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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11 (4)

家無關似的,說笑着一筆帶過,雲淡風輕,心中就只道他喜新厭舊,得了個嬌妾,便不把自家放在眼裏。

那婧娘雖說顏色不算出衆,到底尚在青春少艾,看着又活潑可愛,自己雖然顏色好,也快過了花信之年,就算是丈夫移情別戀,也是情有可原的……

想到此處,怔怔的瞧着三郎背影,桃花面滾下珍珠淚,又不敢哭出聲,咬破了紅唇兒滴下血珠兒來。

三郎抹了臉,回頭正要逗弄妻子,忽見那喬大姐兒妙目無神,滿面淚痕,櫻唇殷紅,唬了一跳,上前來一把摟在懷裏道:“我的姐姐,你這是怎的了?別怕,三郎在此!”

兩個正鬧着,忽聽得外頭天井院裏哭天搶地的聲音,倒好似那梅姝娘哭道:“殺千刀的,喪了心肝的負心人,沒兒子是你命裏沒造化,當真那麽大的臉外頭讨小去?你一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怯老趕,也不瞧瞧自己是幾斤幾兩,就要讨個小娘子回來,出門不怕雷打了!”

喬姐兒聽見姝娘這樣罵,心裏又驚又奇,心說就算是三郎負心薄幸,到底是家裏的大爺,她一個管家媳婦兒,真肯為了主母出氣,就不怕誤了前程。再擡眼瞧丈夫,卻是一臉苦笑直搖頭兒,又不像是惱了的模樣。

正要問個明白,忽見那梅姝娘闖進上房屋中,外間扯住了招弟兒道:“你怎的不是個男孩兒?如今你爹爹為了生兒子,不要咱們娘兒四個了,走,随娘跳了護城河,給那小倡婦騰地方兒!”

喬姐兒聽這話頭兒,敢情那婧娘竟是喬老板兒回鄉去讨了來以備生育的二房,與三郎全不相幹,心裏一松,眼前一黑,就癱軟在丈夫懷裏。

三郎正愁外頭如何開交,忽見喬姐兒身子軟了,唬得趕忙抱起來道:“這是怎麽說,好端端的來家,瞧你神色就不大對勁,莫不是我走這幾日染了症候,你且歇着,我去外頭請了太醫來瞧。”

說着扶了渾家躺下,擡腳要往外走,給喬姐兒扯住了,待要笑,眼淚卻又流下來,一面滾着淚花兒,還是止不住叽叽咯咯的笑起來,倒叫三郎更慌了神兒,還道是渾家中邪。

喬姐兒笑了一回,好容易止住了,因搖頭兒道:“你且慢着些兒吧,家裏倒是請着一位蔣太醫,只是今兒不該來請脈,明兒來了,正經的你要請人家外頭好生吃兩杯呢。”

三郎聞言急道:“莫不是我不在家時候你染了寒症,怪到方才見面,臉上沒了血色,只是為什麽我又要請個太醫外頭吃喝,就算是要陪,也該是管家請了去吃兩杯辛苦水酒也就罷了。”

喬姐兒臉上一紅,身子往炕櫃上靠了靠,略微坐直了,招招手兒叫三郎進來,扭扭捏捏的附在他耳邊,低眉耳語了幾句。

三郎聽了又驚又喜,摟了媳婦兒在懷裏道:“這話真麽?”喬姐兒含羞點了點頭。三郎聽了将渾家打橫兒一抱,在裏間屋就轉起圈子來,唬得喬姐兒揮了粉拳捶着他道:“仔細着!”

三郎方才抱了她上炕,一面伸手替喬姐兒理了理雲鬓笑道:“好了,這回看娘還有甚說的。”兩個正要說話,聽見是甄蓮娘在簾子外頭說道:“方才梅娘子鬧了一場,被我男人喝住了,只是不肯回屋,還要來請奶奶的示下,到底怎麽處。”

喬姐兒聽了,趕忙叫蓮娘先安排姝娘往小廚房坐坐,與她寬寬心,一會子自己再做安排。

打發了蓮娘,細問丈夫端的,原來也不全怪這喬老板兒,三郎到了高顯城中參加縣試,連日用不着車馬,就叫喬老板兒家去自便,喬老板兒到了家中,遠遠的見家裏升了炊煙,心中疑惑,原本是賣與人家做個莊園,尋常不住人的,怎麽倒來了人。

拿鑰匙開了房門,就瞧見場院裏有個小娘子正手腳麻利的做活,見他進來唬了一跳,上前道了萬福,問他可是這家主人,聽見是喬大郎,又行了大禮。

原來當日這喬老爹在時,是個行腳的貨郎,見兒子少年娶妻,一連兩胎都是姑娘,媳婦兒連生兩個淘虛了身子,幾年不曾開懷生養了,自己出外辦貨時候,便有心要給兒子讨個小,只是家中原本莊戶人家,也不那麽好碰。

可巧這一日來在黃河邊兒上,遇見逃難的一家子,兩口子帶個小女娃,眼見沒甚前程,将女孩兒插了草标,不要銀子,只換些幹糧,也是給孩子謀個生路的意思。

喬老爹動了恻隐之心,兩個貼餅子換了這小姑娘來,取名婧娘。當日還不滿十歲,不好帶了家去,只怕媳婦兒見怪,就寄養在遠房親戚家中,留下幾兩銀子做盤纏,吩咐這家人家兒等姑娘十六七歲時候送過來圓房。

誰知回家半路上中了風,客死異鄉,等到喬大郎家裏得了信兒前去奔喪時候,人都死了好幾日了,這婧娘之事竟再沒人知道。如今在親戚家裏長到了十六歲,打發出來,蓋了一塊紅蓋頭領到喬家,但見人去屋空。

親戚因說婧娘如今算是自由之身了,叫她回鄉想法子尋找父母,婧娘因為公爹親自定下的婚約,倒是執意不肯跑了,定要在此處等候喬大郎回來。

親戚無法,留下幾兩銀子與她做生計,吩咐若是等不來,依舊家去,自己先行回鄉,把姑娘一個人留在此地,且喜喬家集上民風淳樸,多日來倒也無事。

如今見應名兒的丈夫來了,說什麽再不肯走,喬大郎見她有婚書在手,又不好逼急了鬧出人命來,只好帶在身邊,回了高顯城裏說與三郎知道。

☆、117|留孤女婧娘站櫃

這張三郎也有一種好處,平日裏瞧不慣的事情自不去做,旁人做什麽他倒也懶得品評,況且是人家先人留下了的遺命,自己兩姓旁人倒也不相幹,因此上并未阻止,就答應帶了婧娘一路來家。

那喬老板兒雖然帶了婧娘家去,心裏卻又怕渾家要與他鬧一場,都是三個孩子的媽了,又怎麽舍得為了新來的倒叫舊人難堪,越臨近元禮府地面兒,越發長籲短嘆起來。

三郎只怕男女有別,自己騎了馬,叫婧娘獨自一個坐車,姑娘見喬老板兒趕車時候不住的嘆息,她又是個自小兒寄人籬下的孤女,會幾分察言觀色,便知這大哥是擔心家裏的,因柔聲勸道:

“哥哥若是怕委屈了正頭大娘子,她如今既然是大戶人家的管家媳婦兒,身邊總要有一兩個小丫頭子,才顯出主人家尊貴體面來,若是不能相容,奴情願做丫頭,到底有個名份,比平白賴在親戚家強些兒個,若是趕了我家去,父母賣我一回,便狠的下心去再買,何況是給人聘過的,再到不了好人手上,若是賣入行院之中,奴情願一死也不能夠入了樂籍……”

喬老板兒知道這話不假,歷來大戶人家有些家妓、戲班子等的,若是朝廷有了國喪,幾年之內不得嫁娶歌舞,便要降下恩旨來放了這些人家去,倒有一大半不肯出去,情願配了家裏的小厮管事們,就是怕發回父母手中,既然當初狠下心來,如今一時短了銀子又要賣的。

原本打算帶了婧娘家去,找一處幹淨院落先收容了,慢慢的與她說人家兒,如今聽見她言語之間帶出些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意思來,自己倒不敢擅專,倒也不怕惹事,只是如今得主家重用,若為了這點子家長裏短的小事,給三郎的買賣惹來人命官司,就算主家不說,自己一家子也不好意思再在此處安身立命了,如今招弟兒引弟兒都大了,做着上房屋裏的針線,主母愛護疼惜,吃穿用度比中等人家的小姐還講究,失了這麽好的東家,元禮府再找不出第二家來。

只得帶了婧娘回去,誰知才在媳婦兒面前略提了一句,往日裏最是賢良淑德的渾家就恁的鬧起來,倒叫婧娘臉上也下不來,還是侯掌櫃瞧不過去,進來喝住了梅娘子,一面帶了婧娘往前頭絨線兒鋪裏安身。

這廂那梅姝娘哭得淚人兒一般模樣,數落了一頓奸夫□□男盜女娼,什麽難聽罵什麽,倒把個甄蓮娘聽得臉上飛紅,一面柔聲勸她,如何勸得住,心中暗道自己是個命好的,那侯兒雖然年輕,卻是一味戀着自家,如今闊了,倒從來不肯弄那些個彎彎繞,還是每日裏夙興夜寐的做活計,養活自己和璋哥兒兩個。雖然如今肚子也快要卸貨了,看侯兒恁般心思純正,不會為了這一胎就看輕了璋哥兒的。

不一時喬姐兒叫招弟兒攙扶着出來,往小廚房裏瞧瞧梅娘子,那梅姝娘見主母出來,又有自己的閨女伴着,倒不好意思再鬧了,站起來認了錯,一面只管淌眼淚。

喬姐兒是個婦道,自然是向着女家的,心裏也埋怨那喬老板兒做事不明,若是不要渾家受委屈,只要在高顯城裏找個媒婆子說合,當做本家兒妹妹,就地打發出了門子就完事了,若是對老家兒的安排覺得滿意,對婧娘也有幾分好感,就該拿出丈夫的款兒來對妻子詳說納妾以備生育之事,曉以大義。如今這麽不明不白的把人帶回來,也怨不得渾家哭鬧。

當下叫招弟兒燒水伺候娘親勻了臉,一面問她這件事打算怎麽處,梅姝娘當日出門子的時候卻是風光,喬家姐妹算是喬家集上頭的兩把交椅,自從姐姐得了症候便都不出門,這梅娘子就成了屯裏的一枝花,還是那喬老板兒家裏三媒六證,只差喬老爹跪下才求了來的。

誰知道進了門又不生養,連着兩胎都是賠錢貨,婆家自然就變了顏色,原先婆母娘不用媳婦兒費一點兒心,廚下竈上都是大包大攬,恨不得媳婦兒就躺在炕上等着坐胎,如今連生兩女,也漸漸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吆五喝六的打發媳婦兒操持家務。

姝娘連生了兩個女娃,已經是累壞了身子的,如今出了月子又要幫襯家事,更加養不下來,在喬家的地位是一年不如一年,一日不如一日,這些她都可以隐忍,後來熬到公婆去世,丈夫又疼愛自家,如今投身到了當日閨中密友的家中,喬老板兒借着老婆的光混上了大戶人家的車把式,更是對自己千依百順,就算一輩子養不下來哥兒又怎麽樣,來日招弟兒引弟兒大了,不拘是誰招一房入贅女婿養老,也還是一樣的。

誰知剛過了幾天順心日子,一向老實巴交的丈夫竟給自己整出這些個幺蛾子來,招弟兒引弟兒自小都看慣了祖父母的白眼,如今大了更加懂事,叫她們給這新來的欺負了去,來日只怕就要對天下的男人都死了心……瞧那婧娘面皮細膩紅暈,十七八的大姑娘,好像個紅蘋果似的那麽勾人,若是當真圓了房,一年半載未必不能養下一個來,自己養的三個姑娘又當如何……

姝娘打定了主意,若是當家人真要了那小妖精,自己就領着三個丫頭與他斷了,要下喬娘子的旗號來,自己開一家絨線兒鋪的分號,獨自養活孩子,與丈夫恩斷義絕。

對喬姐兒說了心中的想頭兒,碧霞奴聽了笑道:“梅姐姐這話可就說差了,如今你是大房,名份上頭她做了旁邊人,自是怯了,怎麽倒有個她來你走的道理呢?此事還要問問貨郎大哥,若是他當真喜新厭舊,說不得也只好叫他領了那婧姑娘外頭另覓高就,招弟兒引弟兒都是我使喚慣了的,就好比我自家女孩兒一般,我是舍不得放走的。”

梅姝娘見有主母撐腰,腰杆子登時硬了,當下也不哭鬧,勻了臉梳妝打扮得整整齊齊的,帶着兩個閨女去對那喬老板兒說了主母的話,叫他自個兒看着辦。

喬老板兒原本就是個面人兒,和軟不過的,自己沒甚主意,如今叫主母這幾句話吓唬住了,趕忙抱了媳婦兒大腿,只說不要斷了情份,情願還是一夫一妻的過日子。

梅姝娘見轄制住了丈夫,心中得意,只是不知道如何安排那婧娘,一時打發出去,又怕這女孩子認死理兒尋了短見,雖說護食,到底不是個面冷心寒的婦人,因此又來向喬姐兒請教端的。

碧霞奴見她說了半日皆不妥當,搖搖頭道:“若是立等人牙子來轉賣了,當日你公爹原也沒出過身價銀子,就把姑娘定下來,如今咱們是要身價銀子不要,若是要了時,倒好似咱們家是那一等靠着倒賣小兒女發家的不良人家,就算不要,那起子官媒不是好相與的,萬一把姑娘賣到火坑裏,豈不是傷了你夫妻兩個的陰德。

若是留在家裏,一來我房裏有了招弟兒引弟兒兩個,滿破也夠了,二來叫他們兩個低頭不見擡頭見的,又沒個名份,難免尴尬,依我說,不如叫她往絨線兒鋪裏,陪你站個櫃臺。”

梅姝娘如今心中正膩歪這新來的,聽見要安排她在一處,頭搖得撥浪鼓也似的說道:“我再不與那小倡婦在一處。”

碧霞奴掩口一笑道:“姐姐白做了這麽多年的媳婦子,豈不知這樣的人最該放在眼皮子底下,才知道她是賢良是狐媚子,若是個賢良女孩兒,來日問她自家意思,是去是留,咱們家裏多預備一份兒嫁妝也不難,若是個會妝狐媚子的,再叫了媒婆子來領出去官賣也不遲。”

姝娘見喬姐兒說的有理,如今把婧娘放在何處都不妥當,也只好擱在絨線兒鋪裏,一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諒她不敢做耗兒,二來也把兩個隔開了,沒得日久生情。心中嘆服,也就照辦。

那婧娘見家裏的大娘子和主母防着自己,倒也不敢十分去纏那喬老板兒,只是安分守己站了櫃臺,做些份內之事,難得的卻是好針黹,又肯夙興夜寐的做,倒有一小半的貨竟不用本錢,都靠着這新來的丫頭做起來。

知道自己在張府上人嫌狗不理的,住了幾日,便搭讪着求求主母,情願睡在絨線兒鋪裏,一來看家防賊,二來也不攪擾喬老板兒一家子。喬姐兒見這姑娘是個有眼色的,就答應下來,叫她自個兒住下,看緊了門戶,又把阿寄撥過去,叫那大狗給她看家護院。

從此獨門獨院住着,心如死灰一般幫襯着東家過起來,見張府前頭好些個镖師趟子手進進出出的,走镖回來要尋一碗熱飯吃也不能夠,喬姐兒和甄蓮娘就是再能做,也預備不出那麽多人的夥食來,只好賞下銀子打發他們往二葷鋪子裏吃。

這婧娘在親戚家中十歲上就下廚燒飯,飯食湯水都是好把式,主動把這個活計應承下來,每日裏散了活上板兒,就在後院兒支起大鍋來,預備下一二十人的大鍋飯,雖然味道不精致,到底可以填飽肚子,镖師回來有口熱乎飯吃,也給張家省了一筆賞錢開銷,幾個月下來,那梅姝娘反倒覺着這姑娘沒甚争寵之意,待她也就稍微松寬了些。

☆、118|老學政召見三郎

自從有了婧娘打點镖局子裏夥計們的吃食,又不避嫌疑自己要了花樣子繡春囊,沒日沒夜的做,喬姐兒的買賣添了一個人一份嚼過,誰知倒比往常還賺錢了。

這一日絨線兒鋪交賬,梅姝娘只怕喬姐兒如今有孕不耐煩,已經拿了散碎銀錢往大銀樓裏頭拾掇好了,都換了十兩一個的大元寶,清錢串串兒,進來交給喬姐兒收着。

喬姐兒見那些大元寶上頭一色綁着紅繩兒,倒顯得圓滾可愛,随手拿了一個在手裏笑道:“這樣瞧着當真讨喜。”姝娘笑道:“這是大銀樓裏想出來的法兒,不過是讨個吉利罷了,聽說腰裏系着紅繩兒的元寶能叫來同伴兒呢。”

喬姐兒打發了姝娘,自己盤腿兒坐在炕上,閑來擺弄這些大元寶,一個個圓團團的,腰上系了紅繩兒,好似個大胖小子的模樣兒,嘴上不說,心裏卻歡喜,只盼着肚皮裏頭的娃兒養下來也是這般圓團可愛才好。

正碼着,就見三郎一打簾子進來,脫了大衣裳跳上炕來笑道:“如今當媽了就是不一樣,當日咱們雖說窮些個,何時見你把這些東西放在眼裏,這會子倒擺弄它,還怕我養活不起你們娘們兒麽?”

喬姐兒見丈夫沒話找話逗她,拿了個大元寶在手裏,摩挲着笑道:“你瞧瞧,像不像一個小小子兒。”三郎真個接在手中,端詳着笑道:“有趣兒,一會子找筆墨來,與它畫個眉毛眼睛擱在炕上,保管夜裏就成了精,托生到你肚皮裏頭,咱們的孩兒就是個金娃娃。”

逗得喬姐兒笑起來,伸手奪了已經擱在托盤裏道:“使不得,這些可是給你打點用的,恁麽會惹禍,明兒再捉進去,還不知多少銀子贖你呢!”

正說着,忽然聽見外頭二道門裏,侯兒一邊跑一邊叫道:“大爺快從後門避一避,禍事了!”

三郎如今見過大世面,平素裏又是個能扛事兒的,只跳下炕去護住了喬姐兒,一面沉聲道:“做了這麽久的大櫃,怎的還冒冒失失?”

侯兒道:“前頭镖師趟子手們正擋駕,只怕也支應不了多久,聽見是州裏的學政太爺手底下親兵來拿人的,點了名兒要鎖了爺去,也不知道咱們家又怎的得罪了這位大老爺了,爺快從旁門走吧,我已經吩咐了喬大哥套好了馬!”

三郎聞言,心裏涼了半截兒,知道自己替考的案子犯了,只是自己一個白身,并沒有打去功名一說,也無非就是上了大堂上頭挨兩板子罵幾句,倒是四郎的前程算是完了,當中又連累縣太爺溫豔陽,少不得要受了上峰的斥責,逃是不中用的,此番還要多帶金子少帶銀子備足了銀票,上下打點是少不了的。

回身好生安撫了喬姐兒一番,喬姐兒前幾日聽見丈夫做下那件事來,心裏就覺着不妥,但她原是秀才家裏的女孩兒,多少知道些科場裏頭的關竅,捉刀代筆的沒甚重罪,若是有功名的,當堂打去了,招呼幾板子放出來也是有的,況且如今家裏也算是闊氣,衙門裏又有溫豔陽和何大郎支應,應該是出不了大錯的。

吩咐了侯兒莫要慌張,在外頭支應着,多塞些銀錢收買兵士,一面拉了三郎低聲問道:“你此去打算帶多少做盤纏?”

三郎想着衙門口兒上下打點,無非就是百來兩的,自家滿破帶了上千銀子也夠了,喬姐兒擺手道:“我的哥兒,說話恁輕巧。”

碧霞奴在家時曾在父親書房伴讀,偶然聽見父親與朋友談論槍手捉刀之事,當日物價不如今日,尚且還要五千兩雪花兒紋銀,不過是個童試。如今考秀才,只怕沒有萬兩是拿不下來的,若單是犯在溫豔陽手裏萬事好辦,無端來了個學政大人,只怕又是個冬烘,若真能買通了倒也好說,錢都是人掙的,再整基業也就罷了,若是這位老大人竟是鐵板一塊,只怕丈夫不好,小叔子也難走得脫……

想了一回,咬緊銀牙,家裏現有的五千現銀子都拿上,還要再拿房屋地契,三郎才知道個中厲害,攔住了喬姐兒道:“到了堂上我便白賴着,橫豎是打不壞的,就是下了男監,又有二哥照應,莫要為了我失德之事賠進了本錢,來日孩子落草,好大一筆挑費。”

喬姐兒急了道:“你說的甚話?你要有事,我和娃兒還有什麽指望,常言道窮家富路,聽我的,都帶上。”一面喚了侯兒進來,叫他一路跟着,如今做了大櫃日久,很會察言觀色,若是三郎進去,外頭就靠他上下打點。

又囑咐三郎只管去,莫要怯官,自己後腳就派了人去請杜琴官回來商議,那唐閨臣原先就是高顯城裏的斯文領袖,若是與這位學政大人能說上話兒,拎着豬頭找着了廟門也就好了。

前面甄蓮娘、梅姝娘見勢頭不好,也顧不得管家娘子身份講究回避了,兩個親親熱熱的挽留住那幾個親兵,安排在堂屋裏頭大吃大嚼,先将家裏的飯菜打底,一連聲兒吩咐夥計往外頭大飯莊子裏頭叫上等酒席進來伺候。

東坡肘子、過油肉、肥雞大鴨子只管填上來,那些個土兵就在學政大人手底下當差,這老大人治下最嚴,一個子兒也不許他們收,如今得了密令,要将元禮府張上邪請到衙門口兒裏,只當是這家子犯了事,又見蓮娘、姝娘都是嬌嫩娘子,柔聲細語勸酒布菜,更加以為這家子心虛,放開懷抱大吃大嚼起來。

一時酒足飯飽,兩位娘子還要款留,那為首的只怕三五日拿不回人去,大人又要嗔怪,不敢耽擱,定要立馬拿人,三郎只得辭別喬姐兒出來,還囑咐她莫要心焦,侯兒收拾了包袱皮兒跟着。

土兵抖摟出三大件兒,那領頭兒的蹙了眉道:“可不忙,大人只說喚了來,并未說是拿。”底下土兵笑道:“大哥您怎麽了?我們大人那是忠厚長者,才這般說,當日你沒聽見大人罵了溫太爺,說的甚做下不才之事、斯文掃地,明擺着這是個捉刀的,往日咱們怎麽處置,今兒也外甥打燈籠——照舊罷。”

那為首的見三郎出來,生得高大,胳膊四棱子起金線,看着算是個練家子,也不敢輕視,只怕中途走脫了,自己倒陪着幹系,只得點頭,叫鎖了。

三郎也曾二進宮,又與那花逢春相交一場,如今也混成了滾刀肉,不覺怎的,由着土兵上了三大件兒,脖鎖腳鐐叮了哐啷的騎不得馬,只好現到外頭雇了車,裏頭坐好兩個土兵,要夾着三郎坐,怕他跑了。

底下兩人要往上頭推他,三郎笑道:“小人身量高大沉重,莫要勞動了兩位上差,暫且閃過一旁,小人自己理會得。”

說着,雙手端着枷鎖,腰身一縱,輕輕巧巧的躍上馬車,一貓腰進了車裏。那為首的瞧見了,直伸舌頭,暗自對手底下人吩咐道:“瞧見沒,是個硬茬子。”一群人倒也未敢張揚,輕車簡從帶着三郎往高顯城裏去。

自打三郎走後,喬姐兒只怕上下打點的銀子不夠,如今兩處買賣鋪戶是自家的根本,不到萬不得已是不能動的,前兒三郎剛剛看上的兩處鋪面還沒給尾款,說不得要請那杜琴官好生去陪個不是,把定錢要回來,還要請他對唐閨臣說說,兩個做伴兒回高顯一趟,去給三郎的官司趟趟路子。

自己如今有了身子,不敢上街,叫了招弟兒過來,吩咐“去請小琴相公來家。”還不等招弟兒出去,琴官就自己撞了進來,見了主母道:“方才聽見街面兒上嚷嚷動了,說是我們大爺叫官差鎖了,上了三大件兒,推推搡搡的上了車,這會子都出了北門了,可有這話沒有?”

喬姐兒眼圈兒一紅點點頭道:“都是我一句玩笑話招出來的,早起在家擺弄銀錠子,才說了什麽若是犯事就要錢贖他的笑話兒,就招出這樣潑天禍事來,都是我嘴上沒個把門子,惹了這場官司……”

琴官見喬姐兒丈夫給人捉了去,方寸已亂,平日裏最不肯信這些怪力亂神,這會子又說這個,只怕她有孕之人禁不起心病,趕忙寬解道:“聽見是奉了學政太爺的口谕,并沒見簽票子,這就不是罪,還有開解的餘地,我們三爺又是個能說會道的,往日裏最和了讀書人的脾氣,沒準兒一解釋,太爺喜歡了,就什麽事兒也沒有了呢。”

喬姐兒感激點點頭道:“多謝琴相公解我心懷,只是如今還要麻煩你兩件事,一則追回定錢,二來還要請出唐少爺回去一趟,想法子給我們找找門路?”

琴官趕忙答應,正要出去,忽見招弟兒引弟兒一齊亂跑進來道:“奶奶!外頭來了好些個客商,都拿着咱們的镖票子,要退镖!”

原來三郎給人鎖了去見官的事情已經傳開,那些要在他家保镖的客商們得了消息,只怕若是判下來,他家的買賣就只剩下一個大娘子,婦道人家轄制不住這些镖師趟子手們,萬一丢了镖不是玩的,一傳十十傳百,全都要來退錢領貨。

喬姐兒這一半日送走了丈夫前去見官,又謀劃了一會何處抓撓銀子,如何保得丈夫平安,原是帶孕之身,又虛不受補,雖有那蔣太醫一力養胎,無奈心血消耗,這會子聽見有人前來鬧事,已經心力交瘁,眼前一黑就倒在炕上,人事不省。

☆、119|春筍蝦仁燒雞翅

卻說杜琴官見喬姐兒昏迷,趕忙叫招弟兒去請了蔣太醫前來,一請脈,倒也沒有大礙,不過就是孕中多思耗費心力所致,灌下一劑藥去,人就漸漸的緩醒過來,一睜眼就先問外頭怎麽樣了。

蔣太醫笑道:“學生方才進門,瞧見前頭擁堵,都嚷嚷着要來退镖,事出緊急,少不得妝出與客商們同仇敵忾的态度來,拿了與府上的契約給他們瞧,說是奶奶這一胎落草之前,學生白賴着不走,也怕你們走脫了,不給我學生工錢。”

那蔣太醫給招弟兒從堂裏生拉硬拽的出來,見镖局子門頭都是客商吵吵,沿路之上又聽見招弟兒說了個大概,心裏有了準譜,知道喬姐兒的心病就是從這個上頭來的,因拿出了與張府上的契約與這些客商們看了,情願進去做個內應,看緊了這家子的大奶奶,只要他們預備關張,自己就連夜鬧将起來,招呼大家前來退镖。

客商們聽了個将信将疑,只是裏頭如今只有一個婦道掌事,又懷孕昏厥,自家再鬧,就顯得不地道了,只得賣了蔣太醫一個面子,暫且散去,說是幾日之內還要前來問個明白。

喬姐兒聽見蔣太醫一番話,先深深道個萬福謝過他力挽狂瀾俠義之舉,又愁眉深鎖起來,若是幾日之內張三郎的官司擺不平,從商的多半都是見利忘義之輩,就算當日再照顧他們的買賣,如今怕镖局子倒了,自然不肯叫自己喘口氣兒的,也少不得散盡家財退了镖,若是鬧到衙門裏,又叫三郎背個罪名……

白操心也是無法,再耽擱了這一胎,更加對不起三郎,也只好強打着精神,叫杜琴官去各處收賬,還沒盤下來的鋪戶就先不要了,又叫姝娘婧娘兩個往外兜售絨線兒鋪裏的存貨,知道大姑娘小媳婦兒都好占個便宜,這回讓利還能賣出一筆錢來。

各處安排妥當,一日裏兩三趟派人往城門樓子前頭打聽消息,只是不見三郎帶去的人有信兒傳回來,倒把喬家的二姑娘給盼來了。

懷抱着一個哥兒,手裏牽着姐兒,踩着風火輪兒也似的進來,見了姐姐一連聲兒就問肚皮覺得怎麽樣,帶來一堆偏方兒,都是生慶哥兒時候吃的補品,把孩子撂下就要挽袖子上竈給姐姐炖湯喝。

喬姐兒趕忙止住了道:“如今家裏有廚娘和管家媳婦兒,用不上你沾手,家裏哥兒、姐兒都還小,怎麽只管來?”

二姐兒聽見,又抱起慶哥兒來奶了一回,一面嘆道:“高顯城裏屁大個地方,誰家有個甚事能瞞得住,這回派的是老學政的親兵,可是衙門裏頭也有些動靜,我們當家回來就跟我說了,你那小叔子壞了事!”

喬姐兒聽見處置了張四郎,心裏撲通亂跳,扯住了妹子問道:“怎的?捉了現行兒麽,判下來沒有?”

二姐兒搖頭道:“這一回老學政親自視察各地州城府縣的童試縣試,原本也管不到咱們這種小地方兒來,都是那溫太爺鬧的,要顯情兒請了來,結果拍馬屁拍到了馬蹄子上頭。”

那張四郎可是打錯了如意算盤,叫了三郎去冒名頂替,這張三郎雖說腹內才學是有的,只是自幼失學不曾混過科場,裏頭的規矩都不知道,只想着好生寫篇東西,最好一擊即中,也省得兄弟兩三年一煩他,何時才是個頭兒。

一篇文章做得花團錦簇一般,又可巧這溫太爺請了老學政前來縣裏指點考務,随手一翻縣試卷子,倒把個張三郎取在了案首,本朝慣例,這縣試案首第一名是不用再考的,登時就有秀才功名,老學政見這篇錦繡文字格局也佳、字跡也妙,又沒半點兒展卷之處,心愛得緊,立等傳喚了來那作文的童生要見見面,也是褒獎鼓勵一番的意思。

誰知卻請來了那張四郎,生得人物猥瑣言語失格,沒有半點兒念書人風骨,學政老大人主持科場多年,豈有不知是請了捉刀的,先把溫豔陽斥責了一頓,緊接着将那張四郎當堂革去了功名,打個臭死轟回家去,此生再不許他下場科考。

那柳桃兒聽見丈夫中了案首,又給老大人請去見過,只當是吃酒賞花,從此平步青雲,過三年中了舉做了官,自家還能得個封诰,春夏裏正換季,倒忘了忌食生冷,叫家裏小丫頭子出去買了冰湃葡萄來家吃了,解一解孕中惡心。

誰知正吃着,就瞧見街坊鄰居幾個大小夥子,攙着張四郎回來,下截兒鮮血淋漓的,頭上方巾也沒了,披頭散發好似個賊配軍一般。唬得葡萄卡在了喉嚨裏,咽又咽不下,吐也吐不出,丫頭捶了半日才好了,細問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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