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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11 (9)

圍看熱鬧的鄉親父老見三郎這般神勇,紛紛鼓掌叫好兒。張三郎當仁不讓,也抱拳拱手朝衆人還了禮。

見唐閨臣來尋自己,點了點頭正要往樓上去,就聽見身後嬌軟軟的聲音帶着哭腔道:“奴家謝過恩人。”

☆、132|不解意唐突佳人

張三郎聽見身後那女子喚他,也懶怠回頭,說聲“不謝”,擡腳就和唐閨臣回去,到酒肆門口會齊的衆人,好些個子弟都埋怨三郎不知兜攬美人恩,張三郎搖頭笑道:“不是這麽說,我若去兜攬,好似救人是為名為利似的,如今家裏有了閨女,也要給後人積積陰鸷,不圖她報答。”

衆人散了,三郎渾不在意,就忘了這事,家去也不曾對碧霞奴說起。等到了下一個旬日又是詩社日,三郎早起換了長衫,叫媳婦兒給自己紮了頭巾,碧霞奴與他拾掇整齊了,抱着冰姐兒颠一颠,指了三郎道:“爹俊不俊?”

小娃兒不會說,踢着腿兒蹿兩蹿,逗得她爹媽都笑了,三郎在內宅混了一會子才出去,到了文社裏頭已經是遲了的。

一衆子弟正要奉承這財主,都上來換了大杯,說是罰酒,也就是敬酒的意思,三郎的量原本還不大,如今做了幾年大買賣,都是酒桌上談下來的,不光長了見識,這酒量也跟着往上蹿。

正要自己拿了大杯倒酒,忽然聽見人群後頭有女子的聲音嬌笑道:“三爺坐吧,這原是我們服侍的人份所當為的。”

三郎不知此間有女子,霍地站起身來,擡眼一瞧,但見人群分了左右,裏頭閃出一個美嬌娘來,卻是绫羅裹着的,身子細條條嬌軟軟,不會正眼看人,總是斜欠着身子,就知道她不是正經出身的。

登時臉上就有些不好瞧了,元禮府商會裏頭誰不知道他張三郎平生不二色,談買賣讓幾分利都是好說的,買賣不成仁義在,誰要是約了他吃酒談生意,再招了窯姐兒來,登時就能翻臉,往後不做這家的生意,他又生的金剛也似的身量兒,沒人敢惹,背地裏都說這是個叫媳婦兒拴在褲腰帶上的愣頭青。

前些年喬姐兒還站櫃臺的時候也有認得的,知道三郎有這般渾家在房裏,外頭那些個殘花敗柳如何肯放在心上?

偏生文社裏頭這些秀才們平日裏還請不起姐兒的,今兒是那賽貂蟬姑娘聽見有詩社,主動要來,說是要來拜會恩人,那些念書人聽見有了□□添香,如何不肯,還都十分巴結這賽姑娘,卻不知竟觸了張三郎的黴頭。

只因在座的都是黉門秀士,也不好說出難聽的來,嘆口氣道:“小人原是屯裏人,蒙恩師一再督促,方考了個秀才功名,本不配與各位年兄弟伺候筆墨,你我既讀孔孟之書,必曉周公之禮,如何做這樣勾當?今兒就辭了文社,依舊家去做些俗事的好。”

說着,往桌上拍了五兩一個的大元寶,喚了從人擡腳要走。旁人倒也罷了,那唐少爺見三郎說話不大留下餘地,只怕來日這些秀才裏頭有人中了舉人回來赴任,也是得罪人的勾當,趕忙上來拉住了笑道:“三爺這是何苦來,大家都是自己人,誰還能往三奶奶處告狀去不成?”

拉了三郎入席,一面低聲道:“清者自清,不過逢場作戲罷了,何苦得罪人,你吃的官司還少麽?”

三郎本是個聰明人,聽見唐少爺一提點,也知道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的道理,只得按捺住性子入了席幹坐着。旁的秀才只當三郎是做個正經樣子,渾不在意,又都高樂起來。

那賽貂蟬姑娘也不肯奉承別人,只在三郎周圍打轉,斟酒布菜,十分殷勤熱絡,三郎見這女子只管纏住自家,心裏倒是奇怪,打了幾個照面兒才想起來,原來就是那一日救下的窯姐兒。

這一下心裏更不自在了,原本有量,今兒卻只管裝醉,旁人不信,苦留住了不讓他走,三郎無法,原本有些內家功夫傍身,暗暗的催動了功體,酒勁兒直往上頂,腹中翻騰起來,到了喉間也不壓抑,瞧着賽貂蟬又來勸酒,哇的一聲就吐出來,全吐在那姐兒的繡鞋和羅裙上頭。

這賽姑娘自從入了這一行當,自小兒就是當頭牌選出來的,十三歲做了花魁娘子至今,還不曾見過這樣腌臜,登時臊的滿面緋紅,底下服侍的丫頭趕忙就上來伺候,誰知那賽姑娘一擺手,不叫人來服侍,自己躲開一旁,稍稍擦拭,就上來拿了香羅帕反倒替三郎揩抹起來,一旁得秀才們瞧着恁的眼熱,只恨自家袖裏沒銀子,沒有這樣的美嬌娘前來奉承。

三郎見了,心裏也有些過意不去,謙遜了兩句,又對衆人抱拳拱手,說自家實在吃醉了不能奉陪,叫跟着小厮外頭雇車家去,也不騎馬了。

今兒三郎吃酒,帶了四個小厮,偏生有一個是姝娘家裏的遠房親戚投奔了來的,認招弟兒引弟兒做姐姐,是她們姐妹兩個調理出來的近人,今兒瞧見這一件勾當,當個新聞也似的去引弟兒那裏獻寶。

引弟兒如今領了姐姐的饷,是府裏數一數二的大丫頭了,聽了這話氣得柳眉倒豎鳳眼圓翻,聽見三郎嫌衣裳髒了,只怕來家腌臜了妻子,先往澡堂子泡澡去了,自己掂量一回,就進了內宅把這事對碧霞奴說了。

一面啐了一口道:“也不瞧瞧自己是幾斤幾兩,就敢撬奶奶的房門,呸,莫說是奶奶金玉一般的人品,就是我一個使喚丫頭也比那千人騎萬人壓的銀婦強。”

碧霞奴倒是渾不在意,聽她說的嫉惡如仇的,倒給逗樂了,奶過了冰姐兒,抱在懷裏颠着,一面笑道:“你這小丫頭充什麽荊軻聶政,如今比不得屯裏,說話兒還是恁的耿直,來日配了人也敢說這個?”

招弟兒出門子也有些日子了,喬老板兒家裏又忙着給引弟兒說親,聽見主母打趣兒,才知道自己說得露骨,紅了臉不敢再說。

晚上三郎來家,也不曾提起那件事來,碧霞奴服侍丈夫換衣裳睡下,搭讪着問他今兒詩社都做什麽詩。三郎方想起今日的事來,待要對她說了,又怕媳婦兒見怪,待要不說,來日若是從旁人嘴裏聽見了,只怕更不好,只當個笑話兒說與她知道。

碧霞奴聽見丈夫拿內力催吐,吐了人家姑娘一身,忍不住嬌笑起來,又怕唬着了冰姐兒,只得拿被窩蒙了頭低低的笑。三郎見妻子嬌媚,忍不住也跟着鑽了進去,抱住了嬌軀就要求歡。

碧霞奴推他道:“罷了,人家是正經妝做碧霞娘娘的,我不過是個寄名兒的玉女,你找她去吧,我可不敢攔路。”一句玩笑話激得三郎動了性,一把就扯開了喬姐兒的裙子,硬邦邦的頂入了道:“她是哪門子的娘娘,明兒再趕廟時,我叫世人都知道你才是正經的娘娘!”

說着大動起來,碧霞奴想問端的,給丈夫一頂,頂出了心魂,甚事也想不明白了,只得伸了藕臂抱住男人的肩膀,好似一葉扁舟翻覆巨浪之上,兩個抱作一團兒,一宿晚景題過。

從此就把這事丢開了,也沒有放在心上,過了有半月光景,又趕上元禮府的碧霞元君祠裏打醮,碧霞奴在閨中也聽見了,當日自己的娘就是拜了元君才得了孕的,如今自己也生了娃,論理應該去拜一拜才是,只是又怕冰姐兒太小離不開,有些左右為難。

晚間與丈夫商量,三郎卻笑道:“如今正是和暖時候,這幾日都沒風沙,咱們一家子去,把冰姐兒也帶上,叫她去換個寄名符,好歹與碧霞元君娘娘也有個瓜葛。”

喬姐兒答應了,把閨女抱了出來,叫丫頭婆子們給洗了澡,換一身兒幹淨衣裳,預備明兒去打醮。

別看小人兒剛落草的時候生得單弱,如今吃了那何首烏,又是娘親貼肉養大的,不到一周歲就白胖壯實起來,洗澡也不像別的奶娃兒恁般膽子小,見了水兒倒歡實起來,踢着腿兒玩水,引弟兒都快抱不住她,瞧着愛人兒的樣子笑道:“了不得,我們姐兒這是鯉魚打挺,來日是要躍龍門的。”

洗的幹幹淨淨,開箱子找衣裳穿,碧霞奴自小沒娘,十來歲上就換了粗布衣裳,沒經過什麽大富大貴,冰姐兒倒是趕上了好時候,三郎雖然疼她,自家是屯裏人出身,倒不願意過份嬌養孩子,不過派人辦貨的時候順道從蘇杭采買了上等的小襖兒小裙子,給冰姐兒拾掇起來,像個大瓷娃娃似的招惹喜歡。

喬姐兒的外祖家又不一樣了,做過京官,如今也是員外郎出身,坐地的富家翁,知道冰姐兒的病醫好了,金家老太太歡喜的什麽似的,一連聲兒叫人去尋了當年在京裏的幾個針黹供奉老媽媽們,要給冰姐兒裁衣裳。

莫說面料是一等一的,那手藝可都是內造,仿的是如今上用的款兒,鳳穿牡丹貓撲蝶兒,一套套的裁出來,又不像一般人家兒,哥兒姐兒的衣裳都要往大了做,為的是小人兒見風長,一周兒的孩子都穿的不合身兒,非要長到兩三周歲才合适了。

冰姐兒的衣裳卻沒這個講究,多大的尺頭就做的合身兒,碧霞奴過意不去,還帶了冰姐兒去一趟外祖家,當面推辭,金家老太太財大氣粗,笑道:“怕怎的,小了咱們就再做,如今你媽沒了,我老婆子除了疼你和冰姐兒,哪裏還有使錢的地方兒?”

碧霞奴只得實受了,從此冰姐兒可得了意,穿了這樣嬌貴的衣裳,每回抱出去人都說生得和年畫兒似的,還沒辦周歲的小人兒,就有幾家兒瞧上了,要定娃娃親的。

☆、133|拜金身自取其辱

到了打醮這一日,把冰姐兒打扮好了,母女兩個坐一輛香車,喬老板兒趕車,姝娘搭邊兒,三郎前頭騎馬,侯兒牽馬,後頭甄蓮娘帶了引弟兒步行跟随着,往元禮府的老娘娘去。

到了門首處,大車是進不去了,熙熙攘攘的都是大姑娘小媳婦兒,也有些陪着渾家來許願的漢子,也有姑嫂幾人手挽手往裏擠的,也有抱着頭生兒子來還願的新媳婦兒,人山人海的好不熱鬧。

碧霞奴下了車,把冰姐兒貼肉摟着,只怕吓着了她,誰知小娃兒一點不害怕,頭回見人恁的多,拿小胖手點着人群,又好似數數似的。

碧霞奴見了,也不知道孩子這是作甚,還是引弟兒常帶她,瞧了一回道:“別是數星星吧?”喬姐兒才想起來,往日裏想着自己身子單弱,未必還能再生養,若是冰姐兒是獨養女孩兒,日後還是要招贅的,只是天底下三郎這樣的男人又有幾個,女孩子家還是要自己會打算盤才是作數,所以遇上和暖晴朗的晚間,常抱了冰姐兒上天井院,教她數星星識數。

誰知道這娃兒恁的靈,白天瞧不見星星,見了人也會指指點點的數,喜得碧霞奴颠着娃兒,回頭對三郎笑道:“瞧瞧你閨女,這是識數了。”三郎點頭微笑,又怕人多擠着了她們母女兩個,上前摟住了渾家,叫喬老板兒和侯兒在前頭哄散閑人,一家子往廟裏進。

才到山門,裏頭就有一個老道姑帶了幾個小道姑迎出來,十分熱絡笑道:“早起得了信兒,說是張信善家娘子要來,小道特地開了方便之門,請奶奶曲徑通幽,莫要前頭擠着,叫旁人腌臜了不是玩的。”

碧霞奴見這一般女道恁的熱絡,心中猜想是丈夫早起派人來說過,想來自然有一筆布施,心說這老道也沒見過錢,一筆善款也值得這樣奉承,面上還是和善,點頭稱謝,抱了冰姐兒往裏走。

繞過後頭的山門往裏走,這條路卻是游人稀少,大多都是從前頭排着隊往裏磕頭的,一家子浩浩蕩蕩的往元君祠正殿繞過來,門首處卻遇見一主一仆兩個少女,前頭一個小姐打扮的,正是元禮府勾欄瓦肆之中的花魁娘子賽貂蟬。

這賽姑娘那一日在酒席上給三郎羞臊一番,家去大哭了一場,待要丢開這一段心事,又常聽人說這張三郎如今在元禮府中混得有一號,走東路镖的都要賣他一個面子,雖說在元禮府這樣的大鎮店裏排不上前幾家兒的富戶,家道也不差什麽,又生的好個風流相貌,比自己往日裏那些個腦滿腸肥的裙下之臣強遠了,正是個從良的好下家。

叫丫頭外頭打聽去,聽說家裏只有一個正頭娘子,如今已經三十多歲,又生過孩子,想來自是人老珠黃了,且喜那娃兒是個賠錢貨,若是不能再生養,張三郎定然是要納寵的。

聽見這一日他家裏要來碧霞元君祠打醮,心裏就有個算計,也打扮的良家模樣,妝個偶遇,心說那張三郎見了自家比媳婦兒年輕貌美,男人家見一個愛一個也是有的。自己在行院多年,金主娶了窯姐兒做外宅,抛家舍業,為妾、為丫頭,與正室翻臉的也不是沒有。

況且三郎又有個打底的功名,來日若蒙恩師擡舉,竟中了舉子,帶了自家這樣相貌的奶奶上任,做個掌印夫人,也顯得尊貴體面。

滿心打定了如意算盤,早起梳洗打扮,比□□那一日還要嬌俏,命丫頭提着籃子,坐一乘小轎,花枝招展的就往碧霞元君祠來。叫丫頭在角門兒處候着,見一家子來了,趕忙妝做巧遇,撞上前來,迎頭就遇見了三郎。

窯姐兒出身,自是會使身段,拿帕子掩住了香唇,哎喲一聲道:“不知是恩人在此,奴家沖撞……”輕提羅裙盈盈下拜,卻提高了裙擺,有意賣弄自家一雙三寸金蓮。

三郎見狀蹙了眉,廟裏又不好申斥,說破了她的身份大家面上不好瞧,只得勉強擺手道:“這位娘子莫要多禮,不過偶遇,各自随喜也就罷了。”

也是那婆娘合該出醜,低了頭嬌軟軟笑道:“既然遇見,還請恩人準了奴家拜見大娘子。”一擡頭,正遇見碧霞奴從丈夫身後轉出來,大大方方笑道:“賽姑娘莫要多禮,救人一命也是行善積德的好事兒,替我們姐兒積些陰鸷。”

但見碧霞奴滿頭珠翠粉妝玉琢,懷裏抱着一個瓷娃娃一樣的姐兒,一對母女花春風裏頭立着,落英缤紛,好似送子觀音的年畫兒一般,賽貂蟬登時覺得自己給人家提鞋也不配,臊得想尋個地縫兒鑽進去。

咬敗的鹌鹑鬥敗的雞,正要帶着丫頭灰溜溜的去了,誰知三郎倒是發話道:“賽姑娘既然來了,不如與我們一同進去随喜,不然外頭排隊站着,大太陽底下曬壞了你。”

碧霞奴聽了這話倒是有些訝異,知道丈夫定然不會對這樣閑花野草動了心意,只是不知他又要如何淘氣,可憐那賽貂蟬姑娘如今春心蕩漾,又起了癡心妄想,見三郎和顏悅色,自家倒會蹬鼻子上臉,笑道:“承蒙恩人憐惜,奴家就借了這個光罷。”命丫頭攙扶着,随着三郎一家子進了正殿。

一群人丫丫叉叉邁步進來,旁人倒沒理會,只有冰姐兒這會子正是好奇的年紀,見了廟裏金剛護法全然不怕,瞪大了眼睛到處撒摸,忽然擡頭瞧見了碧霞元君娘娘的金身,團了小手也做那個拜拜的姿勢,叫一聲“娘!”

碧霞奴見孩子擡頭沖着上頭叫娘,逗得撲哧兒一樂,正要說她,一擡眼瞧見了上頭供着的元君聖像,怎麽恍惚和自個兒生得一般無二,回頭瞧了一眼張三郎,見丈夫朝她擠眉弄眼的,便知這是他搞的鬼,怨不得今兒來打醮,這些個幽尼女道對自家恁般熱絡,敢情這重修廟宇再造金身的好事就是丈夫出錢做的。

為首的那老道念了一句無量壽佛,過來攙扶了碧霞奴,底下小道童擺上了拜墊,笑道:“請奶奶還願吧。”碧霞奴趕忙抱了冰姐兒行了禮,冰姐兒也團着手有模有樣的學着娘,一會兒瞧瞧上頭那個,一會兒又瞧瞧抱着自己的這個,小腦袋撥浪鼓似的亂晃,又有些忍不住清楚哪個才是娘親,忽然餓了,聞見一股子奶香,一頭紮進親娘懷裏,才知道自己認對了。

一家子行了禮,後頭自然就該賽貂蟬姑娘的了,這時候才回過味兒來,敢情求着人托關系進來了,末了還要給人家的正頭大娘子磕頭,咬碎了銀牙也只好往肚子裏咽,待要不拜,一擡眼瞧見張三郎冷着臉看她,唬得不敢不低頭,規規矩矩的朝着碧霞奴模樣的金身行了大禮。

帶着丫頭含羞帶愧的出了大殿,又怕給人瞧見,偷摸從後門兒走了。三郎一家子倒快活,冰姐兒雖然時常抱出來曬陽兒,正經出來逛逛還是頭一回,樂得不肯家去,抱她上車,小手兒狠命扒住了車轅子直搖頭。

三郎見閨女高興,吩咐從人先回去,自己帶了妻女單獨逛逛,就好似原先趕廟賣貨一般也是好的。夫妻兩個帶着奶娃從裏頭五進的大殿緩緩的往外頭随着人流兒走,碧霞奴的母親娘家就是元禮府本地人,遇見吃食攤子,叫賣的雜貨,一樣一樣的指給三郎瞧,告訴他是什麽好吃的好玩兒。

冰姐兒別看年小,卻是個地地道道的小吃貨,聞見了油炒面的香氣,小手往那邊一指,踢着腿兒,小身子也往那邊掙巴,意思是要過去。她還太小了,爹媽又不敢給她亂吃東西,倒是碧霞奴想着這個來,笑道:

“你們可都沒見過油炒面,當年我娘家媽在的時候還想起這個來,就在秀才第炒了一回,磊一個竈拌了佐料兒幹炒面粉吃,倒也好,只是吃多了克化不動,等姐兒再大一點兒才好給她吃。”

三郎見這東西勾動了喬姐兒的鄉情,說話兒就去買了一碗,端到她跟前,自己伸手接了冰姐兒抱着,叫她嘗嘗,碧霞奴蹙了眉道:“哪兒有你這麽當爹的,這不是叫孩子眼饞麽?”

三郎颠着冰姐兒,果然見奶娃兒目不轉睛地瞧着那一碗噴香的油炒面,大眼睛裏頭噙着淚,急的身子直蹿,颠了颠哄着她,一面笑道:“小娃兒也得立規矩,自小兒就叫她知道,你在咱們家才是第一個得寵的,這小東西也只好排第二個,若要有人疼她,自個兒也找個小女婿罷。”

說着把閨女一颠,颠起來老高,又穩穩的接住了,唬得碧霞奴也顧不得吃油炒面,揮了粉拳捶着丈夫,叫他抱穩了別做禍。

果然冰姐兒給爹爹颠了幾下也忘了哭,還咯咯兒的樂,碧霞奴才放了心,也不忍心饞着閨女,叫她爹抱着往前走,自個兒得空子吃了兩口,還了大碗才跟上去,三郎這幾日忙着生意,又要去文社裏頭吟詩作對,忙了個焦頭爛額,今兒好容易空一天,玩兒心又起了,才吃了油炒面,又抱了孩子去瞧捏糖人兒的,一家子說說笑笑的瞧那做糖人兒的師傅,如何吹出好大的金龍,正鬧着,忽然聽得身後頭一個還沒倒倉的小小後生笑道:“這大瓷娃娃真好看,哪兒買的,我叫我爹媽也給我買一個,回家當媳婦兒!”

☆、134|李官哥路遇拍花

夫妻倆低頭一瞧,原是個幾歲大的小男娃,手裏擎着冰糖葫蘆,歪着頭瞧他們一家子,目不轉睛的盯着冰姐兒。碧霞奴聽見這娃兒說話恁的有趣兒,蹲了身子摸摸他的頭笑道:“小少爺,我們家閨女可不買,雖是小門戶,也是爹媽的心頭肉呢。”

小男娃瞪大了眼睛瞧着冰姐兒,張了幾回嘴沒說出話來,末了臉都漲紅了才冒了一句:“這不是個大瓷娃娃麽,若是真的,怎麽眼睛恁大,好像畫出來的。”

冰姐兒雖然還在懷抱兒的年歲,好像也知道地下站的小人兒在議論自己,拿了小手點着他,不會說,啊嗚啊嗚的,好像也知道這是小孩子,想要和他親近似的。

一家子正說着,聽見後頭人群嚷嚷動了,說有個婦道人家披頭散發一路叫嚷着,說是娃娃叫拍花子的拍了去。

碧霞奴聽了心裏一驚,趕忙貼肉抱緊了冰姐兒,三郎也摟了渾家在身邊,沉聲道:“莫怕,如今咱們家是這一代總镖頭,江湖上的朋友還要買我幾分薄面。”

低頭一瞧那小男娃,點點頭道:“你家大人呢?”小人兒這才知道闖禍了,扯了三郎的衣裳襟兒道:“叔兒告罪,攜帶攜帶小侄,我個子小,瞧不見。”

三郎見這娃娃會說和軟話,想來是個有家教的,點點頭把那小男娃抱起來,叫他騎在自己脖子上,小人兒平日裏也不曾站的這般高,冷不丁高出人群好幾頭,吓得趕忙抓住了三郎的方巾,一面四下裏踅摸,果然見前頭三進院子廟門那裏好似自己的親娘,揮了手道:“娘!娘!官哥兒在這裏!”

那婦道哭得披頭散發的,聽見孩子的聲音,往遠處瞧,恍惚看見是給人救下了,叫一聲皇天菩薩,推開了人群就往這邊擠,到了近前,倒把三郎夫妻唬了一跳,敢情不是別個,卻是原先高顯城裏李四郎的渾家杜嬈娘。

嬈娘見了三郎夫婦倒也是一愣,見官哥兒還騎在三郎的脖子上頭,這才破涕為笑,趕緊接了下來摟在懷裏,又哭又笑的朝着小屁股打了兩下道:“淘得沒邊兒了,要是給拍花子拍了去,我和你爹是死是活?”

官哥兒嘟囔着嘴兒笑嘻嘻的道:“您兒子精明着呢,怎會叫人拐了去,方才真遇見了,抱了我就走,一共兩個歹人,扮作夫妻模樣,捏了我的手不讓動喚。”

嬈娘才放下心來,聽見這話又唬得心裏撲通亂跳,趕忙說道:“莫瞎說,你要是給花子拐了,怎麽還能救下來!”

官哥兒得意搖了搖小腦袋笑道:“爹做看街老爺,不是捉過好幾個這樣的歹人麽,我知道他們不怕孩子哭鬧,若哭叫起來只管打,旁人就當是打自家孩子,沒人管,所以我也不争競,等到了廟門處,忽然叫一聲‘捉壞人!這是拐子,不是我爹媽!’,那男的一驚,放下我就跑了。”

嬈娘喜得把臉兒貼了孩子的小臉兒道:“敢情平日裏我和你爹說話兒你都記着呢,好孩子,恁的機靈!”一面央了三郎去尋一尋李四郎,今兒夫妻兩個帶了孩子來逛廟,誰知叫人群沖散了,自個兒帶着娃兒往外頭擠,不知是中了暑還是怎的,聞見別人身上脂粉氣,就倒在西南角兒的長凳上,孩子一回頭就不見了蹤影。

三郎點了頭,撥開人群往五進廟門去尋,他身量兒高大,眼界也開闊,不一時就尋着了四郎,叫一聲“兄弟!”那李四郎還不知道兒子丢了這事,只當和媳婦兒走散了,正找尋,沒成想他鄉遇故知,趕忙上前來厮見。

見了嬈娘,彼此把事情說了,才知道後怕,四郎做了幾年看街老爺,知道這樣勾當,點頭道:“錯不了,你是叫人揮了香魂帕了,這一夥男女只見單身婦道帶着娃兒的,用香迷昏了婦道,把娃娃領走。”

又叫官哥兒伸出舌頭來瞧瞧,翻了翻眼白看看,長舒一口氣道:“且喜孩子沒中招,一般沒成丁的娃娃吸了那香氣,多半就要癡呆,拐了男娃是要賣給人家做兒子的,壞不得,若是拐了女娃娃可就不留心,只怕哭鬧,就要與她熏這個香氣,大人聞見不過昏迷一時,小女娃聞了,日後就認人擺弄,只怕是要賣到深山裏給人家做媳婦兒,只要會生養能做事,心智不全的也有人要……”

碧霞奴往日裏是個最和軟不過的人兒,如今有了冰姐兒,聽見這話也咬了牙罵道:“下十八層地獄的活報應,不得好死。”三郎知道渾家聽見這些腌臜事兒有些唬着了,緊挨着她笑道:“莫怕,這事輪不到咱們身上,江湖上都是有說道的,這樣的人在道上人人得而誅之。”

既然遇見李四郎夫妻兩個,自然請回家去,如今天氣回暖,眼看又到夏景天兒,三郎舉家又搬到河房裏住去,就引着李四郎一家子往那邊去。

這李四郎原本好端端的在高顯城裏做看街老爺,一月幾兩銀子的饷,倒也是撐不着餓不死的,小日子過得挺舒坦。

誰知如今官哥兒大了,依着四郎的意思,不如就在高顯城裏随便找個私塾上兩年,就送到何大郎手底下做個小徒弟,幫襯着辦差事,兩三年學出來,混個捕快牢頭的,也算是輕省體面。

誰知夫妻兩個心氣兒沒對上,叫嬈娘一口啐了回來,要送到元禮府來念大學堂,請有名的宿儒來教,來日光耀門楣,替家裏改換了門庭。

兩口子為這事吵吵了半年多,也沒個準譜,末了還是李四郎疼媳婦兒,想個折中的法子,多花幾兩束脩銀子,單請一個先生來家吃小竈,也是積年的老秀才,自己雖說不曾恭喜中過,手底下學生出息不少,還出過好幾個京官兒,對這先生也是十分照顧。

嬈娘聽了這樣打算方才不鬧了,只是雖說有了法子,這銀子可又怎麽抓撓?饷錢是死的,就是攢一輩子也不過那幾個小錢兒,要請先生是第一步,将來童試縣試鄉試府試,哪一處不要大把銀子,萬一熬到最後一步殿試高中選出來做官,又有大學問,三省六部裏頭處處都要銀子打點,才能選出也該肥缺兒來,不然把你發到那鳥不拉屎的窮山惡水,哪裏是做官,分明就是流放去的。

四郎兩口子合計了幾日,愁得頭長出幾根白頭發來,也是嬈娘嘴不嚴,去鄉下瞧娘家媽,就把這事和她叨叨了兩句,老娘又說與鄉下幾個兄弟知道。內中就有個伶俐的,借着上城來瞧姐姐的機緣,撺掇李四郎跟着自家販果子生意。

四郎沒做過這一行當,總是自家小舅子拍了胸脯作保,只得拿出積蓄來試一試,聽見舅子說穩賺不賠,心說哪怕是持平,總好過賺幾兩銀子的死錢兒,一咬牙就拿了一多半的家底兒進去。

結果消息出了岔子,趸來的幾百斤果子沒人買,全都爛在庫房裏,末了還倒賠了人家庫房一筆清洗銀子。四郎家去長籲短嘆的,嬈娘知道自己娘家兄弟闖了禍,也不敢說甚,每日裏抱了官哥兒淌眼淚。

李四郎是個疼媳婦兒的,待要埋怨她,見渾家心裏也不好受,一雙眼睛哭得爛桃兒一般,兩個只得坐在家中長籲短嘆。

偏生這一日杜琴官來了家書,問問妹子近況如何,又說自己和唐閨臣在外頭買了房子住着,算是正式投身到了唐少爺家中做長随,唐閨臣近日就要來家,打合理官司,送那宋氏小姐回娘家,順道叫他帶了些土産回去,交給妹子查收。

嬈娘見了書信,兩口子又接待了唐少爺吃頓便飯,聽見三郎在元禮府混的風生水起,喬姐兒的娘家更不得了,一家子就把大半條街占了去,兩口子如今站着有房躺着有地,身上還帶着半拉功名,當真今非昔比了。

送走了唐閨臣,嬈娘就動了心思,規勸丈夫道:“常言道樹挪死人挪活,這話說得到底在理,你瞧瞧人家三哥,這才幾年,起家還不比咱們,如今可是給人家拾鞋也不配了。”

四郎倒沒有那些個攀比之心,聽了渾家串閑話,不甚在意笑道:“他們自有他們的難處,一來本錢原是借的,花二哥不出來也罷了,若是有一日想通了自個兒越獄出來,三哥這買賣都是要還給人家的。

再說你沒聽見唐少爺方才說了,富在深山有遠親,三哥一家子原先在土坯房住着時,一年半載不見有個人影,如今怎麽樣,張四郎張五姐輪番上陣,就要謀他那一份産業,若不是嫂子的後戳子硬,只怕早就叫人拿下馬來了。”

提起了四郎五姐,連杜嬈娘也跟着啐了兩口道:“我就奇了怪了,一個娘胎裏也跑出這麽幾個天懸地隔的人品來,這也罷了,咱們家雖說是幹親,你摸着良心說,你可比那張四郎幫襯他家多了吧?”

四郎聽見渾家這話是話裏有話,蹙了眉道:“我與三哥相互照應,這是哥們兒義氣,可沒有圖過人家什麽,你這混賬老婆莫要嚼舌頭。”嬈娘啐了一聲道:“我不過白問一句,你忙的什麽,正經的咱們就去他府上謀一個差事,又不是叫他當祖宗供起來不幹活兒,就托他家安排個管事的、走镖的,你又做過看街老爺,無論是管賬是走镖,都難不倒你。”

☆、135|投親友重整旗鼓

若是擱在前幾年,叫李四郎開口去求一求義兄謀個差事也不是不能的,原本就敬佩張三郎的行事為人,把他當親哥哥一樣的敬重。

只是如今穿過幾年官衣兒了,漸漸的就有些老爺的架子,手底下又有一個丫頭,衙門口兒裏也有使喚人,有些抹不開面兒,也不管杜嬈娘怎麽纏他,就是不吐這個口。

嬈娘眼見着家裏的嚼果一日不如一日,外頭又欠債,一個堂堂的看街老爺,總不能叫人堵在家裏罵大街的要賬。想來想去,只得先诳了李四郎辭了差事交割出來,從此地脫身方為上策。

四郎在高顯城裏漸漸的混不下去,只得聽了渾家的話,辭了這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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