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章 .11 (8)

兒香。”

兩個正打情罵俏的,聽見外頭招弟兒的聲音,好似忍着笑說道:“蔣太醫要進來給奶奶請安。”碧霞奴疑心這小丫頭聽窗,羞得紅了臉,捶了丈夫一記粉拳,一面整了整發髻,叫三郎過去請了來。

蔣太醫進來見過了,手裏托了一個小錦盒道:“給爺和奶奶道喜,今兒太醫院進山收貨的夥計回來了,說是南山裏頭尋見一朵何首烏,說不準年歲,只是根須都成了人形,修滿千年可是要成精的。”

說着,打開手上的小錦盒給三郎和碧霞奴瞧,兩個定睛一看,果然裏頭躺着一枚何首烏,圓團團胖乎乎的,遠看倒好似個大胖小子,碧霞奴一見倒覺得可愛,因笑道:“難為你們怎麽尋來這樣愛物,只是不知我們夫妻又喜從何來?”

蔣太醫道:“奶奶的病根兒只在寒氣入體七竅不通,才生的冰雪一般沒有血色,原本這病在月子裏調理是最好的,養下孩子來,全身經絡自然通暢,加以藥石調理,定然能夠緩解,學生本來只有五分在手,如今得了此物,就可以竟了全功了。”

喬姐兒往日裏在爹爹書房,也曾瞧過些醫書本子,如今聽他一說,恍惚想起這何首烏确實能夠收斂精氣,最可使紅顏白發者重得雲鬓花顏,只是當日還不曾得病,沒有放在心上,再說這樣成了人形的都是可遇不可求,倒不曾奢望過今生有緣得見。

☆、129|得良藥沉疴初遇

三郎也不等喬姐兒發話,立馬就問價錢,那蔣太醫笑道:“什麽錢不錢的,天可憐見卸車的時候叫學生我一眼瞧見了,連忙按下了說要用,太醫院進了藥材都是我們這些坐堂的大夫估價兒,我只說這人形修煉的不整裝,買不上價錢,其實醫術之中鑿實記載,這一枚不但成了人形,還是個男娃娃,吃下去非但可以烏發,更有助求子,這一個若是叫有心的撿了去,十萬八萬銀子也是它!”

三郎如今久在商海,也不是從前的毛頭小夥子,便知這蔣太醫說話半真半假,自是有求于自家,因笑道:“那可要多謝太醫這一回仗義襄助,只是我們總不好白受了先生恩典,這麽着吧,彼此都不是外人,先生若有甚要說的,只管對我們兩口子言明了。”

蔣太醫聽見這話上道,臉上一紅低了頭道:“若是三爺能助小人說一房續弦,就是天高地厚之恩,這何首烏情願送與府上,分文不取。”

三郎卻沒想到蔣太醫是要求親,心裏掂量了一會子,也想不出家裏有甚年貌相當的婦人能與他做了渾家,還是碧霞奴心細,早已猜出這蔣太醫心裏想的是誰,推了丈夫兩把笑道:

“先生的意思我都明白了,雖然恁的,我們也不能白吃白占,這樣吧,除了一應家用之物,女孩兒的嫁妝就算一處連屋鋪子,前頭開個小買賣,後頭住人的,也省得先生總要在太醫院裏搭夥。”

那蔣太醫聽見,喜得屁滾尿流,趕忙就捧了何首烏道:“學生這就往小廚房裏看着親自煎了這副藥,服侍奶奶吃了。”

碧霞奴搖搖頭道:“我一個成了婚的婦人,吃不吃的什麽要緊,總要緊着我們冰姐兒,只是不知道這樣丁點兒大的小人兒也吃得藥麽?”

蔣太醫笑道:“奶奶冰雪聰明的一個人怎麽忘了,如今姐兒莫說是吃不得藥,就是吃得也不用恁的麻煩,奶奶服藥之後再行哺育,豈不就是等同姐兒吃了藥一樣麽?”

喬姐兒方悟出來,知道此番自己和女兒都有得治了,心中歡喜,多謝過蔣太醫,那大夫平白得了小嬌妻,又有一處門臉兒開自己的買賣,喜得奉承三郎夫妻,趕着出去煎藥。

一時房裏剩下三郎和喬姐兒,三郎還是不大明白,笑道:“你們說的話好似啞謎也似,我怎的一點兒不懂,家裏婦道雖多,都是有丈夫的,哪個卻做得那蔣太醫的渾家。”

喬姐兒抿嘴兒笑道:“你不知道,他瞧中的是招弟兒。”三郎聽了,眼睛瞪得銅鈴一般說道:“這可是沒有的事兒,招弟兒那娃娃才多大一點兒,她爹都比那蔣太醫大不了幾歲,家裏就是再窮,父母也未必肯做成此事的。”

碧霞奴撲哧兒一樂,啐一聲道:“你哪裏知道女孩兒家的心思,如今不是蔣太醫先招的她,倒是這女孩子有心倒貼呢。”

三郎聽了,倒覺得匪夷所思,搖搖頭道:“這世道人心卻是變了,往日裏人都愛小女婿,如今這樣半大老頭子倒是吃香,這也罷了,三生石上舊姻緣,各人有各人的緣法。”

碧霞奴抱了膝歪着頭笑道:“擱在旁人身上你就不懂了,當日我生得那個鬼樣子,你不也瞧上了?估摸着婆母娘也覺着你當日是瘋魔了呢。”三郎擺手道:“那怎的能比,你生得顏色好,性子更沒得說,能配了你就是配了女菩薩,哪怕受用一天都是前世修來的福了。”

喬姐兒笑道:“外頭學做買賣幾日,恁的油嘴滑舌,旁人瞧着我都是倒抽一口冷氣,偏生只有你覺得我好,往日裏聽見一句話,叫做情人眼裏出西施,如今想來自然是不錯了。”

一時招弟兒送藥過來,喬姐兒趁勢與她說下蔣太醫之事。招弟兒倒沒想到自從那一日給娘親撞破了,這蔣太醫原本沒有非禮的事,這一回求親,也是為着自家清白着想,一顆芳心又羞又喜,聽見張府上情願倒賠妝奁,陪出一套鋪面來,更是意外之喜。

趕着去喚了娘親進來給喬姐兒謝恩,姝娘雖然不樂意,一則姑娘的事情已經鬧出來,日後再說人家只怕不容易,二來聽見東家出錢給女婿做了本錢,來日有自家買賣,招弟兒也算是嫁到了殷實人家兒,家裏不但省下一份嚼果,來日還可以叫女孩兒多接濟接濟兩個妹子,也就點了頭答應下來。那喬老板兒是個沒注意的,只要渾家做主,自己沒敢說半個不字兒,一樁婚事就拍了板兒。

說話兒碧霞奴出了月子,梅姝娘甄蓮娘服侍着香湯沐浴,吃了那人形的何首烏,非但碧霞奴的頭發日漸冒出黑茬兒來,就連冰姐兒也生出烏黑的胎毛,剛足月的娃兒,胎毛還是卷的,偶然抱出去曬曬陽兒,瞧見的都說好像是西洋辦來的瓷娃娃一般。

依着三郎的意思,不如把原先的頭發剪掉了,再長出新的來也快些,碧霞奴嫌弄得怪模怪樣的,又不肯,三郎打趣兒她愛美,倒也不十分勉強,依舊弄了燈油柿漆來,每日裏服侍渾家暈染,久而久之也熟練了。

好在吃了那何首烏,頭發卻長得恁快,才小半年,雲鬓就長到披肩了,碧霞奴這才肯裁去了原先的長發,頭上清清爽爽的挽個麻姑髻,越發顯得俏皮,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不施脂粉也是個天然的美人兒了。

冰姐兒生得更好,不但頭發眉毛都漆黑,那何首烏原是固本的藥材,把一股胎裏帶出來的不足之症也醫好了,生得白白胖胖的又活潑愛笑,再瞧不出是個早産的娃娃。

三郎只怕這母女兩個生得細弱怕冷,原本就和暖的房裏到底使性子埋了地龍,晚間一燒炕,屋子裏簡直好似春夏之交一般,逛廟買回來的水仙花都催開了,滿屋子的香氣。

碧霞奴哄睡了孩子,靠着窗根兒坐着,伸手擺弄那水仙花,一面笑道:“你還記得當年咱們也到廟會上擺攤兒麽?那會子看見賣花兒的,總舍不得買,如今出手倒大方,一口氣搬回來十盆,各家各戶都分了去,滿院子都是這水仙的香氣了。”

三郎瞅了瞅閨女的小臉兒,睡得紅撲撲的,伸手替她掖掖被子笑道:“怎麽不記得,你裹馄饨我描小像,你若愛它,明兒咱們早起也練攤兒去,只怕有了張家這個夫妻店,旁的小食攤子都要關張了。”

兩個正說笑,聽見引弟兒在外頭喊“回事”,說外頭來了兩輛大車,好像是老太太和五姑奶奶一家子來了。

碧霞奴知道上次鬧了一回,王氏必然不依,見自己娘家有錢,這一回倒不會攆出門子去,只怕還是想把五姐的孩子塞進來,瞧了瞧搖籃裏的冰姐兒,心中冷笑,與丈夫對個眼色。

三郎面上就帶出怒起來,霍地站起來道:“等我打發了她們家去。”碧霞奴攔住了道:“你沒見什麽日子?這是瞅準了時候來的。進了臘月裏,眼瞅着就到年下了,你攆親媽出門子,世上哪有這個理兒,若是白身倒也罷了,如今是朝廷的秀才,做不得這樣事。”

三郎蹙眉道:“癞□□跳在新鞋上,不咬人膈應人,一個充老太太,一個充夫人娘子,再有個出了師的小倌兒,真真叫別過年了。”喬姐兒給他的俏皮話兒逗得一笑,推了丈夫道:“你且去迎着,怕怎的,有我呢。”

張三郎沒奈何,只得出去接了娘母子和妹妹,那保官兒上不得臺面兒,安排在客房裏先住下。

張五姐懷抱着一個大胖小子,耀武揚威的先進來,打眼兒一瞧嫂子就愣住了,哪裏像母親說的是個灰不溜秋的怪模樣?端端正正坐着,素體濃妝滿頭珠翠,粉妝玉琢的一個金娘子,一頭雲鬓倒比從前還要濃密許多,只是家常挽着麻姑髻,倒好墜住了少說二兩重的實心兒金簪子。

滿臉堆着的假笑就凝在臉上,樂也不是,不樂也不是,臊個大紅臉,回身就叫“媽!怎的還不進來?”王氏先前也是一臉得意神色,進了房來一瞧,心中暗暗的叫奇,心說這媳婦兒倒也怪了,怎的就忽然變了個人似的,月科兒裏瘦的只剩下一把骨頭,頭發也沒了顏色,如今皮子雖說也白皙,卻變得白裏透粉,粉中透嫩,好似能掐出水來,莫不是娘家錢能通神,有甚金丹仙藥與她吃了……

碧霞奴見這母女兩個嘴臉,只妝做沒瞧見,十分熱絡下了炕,拉了婆母娘和小姑子上座,一面就瞧五姐懷抱的那個奶娃兒,果然是個出過花兒的,雖說沒留下麻子,一張小臉兒上,皮子也發熱燒的抽抽巴巴,活像個小老頭子。

碧霞奴見了笑道:“好個白胖的哥兒。”一面叫引弟兒開了匣子,拿一對兒狀元及第金锞子與了五姐道:“不知道小姑子要來,也沒甚好東西預備着,太簡薄了別笑話,明兒等你哥哥镖局子夥計再出去,叫他們辦了西洋好物件兒來給哥兒帶着玩兒。”

五姐見了純金锞子,眼都直了,一把接在手裏,又不肯松手,只把拳頭攥住了往回推讓道:“他一個小人兒家,哪裏受用得住。”

☆、130|懷鬼胎兩房對罵

張五姐夫妻兩個在三郎府上住了幾日,瞅準個空子就往冰姐兒屋裏去,倒要看看是怎個神通,看來看去冰姐兒都是白胖的娃兒,沒病沒災兒的,五姐回了房裏只抱怨母親誤傳軍情。

保官兒原本想着自家兒子送過來,就算改了姓張也無妨,只要能謀了舅子這一片好大的家業,日後自己也不用外頭苦熬苦業的奔日子。誰知來了一瞧,滿不是那麽回事,只管一旁瞧熱鬧打趣,見五姐抱怨母親,旁敲側擊的說道:

“當日要來我就不贊成,丈母娘這分明就是老糊塗了,瞧着兒子一片家大業大的又不肯養活她,想瞎了心,只說媳婦兒是個天老兒,如今我遇見嫂子好幾次,啧啧啧,生得天仙一般,哪裏像她老人家說的那麽唬人。”

五姐本就氣兒不順,聽見丈夫誇那碧霞奴生得漂亮,伸手就薅住了耳朵扯下炕沿兒來罵道:“兔子都成了精了,也會瞧我們婦道人家是圓是扁!”

保官兒如今寄人籬下,不敢怎的,少不得賠笑着陪了不是,一面要讨五姐的好兒,摟在懷裏虛情假意的勸。

這兩日到了元禮府,見過了大世面,才知道往日裏自己迎來送往燈紅酒綠,比起此地勾欄瓦肆的熱鬧局面,那就是個屁。張三郎雖然厭惡五姐一家子,好歹也是親妹子,碧霞奴也時常勸他得饒人處且饒人,所以安排杜琴官帶了保官兒上街走走,開開眼界。

那保官兒原先在戲班子裏頭久聞琴官大名,也曾經會過幾次,只不過琴官這樣的紅相公他是巴結不上的,如今見日日陪着,又尊了三郎,自稱門下,就起了壞心,勾勾搭搭的說些瘋話,琴官心中惱怒,只是礙着是東家的親戚,又不好多說。

這一日兩個走在小巷子裏,保官兒又作死要拉琴官的手,叫他一把掙開了笑道:“姑爺,小人有個內急,要去趟官茅房,勞你在此處稍候。”

保官兒聽了心癢,也跟着要去,琴官推說不好意思,叫他在巷子裏等着,自己去了再回來換他。保官兒如今正要巴結,自是言聽計從在外候着。

正閑着沒事,身後頭一條麻袋罩住了,也不知是幾個人,劈頭蓋臉的一頓好打,等到衆人散去,那保官兒臉上開了個油鹽店也似的,哆哆嗦嗦喊着大爺饒命,從麻袋裏頭爬了出來,遠遠的聽見杜琴官哼着小曲兒“姹紫嫣紅開遍,都賦予這般斷井頹垣……”

瞧見保官兒給人打了,唬了一跳,趕忙上前來扶住了,一摸錢袋子不少,知道是尋仇的,想也知道是唐閨臣叫人做的,忍住了笑意,假意知疼着熱的安慰一番,扶着回了張府上,請蔣太醫來瞧。

如今蔣太醫和招弟兒已經成家,自己開了醫館,攢了小半年的挑費,漸漸的依附着東家,連帶做些生藥鋪的生意。鋪子與張府上就隔了幾條街,聽見是姑老爺叫人打了,趕忙收拾藥箱就要過去。招弟兒如今養尊處優的在家當內掌櫃,聽見保官兒叫人打了,心裏就猜出是唐少爺給琴官出氣,拉了蔣太醫道:“你要讨東家的歡心不難,若是就這麽醫好了,三爺心裏倒未必高興,我告訴你個巧宗兒。”

說着,低眉耳語一番,蔣太醫心裏還不落忍,招弟兒戳了額頭道:“你怕怎的,我是他家出來的掌事大丫頭,有事我擔着,咱們要給奶奶出了這口惡氣!”

蔣太醫是個老女婿,寵得小媳婦沒邊兒了,只得唯唯諾諾答應着,進了張府裏見過保官兒,裝腔作勢號了脈,搖頭晃腦的背醫書,保官兒大字也不識幾個,聽不懂他說的甚。外頭開了方子,抓了藥來,五姐下廚煎好了與他,誰知倒是一劑發散的藥,吃下去原本的口子都脹起來,好端端的一個小白臉,腫得好似豬頭一般。

五姐守着床邊只是幹哭,一面撒潑打滾扯開了嗓子罵那蔣太醫,又指桑罵槐的說為什麽請個庸醫來禍害了丈夫。

三郎是直性漢子,只當是開的藥不對路子,也不肯放在心上,另外請了旁的大夫前來調治,倒是碧霞奴心裏明鏡兒似的,又笑那唐閨臣依舊是少年心性兒,又惱了招弟兒不該這般淘氣,想着蔣太醫也是要給自家出氣,又不好說他。

晚間夫妻兩個被窩裏說話兒,喬姐兒把事情來龍去脈給三郎掰饽饽說餡兒講了一回,誰知張三郎倒歡喜,第二日就賞了蔣太醫的生藥鋪幾百斤的上好藥材,說是等有了本兒在對半分賬也是一樣的。招弟兒聽了十分得意,蔣太醫也贊她是個會體貼東家心事的伶俐娘子。

保官兒在家休養了半旬,臉上身上的口子才漸漸的痊愈了,誰知來回一折騰,又加着給人打一頓,唬着了存在心裏,傷口都化了膿血,結痂之後就破了相,原本白白嫩嫩的一張小白臉兒,如今橫七豎八的幾道血檩子,瞧着就滲人。

五姐原是沖着保官兒相貌去的,如今破了相,被窩裏又不中用,成日家哭鬧着就要與他和離,千兔子萬兔子的把他家宗族十八代罵了個遍。王氏在一旁苦勸只是不中用,漸漸的瞅出來自己全家抱了團兒也不是那碧霞奴的對手,不如趁這個機緣退步抽身家去,老實本份種田過活也罷了,三郎一月彙過來的交子滿破夠自家胡吃海塞,都是自己人心不足蛇吞象,鬧出這樣的醜事。

正想着瞅個機會趁着年前就回去,誰知快到年關,偏生張四郎帶着柳桃兒也找了來,三郎聽見了直跳腳,依着他如今的老爺脾氣,就不放進門,碧霞奴只怕街坊鄰居瞧見了,趕忙推他道:“如今咱們家也比不得從前了,你這些個弟妹成不了氣候,你這樣六親不認,在江湖上傳出去,人家義字當頭,不做咱家的買賣,為打老鼠傷了玉瓶,可就得不償失了。”

三郎見渾家說的有理,只得點頭叫門房放人進來,四郎避貓鼠也似的過來請了安,又把桃姐兒推出來見過嫂子。

碧霞奴是生養過的婦人了,定睛一瞧就看出端倪來,敢情這柳桃兒倒是個好命的,竟又懷上了,怪不得趕着往元禮府上來,只怕是得了消息,知道五姐要把孩子往張府裏塞,夫妻兩個眼熱,也要過來待産,分一杯羹。

三郎是大伯子,正眼也不瞧柳桃兒,等到引弟兒帶着兩個往廂房裏安頓,喬姐兒才對丈夫說了他們兩口子打得如意算盤。

張三郎聽了冷笑一聲,轉身瞧了瞧搖籃裏頭,冰姐兒如今身子健碩了不少,白白胖胖的,底氣一足,睡醒了也不害怕,不哭不鬧,踢着腿兒自個兒就在搖籃裏頭撒歡兒,不用爹媽費一點兒心。

伸手抱了閨女出來哄着笑道:“不過就是這點子家業罷了,往日裏做更夫的時候苦熬苦業,都在高顯城裏住着,除了學裏要錢的時候,一年到頭也不見來瞧我一次,如今倒好,一個賽似一個的熱絡,只當別人不知道是親骨肉也似的。”

碧霞奴見丈夫家中姊妹都涼薄,心裏更疼他,上前來接住了冰姐兒抱在懷中,拿自家的瑤鼻蹭蹭小人兒的嫩臉,逗得冰姐兒咯咯兒的樂,一面嘆口氣道:“人情如紙薄,古來如此,窮在街頭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你也莫要放在心上,如今兩家兒都來了,咱們豈不是省事?”

說着,俏皮的朝着三郎眨眨眼睛,張三郎原是個聰明人,見渾家點破了,仔細一想,呵呵兒一樂道:“你這小丫頭子好伶俐的心腸,這叫做驅虎吞狼之計?”伸手抱了老婆孩子,兩個頭并頭腳挨腳,一處逗弄冰姐兒作耍。

果然等到四郎兩口子去給母親請安,不過片刻天井院裏就吵吵起來,夫妻兩個隔着窗棂紙一瞧,但見張五姐懷抱着兒子将那柳桃兒推推搡搡趕出門來罵道:

“不要臉的暗門子,誰知道你肚子裏的貨姓趙姓錢姓孫姓李,還不知道帶不帶把兒,就好意思挺着個大肚子上門兒來落草,明擺着是要貪圖我哥哥的家業。”

柳桃兒懷着身子,前番就掉了個男胎,如今走幾步路都是小心翼翼的,給五姐推了一把如何肯依,一把扯住了張四郎往五姐身上推,一面罵道:

“那也比你先奸後娶的好銀婦強些個,不過仗着生了個哥兒,獻寶也似的就往哥哥嫂子上房屋裏塞,瞧瞧我侄女兒的搖籃都是金絲楠的,你們那雞窩裏還能飛出金鳳凰來?出花兒出的滿臉麻子,只怕哥哥嫂子不叫你家的哥兒進上房,是怕唬着了我們寶貝侄女兒也未可知!”

五姐聽見旁的還可,唯獨聽見罵她兒子,心火騰騰的往上冒,招呼屋裏的保官兒道:“你是個死人吶!如今老婆孩子叫人指着鼻子尖兒撒狠兒罵一頓,難道就罷了不成!”

保官兒情怯,原本不要出來,如今見媳婦兒一個鬥不過那邊兒,也只好扭扭捏捏的上前來,對着柳桃姐兒一揖到地說道:“好嫂子,勸你省些事吧,都是自家骨肉,何必鬧到撕破臉,又是在三哥家裏,若是唬着了我們冰姐兒可怎麽好……”

☆、131|賽神會搭救神女

冰姐兒出生的頭一個春節,張家就沒過一個安生年,五姐和柳桃兒除夕宴上又鬧了一場,一家子不歡而散。王氏的痰迷之症又犯了,卧了床哼哼唧唧的,閨女兒媳婦忙着打架,也沒人理她,末了還是碧霞奴看不過,請了蔣太醫來瞧,開了方子抓藥煎藥,親自過來喂給婆婆吃了。

王氏心裏有愧,臊得老臉也紅了,只是痰堵着又說不出話來,掉了幾滴金豆子,碧霞奴安慰了一番,服侍婆婆睡下,叫引弟兒好生看着。

自己回房,又伺候丈夫梳洗,兩個見家宴鬧的不快活,便約好了一家三口單獨守歲。碧霞奴弄了幾個小菜,燙一壺酒,都是按着原先在土坯房裏的模樣兒布置的,一來有些野趣,二來冰姐兒初生,要做些貧苦時候的規矩壓一壓她,才長得活潑壯實。

夫妻吃了個交杯的盞兒,冰姐兒在娘的懷抱裏,不知道爹媽吃什麽好吃的,大眼睛滴溜溜的轉,瞅着那酒盅子目不轉睛的盯住了。三郎有些淘氣,拿了筷子沾一滴要喂給她吃,叫碧霞奴拍掉了道:“了不得,恁大點兒的小人兒,如今吃了仙藥還是貓樣大小,哪裏好給她吃這個。”

三郎俯身撿起筷子擱在炕桌上:“你慌個甚,冰姐兒是我們家的女孩兒,來日大了定然能吃兩杯的,瞧瞧你我的量就知道了。”兩個吃些酒菜,說些往日裏在土坯房中過年的趣事,一晃就過了午夜,外頭哔哔啵啵的全是炮仗響。

碧霞奴怕唬着了冰姐兒,貼肉抱着娃兒,伸手掩在小人兒的元寶耳朵上,三郎見了,也學着她的樣子,把渾家整個人抱在懷裏,也與她擋一擋聲音。

一時外頭陸續放完了炮仗,碧霞奴松開了冰姐兒,敢情小娃兒都睡着了,還留着口水,不知道夢見什麽好吃的。搖搖頭道:“剛落草的時候是個膽小的,這會子倒成了傻大姐兒了,什麽事情也不唬不住她。”

掙脫了三郎的懷抱,把冰姐兒放回搖籃裏掖好了被子,回身笑道:“方才你抱着我做什麽,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還怕炮仗麽?”

三郎笑道:“規矩是這,你就是我閨女一樣的。”碧霞奴聽了,柳眉倒豎,伸手扯了三郎耳朵笑罵道:“好哇,拐着彎兒占人家便宜。”

三郎趕忙求饒,抱了媳婦上炕道:“不是恁的說,你自小兒沒了親父母,我讨了你進門,把他們二老的份兒也帶出來,一并疼你,才不枉費咱們兩個好了一場。”

碧霞奴心裏甜甜的,把頭靠在丈夫肩上,兩個挨在一處說話兒,情到深處吹燈上床,自有一夕歡會。

說話兒過了十五,年也完了節也散了,王氏的病有那蔣太醫調治,已經是大有起色,這一回是真的知道愧了,催着四郎五姐趕緊家去。

這兩個原本沒甚主意,保官兒挨了打,沒臉留在元禮府混下去,也撺掇媳婦兒要走,五姐見冰姐兒生得白胖,沒病沒災兒的,自己家的哥兒是擠不進來了,沒油水可撈還不如家去。

只有四郎房裏的柳桃兒滿心不樂意,指着丈夫沒日沒夜的罵,四郎又不敢還嘴,好說歹說叫她先家去養胎,若是養下哥兒來,來日還有機會。

頭一日送走了王氏并張五姐兩口子,第二日又送四郎夫婦,雖是一家子,如今鬧的水火不容,只怕在路上又要打起來,碧霞奴吩咐三郎特地隔一日送走的。

元禮府比高顯地面兒往南許多,春天也來得早,過了二月二龍擡頭,心急的小娘子們就換了夾襖,這一日照例是要香湯沐浴的,碧霞奴叫丫頭服侍着洗了澡,換了夾的一身兒,盤腿兒坐在炕上擦頭發。

三郎冷不丁貓腰進來,從身後攔腰抱住了就啃上了粉頸,唬得碧霞奴嬌笑着捶他,偏生冰姐兒睡醒了,見爹作勢要咬娘,哇的一聲大哭起來,踢着腿兒不依。唬得兩個丢開手,碧霞奴把冰姐兒從搖籃裏抱出來颠着,回頭對三郎道:

“這娃兒也古怪,別人家孩子這個月份也不過是傻吃悶睡,她倒是機靈,這是怕你欺負我的意思,小小年紀就會護着親娘,想來長大了也是個不錯的。”

三郎笑道:“這我就放心了。”喬姐兒不解道:“你放心什麽?”三郎道:“她這個做長姐的這麽聰明,來日大了也不會想我似的總是叫人家擺布,咱們可以放心多給她生幾個弟弟妹妹,将來這丫頭必定能夠治住那幾個小的。”

碧霞奴紅了臉啐道:“少渾說,大的還沒滿一周兒呢,想瞎了你的心。”兩個正說笑,外頭杜琴官笑嘻嘻的走來道:“三爺,我們少爺有請呢。”

三郎與唐閨臣他們往日裏來往不多,如今買賣鋪戶的事情都談的差不多了,就連琴官也不必每日回來挺差,索性搬出去和唐閨臣住在一處,不知今兒相請有什麽事,如今這兩人都是黉門秀士,只得換了衣裳戴了方巾,也學念書人的樣子帶了一把折扇,随着琴官往學裏去。

原是那唐閨臣坐館兩三年,頭一批教出來的小學生裏頭已經有中過童生的了,在元禮府也算是打響了名頭,每年百來兩銀子的束脩,買了獨門獨院兒,和琴官一處住下。

他原本有些大家公子的脾氣,如今又發達了,依舊不改,每日閑了時會個文,與好些個秀才們彼此唱和。常言道窮文富武,念書人裏頭除了高中舉人老爺,來日放了外任的闊些,從秀才到童生,多半都是捉襟見肘的,見這唐閨臣出手闊綽,就公推他做了文社領袖。

唐少爺想着如今局面也都是多虧了張三郎仗義相助,況且他如今也是個戴方巾的了,不如請了他來自己的小園子裏坐坐,也與他引見引見本地的念書人。

三郎見了那些秀才童生們,才知道是個文章會,後悔前來,轉念一想,這些人裏頭來日未必沒有舉人老爺,不如與他們結交結交,也算是攢個人脈。

一群人拟了題目限了韻腳,作一回詩,吃一回酒,倒也玩兒的盡興。誰知這些窮酸秀才見張三郎出手大方衣着華美,竟比那唐閨臣還闊氣,又生的好相貌,談吐之間也有真才實學,都有心要結交他。

一來二去,這文社就算是辦起來了,今兒吃酒明兒作詩,鬧的也算風雅,元禮府漸漸就有了這麽一號,雖然開着镖局子,也有個儒商的美譽。

這一日會了文,三郎要走,衆人又不依,有的秀才說今兒是碧霞元君老娘娘廟做好事,聽見是有賽神會的,不如大家一處去瞧,三郎原本要辭了出來,聽見是碧霞元君的賽神會,想起了渾家,有心要帶喬姐兒去看看,又怕這些文社的年兄弟們撞見了,給人打趣,只得自己與衆人同去。

官道兩邊都紮了彩棚,三郎如今財大氣粗,犯不着跟那些個苦累一塊兒在官道兩旁擠着,拿銀子包了一座酒肆的小二樓,衆人坐了幾張桌子,店夥計知道今兒來了大買賣,屁滾尿流的拿着白毛巾過來服侍,又上瓜子茶水,算是送的。

不一會兒道上吹吹打打,衆人便知是賽神的來了,前頭照例是些黑白無常、牛頭馬面,不過是人踩了高跷帶着個紙糊的面具,也沒身段,沒甚看頭,三郎正無聊處,忽然聽見兩旁的百姓掌聲雷動,歡呼雀躍起來。

但見後頭一共走來八個宮裝女子,手持絲縧拉着一輛蓮花寶座香車,車上頭端端正正的坐着一個俏麗女子,看妝束就是碧霞元君娘娘了,兩旁侍立着金童玉女,也都是漂亮的半大女孩子打扮的。

二樓上坐着的秀才們多半都是娶的鄉下老婆,只會燒竈帶孩子沒甚顏色的,如今見了這女子,紛紛起哄架秧子叫好起來,都扒住了二樓的窗戶往底下瞧。

內中就有幾個惜花的,指指點點說道:“這就是元禮府的頭號神女,別號叫做賽貂蟬姑娘的。”

滿二樓的人都争着去瞧,只有三郎和唐閨臣不肯放在心上,兩個對坐吃酒,都懶得瞧上一眼,新進文社的幾個子弟不明就裏,原來的老人兒悄聲笑道:“唐少爺房裏那一位若是扮上了,比底下這個俊俏不知多少倍呢。三爺家中的奶奶倒是不曾見過,想來自然是國色,不然如何一點兒不動心……”

正鬧着,忽然官道兩旁紮的彩棚不結實,竟然有一座彩牌樓搖三搖晃三晃眼看要塌,正往那蓮花寶座上頭砸過去,旁邊扮作宮娥彩女的丫頭們早就跑散了,裏頭的主仆三個卻是沒跑兒,那賽貂蟬姑娘唬得花容失色,連呼救命。

三郎見人命關天,也顧不得許多,使個鹞子翻身的架門兒,從小二樓的雨臺子上淩空翻了下去,就地一滾,滾在蓮花車前頭,正趕上那彩牌樓上的絲縧全斷了,一座山一樣的壓下來,三郎較住了兩膀子一股蠻勁,借力打力往旁邊一代,整座彩排頭就這般拍在地上,激起好大塵土,轟隆一聲打雷也似的聲響。

旁人還未曾怎的,倒吓壞了唐閨臣,這要是三郎傷着了一星半點兒,自己如何向碧霞奴交代,三步并作兩步滾下樓來,沖進人群之中看個究竟。

但見三郎卻是連皮兒也不曾碰破了一塊兒,周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