事情也要明兒再說,趕了這一日的路,只怕歡姐兒慶哥兒都累壞了。”

說着,打發妹子住了西屋,自己出去領了歡姐兒慶哥兒回來與母親安置,甄蓮娘趕着燒水服侍他們一家子梳洗,又怕沒吃夜飯,下廚收拾了清粥小菜,倒不是怕費火,只怕夜飯油膩了克化不動。

喬姐兒見有蓮娘裏外支應,自己抽身出來,回了東屋見了丈夫,三郎不知何時,連忙細問端的,喬姐兒見事情說個大概,一面歪了頭蹙眉道:“往日裏再瞧不出那何大郎竟是這等負心薄幸的人……”

三郎皺了眉道:“這也奇了,當日那樣求我,如今遂了心願不過一年半載,論理小兩口兒正是濃情蜜意丢不開手的時候,怎麽好端端的就變了心。當日一處念書時候,何大哥心思純正嫉惡如仇,後來果然做了捕頭,倒不像那樣心裏有個彎彎繞的,別是內中有什麽誤會吧……”

喬姐兒嘆了口氣道:“若是真有誤會那是最好的了,二姐兒那蹄子是塊爆炭,雖然我方才言語上多有壓制住了她,要是那何大郎真有此事,說不定真要鬧到和離這一步,我喬家門兒裏可算是丢了先人的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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