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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11 (2)

兒恁的賢惠,又有好幾日不見,心中着實愛她,也覺得這個法子妥當,就只怕王氏那張嘴沒有把門子的,說出什麽好聽的來,又要讓渾家受了委屈。

正琢磨這個事兒,外頭琴官就進來回事,說老太太帶了姑奶奶來瞧爺。三郎心說沒有好事,讓了進來,果然見那張五姐打扮的花枝招展,攙了老娘進來笑道:“聽見哥要回元禮府了,如今大節下的,到底老娘怎麽安置,哥哥可有主張?”

三郎自小帶了父職把五姐拉扯大的,她有甚要說自己心裏還不清楚?裝傻充愣的說道:“這有甚說的,如今既然住在你家,自然在你這裏過年。”

五姐正與那唱戲的如膠似漆,家中又不寬綽,礙着老娘面皮不得施展,那保官兒一力撺掇她打發了老娘,兩個膩在一處過個風流快活的大年夜,五姐禁不住揉搓,要把王氏塞給四郎,難免又要和柳桃兒大鬧一場,還不如來求求三哥,自己雖說行差踏錯,見三哥辦事依舊回護着自家,況且嫂子是個天下第一等賢德的娘子,把婆母娘送去過年,想來未必駁回了。

三郎見了喬姐兒手信,原本意欲接了母親來家過年,如今見五姐恁般不堪态度,只将生身之母往外推,便改了主意,有心要難她,因擺擺手蹙了眉道:“娘恁大歲數,幾次三番的舟車勞頓只怕禁不起,你們若是嫌屋子淺窄不方便,就送到四郎那裏過年也使得,說話兒我就回去了,你趁早把事情定下來,也叫我走得安心。”

五姐原先在家當姑娘的時候,遇上這事還好跟哥哥撒個嬌兒,如今房子女婿都是三郎與了她的,反倒不敢開口了,只得答應着,領了母親出去。

又不敢直接來家,只怕保官兒見她辦事不利,小瞧了她去,一徑領着王氏就往四郎家去,王氏跟着後頭絮絮叨叨的說道:“在你家裏過個年,不過十天半月,我老婆子依舊會鄉下地裏去,給你哥哥嫂子看房子,難道白賴你的不成,才成婚就戀着外來的,忘了本的小倡婦。”

五姐正沒好氣,給娘罵了一頓,心裏冒火嘴上頂撞道:“論理我也不好說您老的,只是素日原有些倒三不着兩,若不是恁的,也未必就這般叫兒媳婦、女婿嫌棄上了,你瞧瞧那三仙姑,還是一個積年的老姑娘呢,男花女花都沒有,怎麽何大郎、李四郎兩家兒搶着接回家去過年,還不是人家行事正派。”

說的王氏心裏堵得慌,待要罵她兩句,兩個已經到了張四郎家門首處,五姐想起那柳桃兒,氣就不打一處來,咣咣咣把街門兒拍的叮當山響。

那張四郎兩口子都沒有正經營生,四郎雖說名份上是個念書人,趙錢孫李還背的不圓全呢,成日家睡到日上三竿太陽曬屁股的時候才起,柳桃姐兒更不用說了,家裏開着行院,大戶人家的姑娘一般嬌生慣養的長大,別說廚下竈上的活計,長這麽大了,連個針線也沒動過一回,倒比四郎起得還晚。

這會子不到晌午,兩口子正睡得好,忽然聽見外頭拍門,柳桃姐兒嬌貴淺眠,兀自醒了,踹了丈夫一腳道:“挺死屍的,外頭打門聽不見麽?”

四郎給渾家踢醒了,揉了揉眼側耳傾聽了一回,支吾道:“這真奇了,不管人家街門兒開不開,就恁般往死裏打門,也不知是哪個報喪的,懶怠理他。”說着,翻了個身抱住了渾家的身子,一條腿騎上去還要睡。

桃姐兒當日給這張四郎诳了身子,才經了人事兒,一回兩回覺得妙不可言,如今做了當家媳婦兒,吃過見過,再瞧這張四郎生得人物猥瑣品貌下作,給他沾身回身都要激靈靈的打寒顫,黑燈瞎火大夜裏倒也罷了,白日裏瞧見丈夫一個紅鼻頭兒,油光嶄亮的,起了陽的狗腎一般,心裏不耐煩,一腳踹下炕去。

四郎原本睡在外頭,炕沿兒上沒遮攔,實打實的摔在地上,呆頭呆腦爬起來道:“四奶奶,我又哪裏得罪了你?”那呆樣子倒惹得柳桃兒拍了巴掌大笑起來,笑了一回,又收了聲道:“呸,你聽聽外頭拍的雨點子也似,定然是急事,你且說是不是又背着我往賭局子裏去厮混了?叫我知道了,娘家哥哥來家打斷你的狗腿!”

張四郎聽見沒奈何,知道自己是躲不過去了,只得爬将起來,嘴裏罵罵咧咧的出去應門。

一開門叫張五姐一口啐在臉上罵道:“大天白日的挺死屍,叫我和老娘在門口灌了一肚子的北風,你那不賢德的渾家又浪到哪兒去了?婆婆來了也不知道應門。”

張四郎唬得連忙朝着母親妹子打個噓聲,蹿到街上回身關了街門兒道:“我的姑奶奶,好祖宗,好容易過了兩天消停日子,怎的又來撞喪?桃姐兒方才還罵了我,可不敢再挑事兒。”

五姐見哥哥在家時恁般驕縱,闊少爺一般的品格兒,如今娶了妻室倒成了病貓,當真是氣不打一處來,一把搡了張四郎,拉着王氏就往院兒裏闖,一面罵道:

“是哪個不賢良的銀婦,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倒會打爹罵娘欺負當家人,你且出來教給姑奶奶,這是誰家的理!”

那柳桃兒在炕上等了半日不見四郎進來,心裏正不耐煩,忽然聽見院子裏頭好似張五姐的聲音高聲叫罵,心裏的火兒騰騰的只管冒出來,也顧不得梳妝打扮,光着身子披了一件襖兒就出來。

一手绾住了頭發,一手指着張五姐的鼻子罵道:“小倡婦,老娘沒說你敗壞了我們張家門兒的門風,你倒先跑到哥哥家裏來撒野了?先奸後娶未婚先孕的破鞋,來日我和你哥哥沒有閨女倒也罷了,若得了女孩兒,有了你這樣的姑母,只怕大了也不好說親!如今我們沒怨你帶累壞了名聲,你倒打上門來無故罵我?”

兩個話不投機,說話兒就撕巴在一處,柳桃兒家裏給她們小兩口兒置辦的院子,自然是靠近自己的門臉兒,離着花街柳巷不遠,如今還不到晌午,正是逛窯子的輕薄子弟提起褲子回家的當口兒,街門兒沒關,遠遠的瞧見天井當院裏頭,兩個剛開臉的小媳婦子厮打在一處。

那柳桃兒出來得急,裏頭只有一件大紅的肚兜兒,外頭罩着襖兒,如今叫張五姐一把抓下半邊兒來,露出一彎雪白的膀子,自個兒也沒落着便宜,讓柳桃兒趁勢薅住了汗巾子,把裙子踩下一寸來長,前頭露出半個已經圓滾滾的肚皮。

那一群惡少見了,打了雞血也似的眼睛都綠了,紛紛聚攏而來,更有一幹輕薄好事的,起哄架秧子,吹着口哨兒叫好。

張四郎生得弱雞似的,上去拉了幾回,一回叫柳桃姐兒撓了臉,留下一道血檩子,一回又叫張五姐一腳踹了個跟頭,就縮在牆角兒裏頭再不肯上前拉架了。

兩個打得正好,忽聽得不知哪一位街坊喊道:“兩位小娘子住住吧,老太太過去了!”三個聽了都是一驚,到底血濃于水,四郎和五姐趕忙上去瞧老娘,但見口吐白沫,又犯了痰迷之症,四郎跳着腳道:“鬧吧,這一回不把娘折騰死,你們也不能丢開手!”

又罵了五姐道:“捆着手呢?還不趕緊搭到炕上去!”嗔着柳桃兒道:“混賬老婆,快去請前頭街面兒上濟世堂坐堂的郎中來!”桃姐兒見丈夫罵她,待要回罵幾句,無奈如今圍觀的閑人多,只怕丢了娘家爹媽的臉面,只得忍氣吞聲的去了。

四郎安頓了王氏,只怕這一回病在自己家裏,請大夫吃藥的銀子錢是躲不掉的,趕忙收拾整齊了就往客棧裏去尋張三郎過來主持大局,誰知到了客棧一問,店夥計說“三爺前腳結了店飯賬啓程往元禮府去了。”

四郎聽見趕忙央夥計往騾馬市上與他顧一匹小驢兒去官道上追趕,那夥計笑道:“勸這位客人省省吧,人家張爺的大車上頭套的可是寶馬良駒,車板子都是小葉兒紫檀的,跑起來風馳電掣,這會子只怕都到家了!”

☆、111|4.14

還真讓那客棧的夥計說着了,三郎的馬車疾走了大半日就回在元禮府地面兒,原來在店房裏耽擱了半日,還不見四郎過來傳話,只怕是已經安頓妥當了,心裏又惦記着喬姐兒送來的荷包,想要家去當面問她,是以留下話來,說來不及面辭,吩咐喬老板兒駕了馬車,歸心似箭就往家裏趕。

到了家下,見門首處照例有些家奴院公灑掃門庭,知道無事,吩咐車把式栓馬卸車,自己大步流星的就往三進院子裏去。迎面瞧見梅姝娘從內宅出來,見了他來叫了一聲“爺”,三郎點頭,不及寒暄,自己搶步進了上房屋。

見喬姐兒端坐炕上,面前擺了個小炕桌兒正吃飯,四碟八碗兒倒是幹淨整齊葷素搭配。喬姐兒見了三郎,趕忙要起身,未起身時就笑道:“來家過城門怎的不招呼一聲,我與你做水梳洗。”

三郎在院子裏撣了土進來的,也不避諱,脫了快靴跳上炕去,與渾家對面而坐,見都是喬姐兒手藝,伸手要撿菜吃,叫喬姐兒拍了手背道:“莫要亂吃,這是給婦道人家的吃食,你混吃了不是玩的。”

三郎聞言好奇笑道:“這天底下不公道的事情是多的,倒不曾聽見吃食還分什麽公母,莫不是娘子如今嘴壯,怕我搶了吃的,倒會護食。”

喬姐兒撲哧兒一樂,啐一聲道:“回鄉一趟倒會貧嘴,拐着彎兒的罵人是哈巴兒。”一面指給他瞧。

一桌子桃紅柳綠的,瞧着就活色生香,一個果仁兒菠菜,一個桂圓蓮子羹,一盤甜的是棗泥兒餡的山藥糕,一個湯頭是鹿茸炖烏雞。

三郎見了笑道:“別的不說,只是這配色我就愛,可說呢,這些吃食尋常席上倒不多見。”

喬姐兒給他撿了兩顆花生米擱在吃碟兒裏,叫他權且解饞,一面笑道:“尋常家裏不大做這個,是給新媳婦子預備的,你沒瞧見這些果子,都是當日撒帳的時候我收下來的,想着什麽時候吃,算算日子,你也該來家了……”

原來這幾日三郎不在,喬姐兒自家不大敢住,就接了甄蓮娘、梅姝娘兩個在外間做伴兒,這兩位大娘子都是成婚日久的婦道,三個伴在一處,難免說些閨房私話,心中也猜測主母求子心切,便說了個偏方兒,只要将當日坐床撒帳的四樣果子棗生桂子做出各樣開胃小吃來,夫妻同房前後吃兩日,菩薩保佑就坐了胎。

喬姐兒雖然不信這個,也想讨個好彩頭,況且叫自己開口對夫家求歡,等到明年也拉不下這個臉來,只好想了這麽個迂回的法子,婉轉告訴丈夫自己也盼着個頭生的孩兒。

三郎原本是個聰明人,如今也成婚久了,豈有不知道這個的道理,一面殷勤伺候渾家吃飯,端湯倒茶十分體貼,從懷裏拿出那小荷包來笑道:“我知道你大老遠的差人送一趟這個,必然是有個機緣的,只是走得急,來不及參詳,你且吃着,我倒要瞧瞧裏頭的玄機。”

喬姐兒險險一口蓮子羹噴了出來,将帕子掩住唇邊低聲道:“恁的孟浪,大天白日羞人答答的……”

三郎手上把玩着那荷包,翻來覆去的瞧,好奇道:“也不見怎的難為情,不過是五子鬧春的圖樣兒,新媳婦子帶這個的多得是。”忽見那第五個娃兒的小胖手指着柳梢頭,上面挂着一個紙鳶,只露出底下的鳳尾來,倒好似荷包裏頭還有雙面繡似的。

開了竅,翻過來一瞧,原是一對美女才郎,不着寸縷的抱在一處,喬姐兒見丈夫識破了,臊得滿面飛紅,劈手奪了那荷包,在炕上針線簸籮裏頭尋了剪子要鉸。

三郎趕忙抱住了,奪下剪子來笑道:“往日裏再不見你肯弄這些,怎的如今肯了?”喬姐兒給他奪了荷包,只得悄沒聲道:“你貼肉收着才是,給旁人瞧見了,我是死是活?”

三郎見說的鄭重,不敢大意,果然理清了絲縧系在脖子上,扯了前襟兒貼身戴好了。

喬姐兒方說起緣故,原來有一日閑來無事往絨線兒鋪櫃上去,見一群小媳婦子圍着梅姝娘打轉,趕着付定錢,喬姐兒雖然知道自己的鋪子生意好,如今進了臘月,各處買賣也都蕭條起來,不知為什麽今兒這樣多的進項。

坐在門首處等着忙完,幫襯姝娘兩個下了板兒,數一數一下子的銅錢,嬌呼了一聲,這一時半刻下來,比原先三兩日的進項還多,就知道姝娘又進了什麽俏皮貨。

那梅姝娘笑道:“奶奶雖然不指着這個鋪子賺錢,女人家有了一份體己,腰杆子才能硬起來,原先咱們中規中矩的賣貨,招來的不過是些姑娘、婆子們居多。殊不知開了臉當家管鑰匙的媳婦兒才是花錢的行家裏手呢。”

喬姐兒點頭嘆道:“這誰不知道,只是媳婦兒們一旦成了家,手裏都緊着呢,也無非就是陪着沒出閣的小姑子們來逛逛,輕易不肯花錢的……”

姝娘笑道:“媳婦兒們自然也有個心愛的,只是出了閣不大見人,妝束上頭不怎麽上心,一門兒心思都在求子上呢。”

喬姐兒聞言不解其意道:“求子卻與咱們的買賣什麽相幹,莫不是梅姐姐哪裏讨來的偏方兒,能夠有助生養?”

那梅姝娘撲哧兒一樂道:“奶奶真會說,若是有了方子,我自個兒還急着用呢,哪兒能緊着旁人?只因原先一位常客大奶奶有一日叫家裏小丫頭子包了一件東西給我瞧,問問看能不能仿出來。”

說着開了櫃臺的門兒,從緊底下掏出一個首飾匣子,打開來,見四下無人才與了喬姐兒。喬姐兒低頭一瞧,竟是個繡着春意兒的荷包,羞得紅了臉,擲在姝娘懷裏道:“姐姐開懷生養慣了的,比在家時倒學壞了。”

姝娘也紅了臉道:“當日我瞧見也臊了,那大丫頭因說,這東西是大爺外頭得的,宮裏的供奉流露出來的花樣子,只是難得,知道咱們絨線兒鋪的繡工是元禮府頭一份兒,才拿了來給咱們瞧,若是能仿出來是最好的,少說也賞下二兩銀子來,我見這倒是個來錢的路子,就試着做了幾個,誰知賣的倒好,媳婦兒之間口耳相傳,沒幾日都跑了來求呢。”

喬姐兒聽了這話回過味兒來,成了婚的婦人上頭一兩層公婆管着,當中大姑子小姑子防賊也似的不許偷奸耍滑,成日家在房裏操持,胭脂水粉上面便不大留心了,可是生兒育女是頭等大事,又怕拴不住丈夫的心,弄些荷包肚兜的小玩意兒,權作閨房意趣,便是鬧出來,只說以備生育,就是婆家也挑不出毛病來。

見姝娘恁般想着自家生意,因笑道:“梅姐姐,這是你幫襯奴家想出來錢的道兒,以後賣出一個去,有你一份的提成兒。”

姝娘笑道:“瞧奶奶說的,如今舉家投奔了來,又幫襯我家裏養活三個賠錢貨白吃飯,我多替奶奶謀劃謀劃還不是應該的?倒也不用特地想着,來日仨閨女出門子,還請奶奶指一門老實本份的人家兒,就什麽都有了。”

喬姐兒打了包票,定然叫姝娘家裏三個姑娘都嫁得好,一面又拿了那繡着春意兒的荷包在手上瞧了一回,也不過就是繡工精致,用料考究,做功是仿得出來的,只是把玩了一回,不知怎的只覺飄飄欲仙,提瑤鼻一聞,裏頭不知什麽香料,直叫人丢不開它。

梅姝娘見她察覺內中關竅,點點頭道:“就是這一味香料是難尋的,只好先仿出樣子來賣,我托了人往元禮府大小的香料鋪子去問,誰家也調不出這個調調來……”

喬姐兒低頭想了一回,點點頭道:“這也不難,宮裏的調香供奉是多的,這荷包正經的中宮主子自然不用,只怕也和大戶人家一般,都是年輕嫔妃采女愛它,尋常內務府裏頭有些品級的供奉們許是就有這個香方子,又聽見人說揚州調香最好,如今宮裏供奉此地出身最多,皇宮內院咱們是沒有門路的了,派個妥當人去杭州打聽一回總還是行得通。”

趁着大節下镖局子裏頭關張,派了侯兒往揚州去一趟,多置下金銀買通了老供奉的學徒,求來了香方子,姝娘和喬姐兒閨中都會調香,喬姐兒的親娘又是出身名門,手段更加高貴,如今有了香方子,像對一半日,到底調得七八分相似之處,一傳十十傳百,整個兒元禮府成婚求子的小媳婦兒一窩蜂的往絨線兒鋪裏來求這件愛物,又讓喬姐兒賺了個盆滿缽滿。

三郎聽渾家說起緣故,因笑道:“瞧不出你這小丫頭子,往日裏恁般清貴,如今在商言商,倒比你男人還會做生意。”

喬姐兒抱了膝歪頭笑道:“誰叫你恁般會惹禍,才成親幾年?大牢裏頭倒會二進宮,不多預備下銀子,來日你再淘氣時,拿什麽銀子錢去撈你!”

三郎見渾家成親日久,越發敢與自己調笑,心中蜜意橫溢,又蒙她美人恩情,相贈了那春意兒的香囊,小夫妻兩個久沒見了,難免相思成災,推了炕桌,摟住渾家就扯起錦被來,喬姐兒見天色尚早,不肯從他,奪手要跑,哪兒敵得過三郎的膂力,才蹭到炕沿兒上,給丈夫老鷹捉小雞兒一般拖回炕上,一床錦被掩了風流。

☆、112|4.14

唐閨臣開館授徒

轉眼又過了大年夜,緊接着初一十五的忙活,這是三郎夫妻兩個在元禮府過的第一個年,雖然家下有了廚娘、幫傭的婆子,就連甄蓮娘也不必親自操持竈下功夫,不過就是嘗嘗鹹淡,教導火候罷了。

喬姐兒卻因為頭回來元禮府安家,做當家媳婦兒不好躲懶,連日廚下竈上忙活,很預備了幾個拿手的好菜,倒叫一家子過了個好肥年。

忽然想起唐少爺旅居在此地,大節下書院裏也關張,夫子回南,念書的秀才們也都家去了,那唐閨臣一個人冷冷清清的,只怕也不好看,因吩咐招弟兒喚了杜琴官來,與他幾日的假,去學裏陪伴唐少爺,又叫蓮娘預備一壺燒酒四個小菜裝了食盒,叫他一并帶去。

誰知那杜琴官給招弟兒引着進了內宅來見主母,眼圈兒卻紅紅的,喬姐兒因為他是李四郎的舅子,也不回避,因問他緣故。

琴官兒原本不欲說,只是如今自己投身為奴在此,妹子妹夫遠在他鄉,身邊一個解心寬的人也沒有,喬姐兒到底是舊識,又生來有些見識,只得說了緣故。

原來那唐少爺原本也算得上是個翩翩佳公子了,往日裏親爹不曾丢官罷職的時候,高顯縣城裏頭前呼後擁,是個文人領袖浪子班頭兒,如今父親被迫辭官沒了靠山,自己又單身一口兒在這裏淹蹇住了,漸漸的就消磨了心氣兒。

當日負氣出來,不過随身帶了幾張銀票子,他一個殷實人家的公子出身,只知道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如何熟悉外頭的買賣行市,沒有幾日,早叫那些五行八作做賣座買的連坑帶騙消磨了去,又不好往家裏寫信再要。

只得兩個人都靠着琴官兒在張府上的一份月錢度日,偏生這幾日三郎又看上了幾處鋪戶,意欲收購過來,留着來日開分號,所以日日帶了琴官出去應酬,席面兒上難免就有些眉來眼去的勾當。

琴官兒久在歡場,這些事情都是駕輕就熟的,幾個大客商瞧他生得可人疼,又會勸酒布菜的服侍,就漸漸的生出不良之心,只因他是三郎身邊的人,倒也不敢造次,暗地裏卻派了小厮過來歪纏,送些綢緞金銀,要勾搭琴官。

這杜琴官心中冷笑,心說“先占了便宜,與我臣郎做個本錢”,面上卻熱絡,照例收下東西,暗地裏送到當鋪去,換了真金白銀,倒去周濟那唐少爺。唐閨臣前幾次還以為是張府上年底分紅,也不甚在意,後來見拿回來的東西甚多,心中疑惑,問了幾句,才知道是琴官與旁人虛與委蛇收下來的。

心中就不熨帖,深恨自己百無一用是書生,往日裏本就孤高自诩目下無塵,如今見自家一概挑費都是琴官與人來往所得,又犯了少爺脾氣,倒給琴官臉子瞧,言語之間責怪他不知檢點。

氣得杜琴官咬了銀牙哭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便賭氣從書院裏跑了出來,兩個鬧出來,也有幾日不曾見面了,如今見主母好心賜飯,又惹動了傷心事,才滾下淚來。

喬姐兒見兩個鬧了別扭,好生勸慰了一回,心中想着若是這唐少爺不得安身,只怕琴官也懶怠應酬,倒耽擱了三郎的買賣,況且也是因為自家婚事,才累得那唐縣尉家裏丢官罷職,如今這唐閨臣鳳凰落坡,自家若是能幫,還是幫襯一把才算是厚道人家。

因替那杜琴官謀劃道:“我見原先這唐少爺最是通透聰明的,并不似那一等只會吃醋拈酸歪派人的輕薄少年,只怕是初來乍到,又沒個進項,總是靠着朋友,心裏煩悶罷了。”

琴官見說的投機,正中了自家心事,點點頭道:“奶奶說的何嘗不是,我也不是真心惱他,心裏總想着給他謀個事由兒做做,只是一來他到底是個少爺出身,肩不能擔擔手不能提藍,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也不容易謀差事,二來若是介紹到三爺這裏,只怕兩家兒面上也不好瞧,我一心焦,說出些傷情分的話來,兩個才生份的。”

喬姐兒雖然不明白這兩個假鳳虛凰的到底有甚妙處,卻貴在鐘情二字,心裏也敬佩憐惜他們,聽了這話因幫襯着出謀劃策道:“你們少爺既然有滿腹的才學,常言道學會文武藝,貨賣帝王家,為什麽不設館授徒,竟開個私塾做幼學童蒙呢?

元禮府比高顯縣丞還強些,我冷眼旁觀着,是個富而好禮的地界兒,只怕這地方的家大人聽見夫子是個進過學的,就趕着把家裏的半大小子送了來,我聽見你三哥說起過,當日幼學童蒙的束脩銀子也不便宜,若是集齊了一二十個孩子,一月下來也有不少進項。當日我在閨閣裏做針黹女先生,一個月還有幾兩銀子的束脩,別說這樣當面鑼對面鼓的真才實學了。”

琴官兒給喬姐兒一點撥倒真有幾分動心,只是要在元禮府這樣的大鎮店開鋪面,沒有本錢是不行的,因此上又猶豫起來。

喬姐兒見他眉間似蹙,也就猜着了幾分,因笑道:“他沒有本錢,你有還不是一樣的?”

琴官臉上一紅道:“我是我,他是他,便是當做借貸也好,朋友相助也罷,只是如今連我也投身在三爺這裏做長随,哪裏還有那些本錢幫襯他做起來。”

喬姐兒笑道:“你也不用忙着撇清幹系,只說這銀子是這些年你存下來的便罷了,若是你少爺聽見是你的私房錢,是不會與你見外的。”

說着朝外間屋喚一聲“招弟兒”,那小丫頭乖乖巧巧答應了一個“嗳”字,打簾子進來笑道:“奶奶叫我做什麽?”

喬姐兒道:“你去妝臺上把左手邊第二個梳妝匣子拿過來,我要用。”招弟兒答應着,貼身拿出一串鑰匙來,來在妝臺旁邊站住了,開了左邊雕花籠,捧了第二個匣子出來,笑嘻嘻地捧着走過來。

琴官見如今喬姐兒的閨房竟然這般精致,人還是恁般謙恭随和,一點兒不端着架子,就好似當日在土坯房裏住着一般無二寵辱不驚,心中十分敬佩她的為人。

喬姐兒伸手接了,開了那梳妝匣,随手拿出幾張票子,也有一百兩的,也有五十兩的,最少也是二十兩,遞在琴官手上笑道:“算是我和你三哥拆兌的,你們若有了時再找補上也是一樣,只因咱們兩家彼此聯絡有親,我才好意思開這個口,你若是誤會我看輕了你們,可就耽誤交情了。”

杜琴官見了心裏一暖,待要不收,心中又着實替唐少爺發愁,若是得了這麽一個好館,男人家手裏有了銀子壓箱底,自然會大度些,也不恁麽疑神疑鬼的,自己陪着東家出去談生意時也好施展,不然總是扭手扭腳的,也對不住三郎夫妻兩個這般幫襯提攜。

想了一回,道謝收了。拿了銀子回去,他原本是個辦老了事的,跟着三郎在元禮地面兒上盤下了幾個大鋪子,也會講價了,就用自家的名頭看鋪子,選了一間離書院很近的,前頭廳堂做了大書房,容得下十幾二十個小學生,後頭還有一間閑房,擺上書案子做小書房也使得,再加一條春凳,小睡小住都方便。

手上有了銀子,事情就辦得利落,連租鋪面再打桌椅板凳,攏共折騰了十天半月就辦下來了,一面又轉托三郎幫着打聽,可有誰家的孩子要入學,倒也巧了,那些镖師趟子手的家眷多有半大的小子丫頭,屯裏人也不講究,七八歲之前倒好伴在一處念書識字,左右丫頭們念了幼學童蒙就打住,十歲往上的便不過來,也出不了什麽事情。

如今聽說二掌櫃的朋友要開學堂,又是個進過學的秀才,半是為了讨他的好兒,半是沖着唐閨臣的名頭,都趕着要往學裏送。

杜琴官見萬事俱備,尋一個空子夜深人靜時候出離了張府,就往那唐少爺寄居的書院裏尋他去,如今不在樂籍了,也做良家子打扮,在張家做了二掌櫃的,又是常陪着三郎出去談生意,自然錦帽貂裘,又生得齒白唇紅,到了書院裏頭,直惹得那些念書人丢了魂兒似的瞧他。

琴官也不理會,叫書童兒引着往唐少爺房裏去,唐閨臣如今雖說落魄,架子不倒,依舊住着獨門獨院,琴官進來,打發了書童,脫了身上大氅,蹑手蹑腳的往他窗前去瞧,但見那唐閨臣坐在書案後頭,卻不曾瞧四書本子,只管把玩着琴官當日贈他的琵琶。

抱在懷裏自言自語的說道:“也不知何時就要琵琶別抱,早知恁的,何苦枉費心思弄了來,到頭來還剩下我一個孤鬼兒……”

琴官瞧他那呆樣子,強忍住笑意,貓腰撿了一顆小石子,隔着窗棂輕輕一丢,正打在唐閨臣的書案上頭,倒把個唐少爺唬了一跳,再想不到是琴官夤夜來投,往日裏常聽見人說書院裏有些女鬼雌狐前來戲弄念書人,就信了幾分,伸手抄起了鎮宅的寶劍道:“何方妖孽?”

琴官再忍不住,撲哧兒一聲笑了起來,推門進來道:“你拐着彎兒罵人家是鬼,如今我就來纏你怎的?”那唐閨臣當日說錯了話得罪了這心甜的相知,幾日不見相思成災,怒氣早就丢到爪窪國去了,如今見這妙人大夜裏投奔了來,真好似聊齋裏頭的窮書生遇見狐女一般欣喜若狂,丢下手中的寶劍上前拉了他的手笑道:“你來做什麽?”

☆、113|4.17

琴官見唐少爺問他,也不答話,只笑道:“有個好玩兒的給你,你且悄悄的莫要聲張,随我來便罷了。”

唐閨臣只當是他要淘氣,如今既然撂開手不惱了,自然對這心上人千依百順,兩個相伴走在月下長街之上,不一時來在那幼學童蒙的學房前頭。

琴官指了指道:“喏,就是這一處。”說着,将自家如何替唐少爺籌劃之事原原本本的告訴他。

唐閨臣待要不收,琴官又勸了他,如今自己兩個沒有本錢,卻是依附三郎家裏,若是有了這個進項,過幾年替那張三郎辦成幾件大事,琴官也好辭了出來,兩個有安身立命的所在。

唐少爺見琴官已經安排妥當,自己若在推脫,倒顯得小肚雞腸,只得應允了,第二日兩個就将書院裏頭一應鋪蓋書籍等物搬了過來,琴官白日裏還在張府上聽差,晚間卻多半前去書院陪伴那唐少爺。

連日無事,這一日三郎外頭應酬回來,正在喬姐兒房裏坐着,外頭侯兒進來回事,說高顯城裏張四爺來了。三郎聽見就頭疼,又不知四郎要生出什麽幺蛾子來,面上就不好瞧,還是喬姐兒推他兩把,叫他臉上莫要帶出來,好生款待了兄弟,若是沒甚說的便罷了,又事時大家商量着辦。

三郎看喬姐兒面上,只得出來相見,那張四郎此番進了哥哥家宅,好似皇宮一般,前後三進院子,前頭一進好些個镖師趟子手穿梭往來,裝車卸貨,滿箱的紅寶藍寶,僞裝成糧食布匹等貨物,裝了車就往口外走。

四郎一輩子也沒見過這些東西,如今見論麻袋進進出出的,那些個镖師全不放在眼裏,舌頭掉出來老長,現往裏揉。

進了三進院子,往堂屋上見過哥哥,貓兒似的低聲下氣問了好,三郎見他畏懼,倒也不忍高聲,因說道:“母親好?好端端的你不在學裏念書,跑過來做什麽?”

張四郎待要答言,還沒說話臉上就飛紅了,若要不說,自己也實在是給柳桃姐兒擠兌的沒法子,瞧着裏外無人,也顧不得許多,欠身離座撲通一聲就跪在張三郎膝下,伸手抱了哥哥的膝頭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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