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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11 (6)

再見一面也不容易,一顆芳心越發糾結,且喜還是小姑娘家,不過三五日,依舊忘了,與姐妹們淘氣,一處傻吃悶睡罷了。

這一日內宅沒有差事,坐在二道門的門檻子上頭,和妹妹引弟兒一處扯絨線兒,聽見頭道院兒外頭拍街門,招弟兒如今領着大丫頭的月錢,漸漸的也會拿喬了,對引弟兒努努嘴兒道:“你也起動起動吧,充什麽副小姐。”

引弟兒自小兒是招弟兒帶大的,很有些怕她,趕忙一咕嚕站起來就往外跑,開了門一瞧,原是王氏拿了個包袱皮兒,皮笑肉不笑的站在外頭。

引弟兒上次與她們一車上來的,知道這是老太太,趕忙攙扶進來,一連聲兒叫姐姐進去回事,不一時喬姐兒就挺着肚子迎了出來,見了婆母娘還要作福,唬得王氏一把拉住了道:

“我的兒,這可使不得,咱們張家門兒全指着這一胎呢,你若是給我們老三生個大胖小子,我老身情願給你作福磕頭了。”

喬姐兒見婆婆說話還是道三不着兩,也說不得她,只得攙扶進去讓到上房屋裏坐着,命丫頭子上茶來,自己陪着,一面遣人傳話到櫃上,叫三郎來家。

又問了四郎、五姐的好,王氏假門假事掉了幾滴眼淚道:“可憐桃姐兒,都是我那不中用的孩子誤了她,如今把個成了形的男胎掉了,成日家哭爹喊娘的要打和離官司,我張家門兒雖說是尋常莊戶人家,祖上也做過京官兒的,若是這事鬧出來,可怎麽好……”

喬姐兒含笑勸道:“不是媳婦兒敢說婆母娘,只是如今婆婆略有了春秋,常言道兒孫自有兒孫福,能管的則管一管,若是實在插不上手的,也只得由着他們小公母鬧去了……”

那王氏原本想着借四郎家裏的事情來打個秋風,倒給喬姐兒一把軟刀子捅了回來,只得堆下假笑來說道:“可不是,我也懶怠管他們。”

正說着,就見三郎打簾子進來,見了王氏也沒甚好臉色,上前見了禮,蹙眉道:“娘要來,怎的不寫信來招呼一聲,兒子也好派車去接。”

王氏念了一聲佛號,啧啧道:“哎喲我的少爺,誰指望你來接,只要不攆我老婆子出去也就罷了,這回是特來給你們小公母兩個道喜的,五姐養下來了,是個哥兒。”

三郎只怕喬姐兒多心,扯住了王氏道:“母親大早起往城裏趕,可是還沒用飯?我家裏的廚娘手藝好,兒子陪着你上前頭吃了飯再說。”說着,胳膊輕輕一帶,把那老婆子扯下炕來,扶住了就往外走。

扯得王氏腳不沾地,只管嚷嚷:“哎喲你這小厮兒下手恁的重,我老婆子一把骨頭都碎了。”

往外間坐下,吩咐甄蓮娘掂對幾個菜先上來,蓮娘手巧,不一時就做出來了,招弟兒引弟兒兩個上了菜,都抱着托盤子出去聽差,房裏就剩下三郎母子兩個。

王氏一見好菜,先鼓起了腮幫子,風卷殘雲吃了個酒足飯飽,方才點頭笑道:“方才我去镖局子裏頭尋你,說是出去收鋪子了,又搬了家,特特派了一個小夥計送我到這裏,吓,這河房當真涼快,以前只有看戲聽書裏頭才有,這一回當真見着了,我兒有出息。”

三郎沒心思與她扯皮,擺擺手道:“這大熱天兒的又何必上來,既要來,也該叫四郎或是保管送一送,這裏比不得高顯城裏,恁大地方,走丢了可怎麽好。”

王氏笑道:“當日聽見喬姐兒有了,我這個做婆婆就該過來照顧這一胎才是,這不是趕上五姐月份大了,那邊兒也走不開,只好先等她卸了貨再說。”

說到此處,扭回頭瞧瞧四下無人,才低聲道:“五姐得了個大胖小子,才落草兒就出了花兒,如今好了,竟一個疤瘌也沒落下,可見是個有福的,就不知道你媳婦兒肚子的貨怎麽樣……”

☆、123|海龍珍珠卧兔兒

三郎見母親這般說,知道她又犯了髒心,不等王氏把話說完,冷笑一聲道:“實話告訴您老,若頭胎是個女娃也不要緊,日後沒兒子,我給她立女戶。”

噎得王氏直打嗝兒,待要再說,但見喬姐兒含笑進來道:“婆母娘可用了飯,還有什麽想的,媳婦兒下廚收拾了,我們這裏的廚娘雖巧,不是家鄉風味。”

王氏倒不見外,嘻嘻笑道:“恁麽的,這一回過年,你瞧我老身病在炕上,幾家子踢皮球一般的攆,連個米粉肉也沒吃上,忒不吉利。”

喬姐兒聽了,垂了眼簾道:“既然恁的,媳婦兒這就去準備。”三郎趕忙拉了她道:“這如何使得,大熱天兒,你月份又大了。”

喬姐兒與他使個眼色,三郎會意,打發了娘母子往廂房裏睡睡,自己跟着渾家出來,喬姐兒叫他幫襯自家挽了袖子笑道:“前兒過節,我說油膩膩的不想吃那個,你就忍住了沒吃,今兒既然婆婆也想這個,我也做一回,就當是應個景兒。”

一面說着,往後廚挑一塊上好的五花三層,快刀切薄片兒,當中兩道膘,紅白相間煞是可愛,花椒胡椒海椒三樣面兒撒上去,澆了秋油,去一去豬肉的本味,又拿了一碗玉粒米灑在案板上頭,挑了一個大海碗,招呼三郎道:“我如今沒甚力氣了,你且勞動勞動,幫我把這米碾碎了罷。”

三郎接了海碗,拿着碗沿兒,咯吱咯吱的碾米,不一會兒功夫就将一案板的玉粒米都碾成了齑粉。喬姐兒見了點頭道:“怪到當日我不嫁人,那些個媒婆子還勸,說過日子沒個男人不行,如今才信了,往日裏我自己做這道菜,沒有半個時辰是不能得的。”

三郎笑道:“這話倒也不差,原先我沒遇見之前,倒也不大上心這些事,家裏又不理我,常聽人說男人房裏沒個女人不成,我還笑話他們沒出息,叫個婆娘拴在褲腰帶上,不是好漢。遇上了姐姐,才知道個中的滋味兒。”

兩個說笑着,說話兒肉也腌好了,喬姐兒拿蔥姜嗆鍋,把米粉炒出香味兒來,盛到盤裏,筷子夾着肉片兒,一片片沾得了,擱在小籠上頭碼好,上大鍋蒸上,不一會兒香氣就冒出來。

等着鍋底下水燒開的當兒,三郎對喬姐兒說了方才王氏的話頭兒,喬姐兒點點頭道:“方才婆母娘也對我這麽說,看來她還是不死心呢,天可憐見這一胎莫要出了岔子,到時候有個把柄,咱們也不得自專啊……”

三郎笑道:“你總是這般多愁善感的,能出什麽岔子呢,就連五姐和保官兒那樣的品貌都能養下個白胖的哥兒來,難道咱們還不如他們?方才與娘說了,就是個閨女,也給她立女戶,這事還輪不上五姐家裏的小厮兒。”

喬姐兒見丈夫有了主意,自己更不擔心。等水開時候,早和了一小團面,搓成十二個圓團團,拿雕花兒剪子剪成小兔子、小刺猬的模樣兒,糖色點了眼睛,把蒸鍋底下改了文火,長筷子夾住了送進面團兒去,一個圈兒都碼在小蒸籠旁邊。

不一時串了氣兒,連面果子帶米粉肉都蒸熟了,那些個小兔子、小刺猬沾了豬油,一個個都鼓起來,黃澄澄的,一掀鍋蓋,滿屋子都是香氣。三郎伸手撿了個小刺猬在手上,遞在喬姐兒眼前笑道:“平日裏不見你做這個。”喬姐兒伸手一把搶回來,依舊擱在蒸籠裏說道:“等婆母娘用過你再吃吧,橫豎短不了你的。”

這王氏還真就死乞白賴的住下了,三郎幾次三番的要攆,就差明着說了,每回用飯時候,那王氏就裝傻充愣的只當聽不見,一來二去,喬姐兒也看不過去,晚間沒人時候與三郎說道:

“這幾日你是怎麽了,說話吃了槍藥也似的,她便不好,也是你的親媽,我如今也要當媽了,你可莫要在孩兒面前做了壞榜樣才是。”

三郎皺了眉道:“擱在往日裏,哪怕她要住一輩子也是由着她,只是如今你有了身子,她卻要這個吃那個,成日家也不知道消停,萬一累壞了你,落了身子可怎麽好呢。”

喬姐兒笑道:“敢情為這個,倒多謝你費心想着,我又不是泥捏的面塑的,哪兒有那麽容易就化了,你放心,我都理會得,做不動時還有蓮娘幫襯,出不了岔子。”

三郎心裏還是不忍,喬姐兒道:“你瞧瞧這幾日你一提要送她,唬得什麽似的,我都覺着可憐見,想是叫四郎和五姐攆來攆去,恁大歲數沒個體面,咱們也該有容人之量才是。”

三郎見喬姐兒都發話了,自己倒也不忍心看着老娘奔波,倒沒給正房屋住,安排王氏住了後院兒。

說話兒就入秋了,元禮府到底還算是北方苦寒之地,更有個神奇之處,春秋不過十來日,一轉眼就要跨到冬景天兒,一家子預備喬姐兒生産,又從河房搬回原先的屋子住去。

這一日三郎笑嘻嘻的進來,往炕上丢個包袱皮兒,對喬姐兒道:“你瞧瞧這是什麽?”喬姐兒知道丈夫這副模樣,必然是外頭淘換了好東西,跑到自家跟前來獻寶的。

抿着嘴兒笑,伸手解開了一瞧,嘆道:“了不得,這是海龍皮罷?”三郎倒不曾想到,笑道:“這可要刮目相看,娘子如今富貴了,連這樣金貴的東西都認得。”

喬姐兒白了他一眼道:“你也太肯小看人了,這東西我在親戚家中見過的,這樣大的一塊皮子,比水貂的只怕要貴十倍,你卻是哪裏弄來的,別是越制的罷?”

三郎頭搖得撥浪鼓也似:“我又不曾瘋魔了,就是再金貴的東西,也不敢搶了朝廷的供奉,這個你且放心,是我托人從口外西海沿子上向漁民買來的,毛色還是有點兒雜,若要純的,也只好去宮裏尋了。”

喬姐兒拿了那皮子摩挲着,嘆道:“這一塊倒比親戚家的還純淨。”三郎聽她提起親戚來,不由得好奇道:“往日裏常聽你感嘆自家是個孤女,如今好端端的倒冒出許多親戚。”

喬姐兒啐了一聲道:“誰又是石頭縫兒裏蹦出來的?朝廷還有三門子窮親戚,何況你我,如今咱們家道還不算是大富大貴,我不樂意前去攀扯,若是來日你出息了,我帶着你這小女婿回門子,也算是見識見識。”

三郎挺渾家說得熱鬧,越發來了興致,纏住了媳婦兒只要聽,喬姐兒也不理他,過兩日請了盛錫福的老師傅過來看過皮子,那師傅總要六旬開外,頭發胡子都花白了,他家的買賣當着朝廷裏做帽子的差事,當日人都喚作老供奉。

侯兒領到前頭櫃上,恭恭敬敬的讓過茶,那老供奉看了皮子,點頭微笑道:“原先我那小徒弟兒說寶號上要請我老朽來,我只當是個小玩鬧,尋常人家做帽子麽,既然家中有料,拿到櫃上去加工就是了,誰知是這樣一塊好皮子,如今就是進上的,也未必這麽密實了,只可惜有些雜毛。”

一面問要做個什麽愛物,侯兒回說要做一頂暖帽,那老供奉笑道:“想來是給府上大奶奶做個卧兔兒了?”侯兒是窮人家孩子學徒長大的,也不知卧兔兒是個甚,趕忙請教,原來就是富貴人家的太太奶奶們戴的暖帽,上頭出過風毛的,遠遠看去好似個兔兒一般,所以叫個卧兔兒。

那老師傅請教了喬姐兒的尺寸,點點頭道:“雖然沒見過奶奶金面,聽這臉盤兒尺寸是個俊俏旺夫的了。”一面叫小學徒取了自用的家夥,略一沉吟,對半兒切出兩條皮毛來,雖是順茬兒切的,往當中一對,好似刀裁斧剁一般整齊。

侯兒和小學徒見了,都暗暗的咋舌,那老供奉飛針走線,不一時做好了,內間招弟兒出來,手捧着一個小錦盒兒,裏頭龍眼大的一顆珠子,擱在老供奉跟前笑道:“我們大奶奶說了,多謝老供奉費心過來,今兒事忙不能見,叫奴婢捧了家常珠子出來,卧兔兒上頭就鑲這個。”說着福了一福,轉身跑了。

老供奉瞧瞧這珠子,撚須笑道:“你們府上這位大奶奶出身不淺,我老朽是沒福拜見的了,如今奶奶金面上勒了這抹額,也是我老朽面上的光輝。”說着将那珠子嵌上去,後頭留了三只暗扣兒,擱在托盤裏頭遞給侯兒,叫他拿進內室去問問看合不合适。

侯兒捧了自去,不一時就出來,手上捧了幾色禮物,一個食盒,多多拜謝這師徒兩個,請到了櫃上,又有一份兒厚報,師徒倆歡天喜地的去了。

這廂喬姐兒在房裏試了卧兔兒,當真是華貴非常,平日裏是個雪姑娘一般,總是手腳冰涼,如今帶了這飛龍皮的暖帽,不過半遮住了元寶耳朵,整個臉龐兒都是暖呼呼的,日後下了雪珠兒就再也不用怕了。

偏生這會子王氏一頭撞了進來,不見三郎,便寬松了許多,大大咧咧往兒媳婦炕上盤腿兒坐了,一眼瞧見喬姐兒頭上的卧兔兒,吓了一聲道:“哎喲,老三媳婦兒,如今你們真闊了,頭上戴的是海龍皮帽子吧?”

☆、124|招弟私會蔣太醫

喬姐兒聽見心中暗笑,依着王氏的出身是斷斷不認得此物,定然是外頭聽見什麽消息,心裏不熨帖,故意前來找茬兒的。

滿面堆笑着讓了座,與王氏兩個都坐在炕上,一面笑道:“是前兒镖師們外頭走镖得的,皮子太小了,做什麽都不合适,三郎知道我這幾日頭風又犯了,才叫我做一頂新暖帽,帶着倒也暖和,娘也試試,若是好了時就先戴着,橫豎我那裏還剩下一點子皮子。”

說着真個解了下來遞在王氏手上,那婆子一輩子也沒見過這樣金貴東西,到了手裏就不撒手了,摸摸索索的,想登時就戴上,又怕媳婦兒笑話自己眼皮子淺,忍了一回,到底忍不得,就往頭上一扣。

誰知這王氏一個村婦,生得五大三粗,腦殼兒比喬姐兒大了不是一星半點兒,如何戴的上,只得尴尬笑道:“我老天拔地的,戴這個做什麽,還是你們年輕媳婦子戴着俏。”

房裏的兩個丫頭都忍不住撲哧兒笑出來,把個王氏臊得一個老臉飛紅,還是喬姐兒嗔了她們兩句,一面又問王氏要吃什麽。

王氏想了想道:“頭兩年你們剛成婚那會子,你在家做過一回茶湯不是?如今快到冬景天兒,正愛吃那個。”

喬姐兒見這婆母娘不知道見外,也只得點了點頭,命招弟兒扶着自己去廚下預備,走到外頭,招弟兒啐了一聲道:“老太太也太會磨人了些,巴巴的要吃這個,大街小巷賣茶湯的挑兒多得是呢,不見她自個兒買一碗去,倒要大奶奶費事。”

喬姐兒啐道:“小蹄子倒會說,沒事也給你挑唆出事來了,明兒再這麽挑三唆四的,仔細我告訴你娘打你。”說得招弟兒吐吐舌頭低了頭。

喬姐兒見說的小丫頭低了頭,甚可憐愛,又撲哧兒一樂道:“如今我也不打罵你,且随我去外頭買一碗茶湯回來就饒過你如何?”

招弟兒才知道主子是逗她,睜大了眼睛笑道:“敢情奶奶原本就打算外頭買去?”喬姐兒苦笑道:“這是自然的,如今挺着身子,再叫我掌恁大的茶壺可是不能夠了,左右婆母娘是屯裏人,也吃不出好壞來。”

主仆兩個上街,趕巧路口就有一家,往日裏吃茶湯也多有在這家買的,小夥計看見主顧,趕緊上前來,拿手裏雪白手巾抹了一張桌子笑道:“大奶奶今兒得空兒來逛逛,吃個熱乎的。”

喬姐兒搖頭道:“我們爺要吃,叫我來買一碗。”夥計見了這樣如花似玉的大娘子,沒話還要找話,因笑道:“我替奶奶叫屈,這般嬌嫩的娘子怎舍得大冷天叫您親自出來與爺們買東西吃。”

招弟兒見那小夥計只管往前湊合,緊走兩步上前來,叉腰攔住了道:“恁的聒噪,你只管做你的茶湯罷了,如何管起我們宅門裏的事來?”

小夥計見這丫頭生得嬌俏伶俐,倒也不惱,嘻嘻笑道:“招弟兒姐姐,前兒小的恍惚瞧見你往那絨線兒鋪去了?”說的招弟兒紅了臉,啐一聲道:“嚼舌根的小厮兒,你再說,我惱你一生!”

那小夥計也不敢太逾規矩,嘻嘻一笑,指了指條案上頭的幾個大海碗笑道:“奶奶瞧瞧,要哪個口味的,還是往日裏大爺吃的糜子面兒對杏仁兒霜麽?”

喬姐兒點頭笑道:“你這掌櫃的好記性,就要這個,只是此番多擱些白霜和玫瑰鹵子,我也要跟着吃一碗。”

夥計喊一聲“得嘞!”,拿了一個大海碗,挑了糜子面和杏仁兒霜進去,加了白霜玫瑰鹵子,回身拿手上幹淨毛巾攥住了大茶壺的銅把兒,叫一聲“瞧好兒吧你吶”,雙腿紮住了馬步,使個反彈琵琶的身段兒,茶壺嘴兒不偏不倚的就澆在大海碗裏頭,沖得那糜子面咕滋咕滋的響起來。

招弟兒直往後頭躲,一面喃喃自語道:“每回瞧這個,我手心兒裏都是汗,萬一燙着了可怎麽好……”那小夥計沖了茶湯收了神通,把大茶壺又擱在小爐子上做起水來,一面笑道:“姐兒說的恁玄乎,我們自有我們道行,若是今兒燙了手明兒灼了眼,也不敢做這個,全憑機靈勁兒!”

說着,拿了海碗捧在手裏往下一倒,那茶湯已經沖成了糊糊,粘稠住了一滴不往下掉,喬姐兒點頭笑道:“掌櫃好手段。”一面會了茶錢,叫招弟兒接過來跟在食盒裏,主仆兩個回家去送茶湯給王氏,果然那婆娘也吃不出來,舔嘴抹舌的還只管說喬姐兒手藝好。

喬姐兒回屋自己吃了半碗,又嫌絮了不好吃,擱在桌上道:“招弟兒,你拿去吃了罷,晌午也家去睡一覺,我這裏不用人伺候。”

招弟兒答應着退了出去,抱了那大海碗正要吃,忽然又想起一事來,抿嘴兒一笑,回了下房西廂屋裏,探頭兒一瞧,妹子正學着做針黹,裏間屋打下簾子來,努了努嘴兒問道:“爹媽都在呢?”

引弟兒輕輕擺手道:“爹跟着大爺出去辦貨去了,媽這會子歇中覺,奶奶有事尋她?”招弟兒笑道:“沒甚事,我白問一聲。”

引弟兒還是一團孩氣天真爛漫的時候,見招弟兒手上有茶湯,笑道:“是奶奶不要了賞下來的?我也有個好口福。”

正要伸手就叫招弟兒打了手背道:“吃貨!成日家吃珍馐穿绫羅還不足性?一碗茶湯也要沾,這是大奶奶吩咐我給婧娘送去的。”

引弟兒聽了,啧了一聲道:“娘又不待見她,你倒會兜攬,這也罷了,快去吧,省得一會子醒了又不熨帖。”

招弟兒點頭,進了自己那間屋換幾件鮮亮衣裳,拿食盒裝了半碗茶湯,出了房門開街門,走到偏僻小胡同兒裏頭,才摸了摸兜兒裏,拿出一朵鮮豔宮花兒,也學着元禮府街面兒上時興的小娘子們,斜插在鬓邊,又摸了一個鴨蛋官粉出來,也是姝娘房裏偷來的,悄悄兒拍在雙頰之上,越發顯得白膩透粉。

笑嘻嘻的就往絨線兒鋪裏去,拿鑰匙開了街門,裏頭卻蹿出一條大狗來,叫喚兩聲,招弟兒一腳踢過去啐道:“這大畜生,莫要叫。”阿寄見是招弟兒,夾住了尾巴乖乖坐在地上不吱聲了。

往日裏喬姐兒隔三差五的就叫招弟兒引弟兒姐妹拿鑰匙過來,給阿寄送些小零嘴兒,再問問婧娘有什麽要的東西,幫着傳遞,所以招弟兒也有絨線兒鋪的鑰匙,算準了這會子都歇中覺沒甚主顧,婧娘是個要強的,只怕一日賣不出錢來,叫東家說嘴,每到晌午頭上必定鎖了街門兒挎着小籃子走街串巷去賣花兒。

招弟兒瞅準這個空子,私下過來,開了食盒拿手一摸那大海碗,還有些熱乎氣兒,抿嘴兒一笑,就聽見外頭有人咳嗽,但見那蔣太醫神色有些局促的進來,還沒進院兒就給阿寄攆了出去。

招弟兒喚住了大狗,拴在後院兒不叫他亂跑,一面招呼那蔣太醫道:“來啦?”蔣太醫面色尴尬道:“大姑娘,我學生可算是服了你了,前兒你在我坐堂的太醫院門口兒一嚷,險險就叫我學生砸了飯碗。”

招弟兒拿帕子掩了嘴兒一笑,啐了一聲道:“誰叫你不同我出來,你們這些念書人呀,就欠別人調理。”

當日張府上雖然辭了蔣太醫,招弟兒心裏依舊不能忘情,情窦初開的女孩子第一回動了心,怎麽忘也忘不掉。

北方苦寒之地,屯裏莊戶人家的女孩子都是火一樣性子,敢愛敢恨,比不得元禮府的小娘子們恁般嬌羞似水,招弟兒倒也不是那樣不知自重的女孩兒,只是自小眼見着爹娘為了生男孩兒,成日家叫親戚們逼得沒法子,爹恁麽老實的一個男人,還帶了個婧娘回來,要不是主母做主,說不得這會子也做了自己的小姨娘了。

又常聽人議論這蔣太醫,年少成親,不出一年就喪了發妻,竟是個多情的,從此不肯再娶,他又是千金一科的好手,常進宅門裏給太太奶奶們調理安胎,往日裏常說如今世道人心不好,多有生了女孩子就遷怒大夫的,其實男娃女娃都是爹媽的心尖子才是。

招弟兒與他在一處時候長了,總聽他這般說,心裏越發敬他,小姑娘家家敬愛一時難辨,有事沒事都要去與他搭個話兒。

這蔣太醫見這女孩子總來說話兒,再想不到那一處去,又因為招弟兒家境貧寒,自小兒吃過苦,到了抽條的歲數還是不怎麽長個,說是十三歲了,瞧着還跟八、九歲的女孩子相仿。

一來二去才覺出不對來,往日自己在張府上當差是不用說了,原本兩個都是公事,如今辭出來半年,怎麽這小姑娘還是一門兒心思粘着自家,就連太醫院裏的小夥計也常有些閑言碎語,那招弟兒姑娘一到門首處,就有人打趣兒蔣太醫道:“你家裏那個小姨娘又來了。”

蔣太醫自家身正不怕影子歪,就只怕是玷污了人家姑娘清譽,又聽說已經是十二三歲的大姑娘了,越發不敢兜攬,便妝做不在,只叫夥計回說出診去了,一回兩回還瞞得過,日子長了,那招弟兒又是個聰明女子,早就悟出來這蔣太醫是有心躲着自家的。

☆、125|冰姐初生未足月

這招弟兒姑娘也是個會打小算盤的,倒不似別的女子恁般哭鬧,有一日又來尋蔣太醫,學徒夥計回說不在,擡腳就敢往裏闖,一面開口就叫出名字來:“蔣杏林,你出來不出來,再躲我時,姑奶奶拆了你大醫院大門!”

唬得蔣太醫趕忙出來,拉了招弟兒往後頭胡同兒裏作揖打拱道:“小祖宗,你要怎的?”招弟兒旗開得勝,面上十分得意,就約了那蔣太醫往絨線兒鋪裏把話說開了。

蔣太醫見這女孩子恁的厲害,一味躲着是沒辦法的,少不得應承下來,約定了日子往絨線兒鋪裏與她說事兒。

這一回來了,見招弟兒描眉打鬓的,心裏還真是七上八下,招弟兒倒是大方,從食盒裏拿了茶湯遞過來道:“你們坐堂吃飯都不應食,只怕還沒用中飯呢,快吃吧。”

蔣太醫今兒坐堂,連着排了好幾隊,又不忍心叫瞧病的人幹等着,只好忍饑挨餓診脈開方子,等到病人散去,也過了飯點兒,這會子腹中正在饑餓,見了半碗茶湯,肚皮就不争氣叫起來,只得搭讪着吃了,一面舔嘴抹舌的道謝。

招弟兒見他吃的狼吞虎咽,忍不住掩面而笑,正要說話兒,忽聽得外頭叮叮咚咚的不知道什麽聲音,兩個唬了一跳,擡眼一瞧,但見門外頭婧娘正瞪大了眼睛瞧着他二人,手提的籃子也打翻了,珠花兒都灑了一地。

招弟兒雖然往日裏是個又主意的,到底是年輕少女,見給人撞破了事情,小臉兒登時就白了,婧娘愣了須臾,擡腳就往外走,這會子竟是那蔣太醫上前攔住了去路,一揖到地道:

“娘子慢走,我與大姑娘沒有半點兒不才之事,只因她總是吵着要學醫,我們孤男寡女不好收入門戶,所以相約在此傳習,沖撞了娘子,都是小可之過,只是女孩子家清白要緊,娘子也算是大姑娘的長輩,還要為她多想才是。”

這會兒招弟兒也回過神來,扭扭捏捏上前扯住了婧娘的衣襟兒道:“姨娘饒恕,再不敢了……”婧娘見狀眼圈兒一紅道:“你們這是……這可是坑死奴家了,來日這事不鬧出來是大家的便宜,若是鬧出來時,叫我怎麽對得住大娘……”

三個正說着,忽然又聽見門口咕咚一聲,三人不知何時,開了街門兒一瞧,卻是那梅姝娘倒在街面兒外頭門檻子上。

蔣太醫趕忙叫招弟兒和婧娘扶住了,伸手就掐她人中,掐了兩把,姝娘眼睛一翻轉醒過來,見了蔣太醫,二話不說,劈頭就是一巴掌,把個坐堂的郎中打了一個眼冒金星,不知今夕何夕。

又一把扯住了婧娘的頭發,伸手撕着衣裳罵道:“小蹄子,你是我家裏花錢買來生兒育女的,不過貓狗一般的玩意兒,如今光天化日之下就挑唆家裏的姐兒做出這樣下流沒臉的事情來,我說當日非要搬到絨線兒鋪來住呢,原來是想漢子,你自己想了自己去勾搭便是,何苦來要拿我家裏的女孩兒做筏子,招弟兒才十二歲,虧你們這些奸夫銀婦下得去這個死手!”

婧娘趕忙掩住了街門兒,回身跪下了低聲哽咽道:“大娘說我,奴不敢分辨,只是姐兒的名聲要緊,莫要在此間叫嚷出來,萬一給人串了閑話去豈不是對姐兒的清白有礙?”

一句話倒提醒了姝娘,也是自家氣糊塗了,大門口就這樣吵吵,且喜如今正是歇中覺的時候,元禮府的人家兒都講究,就是有天大的事情,也要歇了中覺再說。

回身拉了招弟兒打了兩下,拽着往櫃臺裏去,一面罵道:“壞了門風的小蹄子,要是讓你爹知道,帶到大奶奶跟前兒活活打死!”

誰知招弟兒卻是個有氣性的女孩子,一甩手道:“媽不用說我,如今莫說我與那姓蔣的沒有事,便是做下事來,自有女兒自己擔待,要死自去,橫豎不叫家大人受一點子遲累。”

把個梅姝娘氣了一個發昏章第十一,擡手還要打,又給婧娘拉住了,一面對招弟兒說道:“求求姐兒,照實說了到底甚事,大娘身子要緊,氣壞了親娘,豈不是壞了天理人倫?”

招弟兒見母親氣得顏色都變了,也怕她又昏厥過去,只得照着蔣太醫的話又說了一遍。姝娘只不信,一把薅住了蔣太醫道:“你們誰也走不脫,我家裏雖是小門小戶投身做幫傭的,我們東家在元禮府卻是有一號,先與我家去禀明了東家,這事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一把攥住了蔣太醫,一手扯住了婧娘,拉拉扯扯的就往張府上去,招弟兒一行哭一行在後頭跟着,一團人推推搡搡的來家,誰知還沒開街門兒,裏頭又跑出一個人來,與姝娘撞個滿懷,擡眼一瞧,卻是侯兒。

一眼瞅見了蔣太醫,叫了聲皇天菩薩道:“天可憐見,這回可是有救了!”也不問緣故,一把扯了蔣太醫就往裏跑,剩下幾個人面面相觑,瞧見引弟兒在院子裏亂跑催水,喝住了問她,引弟兒道:“大奶奶見紅了!”

這一家子可是顧不得自家的事情,趕忙撸胳膊挽袖子往廚房裏燒水,這會子穩婆也請來了三四個,侯兒正要去太醫院,可巧蔣太醫又撞了來,請進內宅去瞧,三郎和王氏急得熱鍋上的螞蟻一般。

那蔣太醫穩住了心神號了脈,男女有別是不能瞧得了,丫頭拿出見紅的鋪蓋來瞧了,給三郎使個眼色道:“學生與三爺外頭說話兒吧。”

兩個來在外書房,還不等蔣太醫開腔,三郎就沉聲說道:“保大人!”倒把蔣太醫唬了一跳,趕忙擺手笑道:“三爺莫心急,事情全不到那個份兒上呢。府上奶奶年少時候曾經有個症候,若我學生推斷不錯,敢情可是個天老兒麽?”

三郎知道現在也不是諱疾忌醫的時候,只得點頭道:“正是,只是這病不疼不癢的,如何卻與養活孩子又有瓜葛?”

蔣太醫道:“這就是了,這個症候便是氣血有虧所致,只怕母體孱弱,保不住足月的胎兒,第一胎見紅,多半就是要早産的。”

話音未落,又聽見外間那王氏大哭起來,三郎只覺得腦仁兒嗡嗡作響,果然見母親進來,一頭撞在三郎懷裏哭道:“坑死個人的小厮兒,怎麽恁的不開眼,娶了個天老兒來家,這個病不能嫁人,天底下誰不知道哇,可恨三仙姑那個老虔婆、馬泊六,挑唆我兒娶了個九尾的狐貍呀!”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三郎揉了揉太陽xue,只覺得青筋突突直跳,見甄蓮娘、梅姝娘兩個在外探頭,使個眼色,兩個媳婦子進來,攙住了老太太,腳不沾地的走了。正鬧着,裏頭招弟兒引弟兒一齊亂跑道:“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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