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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11 (7)

奶臨盆了!”

三郎擡腳就要往裏闖,蔣太醫攔住了道:“産房乃是血光之地,男子入不得,沖撞了産婦不是玩的,爺在外稍等等,這一胎雖然早些,方才請脈時候胎心還穩,這會子只怕是正位順産,早産的孩兒都是貓一般大小,與大人倒是不妨,就要看看孩子養下來能不能活了。”

三郎只聽見一句喬姐兒無礙,心中大石落地,雖然也憂心孩兒,倒比方才鎮定多了,果然都不曾聽見喬姐兒叫喚,裏頭就有嬰兒啼哭之聲,不到半個時辰就養下來了。

三郎推開那蔣太醫,三步并作兩步就往內宅裏進,出來了兩三個穩婆子,面上都尴尬,見了本家兒進來,都納了福,你推我,我推她,末了還是一個老成一點兒的婆子上來作了福道:“給爺道喜,是一位千金,母子平安……”

三郎只聽見喬姐兒沒事,就萬事大吉,笑道:“有勞,賞!”說着就要進去,婆子趕忙攔住了道:“爺且不忙,這賞錢我們幾個老婆子也沒臉要了,只求爺開恩,莫要亂棍打出去,就是心疼小的們了……”

張三郎聽見這話,只怕是媳婦兒不好,心裏突突直跳,也沒工夫理那婆子,一把扒拉開了就往裏闖,進了內間,但見喬姐兒頭上纏了巾子又帶着暖帽,懷裏抱着一個襁褓,怔怔的瞧着他,眼睛裏竟沒有一點子神采。

三郎只見喬姐兒無事,心中松了口氣,也不知她是怎麽了,上前來往炕沿兒上坐了,柔聲說道:“好姐姐,你這是怎的了?”

喬姐兒擡了眼睛看着三郎,半晌方才滾下淚來,将襁褓打開了半邊兒,露出裏頭那小奶娃兒的小臉兒來,當真生得貓樣大小,最奇的卻是那孩子頂上胎毛,竟是一團淡淡的金色,皮子與喬姐兒一般白膩,看在眼裏雪團兒一般。

三郎才知道那幾個穩婆怎麽連賞銀也不要就急三火四的跑了,這樣事情要是擱在別的大宅門裏頭,少不得也要叫家奴院公亂棍打出去都是輕巧的。

三郎瞧着那小奶娃兒,原本睡得香甜,誰知喬姐兒一滴淚珠兒滾落下來,可巧就落在小女娃圓團團的臉兒上,卻把孩子驚醒了,倏忽掙開了大眼睛,毛嘟嘟的跟喬姐兒一個樣兒,只是連眉毛、睫毛也都是淡金。

只有眼珠兒漆黑漆黑的,骨碌碌的亂轉,一瞧就是伶俐的娃娃,咂摸咂摸小嘴兒,想是餓了,一撇嘴兒又哭了。

三郎見狀,緊緊挨着喬姐兒坐了,伸手摟了她在懷裏,柔聲說道:“就叫個冰姐兒吧。”

☆、126|碧霞奴忍痛哺乳

冰姐兒養下來好幾日,三郎夫妻兩個一夜都不曾好睡,孩子生得細弱,丁點兒聲音就能唬醒了,丫頭媳婦兒們往銅盆裏倒洗臉水都不敢弄出聲響來,脾胃又弱,偏生只認喬姐兒的奶,喬娘子身子又孱弱,不大下奶,餓得那小奶娃只是哭,又只有貓一般大,哭都沒力氣,抽抽搭搭的,大人瞧着心都碎了。

且喜留下蔣太醫在宅子裏頭照看,吩咐廚下做鲶魚牛乳湯,碧霞奴每日裏都要痛喝兩大海碗,不出幾日就下奶了,冰姐兒得了活命一般,抱住娘親的胸脯只管吃,噎得直打奶嗝兒也不肯放手,吃飽了咂摸咂摸小嘴兒,小腦袋一歪就睡着了。

喬姐兒見孩子得了命,方才放心,又見丈夫這幾日寸步不離的,連外頭生意也撂了挑子,全交給侯兒和琴官,熬了三五日,眼眶子都深陷下去,如今見冰姐兒有奶吃,小臉兒也紅撲撲的,才松了一口氣。

三郎見渾家這幾日坐月子,原本應該好生歇着,卻又不肯叫人進來帶,只怕乳娘們服侍的不盡心,這早生的娃娃有的是夭折的,硬是咬緊了銀牙熬了好幾個晚上,原本就生得白膩,這會子臉上沒甚血色,好似透明了一般,心裏一疼,接過了冰姐兒擱在搖籃裏輕輕晃着,一面悄聲道:“這算是活了,我看着,你且睡睡吧。”

碧霞奴虛弱一笑,搖了搖頭道:“這會子才吃了湯,還要克化一陣子,你先睡,我若倦了時就推醒你替我。”三郎擺手,脫鞋上炕摟了渾家在懷裏,摩挲着她的雲鬓柔聲說道:“你若不睡我也不睡。”

碧霞奴只覺得瑤鼻一酸,待要哭時,好幾日都是以淚洗面了,眼睛幹澀竟有些哭不出來,咬牙忍住了道:“你肯養她,就是待我好了,如今再這麽着,我禁不起……”

三郎低聲笑道:“說得甚話,天底下哪兒有爹媽不疼子女的,況且我們冰姐兒生得和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長大了定然是個美人兒胚子,莫說這樣,你瞧瞧四郎、五姐,養下來的時候像個小野狗,沒日沒夜的幹嚎,我爹媽還不是紙包紙裹的養大了?”

碧霞奴知道丈夫是給自己寬心,如今雖然養下個有病的姐兒來,一則家裏這一回闊了,冰姐兒自然是養在深閨裏頭,不用抛頭露面給人家品評,二則老家的房屋地業都在自己手上,婆婆就算有甚說的,小泥鳅也翻不出大浪來。

夫妻兩個相偎相抱,正要睡個囫囵覺,就聽見天井院兒裏有人高聲道:“我老身不是你們正經主子,都不把我放在眼裏,你們三爺是誰?那也是從我腸子裏爬出來的,他都不敢對我不敬,你們倒會看人下菜碟兒,好個小粉頭子,成日家跟個大夫眉來眼去的,只當旁人都是瞎子!”

旁人倒還罷了,可憐冰姐兒剛剛睡下,忽然聽見外頭罵街,一雙葡萄般的大眼睛一下子就睜開了,驚恐地瞧瞧四下,原是睡在搖籃裏頭,不見了娘親,唬得渾身一個激靈,在襁褓裏就要踢腿兒,又沒力氣,哇的一聲把方才吃進去的奶水都吐了出來,流得前心上頭濕了一片。

碧霞奴也醒了,趕忙叫丈夫去抱了冰姐兒過來,一看果然吐奶,急得眼圈兒又紅了,趕忙取了新襁褓給她換上,貼肉抱着,柔聲輕哄。

小人兒餓了好幾日,好容易吃下幾口奶去,還沒化消在肚裏,這會子偏生又吐出來,嗚嗚咽咽的直委屈,小腦袋只往碧霞奴的胸前拱,可憐喬姐兒才下奶,方才冰姐兒又貪嘴吃,多半都吃盡了,如今剩不下多少,她原本生得皮子嬌嫩,給小人兒狠命一嘬,鑽心的疼,為了孩子,也顧不得許多,要緊銀牙忍住了,只要娃兒得了活命,這點子罪也不算什麽。

等到冰姐兒吃飽了松開小嘴兒,碧霞奴胸脯上都嫣紅一片,三郎瞧見,心中又憐又疼,抱了冰姐兒放在炕上,一面替渾家拉上了前襟兒道:“只怕得抹點子蛤蜊油,你且躺躺,我去絨線兒鋪裏給你拿來。”

叫媳婦兒帶着孩子歇下,自己沉着臉出來,就瞧見王氏還不依不饒的跳着腳叫罵,招弟兒哭得淚人兒也似,梅姝娘原本要護犢子,卻給王氏瞧出了真病,看出招弟兒和蔣太醫兩個有私,自己心裏先情怯了,不好高聲,只得低聲勸慰王氏莫要吵嚷,仔細驚了姐兒。

誰知王氏聽見姝娘提起冰姐兒來,越發來了精神,哭天搶地指桑罵槐,定要攆了碧霞奴出門子。三郎聽見,虎着臉上前來,看了姝娘一眼道:“嫂子帶着你家姐兒往絨線兒鋪裏去取了蛤蜊油回來,我屋裏的等着使。”姝娘巴不得一聲,拉着招弟兒腳不沾地的走了。

這廂王氏正在幹嚎,看見頂門立戶的大兒子出來,登時住了聲,幹咳了兩聲,低了三五個調門兒,喃喃說道:“也不是我說你,就算不是花銀子買來的,到底也是幫傭的大丫頭,恁的沒調理,早起我見那鲶魚牛乳湯燒得好,叫她饒一碗,好家夥,推三阻四喬模喬樣的,說大冷天兒鮮魚不容易得,這是給主子奶奶下奶用的,等明兒多得一尾再來孝敬老太太。哎喲喲,天底下哪兒有這樣的理,兒媳婦倒越過婆婆去!”

三郎見母親這樣不曉事,眉頭一皺虎了臉道:“你老少說兩句,我媳婦兒剛誕育了,這會子身子虛的不像話,就是冰姐兒也好幾日沒吃食,如今好容易下奶吃了睡下,您老一吵吵,唬得吐了奶,喬姐兒忍着疼又喂了一回,胸前都要滲出血來,便是您老做婆婆的不幫襯,也犯不着恁的跟着裹亂,要我說,還是派個妥當人先送您老家去,等我媳婦兒做完了月子,要來再說!”

王氏聽見這話,好似點着的炮仗一般,嗓子又漲了一個調門兒道:“吓!你娶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妖精來家,如今還有理了?要不是養下個小妖精兒來,我老身這會子還蒙在鼓裏!”

三郎聞言大怒,又怕碧霞奴在裏間聽見了傷心,只是自己的親媽又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得,正在急火攻心之際,忽然外頭撞進杜琴官來,笑嘻嘻溫言軟語的上前來請了安道:“爺,外頭這幾日出镖的買賣我都發出去了,這會子侯掌櫃的正盤賬,沒甚事。”

一面佯作驚詫,上來扶了王氏笑道:“喲,誰給老太太氣受呢?三爺三奶奶的為人,奴才們都是知道的,最是純孝,定然是房裏小丫頭子們,仗着自己是副小姐,就不把您老放在眼裏,等我們打她,老太太可別氣壞了身子。”

王氏見這小厮兒生得整齊标致,又會說話兒,柔聲細語地地道道的一口蘇白,心裏就順了氣兒,也怕家醜外揚,沒說媳婦兒的不是,只絮絮叨叨的把招弟兒引弟兒數落了一頓。

琴官笑道:“這有什麽難的,老太太要吃鮮魚,果子市外頭鮮魚口有家飯莊子做的最好,我們爺有長訂的包間兒在裏頭,這會子也沒事,我請老太太下館子去!”說着,扶了王氏,一陣風也似的把個老姑婆撺掇了去,回頭還對三郎使個眼色眨眨眼睛。

三郎沖着他一抱拳,多謝搭救之恩,轉身就回了房裏,打簾子一進門,見碧霞奴正抹眼淚,見他進來,趕忙背過身去拿手絹兒擦了,卻佯裝做系排扣的模樣兒,一面嗔道:“進來也不說一聲,我正換衣裳。”

三郎知道方才渾家肯定是氣哭了,又怕自己為難,才妝做穿衣裳的樣子,心裏又是感激又是慚愧的,也不好說破,搭讪着瞧了瞧冰姐兒,嘟着小嘴兒睡得正香,滿心愁苦見了這小奶娃兒也就一天雲彩滿散了,忍不住伸手輕輕捏了孩子的小嫩臉笑道:“瞧瞧,方才妝得可憐見的,這會子就傻吃悶睡起來。”

碧霞奴自從生了冰姐兒,只怕丈夫不喜歡,這幾日見他也是衣不解帶滿面愁容照顧着娃娃,如今見睡着了,又說笑,憐愛之情溢于言表,便知他是真心疼愛女兒,心中憂慮消了大半,別人家如何看待自己都是面兒上事情,只要心胸開闊些,是無關痛癢的,只要親爹親媽疼,孩子就掉在蜜罐罐裏頭。

想到此處笑道:“你莫要招她,才睡下,這貓樣大小的娃兒,要養到甚個時候才能抽條見風長……”

三郎丢下冰姐兒,上炕抱着媳婦兒坐着,歪頭想了一回道:“也難為你,說句罪過的話,當日早養下了,我心裏倒還有些喜歡,雖然對不住娃兒,你也沒遭罪。

你不知道我小時候,剛落草兒一過秤,整十斤的大胖小子,滿村的人都說我娘活不得了,誰知竟好了,我倒是個會見風長的,七八歲上打得十來歲的大孩子滿街亂跑。”

說得碧霞奴難得展顏一笑道:“好沒臉,冰姐兒是個姑娘家,難道随了你,若是恁的,來日誰敢娶她……”原本正說笑,又想起冰姐兒的病,只怕是不能嫁人的了,不由得愁上眉梢,沒了笑模樣。

三郎見妻子又愁苦起來,知道她心裏不好受,摟在懷裏柔聲說道:“便是沒人娶怎的?咱們招贅一個老實本份的後生,擱在你我眼皮子底下瞅着,不怕他不待冰姐兒好。”

☆、127|娘家人進府撐腰

卻說張三郎見王氏成日家在內宅裏招貓逗狗的也不是那麽回事,冰姐兒又膽小,一丁點兒聲音都能唬醒了,一來二去只怕給孩子唬出病來,正愁着。只是老娘不說走,總不能捆上了擱在車裏當個粽子似的送回小張莊兒上,夫妻兩個也是日日心煩。

這一日三郎自打外頭進來,見碧霞奴正纏頭,見了他卻眼圈兒一紅,捂了臉道:“你先出去吧,我這鬼樣子吓着了你……”原來自打做了月子,也有日子不能沾水梳洗了,頭上染的燈油柿漆漸漸剝落下來,弄的灰不溜秋的,比純白還不好看。

三郎見渾家還是女孩兒家的心思,倒覺得可愛,脫了快靴跳上炕來,摟在懷裏笑道:“咱們這姻緣也有趣兒,若不是你吓唬我,我吓唬你的,也到不了一處去。”

碧霞奴想起當日在老娘娘廟初遇的事情,心裏一甜,就丢過不放在心上,由着三郎服侍她纏了頭,戴了卧兔兒,為的是不着頭風。

兩個正言笑晏晏,忽見外頭王氏又一頭撞進來,見冰姐兒睡着,只因三郎前日出言彈壓過幾次,倒也未敢高聲,撇着嘴道:“頭風又犯了,都是養你這小厮兒的時候沒調理好。”

王氏這話說得虧心,三郎當日已經記事,分明是養活五姐時候坐下的病根兒,如今非要扣在自家身上,也不好說破,因陪笑道:“既然恁的,叫琴官兒帶您老上鶴年堂瞧病去。”

王氏喬模喬樣往炕上一盤腿兒坐了道:“瞧了,人家說要海龍皮帽子,最是護頭,不上火,若要用貂皮也使得,只是有年紀的人頭要涼腳要熱,禁不得恁大的火氣。”

碧霞奴一聽這話就知道是沖着自己的卧兔兒來的,推了三郎兩把道:“你沒聽見媽說?開了箱籠再找一頂給我就是了,今兒這頂換給媽戴一戴,也省得頭疼。”

三郎前兒剛聽那蔣太醫囑咐,碧霞奴這一胎生得險,只怕淘虛的産婦的身子,但凡防護榮養之物都是要最好的,旁的尋常人家說不得,如今既然三郎家趁人值,恨不得傾其所有照顧媳婦兒,怎肯因為老娘無理取鬧就叫渾家受委屈。

當下擺手道:“既然恁的,叫琴官帶了您老往盛錫福字號瞧瞧去,只怕還有舊年的囤貨,叫他們趕着裁一頂,不過一半日就得了,叫琴官兒往櫃上支銀子就是了。”

王氏往炕桌兒上抓了一把瓜子兒就磕得山響,啐了一地的瓜子皮兒,翻了翻白眼道:“家裏就有現成兒的,又何必花那個冤枉錢。”

三郎內裏憋着火兒,說話就沒了把門子道:“這是我媳婦兒還要用的。”碧霞奴心說不好,待要捅他兩下,早聽見王氏撒潑道:

“沒良心的小厮兒,九尾的狐貍給你吃了甚的*藥啦,早前你供得她廟裏的女菩薩一般,我老身沒甚說的,如今案子犯了,瞧瞧這一腦袋的雜毛兒,人不人鬼不鬼跟我充什麽夫人娘子,壞了我們張家的門風骨血,可憐我那小孫女怎麽就托生到了這個肚皮裏頭,日後可怎麽嫁人喲……”

碧霞奴雖然大方有涵養,自小兒養在深閨,不曾聽見別人罵村街,如今聽了婆婆這幾句話,句句都戳了心窩子,又是羞臊又是委屈,又覺着自己對不起丈夫,配不上他,眼圈兒一紅就滾下淚來。

搖籃裏頭的冰姐兒更是唬得登時醒了,如今落草幾日,有親娘貼肉喂養着,身子到底健碩了些,倒沒有吐奶,只是膽子還是小,聽見有人吵吵,踢着腿兒不依,眨巴眨巴大眼睛就要哭。

正鬧着,忽見外頭招弟兒進來,走到外間屋簾子外頭說道:“跟奶奶回事,奶奶的娘家聽見養了姐兒,派了婆子來瞧。”

王氏就是看準了碧霞奴是個孤女,才敢這般辱罵作踐,如今聽見還有娘家,驚了一個目瞪口呆,三郎也不知碧霞奴還有一門親戚在此,聽見是娘家來人,趕忙就看向喬姐兒,但見渾家點了頭,知道是實在親戚,也顧不得母親,叫招弟兒趕忙請人進來。

一打簾子,進來一個穿金戴銀遍體绫羅的老奶奶,底下兩個仆婦攙扶着,後頭還跟着兩個小丫頭子,因為屋子局促沒進來,隔着軟簾瞧見一個捧手爐的,一個拿痰盂。

王氏一瞧就傻了眼,再想不到碧霞奴竟有這般富貴的親戚,原想着兒子這買賣就算是闊氣了,如今見這老太太的架勢,只怕自己的東西就是個屁!趕忙熱絡站起來笑道:“喲,這是親家老太太吧?”

那老奶奶正眼兒也沒瞧王氏一眼,卻上前來對着喬姐兒深深道個萬福道:“給姑娘、姑爺請安了。”碧霞奴趕忙推了三郎叫他攙扶起來,一面擺手道:“姥姥別恁的,我們小人兒家可受不起大禮,要折損的。”

那老奶奶笑道:“這有什麽受不起的,你是我們四小姐養的女孩兒,自然是我們府上的姑娘,我不過是個奴才,長幼越不過主仆去。”

碧霞奴趕忙謙遜道:“話可不是這麽說,當日聽我娘說起,金府上老理兒最是古拙,凡事服侍過上一輩的老媽媽們,比年輕主子還有體面,況且您老是我娘的乳母,我叫一聲姥姥是不為過的。”

旁人倒還罷了,只有那王氏暗暗的吐舌頭,心說這一回可是現了眼了,誰承想這麽一個闊氣的老太太不過是喬姐兒娘家的仆婦,若是正經主子那還了得?瞧着老奶奶拄的沉香拐,少說也要百十兩銀子……

那老奶奶見了喬姐兒頭上花白頭發,誰知就滾下淚來道:“這可是我們金家的根兒無疑了,上一回你來,老太太還怕不是,如今家大業大,哪一日沒有幾個冒認親戚的來打秋風,如今是錯不了了,你大姨娘也是這號兒病,你娘落草的時候身上倒沒有,我們家裏還歡喜了好一陣子,誰知倒落在你身上,如今姐兒怎麽樣?”喬姐兒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王氏在一旁搭讪着道:“既然是娘家親戚,好歹也給我們引薦引薦吧?”碧霞奴方向着婆婆說道:“這是我娘家媽的乳娘趙姥姥。”一面又對那趙姥姥笑道:“這是我婆母娘。”王氏趕着笑道:“原來是趙媽媽。”

趙姥姥也不大兜攬,略點了點頭兒道:“親家太太來照看月子,生受了。”一面對碧霞奴笑道:“我看親家太太肝火有些旺盛,又有了幾歲春秋,只怕帶不好姐兒。如今我雖然老了,沒有奶給她吃,到底帶過你們家四個姐兒,帶女孩子是個成手。我看不如叫親家太太家去歇着,我老身在姑娘府上住兩日,幫着照看。你們小公母兩個是頭回養孩子,難免抓瞎,後頭多開懷生養幾個就好了。”

王氏聽了這話又不甘心,待要不走,那趙姥姥笑道:“若是親家太太肯帶着姐兒,我們姑娘倒也輕省些,這初生的奶娃兒比不得別個,我們姐兒又是早産的,夜裏一個時辰要起來喂一次是錯不了得了。”王氏聽了,頭搖的撥浪鼓也似的說到:“這可是要了我老婆子的親命了!”

三郎見有了話頭,也不等王氏反悔,立馬拍了板道:“就這麽定了,家裏屋子也不寬綽,如今喬姐兒娘家既然派了人來,咱們也別不識擡舉拂了人家的好意,娘就先回鄉裏,等姐兒出了月科兒再說。”

王氏見一家子都擠兌自己,再不走沒得叫人打嘴,原先合計着要攆了媳婦兒孫女出門子,免得日後老街舊鄰串閑話,卻不想喬姐兒的後戳子恁的硬。若是叫兩個丢開手,後半輩子打着燈籠也找不見這麽富貴人家的姐兒了。把那一片嫌棄之心都換做了巴結之意。

腆着臉笑道:“我們冰姐兒一落草,我老身瞧着她就是個有福氣的,雪團兒一般,真是冰清玉潔。如今知道是府上的重孫女兒,又不足為奇了。”

非但趙姥姥和喬姐兒聽得肉麻,就連三郎面上下不來,拉了他母親道:“媽剛才不是要上盛錫福瞧帽子麽?這會子琴官沒事,我送你往他那裏,叫他帶你去逛逛。”

拉拉扯扯把個婆子撺掇了去,房裏就剩下趙姥姥和碧霞奴帶着冰姐兒,這小娃兒倒是古靈精怪的,才十來天的娃兒,原本該是人事不知的,誰知方才王氏進來就撇嘴兒要哭,見了趙姥姥反倒不怕了。大眼睛滴溜溜的轉,好似聽得懂人話一般。

趙姥姥把冰姐兒從搖籃裏抱出來。一面哄着笑道:“這娃兒錯不了,月科兒裏就是個美人兒胚子,将來指不定怎麽出息呢!”

喬姐兒知道如今金家老太太派了自己的陪房來幫襯,心裏還是想補償女兒女婿的。年前為了三郎的官司,喬姐兒有三仙姑伴着,往元禮城來尋證物,打聽着給當鋪轉賣到了金家,轉托相熟的仆婦進去傳話說情,就出來了一個爽利的大娘子陪着,原是金家府上當家二奶奶,未曾說話兒,先把喬姐兒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笑吟吟的說道:“多半錯不了,瞧着和姑媽的小像倒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喬姐兒打定了主意,想着這樣大戶人家多少都是有些仗勢欺人的勢派,如今見這位标致爽利的二奶奶給自己來了一個雞蛋畫花兒——充熟,倒不知如何應對。

☆、128|太醫獻寶何首烏

金家二奶奶見碧霞奴還與她生份,拉了手笑道:“妹妹別見外,如今冒昧問一聲,府上太太可是姓金,在家時排行四姐兒的?”

碧霞奴見這家子認得母親,又是姓金,心說莫不是什麽堂族親戚,點點頭道:“正是。”那二奶奶拍了巴掌笑道:“這就錯不了了,你原是我姑媽的女孩兒,記得還有個小名兒叫做碧霞奴的。”

喬姐兒聽見這裏的人知道她的小名兒,知道是錯不了,倒沒承想自己此番來尋證物,誤打誤撞倒尋見了外祖家裏,只是當日爹媽過身的時候沒有過囑咐,平日裏和妹子閑聊,只當是家中絕滅無人了,不曾想卻是這麽一個家大業大的局面。

二奶奶引着喬姐兒往後堂去,見一位鬓發如銀的老奶奶迎出來,見了喬姐兒倒是一愣,滾下淚來道:“這是我們四姐兒來家了……”抱在懷裏就大哭起來。

喬姐兒自是不認得,見老奶奶哭得傷心,她原本就是悲天憫人的性子,也跟着紅了眼圈兒道:“這位老奶奶莫要傷心,奴家不是四姐兒……”

二奶奶在旁推她笑道:“這就是外祖母了。”喬姐兒方知這是親娘的媽,自小兒沒娘的女孩子,如今見了外祖母,更是隐忍不得,也跟着哭了一場,還是二奶奶從旁勸住了。

金家老太太因說身子疲憊,叫衆人散去,留了碧霞奴在卧房裏說話兒歇中覺,外頭只有一個心腹的大丫頭留門。喬姐兒拿了兩個美人捶給老太太捶腿,一面聽她說起當日親娘之事。

原來當年父母成婚曲折多舛,倒好似一段戲文。兩家父親一處做官時候,金家小姐原本聘給了喬家秀才。誰知後來喬老爺死在任上,清官一個,身後再沒半點兒餘糧。老母帶着喬家哥兒扶靈回鄉,約定來日哥兒長大了時候親自前來求娶,誰知金家老太爺就犯了髒心,見喬家敗落,便要講女孩兒改嫁他人,反正那喬家哥兒窮得叮當山響,窮不與富鬥、民不與官争,還能怎的?

誰知這金家的姐兒倒是個有氣性的,聽見要退了丈夫,趁父親不在,鬧到母親上房屋中,說些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侍二夫的話,金老太太倒也沒放在心上,心想女兒是年輕姑娘,難免心氣兒高,往後尋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兒做了少奶奶,夫妻恩愛魚水和諧,自然就忘了這段姻緣,因此敷衍了她幾句,打發回閨房歇着。

金四姐兒在閨中常聽見父母要與自家說親,擔心一旦過了大定,與喬秀才再不能相守,竟連夜收拾了包袱細軟,買通丫頭弄來一身小厮的衣服,開了西角門兒只身一個跑了出去。

等到第二日金家老兩口子坐着瞧兒女們請早安,獨獨不見了四姐兒,知道這老閨女平日裏最是守禮,今日不來只怕不好,進房一瞧,果然是跑了,狠命打了房裏的大丫頭一頓,才吐了口兒,說是去找喬秀才。

金家老太爺登時就氣死過去,一時醒了,一連聲兒叫去追趕,誰知娘家兄弟追到高顯縣城書院裏頭一瞧,兩個都住到一塊兒,見妹子已經壞了身子,只得留下些許銀子與他小夫妻度日,自己打馬回在元禮府請爹媽的示下。

這金員外是曾經做過京官的,如今雖然告老還鄉,架子不倒,聽見女兒做下這等事,便咬了牙發下重誓,此生不再相見,只當沒有這個女孩兒,也不許家中周濟,金家老太太一共養下四個女孩兒來,最是偏疼這個極小的,原本家裏訓誡女子無才便是德,只因疼愛四姐兒,便充作男孩兒教養,姐兒四個只有她是念書識字的女公子。

誰知偏生念書念得迂腐了,不知道變通,非要吊死在一棵樹上,如今*給了窮書生,也只得認頭,背着老爺偷偷拿出私房錢來,叫心腹人給金四姐兒送過去。四姐兒得了這一筆銀子,幫襯着丈夫好生念書考了秀才,又在喬家集上修了恁大一片宅院,養下兩個女孩兒來,誰知後來陳氏進門,只因為自己也是私奔而來的,沒有娘家撐腰,才叫人欺負了去。

等到金家老太爺早已去世,家中事務都是老太太說了算,知道女兒過身之後留下兩個女娃,一直叫人去尋,卻搬了家遍尋不着,誰知前日有當鋪的婆子來賣首飾,一眼就瞧見四姐兒的簪子,登時買了回來,只為尋這賣主,天可憐見才遇見了碧霞奴。

等到搬進元禮府中,自家也給金家去了信兒,只因碧霞奴自持身份,不肯常去巴結,只怕府裏的人說自己趨炎附勢,給爹媽丢臉,誰知如今金家得了信兒,倒派了這樣一位有頭有臉的老媽媽進來幫襯,壓住了婆婆的氣焰。

那趙姥姥果然是個積年的奶媽兒,抱着冰姐兒哄了沒幾下,小奶娃就睡着了,也不知發了什麽好夢,還砸吧砸吧小嘴兒,呵呵兒的樂。

碧霞奴見孩子睡踏實了,方才放了心,嘆了口氣悄聲道:“要不是姥姥過來,這幾日真不知道怎麽熬呢……”

趙姥姥把冰姐兒放回搖籃裏,一面啐了一聲道:“你家大人是怎麽給你找婆家的,就算不從我們家論,你爹也是個黉門秀士,怎好平白把你給了個怯老趕,嗨……這也說不得,姑爺倒好個相貌,你與他厮守一世,也不算辱沒了你,只是這千刁萬惡的婆婆可是難伺候。”

碧霞奴把當日怎麽遇見丈夫的事情原原本本對趙姥姥說了,姥姥嘆道:“你們小公母倆也是前世夙緣,不然怎麽就恁的寸勁兒,瞧瞧我們冰姐兒這元寶耳朵,錯不了,來日必然能夠逢兇化吉遇難成祥的。”

從此就在廂房裏住下,每日幫襯着碧霞奴帶孩子,王氏待要插手進來,外頭有兩個仆婦把守,裏外又添了兩個伶俐有眼色的小丫頭子,還沒摸進二道門,兩個就先扯開了嗓子親親熱熱的叫起“親家太太”來。

裏頭趙姥姥聽見,皮笑肉不笑的出來與她周旋,王氏一個屯裏人,只會窩裏橫,見了略有頭有臉的姑娘、媳婦兒都怯得慌,何況是這樣一位積年的老媽媽,只得寒暄幾句,灰溜溜的走了。

一來二去,知道自己存身不住,兒子又不偏向自家,還一日兩三遍的問何時家去,只好含羞帶愧收拾了包袱皮兒,叫琴官給雇了一輛大車,夾着尾巴回了高顯城裏,投奔四郎、五姐去了。

三郎送走了母親,來家對喬姐兒說了,碧霞奴雖然恨她作踐冰姐兒,聽見說就這麽走了,心裏又有些不忍,嘆了口氣道:“做老家兒的但凡尊重些,難道我們是不容人不孝順的?只是婆母娘在這裏,幾次三番唬着了冰姐兒,等孩子大一點兒再接來供養罷……”

倒是三郎想得通透,搖頭道:“看看再說吧,娘自小兒疼的是四郎、五姐,與咱們又不相幹,如今也是那兩個小子丫頭盡孝的時候的,估摸了五姐的娃兒這會子還小,用得着老娘,斷不會攆她出來就是了。”

碧霞奴見丈夫也是寒了心,心裏疼他自小兒挑了大梁,長這麽大了也沒個知心人兒,伸手摟了丈夫的頭面在懷中柔聲說道:“老家兒偏心也是有的,別惱,我從此疼你就是了。”

那張三郎給媳婦兒順毛兒,捋得熨帖了,埋首在渾家酥胸之上,只覺得一股子奶香氣,忍不住心中一動,拿腦袋拱了拱碧霞奴的胸脯,低聲笑道:“既然疼我,也賞我一口吃……”

臊得喬姐兒登時紅了臉,推了他下去道:“這可是沒有的事!”三郎動了性,偏生不依不饒,猴兒上身來按住了媳婦,解了衣裳低頭就受用起來。碧霞奴正坐月子,渾身嬌弱無力,也不是他的對手,只得允了。

一時兩個淘氣完了,三郎趕忙起來替媳婦兒拉好了前襟兒,一面笑道:“這一回進的蛤蜊油倒有股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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