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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11 (5)

才知道張四郎找人捉刀代筆的案子犯了,叫老大人當堂打去功名,此生再不能下場,嘤咛一聲,底下就見了紅。

二姐兒只管說着解氣,就忘了忌諱,說到見紅才回過味兒來,趕忙捂住了嘴,又朝地上啐了兩口。

喬姐兒趕忙問她:“孩子可保住了?”二姐兒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道:“罪過罪過,原不該和你說這些的,只是你那小叔子和弟媳婦兒都是不賢良的,才遭了活菩薩報應,咱們積善之家,必有餘慶,莫怕。”

喬姐兒物傷其類,聽見桃姐兒掉了身子,也跟着紅了眼圈兒,伸手摸了摸白膩的肚皮道:“這時候投生來的,誰知道是不是個讨債鬼兒……”

二姑娘趕忙拿話岔開了道:“這也奇了,我們當家的眼見着打完了張四郎攆了出去,還道是也要為難姐夫,暗暗的囑咐了兄弟們做好扣子不可真打,誰知一半日拿到了姐夫,裏頭溫太爺迎了出來,見上了三大件兒,登時就變了臉色,把幾個土兵罵了個臭死,親自解了,兩個攜手攬腕就往後堂裏去,又不許我們大郎這些衙役跟着,探聽不到消息,我們當家的怕你急壞了身子,叫我帶着孩子先過來看顧,有了消息就派人來說,誤不了!”

喬姐兒得了實信兒,念一聲佛,心中知道只怕是這學政老大人起了愛才之心,雖然惱了三郎,又舍不得打他,三郎原本是個有真才實學的後生,如今做了生意,也比往常能言會道了,這回是上人見喜,想要出脫了自家就不是難事。

想到此處,心就放下了一半兒,才想起方才前兒蔣太醫說的話來,說她年少患病淘虛了身子,如今若要大吃補品,只怕是虛不受補,還要以新鮮食材做了佳肴,食療為上。

喬姐兒此番解開心結,就覺得腹中有些饑餓了,對妹子說道:“咱們姐妹兒老沒見了,既然帶了哥兒、姐兒來了,我下廚給你燒兩個菜吧,廚娘雖然手巧,卻不是咱們家鄉風味。”

二姐兒自然歡喜,叫歡姐兒在房裏看顧弟弟,自己跟着姐姐下廚,喬姐兒見了蔣太醫的方子,斟酌了一個春筍蝦仁兒,一個小芋頭燒雞翅膀。叫蓮娘現去市場上買了最新鮮的來,因自己沾不得冷水,打發二姑娘剝蝦殼兒,自個兒坐在板凳兒上與她說話兒解悶兒。

二姑娘在家時就躲懶不愛做活,卻多半是與那陳氏小姨娘治氣,若是姐姐吩咐,自然還是要幫廚的,等到出了門子,遇上個會疼人的老女婿,便坐了甩手掌櫃,家裏雇了上竈的小丫頭子,再不叫二姐兒沾手。

如今春水了剝着蝦殼兒,又将芊芊玉指割破了皮兒,放在嘴裏咂摸着,一面笑道:“好個金貴的大奶奶,倒會使喚人,巴巴的要吃這個,等我家去,我們大郎瞧見手上破皮兒了,定然不與你丈夫幹休。”

喬姐兒笑道:“你這妮子,一丁點兒委屈也受不得。這蝦子是帶殼兒的,有孕的婦道吃下去,肚皮裏的娃娃才長得壯實,春筍又是時令菜,不違天時,最是助益身子,等會子你也嘗嘗。”

說話兒剝好了蝦殼兒,帶着春筍一鍋清炒,不放大佐料兒,只要一點子鹽巴,滿屋子都是清香氣,原來喬姐兒又隔了一把隔夜的龍井葉兒,夾帶出蝦仁兒的鮮香來,倒勾得招弟兒、引弟兒、歡姐兒,還抱着兩個小娃娃,一齊扒着門縫兒往裏瞧。

甄蓮娘瞧見,趕緊帶了孩子們出去,叫外頭小幺兒領着,街上喝碗馄饨,墊補墊補等着開飯。

又弄了一個小芋頭炖雞翅膀,為了弄這個,蓮娘現去買了四五只活雞來家,在院子現殺了,拾掇了一盤子翅膀來,剩下的雞肉都便宜家裏的下人們,二姑娘拿着洗剝幹淨的雞翅膀在火上燎着雜毛,一面嘆道:“你們府上也是吃絕了,一個菜倒要十來只雞來配它。”

喬姐兒笑道:“不是這麽說,我們镖局子裏頭人口多,家下雇了兩房下人,外頭不回家吃飯的趟子手小夥計也多,左右一日裏也要不少飯菜,借着這個光兒咱們也吃個細菜。”

二姐兒只得點頭,一面又問她怎麽好端端的想吃這個,喬姐兒告訴妹子,這也是蔣太醫說下的。說是雞翅膀帶皮吃了也不覺得肥膩,孕婦容易惡心幹嘔,吃不下大魚大肉,這樣有滋有味的東西才好下飯,雞皮裏頭含着膠,最是滋養皮膚,來日瓜熟蒂落,有益于傷口複原,那小芋頭又是護牙齒的,孕中婦道貝齒容易松動,吃這個倒好滋補。

☆、120|喬娘子嚴妝巧計

等了一兩日還是沒消息,漸漸的又有客商拿着镖票子上門來找,嚷嚷着要退镖,二姐兒是個沾火兒就着的性子,瞪了杏眼說道:“怕他怎的,我去前頭支應着!”對歡姐兒道:“取你爹爹的太平腰刀來!”

歡姐兒小大人一般說聲“得令”,倒把喬姐兒逗樂了,按住了妹子、甥女兒道:“勸你們一大一小兩個鬼靈精歇歇吧,不是你的買賣,你也知道心疼,開镖局子可比不得別的生意,最講究一個誠信二字,若是那一趟镖走空了,給山大王劫了去,寧可賠出這一年的本錢去,也要想法子再置辦一份兒貨補上,就裝作是沒丢镖才好,不然在黑白兩道上頭就失了臉面,往後哪裏還有人來與咱們保镖呢。”

二姐兒方似懂非懂點了點頭,又瞧着喬姐兒的肚皮道:“這可怎麽處?姐夫不在家,前頭镖師趟子手雖多,你又有吩咐不可推搡客商,只要以禮相待,那可都是見利忘義的小人,萬一闖進來傷了你可怎麽好?”

喬姐兒笑道:“你不要管,只在內宅帶着哥兒、姐兒,我出去周旋迎待就是了。”二姐兒如何肯依,攔腰抱住了不讓她走。

喬姐兒安撫道:“當日那陳氏小姨娘如何?這些年來沒少要擺布咱們,還不是叫我拿道理二字轄制住了,你我方能嫁得順心,男人家別看生得五大三粗,若論起這來,比我們婦道可差得遠呢。”說着,伸手戳了戳二姐兒的腦門兒。

二姐兒還要再說,倒是歡姐兒攔住了繼母笑道:“娘莫要說了,見姨娘這樣說,自是心中有幾成把握,咱們就在二道門上瞧着,若是有甚事,我拿了爹爹的腰刀出去打壞人!”

二姐兒只得罷了,由着姐姐出去,喬姐兒這兩日憂心丈夫,全無膏沐,也不大梳洗,今兒叫招弟兒催了水來,好生梳洗打扮,勻了臉,上的都是蘇杭辦來最好的胭脂水粉,新婦嚴妝,美得驚心動魄。

穿了大紅穿花蝴蝶兒襖兒,石榴紅绫裙子,裙角上團花朵朵,高低幫兒大紅繡鞋,一對兒赤金蝶兒鑲在鞋面兒上頭,走起路來顫顫巍巍,微露周周正正的一對三寸金蓮。胸前戴了金鎖玉墜記名符,純金分心滿池嬌,太陽底下一站,人還當是個觀音洞裏龍女娘娘,端的寶相莊嚴。

叫兩個丫頭招弟兒引弟兒也穿了幾件鮮亮衣服,攙着自家玉體,身後頭跟着甄蓮娘、梅姝娘兩個俏麗的管家媳婦兒,一團香風也似的刮到一道門裏,那些個客商前腳還拿着手上的镖票子和趟子手小夥計們吵吵,此番見了這幾個粉妝玉琢的女子,忽然靜悄悄的沒了聲兒,那些個沒甚見過世面的,見了喬姐兒,哈喇子都流到了前襟兒上,還是自家小厮瞧見了,心裏罵主子下作,還要拿了帕子與他揩抹。

喬姐兒見自家容貌鎮住了這班客商,走上前來端端正正道個萬福道:“奴家丈夫往高顯城裏走親戚,家裏沒有男人掌事,原不敢違了夫主之命出來見過各位的,誰知道這幾日在內宅裏常聽見幾位客官吵嚷,奴家少不得出來見過,不知小號哪裏做的不到,惹動各位客官雷霆之怒。”

喬姐兒原本身子細弱中氣不足,聲音就難免柔媚婉轉,如今這些客商聽見,身子早就酥了半邊兒,有的家中丫頭就常在喬姐兒的絨線兒鋪裏頭買線,家去了把個大娘子誇的天仙一般,在家時就只恨不能見上一面,如今見了喬娘子,一時之間都忘了争競,只管呆雁一般的飽看。

也有繡莊子裏頭是內掌櫃的前來讨債,便不吃她這一套,上前來指着那些客商數落一番道:“方才商會裏頭說得多好聽,如今見了個金娘子,舌頭就讓貓兒叼了去?男人家一個一個都是沒卵用的濁才!”

幾個婦道拿着镖票子就上來扯住了喬姐兒道:“大娘子好會說話兒,當日你家爺們是讓官兵鎖了去的,并不是只有一個人瞧見了,這會子倒會賴,只怕前堂說得好聽,後頭已經預備了大車要走,你們的買賣倒了,我們的貨豈不是猴子撈月一場空?”

說罷幾個五大三粗的婦人就圍住了喬姐兒不讓走,喬姐兒倒也不怕,微微一笑道:“幾位大娘子都是內掌櫃,與奴家是一樣的活計,每日裏為了爺們的生意夙興夜寐的做,還只是放心不下,這些奴都是清楚的。”

那幾個婦人見喬姐兒這般和顏悅色,雖然知道她是套近乎兒,常言道舉拳難打笑臉人,也不好意思扯了人家有孕的婦道,都松開了。

正鬧着,忽見大街上吵吵嚷嚷的,一班威風凜凜的镖師趟子手們喊着镖趟子進來,那镖頭進來見過主子奶奶,瞧見人群裏頭有個客商,不明就裏笑道:“鄭老板,你如何也在此處混鬧,你的镖已經送到了,那邊兒分號給了回執,小人們還要讨些酒飯錢。”

那鄭老板聞言一愣,臉上一紅,來在喬姐兒跟前作個揖道:“是小人誤會了寶號,還請大奶奶莫怪,明兒再來保镖,還要多照顧小人才是。”喬姐兒趕忙還了萬福,衆客商見一下子回來這麽多镖師趟子手,都是赳赳武夫,倒也不敢再鬧,況且見喬娘子運籌有度,镖局子按部就班,也就不甚相信街面兒上傳言,只當是同行潑了髒水,都買喬姐兒一個面子,漸漸的散去。

喬姐兒看人走了,叫镖頭關了街門,招手喚過跟前來,附耳說道:“明兒還要這般,我手裏還有一兩個老主顧願意幫襯咱們做戲,只是扮作镖師的鄉親都要去別村再挑些生面孔,別讓人瞧出破綻來。”一面遞了幾個大元寶與那镖頭。

二姐兒就站在二道門裏瞧着,聽真切了,等人散去,緊走幾步上前來攙住了姐姐,瞪了眼睛道:“我的娘,你這丫頭子好伶俐的心機。”喬姐兒撲哧兒一樂道:“這算什麽,當日爹爹帶咱們瞧三國評話本子,你都白瞧了?”

二姐兒臉上一紅道:“人家單聽那趙子龍、錦馬超的故事來着……”一面又蹙眉道:“只是這樣也不是長遠法子呀……”喬姐兒拍拍妹子的手笑道:“這個你放心,按你前兒說的,只要你姐夫沒事,三五日必然來家。”

果然二姐兒在喬姐兒家中住了還不到五天,三郎就全須全尾兒的回來了,碧霞奴自是歡喜,打發他梳洗換了衣裳,夫妻裏間屋坐着,細問三郎有什麽奇遇。

原來三郎進了縣衙才知道,如今這位學政老大人就是當年自家啓蒙恩師,見了三郎筆跡就疑惑,見考生名字叫做張上陵,就猜測這是哥哥替兄弟捉刀代筆的,明察暗訪清楚了,知道這老兄弟不學好,幾次三番的累着長兄家中。

當年這張上邪是自己的得意門生,如今見他受了擠兌如何肯依,從重處置了張四郎,又要叫三郎上來一見,也好幫襯着改寫卷子,重建童生學籍,竟把原先張四郎的那個窩兒整個挪到了三郎身上。

誰知派去的親兵都是粗人,不明上意,還道是案子犯了,當成賊囚似的把三郎押到了縣城裏,還是老大人親自給解去的三大件兒,挽留在二堂裏頭談講了許久,又囑咐他如今得了案首,便是黉門秀士,朝廷的秀才老爺,得空兒時溫溫書,樂意下場就考一考也是好的。

喬姐兒聽見丈夫這段奇遇自是歡喜,只是如今三郎也算是鸠占鵲巢,又怕四郎知道了不依。張三郎笑道:“你爹爹我那岳父老大人原先也沾得半個官字,你怎的不知道個中關竅,朝中有人好辦事,四郎一個小泥鳅能翻起什麽大浪來?也是可惜了我們張家一個哥兒,平白掉了,我回來時已經叫侯兒去與他些銀子,也就是了。”

喬姐兒這才放心,一面見丈夫只管瞧着自己笑嘻嘻的,臉上一紅道:“不過三五日沒見,就這般涎着臉,妹子還在家呢,叫人瞧見了不好。”

三郎見內間沒旁人,推了炕桌兒摟住渾家在懷裏,低低的聲音道:“原來你我卻是三生石上舊姻緣。”

喬姐兒只當丈夫又是平白纏她,倒也不甚兜攬,弄着指甲上頭新染的蔻丹,有一搭沒一搭笑道:“你瞧瞧,這個人可是瘋魔了,說的甚前世今生,莫不是外頭茶鋪子裏評話本子聽多了罷……”

三郎笑道:“你說起這個來,明兒帶你也出去逛逛,聽兩回書,或是叫個戲班子進來唱兩出,只是方才這話不哄你,你我曾經是議過親的。”

喬姐兒啐一聲道:“說瞎話兒不打底稿子,我比你大五六歲呢,哪兒有咱們倆議過親的道理……”

三郎直叫屈道:“你自小兒就搬進高顯縣城裏住去了,屯裏規矩不大知道的,我們屯裏人時興娶大媳婦子,常言道女大三抱金磚,女大六樂不夠,這些村話你是沒聽過的了,還有人家講究十八嬌婦三歲郎呢,婆婆就等着讨了媳婦子進門,自家做甩手掌櫃。”

喬姐兒掩了口道:“哎喲,這兩人怎麽過得下去。”三郎捏了捏渾家的瑤鼻笑道:“你管旁人作甚,這事我也是才知道,就是我恩師說與我的,原問我如今可曾娶親,我回說讨了喬秀才家的大女孩兒了,誰知我恩師竟說,這可是注定的天上緣分。”

☆、121|買河房三郎寵妻

原來當日張老爹在時,三郎剛念了幾年幼學童蒙,就商量着要說親,見三郎生得聰明伶俐,又好相貌,便不打算在屯裏找,多多的備上了束脩銀子,請他授業老師幫襯着說合。

當年這老學政還是個秀才時候,卻與那喬秀才交好,兩個同在一處文社裏勾當,常有詩文唱和,這一日往喬家拜訪,偶然瞧見大姐兒,年才及笄,生得粉妝玉琢知書識禮,便起了愛才之心,有意要與自家鐘愛的學生求娶。

那喬秀才倒也沒甚門戶之見,待要允了,還是那陳氏小姨娘犯壞,只怕喬姐兒嫁得低了,來日自己撈不着油水,吹了一通枕邊風,叫喬秀才不可壞了斯文規矩,把好端端的女孩兒給了屯裏人。

喬秀才耳根子軟,是個叫婆娘拴在褲腰帶上的書生,聽見小妾這般說,也就無可無不可的,況且當時又有縣尉唐家前來求娶,自然更為滿意,也就回絕了自己這位文友。

喬姐兒好似聽說書也似的聽了這話,把頭一低,幽幽說道:“敢情你才是我第一個議親的男子,這真奇了……”三郎把渾家抱定了笑道:“這叫做金簪子掉在井裏頭,有你的總是有你的,月老牽了紅線,你也是走不脫,好生從了我,咱們樂一回。”

說着就往被窩裏頭生拉硬拽,唬得喬姐兒嬌聲告饒道:“使不得,妹子在客房呢,再說可別傷了孩子。”三郎伏在喬姐兒耳邊,咬着她白皙的耳珠笑道:“來前特特的問過蔣太醫了,坐胎三月之後便不妨事。”喬姐兒自從有了孕,也許久不與丈夫沾身了,如今見他厚愛,又知道自己兩個夙緣深沉,也是動欲動情,少不得依了他。

喬姐兒給折騰得一覺睡到傍晚,醒了時不見了丈夫,喚了招弟兒進來一問才知道前頭盤賬去了,又見招弟兒眼圈兒紅紅的,因笑道:“這是怎麽了?在我這屋子還有人給你氣受不成?”

招弟兒趕忙搖頭道:“奶奶說哪兒的話,是方才姨奶奶帶了哥兒、姐兒家去了,我舍不得她家的姐兒……”

喬姐兒這回才醒透了,拉着招弟兒道:“怎麽這麽急,可有甚話留下沒有,莫不是家下出事?”

招弟兒笑道:“那倒沒有,是姨老爺傳話來,說是既然姐夫家中無事,還請姨奶奶來家,想是自己住着怪冷清的,姨奶奶進來辭了,奶奶還睡呢。”

連日無事,轉眼喬姐兒的肚皮就挺了起來,又到炎炎夏日,元禮府是在高顯城南邊兒,雖說還是北方,一到了夏景天兒,就比高顯悶熱多了。

喬姐兒雖說是個和軟的人兒,如今有了孕,想是這一胎是個小子,脾氣只管見長,待下人倒還好,只是會與三郎撒嬌兒,動不動就攆到書房睡去,只說自家睡着還涼快些。三郎成婚以來哪裏素過這些日子,又不敢違逆了嬌妻,百般哀求只是不樂意叫他近身,在內宅裏受了委屈,外頭辦事的人面前難免臉色就不好看。

連日來喬老板兒、侯兒和杜琴官這幾個管事的也都是兢兢業業如坐針氈,侯兒的渾家甄蓮娘倒是命好,肚皮趕在夏天之前卸了貨,這會子清清爽爽的,得了一個姐兒,從了哥哥的名兒,乳名瓦姐兒,這會子正喂奶。

侯兒打簾子進來,瞧見媳婦兒胸脯上白花花的一片,晃得人眼暈,涎着臉上了炕就要挨身兒,一面笑道:“好姐姐,也賞我一口。”叫蓮娘一口香唾啐了個滿臉花,嬌嗔道:“少來纏我,這大熱天兒,不動不動的還是一身汗呢,這小冤家又會哭鬧,是個讨債的鬼兒托生,吵得我日夜不安。”

侯兒見狀,沒精打采的趴在炕上,蓮娘見了撲哧兒一樂道:“你倒比你兒子還會撒嬌兒,滿處問一問,誰家的媳婦兒大夏天兒願意和丈夫挨身兒,也算她賢良,我卻做不來呢。”

侯兒聽了,恍然大悟道:“哦,怨不得!”蓮娘見狀好笑,問他怎麽了,侯兒道:“我說我們爺怎麽最近總是招貓逗狗的不安分,原來為了這個,想來大奶奶最近肚皮沉重了,不樂意奉承他也是有的。”

蓮娘聽了臉上一紅,啐道:“沒得打聽人家內宅的事情做什麽。”侯兒沒精打采的說道:“誰樂意管人家夫妻兩口子被窩裏的事情,只是爺晚間不得手,白日裏就拿我們幾個管事的做筏子,我們可是招誰惹誰了呢,看來大奶奶誕育之前是沒甚安生日子過咯。”

蓮娘見丈夫為難,低頭想了一回道:“這有甚難的,我嫁你之前,在前面那一家的時候,家裏也算是家趁人值。常聽閨中來往的婦道們說過,有錢人家的太太奶奶們,趕上夏天生養,夫主若是憐愛,多半賃下一間鄰水房子,本地就喚作河房的,後宅沒了半面牆,直接建在河岸上頭,晚間睡下時卷起珠簾,河風一吹,全身都涼快了,又是熏風不傷胎氣的。”

這元禮府城中橫貫着幾條大河,也不知從哪朝哪代開始,有錢人家想出了這個主意,大肆修建河房避暑,時至今日,幾條大河邊上都已經丫丫叉叉的蓋滿了,朝代更疊,有的人家兒已經敗落了拾掇不起,後世子孫也多有出租的。

侯兒拍了手道:“我自打一落草就是個勞碌命,從來不曾見過這些富貴事,若不是姐姐說了,只怕這會子還要抓瞎,不知道怎麽才能讨主子的好兒。”

跟着東家在外頭收賬的時候,馬車裏趕着回明白了,三郎聽了果然露了笑臉兒道:“你是個有心的,會辦事,明兒往沿河一帶打聽明白了,要多少本錢,咱們家如今倒也不算艱難,就不賃了,直接買下,來日養下哥兒、姐兒來,三伏天兒少不得住去。”

侯兒聽了這話心中大喜,一來自己辦了這事,家主子一高興,當間讨價還價的空兒就算是便宜了自家,二來喬姐兒一家子吃慣了甄蓮娘的手藝,舉家搬到河房裏住去,自己暫且不論,媳婦兒和孩子往後三伏天兒就不遭罪了。

登時應下差事來,這一兩日滿城裏去跑,只當做是自家基業來抓撓,倒真尋見一處合适的,原來還是個舉子的産業宅院,只因他中舉選出來做了京官兒,一家子都不在原籍,也說不準幾時才回來,進京待選挑費銀子是多的,就打算把房子賣了,折變成了現銀子帶上京城去。

侯兒跟着家主子辦事幾年,又常見那杜琴官如何殺價兒周旋,也學了個皮毛,你有來言我有去語,漫天要價兒就地還錢,從那家的管家口裏套出來,這房子當年祖上蓋的時候花了三百兩雪花兒紋銀,侯兒也知道窮寇莫追的道理,作好作歹與了五百兩,那家子也認頭,兩下裏叫個了文書房屋地契,哪消一日功夫,搬了個溜幹淨。

喬姐兒是後來才知道的,只嗔着丈夫手松,自己要養活哥兒,也不用單為這個就買房子,河房又都是積年的,今兒要糊頂棚,明兒又要砌磚牆,買房容易養房難,丈夫不懂買賣行市,還只當自己賺了。

把個張三郎數落了一頓,三郎哪裏敢說自己是為了一親芳澤方才一擲千金的,灰溜溜的聽着訓,好姐姐親妹妹陪了許多不是,方才哄好了媳婦兒,一家人擇個吉日,吹吹打打風風光光的搬了過去。

也是三進院子,照例一層是門房兒、書房,二層是兩房家人居住,當中一個小花園子做了隔斷,後牆镂空,緊挨着河沿兒,三郎夫妻兩個就住在三進院子內宅裏頭,江風一吹,沁人心脾。

喬姐兒一進來就愛上了,先在小院子裏頭瞧了一回花兒,看了一回魚,又問是哪裏引出來的活水,聽見是個舉子的府邸,又贊他胸中丘壑。

進了內間屋裏一瞧,登時命人喚了三郎進來,指着房子當間說道:“這是個甚?往日我與你說的全當耳旁風……”

三郎心虛,呵呵兒一樂道:“不就是架拔步床麽,有錢人家的太太奶奶們手裏都有一兩張,偏生咱們用不得?往日裏是個白身也罷了,這會子我也做了朝廷的黉門秀士,明兒得恩師提點捐了班兒,你也有正經诰命呢,該當的,該當的……”

喬姐兒啐了一聲,到底也不曾見過這金貴東西,丢下丈夫,款步上前去摸那幔帳,款動金蓮在腳凳上走了一回,點點頭道:“還當真能走八步呢,怪到叫個拔步床。”

一面往頭裏瞧那梳妝臺,又看上頭的雲紋,都是精雕細琢的,一看就是金陵貨,咬住了貝齒低聲道:“冤家,何苦來,這東西只怕比咱們這屋子都金貴吧……”

三郎見渾家這是喜歡了,趕忙上來摟在懷裏,兩個往床上坐了,賠笑道:“這也不是我敢花錢,一來當日貧苦時候,姐兒不曾嫌棄跟着小人,如今稍有富貴,也該頭一個叫姐兒受用才是正理。

二來咱們買這個河房是圖個涼快,晚間卷起簾子來,江風一吹,心火都散了,只是前兒與蔣太醫商量時,他說房子總要有個密閉的格局,卧室宜小不宜大,大了則耗費元神去填它,若要涼快,屋裏擺個拔步床,四面都可以開合,又涼快又不傷元神,才是兩全其美的安胎妙法。”

喬姐兒見丈夫為了疼愛自家,當真是一擲千金,加着江風一吹,心火散了,撲哧兒一樂道:“你外頭做了幾年大買賣,怎麽竟是個傻子,他不過因為咱們家有幾個本錢才這樣說,尋常販夫走卒請他去瞧病,再說這個,大耳刮子打出去,他也不敢還手的。”

☆、122|換郎中埋下禍根

張家搬得遠了,那蔣太醫卻不大認得,喬姐兒就叫招弟兒去太醫院接他兩回,日後也好常來常往。

小丫頭子得了賞錢,笑嘻嘻的出門,先去城牆根兒底下買個糖人兒拿在嘴裏含着,邊吃邊玩兒,蹦蹦噠噠的往太醫院來。

還沒進胡同兒,遠遠的聽見後頭有人搖鈴兒,只當是賣好吃的,回頭去瞧,卻見是那蔣太醫,手裏拿了一串鈴铛,搖着走了過來,笑道:“姐兒今兒得空,來敝處逛逛?”

招弟兒見他手裏的東西好玩兒,丢下糖人兒不吃了,上來扳住了手腕仔細瞧,因笑道:“先生如今不做大夫,改成走街串巷收舊貨的麽?虧我們奶奶還叫我請你去看脈呢。”

蔣太醫搖了搖手中鈴铛笑道:“非也非也,這是我祖師爺的本錢,俗名喚作虎撐。”原來當日藥王孫思邈進山采藥,忽然遇見猛虎攔路,自忖必死,誰知那大蟲只管攔住了去路哀嚎,卻不傷人,藥王定睛一瞧,原是那大蟲嘴裏紮了一根斷骨,待要救它,又把他趁機要掉自己的一條臂膀,忽然靈機一動,見了扁擔上頭的銅圈兒,平日裏挂藥筐子用的,就取了下來塞進大蟲嘴裏,這才伸手拔去骨刺,救了大蟲的姓名。

那大蟲拔去肉中刺,不再疼痛,搖頭擺尾對他撒歡兒一番就走,伺候孫思邈進山采藥,常有虎狼為之開道,保駕護航,後世行腳的郎中坐堂的大夫圖個吉利,便有了這麽一串東西,喚作虎撐或是虎銜,只為讨個彩頭。

兩人一路走一路說,蔣太醫講完了故事,再瞧那小姑娘,雙眼灼灼的瞧着自己,因笑道:“這可沒有了,講故事我學生是不能的。”

招弟兒道:“先生,你收徒弟不收?若是有心開門收徒,就收了我做個女弟子吧。”蔣太醫好奇笑道:“小姑娘家家的,怎想起來學這個,本朝也不是沒有醫女,只是這是個苦差事,多少貧苦人家的父母尚且不願意送女孩兒們去學,何況你如今投身富戶,何必受這個苦累。”

招弟兒嘆了口氣道:“我若是學了這個,也開幾劑藥來與娘吃,養下弟弟來,爹娘的心病也就解了,不然總是個禍事……”說到此處把頭低了不言語。

蔣太醫忽然想起當日婧娘之事來,心中也可憐她,待要伸手摸摸招弟兒的頭,又覺得姑娘大了,只得笑道:“世上若有恁般靈丹妙藥,我學生還用滿處搖鈴兒走街串巷麽,只往太醫院大堂一坐,擎等着數銀子罷了,我看姐兒還是在家好生習學女紅,預備來日一份好嫁妝罷!”說的招弟兒紅了臉,啐一聲,兩個正走到門首處,也不引着他進去,自己轉身跑了。

那蔣太醫也算是常造之客,點了點頭自己往裏走,到了二道門上,自有管家媳婦兒迎着,姝娘見了他,一連聲兒往裏讓,又嗔招弟兒怎麽不幫着拿藥箱子。

進去就瞧見那拔步床,果然雕梁畫棟鑲金佩玉,華美異常,但見喬姐兒盛妝端坐在上頭,不由得心神搖曳,好似見了龍女娘娘下凡一般,趕忙穩住了心神,上前來見禮。

一時看了脈,見胎心強健并無不妥,遂告辭出來,姝娘叫招弟兒去送送,誰知她窩在房裏死也不肯出來,只得另派了引弟兒送出門去,一面進房來,見招弟兒和衣躺在炕上不動。

上來推她道:“大天白日的挺死屍,這麽大的姑娘了,就是要睡也要有個睡相才是,我還是個鄉下婦道,都知道龍卧虎趴仰面屍的道理,你瞧瞧咱們大奶奶,多早晚都是規規矩矩側卧的,你當了一二年的大丫頭,還只會這般死睡。”

招弟兒鼓着臉一咕嚕爬起來道:“我再也不理那老頭子啦!”姝娘聞言不解其意,失笑道:“哪裏又冒出什麽老頭子來?”話說到一半兒,才想起是那蔣太醫,心裏唬得撲通亂跳,只怕那姓蔣的不賢良,姑娘叫人臊皮了去,趕忙拉住了招弟兒問個究竟。

招弟兒是照顧大奶奶這一胎的大丫頭,往日裏接送蔣太醫都是她的活計,女孩子家十二三歲年紀,剛開竅兒,見這大夫常常一副文生公子的打扮,又生得仙風道骨,雖說到了而立之年,只因保養得當,瞧着還是年輕子弟一般,不知怎的心裏就存了個念頭。

今兒接着學醫之事想要對他微露閨意,誰知竟是塊木頭不知道人心,小姑娘鬧了別扭,因此不想見他。如今見母親誤會了,心裏越發煩悶道:“您老人家真會說,他比我爹爹小不了幾歲,成日家見的是大奶奶那樣的天姿國色,能記住我是誰就算不錯了……”

姝娘聽了将信将疑,女孩子家清譽要緊,就有心挑唆着家主子莫要再用那蔣太醫,這幾回煎那安胎藥,都是姝娘親自送過去的,在喬姐兒跟前難免有些閑言碎語。

碧霞奴見那蔣太醫倒是個知書識禮的大夫,也未必就好似姝娘說得那般不堪,無奈這位梅姐姐是自小兒一處長起來的,如今有求于自家,也不好削她的面子,只得對丈夫說了,要換大夫。

三郎不管內宅的事,聽見喬姐兒要換,也就随了她,後來連着請了幾個都不大靠譜,且喜喬姐兒胎象已穩,也就不再延請郎中,只在家中調養待産罷了。

那喬招弟兒見家裏不用蔣太醫了,心裏就猜測是親娘挑唆的,待要問一聲,自己原本懷着鬼胎,便不敢兜攬此事,只當做不知道,如今又搬得遠了,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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