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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11 (3)

“您弟妹要與我和離呢,已經鬧了好幾回,還請哥哥救命。”

三郎見弟弟哭得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只當又是他和渾家串通起來騙些吃喝的把戲,如今家中闊了,倒也不甚在意,蹙了眉道:“你家裏的那個我們素日也是知道的,如今既然來了,沒有叫你空手回去的道理,帶些銀錢,我叫侯掌櫃的帶了你往大銀樓裏走走,選幾樣首飾帶回去,好生哄着也就是了。”

誰知這一回四郎聽見銀子卻還是搖頭兒哭道:“不中用,桃姐兒家裏原不缺吃穿用度,當日我與她……與她私定終身的時候曾經打了包票,不出兩三年就得秀才名頭,她家裏也是戀着這個才允了的。

如今縣試在即,我卻連四書本子也背不出來,桃姐兒聽見了不依,定要與我和離,說話兒就回了娘家,原本以為她是作勢氣氣我,誰知前兒聽見她家裏已經在給找下家兒了……”

三郎聽了怒道:“天下哪有休夫的勾當,你也不用忙,且看她家裏怎麽說,若是當真為了你的功名才勉強到一處也沒意思,斬斷了惡緣,來日再尋一房賢良的就是了。也省得你渾家與五姐每回都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的模樣,沒得叫老街舊鄰們笑話,就是娘面上也不好看。”

張四郎跪在地上躊躇了半日,因吶吶說道:“若是前番倒也罷了,只是……只是如今桃姐兒懷上了,這可是咱們張家門兒第一個娃娃,不論男女,也不好流落到外頭去不是?”

三郎聽見柳桃姐兒身懷有孕還要與丈夫和離,搖了搖頭道:“既然恁的更加不好強留了,她明知道有孕還要另尋佳偶,明擺着是不想要這孩子,這樣沒有恩義的婦道,白放在家裏也是添堵,今兒你聽哥哥一句勸,她要怎的就随了她,來日再給你說一房好的就是了,你也還年輕,日後自然還有生兒育女的緣分。”

那張四郎聽了不依,撒嬌撒癡滾在地上,只求哥哥救命,三郎只怕鬧的裏間喬姐兒知道了,揉了揉太陽xue扶了額頭道:“你這樣只管鬧,心裏只怕也是有個主意的,且說來我聽。”

四郎見有了話頭兒,立刻收住了方便的眼淚,幾步爬上前來說道:“桃姐兒說了,只要我有了功名,立馬就收拾包袱皮兒跟我回家!”

三郎聞言冷笑一聲道:“那你就頭懸梁錐刺股的考去,誰又攔着你用功?”四郎低了頭道:“哥哥說的恁般容易,我若是有你的腦子那麽靈光,還用得着等到今兒?如今兄弟有個糊塗的想頭兒,要對哥哥提一提……

當日幼學童蒙裏頭,就數哥哥最抖,連夫子也每日裏不住聲兒的誇,若不是為了我要念書,哥也不會中途辍了學,只怕如今基功尚在,下死命念上三五夜,就能撿起來,若是哥替我去應考,莫說一個秀才,就是舉人老爺也不在話下的!”

三郎聽見弟弟這般異想天開下流沒臉的想頭兒,都懶怠說他,哼了一聲道:“好兄弟,你這話說的真輕巧,莫非把你哥哥當做了孫行者,會那七十二般變化的神通,縣試替考,虧你想得出來,我是個白身倒不在緊要,你若是給人鬧出來,好容易得的童生功名也要丢了去,勸你省些事吧,沒得說這些天方夜譚。”

四郎見哥哥笑他,趕忙擺手道:“話不是這麽說,若是擱在旁人就是登天一樣的難事,若在哥哥手上,卻是好辦得緊,頭一件,你與那高顯縣城的溫太爺是把子,就算出了岔頭兒,人家一句話就把事兒平了,再一個,我嫂子的妹夫是三班總捕,正管着縣試治安,只要他肯幫忙,做個偷梁換柱的勾當又有何難?”

三郎見這老兄弟不知進取,只管做着偷奸耍滑的勾當,心中很看不上他,不耐煩擺擺手道:“你且家去念書,莫要總想着這些天方夜譚,就是在我這裏跪上一年也不中用,今兒才在外頭談生意回來,叫你鬧得我腦仁兒疼,外頭對侯掌櫃說去,叫他領你上外頭大館子吃酒席,我不能陪了。”說着伸手就要端茶。

張四郎見事情沒說妥,當下也顧不得許多,上前來一把扯住了三郎的衣袂道:“哥哥且慢,兄弟這裏有件為難的事情,倒不知該不該抖摟出去,權且看哥哥怎麽處了?”

三郎聽這老兄弟好似威脅自家的模樣,倒也失笑,回頭頗為玩味地看着他,抱拳當胸笑道:“你且說說何事呢?”

四郎拿捏着唯唯諾諾的說道:“上次哥不是問我因何病了?只因那一日來見哥哥說事,恍惚聽見什麽,這鋪戶的本錢原是花二哥與的,難道哥哥不知道,這花爺是個貫會滾熱堂的,無論當日太爺用了什麽嚴刑峻法,就是不能有招畫供,換了幾任的太爺,滾刀肉一般的不肯說出那贓銀藏在何處,卻原來是拿去給哥哥開了本錢。

若是讓元禮地面兒的衙門口兒知道了,可不像高顯城裏的太爺與哥哥相熟,哥這買賣,拆了茅房蓋樓房,打根兒上就是臭的,萬一鬧出來,沒入了官中是小,只怕還要牽連哥哥兩與那花二爺。”

三郎原本還是好整以暇,想着這弱雞也似的老兄弟不過是說說大話救救自己的小命兒,怎知這樣機密要緊的事情給他知道了,自己這一片産業到也不在緊要,左右是花二哥相幫置辦起來的,只當做自家命裏沒有。

可若是這事鬧出來,花二哥當年搶劫官銀的事情就算是坐實了,可就要判了斬監侯,按他的功夫,想要逃出大牢裏頭倒是易如反掌的,只因為在江湖上有個相好,欠了情債,人家姑娘嫌棄男監腌臜,不肯進來尋仇,若是自家逃出去,落在那女子手上,豈不是叫江湖人說嘴,英雄難過美人關,壞了花二哥的名頭?

依着他的性子,就是認下秋後問斬的罪過,也決不能私逃出去,倒為了自己家中小事壞了一條好漢的性命。

三郎想到此處,倒抽一口涼氣瞧着跪在地上的自家兄弟,心說這老四何時倒有了這樣的城府。

原來那一日四郎夫妻兩個去求三郎幫他找秀才寫推薦函的時候,有一日晚上還要往三郎房裏去說說情,正要打門,就聽見三郎兩口子說起那花二哥襄助銀子的事情。

張四郎天生膽小,聽了這話呆了一會,存在心裏,到家就唬出病來,柳桃兒見他病得蹊跷,百般詢問到底何事,四郎原先不肯說,怎奈纏綿病榻許久,也不見起色,每日裏都要媳婦兒端湯奉藥,桃姐兒見他不說,便不搭理,由着他死活。

四郎無法,只得說了這事,那柳桃姐兒是個行院人家出身的姐兒,貫會轄制人的,聽了這話拍巴掌笑道:“你竟是個傻子,有這樣的好把柄,還何用去求他,只要對你哥哥嫂子微微露出一點兒意思來,只怕他們倒會倒貼上來,到了那時,就有咱們拿喬的餘地了。”

☆、114|4.17

兩個商議了一回,原本打算那這事轄制住三郎,叫他請秀才寫推薦書信,後來打聽三郎已經委托了杜琴官辦成此事,方才作罷。前幾日張四郎在家中預備縣試,眼看是不中用了,長籲短嘆的,那柳桃兒方又想起這個話頭兒,如此這般教唆一番,叫四郎前來脅迫哥哥,逼他就範。

四郎雖說熱心功名,一心想考個秀才過過瘾,只是想着如今三哥不像從前一身一口,一心一意幫襯家裏,自從娶了嫂子,只與那喬大姐兒同心同德,不再把自己兄弟姐妹放在心上,又素日敬畏他長兄如父,所以不敢前去。

柳桃姐兒便大哭大鬧起來,要與丈夫和離,誰知哭鬧一半,眼睛一翻暈了過去,唬得四郎趕忙請了郎中過來診治,才知道桃姐兒懷上了,那柳桃姐兒得了這個喜信兒,越發轄制住了四郎,只說若沒有秀才名頭就要和離,還喬模喬樣的回來娘家。

四郎給她擠兌的實在無法,也只好往元禮府來尋三郎,拔一拔這老虎須子,抱住了桃姐兒腹中那塊肉才是正經。

果然這廂三郎聽了張四郎的話,面上就變顏變色的不能從容,四郎見哥哥蹙了眉,知道這招兒果然管用,心中暗暗的佩服起桃姐兒的先見之明。三郎只怕一旦回絕了這小厮兒,逼虎傷人惹得他滿大街亂說去,不但自己的買賣要被查封,就連花二哥的性命難保……

當下只得收斂神色,叫四郎起來,喚了侯兒過來吩咐“帶你四爺泡泡澡堂子,出去吃個席面,今兒懶怠應酬外頭的事,與你奶奶房裏坐坐。”也沒賞下準話兒來行與不行。

四郎見哥哥面色緩和,料想這事十拿九穩,放心大膽随了侯掌櫃的出去受用。

三郎進去見了喬姐兒,怕她憂心此事,不肯叫自己冒險,礙着夫妻情面自然不肯違逆了渾家,只是與那花逢春又是八拜之交生死弟兄,若是只為袖手旁觀,害死一條人命,只怕來日抱憾終生,倒不如竟不對妻子說起這事,免得她擔心自家。

忽然想起那唐閨臣就是個秀才,近日來又依附自家産業開了幼學童蒙的學堂,何不請杜琴官幫自己打聽打聽,到底此事如何運作。

拿定了主意,只說出去辦事,往前頭櫃上尋見了杜琴官,帶他外頭吃酒,琴官還道是尋常談生意,略換了幾件鮮亮衣裳随着主家出去,誰知進了雅間兒才知道只有自己兩個,有些疑惑笑道:“三哥今兒怎麽想起來叫我出來吃酒?”

三郎倒也不曾直說,先問了問唐少爺如今事業做得如何,琴官回明白了,開了學房就有二十來個半大小子丫頭趕着前來附學,唐少爺這一回錢袋子沉重,果然又如往日一般溫存體貼,不再疑神疑鬼,對琴官也是疼愛有加。

三郎點點頭道:“這唐少爺不是個久居人下之人,如今我的買賣也站穩了腳跟,他幾時中了,授了什麽州城府縣的長官,你随着去做個掌印的倒也便宜。”

琴官見家主說中了自家心事,臉上微微一紅,又想着今兒請自家吃酒自然有個緣故,因問道:“我與他若是得了這個去處,也都是三哥幫襯提攜的,又不知如何厚報。”

三郎見琴官知趣,也不對他藏着掖着,就将四郎之事和盤托出了,一面托他想唐閨臣打聽學裏制度,到底可有運作的機會。

杜琴官當日在樂籍之時來往的秀才舉子是多的,這些科場裏頭的貓膩兒也多有聽聞,聽見這事撲哧兒一樂道:“這也不值什麽,我們唐少爺是不樂意做這些事,往日裏科場上頭這般念書人也不少,況且不過是個縣試,依着三哥這般才學自然是千妥萬妥的,只是我見三哥往日裏最是愛惜羽毛,如今倒肯為了四哥這般盡心。”

三郎待要說了緣故,又覺得花逢春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只得含糊說弟妹如今懷了身孕,又鬧和離,母親愛惜金孫,逼迫自家,不得不為。琴官聽見,反倒嘆息了一回,答應着去問問唐少爺內中端的。

過一日回來,對三郎說了,縣試裏頭的貓膩兒不少,冒名頂替進去考的,打好了小抄夾帶進去的,文章做得狗屁不通,卻賄賂了主考選出來的,種種不一,倒是替考最穩妥,只要不是當場識破了,事後再想翻案可就不能夠了。

一席話倒也合了三郎的心思,因妹夫何大郎管着縣試維持秩序的事,此番去求求他就再沒有不妥的了。杜琴官又拿出了幾卷選本笑道:“我們少爺說了,這是江南名士馬純上先生的選本,如今童生秀才備考,多半選這個本子用功,以三哥通透心思,好生用功幾日,自是能夠一戰成名的,若是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來學裏大家參詳參詳,也算是奇文共欣賞,疑難相與析的斯文勾當。”

三郎一面謝過,從此櫃上的事情都交給了侯兒搭理,外頭進貨的自有喬老板兒支應,自己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時不時推說櫃上有事,還要往唐閨臣的書院裏頭去不恥下問。

三更燈火五更雞,轉眼熬到了縣試時候,待要往高顯縣城裏頭參與縣試,又不好對喬姐兒直說,只怕她擔心自家不肯放行,少不得叫那喬老板兒做個幌子,只說押镖的出了達官營兒,路上有些哨卡換了守備,沒有打點明白,如今官軍将張家镖局子的買賣扣住了不肯放行,少不得要三郎親自帶了随從銀子,前去打點方能妥當。

喬姐兒聽見這事不疑有他,給三郎預備了來回路上換洗衣裳,銀票細軟另外縫在內衣裏頭,還叫他寧可和氣生財,千萬莫要與官爺起了争執才是。

三郎答應着出門,誰知前腳走,後腳那喬老板兒的渾家梅姝娘就進來,叫招弟兒先外頭伺候,自己沒話找話,與喬姐兒一處伴着做針黹。

喬姐兒見這梅姐姐難得主動前來相伴,往日裏又不是個愛嚼舌頭的婦人,如今與自己一處做針線,又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樣,心中疑惑只怕她是有求于自家,不是喬老板兒有事,就是替閨女們求個前程來的。

她倆原先在閨中曾經交好,如今雖說主仆有別,喬姐兒倒也不肯拿大,因笑問道:“梅姐姐難得來,莫不是有甚話要對奴家說?雖說如今你自己尊重,不肯常來親近我,奴家心裏還和從前一樣,待你心腸不變,若是沒甚說的便罷,若有事,只管說出來大家參詳無妨。”

那梅姝娘見喬姐兒已經察覺,話沒出口,先蹙了眉道:“論理這話也不該我說,只因為奶奶真心待我,又是個菩薩心腸,一時有察覺不到的地方,若是我們再不肯提點着,将來鑄下大錯,再想找補可就難了,所以雖然今兒這話不中聽,若是擱在別的奴才那裏,是斷然不會去做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奴家也來舍得這張面皮對奶奶說說心裏話,方才不辜負的奶奶素日待我的情誼了。”

喬姐兒見姝娘說得這樣鄭重,只當是什麽大事,也停下了手上的針線,一面笑道:“姐姐有話直說,這般拐彎抹角的,倒叫奴家心驚。”

梅姝娘伸手攜了喬姐兒的手,拍了拍道:“奶奶且仔細的想一想,三爺這幾日可與往常有甚異樣沒有呢?”

一句話倒是戳中了喬姐兒的心窩子,自從四郎來過一回,三郎倒好似變個人也似的,平日裏見了渾家是命,自打小兩口兒成婚以來,哪一日不是如膠似漆蜜裏調油的在一處?

原先三郎憐惜喬姐兒生得細弱,雖然夜夜糾纏,總要淺嘗辄止,他年輕後生身子強健,若要自家縱情,渾家便大有不勝之态,所以總使喬姐兒花開一朵,自家便收斂了行跡見好就收。

後來喬姐兒聽了家中兩個媳婦子規勸,加之成婚有了些日子,自己也放得開了,又求子心切,如今兩個上手,也總要縱着他恣意取樂,不再含羞推舉,如今幾個月,夫妻恩愛魚水和諧更勝往日。

誰知自從那張四郎來過一次,三郎這幾日倒收斂了許多,不過三夜五夕實在素得慌,忍不得了,才纏住了渾家做在一處,也多半只消一半個時辰就丢開手,不似往日糾纏到三四更時候方肯放手。又有許多時候推說外頭有事,也不在櫃上支應着,連琴官也不帶,自己一個不知哪裏去了,到了晚間喬姐兒都已經睡下了方才來家。

喬姐兒心裏自是納悶,只是挨着夫妻情份,總不忍心往壞處想,又怕問了他顯得自己心裏起了疑影兒,當日三十歲出閣,婆母娘全家都疑心自己不是閨閣處女,只有丈夫對自家品行深信不疑,将心比心,不肯因為這幾日房裏的事不順遂,就疑心丈夫行差踏錯。

如今給一個外人都瞧出來了,想必是外頭鬧得不像話,或是竟有些什麽不堪的風聞,才叫梅姝娘擔憂自家,前來相問。

喬姐兒想到此處,雖然心裏還是深信丈夫品行,卻只因萬般愛重那張三郎,一顆芳心兀自亂了,砰砰直跳,待要問問那梅姝娘可曾聽說了什麽,話到唇邊又開不得口,只怕萬一問出什麽來,可就要了自家一條小命兒了……

☆、115|喬姐兒珠胎暗結

梅姝娘見喬姐兒面上變顏變色的,便知自家猜測是有些個準成了,嘆了口氣道:“奴家來了這些日子,平日裏冷眼旁觀着,三爺不是那樣的人,昨兒得了信兒,睡下時候想了半日,總還是子嗣上頭有妨礙,許是不得已才……”

喬姐兒聽了這話腦袋嗡的一下子就大了,只是她素性要強,又不肯在外人面前數落自己夫主的不是,勉強穩住了心神道:“怎麽,姐姐是說三郎和誰作怪了不成?”

梅姝娘趕忙擺了擺手道:“我一個婦道人家,沒腳蟹一般,如何知道外頭的事,只是這幾日三爺出門,有些蹊跷罷了,我聽我們當家的随口說起,并不是去什麽達官營兒,倒是去高顯縣城裏一趟,三爺原讓瞞住了不許對外說的,偏生我家裏還有些破爛木器沒有典賣,都存在喬家集鄉下了,我男人因問我要老房子的鑰匙,看看還能不能找出幾件來換錢,這才露了餡兒的。”

喬姐兒聽了這話倒是越發驚疑,怎麽去一趟高顯縣城卻要這般藏頭露尾的,若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何必要在自己跟前兒撒這個謊……又想起當日王氏來鬧的時候,滿嘴裏說的什麽立嗣、納妾的勾當,心中慌了,恨不得脅下生出雙翼,一霎時就飛到三郎身邊問個明白,心上又埋怨他萬事瞞着自己,又有些憐惜他私事上頭尚且做不得主,心裏又感激他瞞住了自家,也是為了自己能好過一些……

萬般恩怨彙聚心頭,近日來調理飲食滋補身子,只是年少坐下了細弱的病根兒,才吃了這些好東西有些虛不受補了,如今勞心費神血不歸經,哇的一聲就吐出一口心頭血來。

唬得那梅姝娘哎喲了一聲道:“了不得了,年少吐血……”話到一半,趕忙掩住了口不敢再說,一連聲兒叫了招弟兒進來,往前頭請太醫院的人過來診治。

喬姐兒自小兒常在父親書房裏頭伴讀,也随喬秀才念兩句書,自古讀書人都是半個郎中,五行相生的道理略懂些皮毛,見梅姝娘慌得那樣兒,虛弱擺了擺手道:“姐姐不用驚惶,這是心頭血不歸經,急火攻心帶出一點兒半點兒,不礙的,心火洩了反而是好事,不信你瞧瞧那地上,可不是鮮紅鮮紅的?若是坐下病來,那是痰中帶血的女兒痨,只怕就活不成了。”

梅姝娘原本都滾下淚來,聽見喬姐兒這麽一說,低頭一瞧,地上血跡鮮豔奪目,一望可知身子康健,方才稍微放心,還要聽聽大夫怎麽說。

不一時招弟兒就領着一位中年太醫進來,丫頭兀自在前頭亂跑,那先生卻只管邁着方步,三步一搖五步一晃的進來,招弟兒擔心主母安危,也顧不得男女之別,複又跑回去扯住了那郎中的衣袂道:“先生醫者父母心,如今主母吐血之症,還求快着些兒救命才是!”

但聽得那先生笑道:“你這小大姐恁的大驚小怪,方才晚生聽見你說了症候,已經與你說下,這是虛不受補,血不歸經引來的一口虛火夾帶了心頭血,不礙的,吐出來倒好了,你又不信,若是不然,我學生這一顆廬陽魁首都可以與你家賠罪的。”

喬姐兒在裏間屋裏聽見,心中一動,心說這位太醫倒是個行家裏手,竟與自家初診不謀而合,看來也是個架着筋鬥雲過來,可不要怠慢了他才是。

說話兒間那大夫給招弟兒生拉硬拽的進來,姝娘待要打下簾子來,倒是喬姐兒大方,擺擺手道:“梅姐姐坐下吧,我們也不過是小門小戶,不必裝神弄鬼的。”

那太醫進來見過,見喬姐兒雖然生得嬌豔,自有一股泠然神色,落落大方的,便知是個舊家子出身,雖然如今不講究繁文缛節,自己倒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的上前請安問好,喬姐兒還了禮。

姝娘待要說話,那大夫搖搖頭,伸手捋了捋三縷墨髯笑道:“管家娘子莫要先說,待我學生做個診斷,娘子再詳指教。”說着,叫招弟兒将香羅帕蓋在喬姐兒一節皓腕上頭,自己三指按脈,眯縫着眼睛搖頭晃腦的自言自語起來。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兒,又換了一只手,依舊診了一會兒,方才起身,對那梅姝娘道:“夫人年少染病,耽擱姻緣,老大出閣,未曾開懷生養,少年時節曾有不足之症,如今養尊處優一段時日,身子調理的稍好些,許是夫主過于寵愛,已至身子稍微發福,反而虛不受補,不知我學生說的可有幾分切題?”

梅姝娘聽了這話,簡直一筆不錯,才要說話,倒是招弟兒瞪大了眼睛,瞧着那太醫說道:“你當真是個坐堂的?莫不是算命先生吧,恁的準成,比廟裏解簽的還靈驗呢!”

喬姐兒也含笑點頭道:“先生果然神機,只是不知此番吐血,可要緊不要?如今拙夫外出辦事不曾在家,若是要緊時,還要請人前去呼喚回來。”

那太醫點頭笑道:“既然恁的,大奶奶還是請人喚了大爺回來才是妥當。”喬姐兒和姝娘聽了心裏都是一驚,那梅姝娘問道:“怎麽?這是個大症候?可要緊麽……”

太醫站起身子深施一禮笑道:“不是症候,卻是喜脈,我學生還要讨府上一杯喜酒吃,一封賞銀安家糊口,大奶奶只管遣人請了大爺回來慶賀,若是斷得不準,奶奶家中現成兒的镖師趟子手,拆了我太醫院的大堂,學生絕不敢争競。”

喬姐兒旁的都沒聽見,只聽了“喜脈”二字,低低的叫了一聲皇天菩薩,淚珠子掉在手上摔了八瓣兒,趕忙拿帕子拭了,一面叫姝娘留飯款待,一連聲兒吩咐外頭封了各色賞銀禮物酒食送到太醫院去,又請教這太醫的名號,指名叫他伺候這一胎。

這位太醫姓蔣,因為會看脈案斷得準成,诨名叫個判死生,在元禮府中有這麽一號,如今見張府上富貴,心中也樂意在他家勾當,答應下來每隔幾日往就往府上請脈,先開了兩服安胎藥吃着看,吩咐了時辰忌口等事,商議定了,前頭侯管家親自領着往大飯莊子裏頭吃喜酒。

喬姐兒打發了招弟兒往廚房裏煎藥,想着趕緊着人往高顯城裏去尋了三郎回來,又一想也不妥當,若是這會子巴巴的打發了人直接往高顯城裏去,三郎知道自己事情露餡,夫妻之間存了嫌隙,日後再要找補恐怕就有了縫子。

倒不如在家裏安心等着,只等丈夫來家給他一個驚喜,就算原本他心裏有了什麽念想兒,如今正頭妻子懷上了,自然就打消了那些個念想。

不一時招弟兒煎好了藥進來,喬姐兒雖然素日裏怕苦不樂意吃藥的,這會子倒像是金顆玉粒一般的吃盡了,才想起來蹙眉,招弟兒早端了一盤子蜜餞過來笑道:“這是京裏的果子,咱們家镖師上京保镖回來孝敬的,奶奶嘗嘗,舔掉了牙去!”

喬姐兒噙了一顆冰糖梅子壓在丁香小舌之上,果然酸甜生津十分解苦,忍不住又多用了幾顆,倒養成了這愛酸的毛病兒,一家子聽見了,都說這一胎定然是個大胖小子。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卻說張三郎背着渾家前去高顯城裏參與縣試,少不得先到了妹夫何大郎家裏說了這事,大郎倒不怎麽放在心上,只是心裏瞧不上那張四郎做這樣偷雞摸狗的勾當,又連累三郎髒了羽毛。

張三郎笑道:“也不過就能幫他這一回,中不中的瞧他的造化了,若是當真有了黉門秀士的頭銜,咱們張家也出了一個戴方巾的,祖上跟着光彩,只是日後他再要請我去考舉人,憑我的資質,就是等到下輩子也不中用了,我那四弟雖然是個渾人,求不至于這般糊塗,我的幾斤幾兩,他還是知道的。”

何大郎聽說,只得答應着幫襯,到了縣試那一日,叫三郎穿了一件衙役的衣裳,跟着快壯皂三班衙役進了縣試闱場,權作維持秩序的兵丁,等到混了進去,徑直進了龍門,偏僻處換下衣裳,也做童生打扮,前頭叫號姓名,聽見安排在幾排幾號的考棚裏頭,進去坐了,卷子上都是張上陵的名字。

連日考了三場,饒是張三郎這般鐵打的身子,一旦從龍門排放出來,還是頭暈眼花的,那何大郎上前接着,提個籃子,裏頭是喬二姐兒預備的燒餅、蛋花兒湯,是給餓極了人打底用的,不然一上來就放量用,克化不動倒傷了脾胃。

三郎坐在考棚對面馄鈍攤兒上,一口氣吃了,又叫了兩碗馄饨,一屜小籠包子,一并狼吞虎咽吃下肚子,方才稍微緩過一口氣來,何大郎家中自帶了女兒茶,與他倒了一碗晾上,一面笑道:“你這樣的體魄尚且如此,那些個真童生們豈不是要鬧出人命來了?”

三郎苦笑着擺擺手,說話中氣都不足了:“了不得,這春秋闱當真是殺人的戰場,瓦罐總要井口破,大将難免陣前亡……前兒夜裏正打盹兒,聽見隔壁棚裏亂哄哄的,恍惚瞧見搭出去一個童生,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看來常言道窮文富武,這話不假,也是多虧我老爹在時,花幾個錢請師父授了一趟花拳繡腿,不然真盯不下來……”

☆、116|鬧誤會破涕為笑

卻說喬姐兒在家裏望眼欲穿的等着三郎來家,沒有盼頭的時候,十天半月也不覺得的怎的,如今懷了身孕,又想丈夫早點兒來家與自己同樂,又怕他背着自己在外頭做下什麽娶妻買妾的勾當,成日家一顆芳心吊了十五個水桶一般七上八下的。

這一日閨中坐着心神不寧,忽然聽見外頭有人吆喝卸車,便知是三郎回來,才要下炕,忽然想起坐胎三月最是緊要,少不得捂了砰砰直跳的一顆芳心,身子卻還是慢條斯理的蹭下炕來,叫一聲“招弟兒”,叫丫頭扶着自家外頭去看。

但見三郎正下馬,叫侯兒過來卸車,牽了牲口入棚休整,那喬老板兒跳下車沿兒來,拿出一個條凳擱在地下,一打簾子,攙出一個婦道來,雖然已經做了開臉婦人打扮,看去也不過十七八歲的大姑娘,十分面嫩,雙頰紅暈滿面嬌羞,一望可知是個新嫁娘。

喬姐兒見狀眼前一黑,只覺喉頭苦澀,方才剛吃的安胎藥,這會子翻湧起來幾乎就要吐出,咬緊銀牙強忍住了,既便夫主背信,自家到底不能輸的太難看,強掙紮着鎮定了心思,上前接着三郎笑道:

“路上怎麽不來個信兒,在家也好給你預備盥洗之物。這位妹妹是?屋子淺窄,兩邊廂房都住家了,怎麽還往裏進人呢……”

這張三郎雖然念過幾句詩書,骨子裏還是莊稼小夥子,沒個彎彎繞,也不知道立馬撇清幹系,因笑道:“哦,這是婧娘。”

喬老板兒見狀,給婧娘使個眼色,那女子規規矩矩上前來,輕提羅裙盈盈下拜,磕了個頭道:“奴哪裏當得妹妹二字,從此來家伺候主母,初來乍到,有什麽到不到的地方,還請主母指示教訓……”

喬姐兒見狀,更坐實了心裏的想頭兒,當年那陳氏小姨娘進門的時候,幾乎與現在的排面兒一模一樣,妝得恁般恭順,沒幾日就擺布死了親娘……

想到此處心裏灰了一半兒,若是一身一口在這裏,登時就敢套車往妹子家去,只是如今有了小孽障在腹中,一切都不一樣了,便是咬緊了銀牙,也要給孩子掙出一個前程,決不能像自己的娘恁般狠心,失愛于夫主便顧不得兩個女娃兒了……

喬姐兒穩住了心神,叫招弟兒将婧娘攙扶起來,正不知如何安排,那喬老板兒笑道:“不然先往我那屋裏去吧,叫我渾家幫她收拾收拾。”

三郎乍見了妻子,正欲說幾句交心話兒,擺擺手叫他們下去,扶了喬姐兒玉體,兩個進上房屋。喬姐兒打水服侍他抹臉,一面往裏間炕上坐了道:“還沒恭喜你呢……”

三郎聽見卻是一驚,還道是自家往高顯城裏參與縣試的事情給喬姐兒知道了,定然是小姨子只怕來日姐姐知道這事埋怨自家,先派人送了信兒回來,他往日裏是個直性漢子,自家最瞧不上這樣偷雞摸狗的勾當,如今為了花二哥,做下冒名頂替的事情來,不由得臉上就局促起來。

紅了臉道:“你都知道了?他們也太嘴快了些,只是我往日并不是那樣的人,都是家裏不争氣,又有轄制我的本錢,我若是不做,娘又要心疼……”

三郎這廂說的是四郎若考不上秀才,桃姐兒要與他和離,王氏豈不是心疼小兒子?喬姐兒聽見這話,還道是王氏見自己成婚日久沒有生育,心裏替張家門兒立嗣之事着急心疼。敢情夫妻兩個心氣兒就沒對上。

喬姐兒見三郎雖然紅了臉,卻也沒有什麽愧色,好似這件事情與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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