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1 (10)
銜兒,把丫頭打發了,收拾細軟之物,一家子坐着車上元禮府來落腳,就投奔到內兄杜琴官的家中。
琴官一向自己在元禮府中,除了唐少爺之外,再沒旁的近人,如今見妹子妹夫投奔了來,心裏倒也歡喜,因唐少爺不在,就做主留在家中款待。
一住就是好幾日,李四郎心中不落忍,天天出去打聽何處招工,他如今年歲也不算小了,再要找那賣苦累的活計,不說自個兒拉不下臉來,就是嬈娘也心疼他,不樂意。
這一日家裏坐着,有些英雄氣短,嬈娘又把投奔三郎的事情挑了個話頭兒,四郎心裏煩悶,難免說她兩句,嬈娘又惱了,兩個繃了臉都不言語。
倒是這李官哥兒,小小的年紀,竟應了當日三仙姑給自家取的名字,是個會看眼色知道變通的機靈娃兒,見父母惱了,就要勸和勸和,撒嬌撒癡的求着爹媽帶自己逛廟去。
往日在高顯城裏衣食無憂的住着時,夫妻兩個也是常帶官哥兒出門的,又有兵丁衙役開道,雖說不算顯赫,也是熱鬧體面。果然李四郎想起當日夫妻恩愛的時候,丢開手不惱了,哄了渾家換好衣裳,一家子出去逛逛,也算是解解煩悶,倒沒成想竟得了這麽個機緣,遇見了三郎一家子。
碧霞奴叫三郎外頭雇車,自個兒帶了娃兒和嬈娘母子兩個坐車往家去,三郎兄弟兩個後頭随行,且喜路程不遠,不過一頓飯的功夫兒就到了。
嬈娘是個聰明女子,瞅準了機會,在車上扯着閑篇兒的功夫就把家裏事情說了,一面哭訴都是自己娘家兄弟不争氣,只怕丈夫一時惱了,要與自家和離可怎麽好。
碧霞奴聽這話頭兒,早就知道嬈娘的意思,因笑道:“如今拙夫那裏雖說缺人,都是镖師的缺兒,寒來暑往,賺的是個辛苦錢兒,四兄弟也是做了幾年官長的人,何苦去受那一份的遲累……”
嬈娘聽到這兒,只當是碧霞奴不樂意認下窮親戚,心裏一急,後悔自己沒聽四郎的話,把他家當個實在親戚,開口求人,反倒碰了個軟釘子,事情沒辦成,又丢了臉面。
正想着,忽聽碧霞奴又笑道:“可巧我那邊兒的買賣倒是缺個得力親近的人幫襯,我們絨線兒鋪裏站櫃臺的姑娘這幾日嫁人了,我又帶着冰姐兒,實在拆兌不開,正想着尋一個年輕俊俏的媳婦子幫忙站櫃,天可憐見就遇見了弟妹。”
這話倒也不假,自從婧娘站了櫃臺,又包下了镖局子的夥食,就有好幾個年輕镖師瞧上了,生得也算是白膩,又沒爹媽管着,自家自身不要一分錢的彩禮,又是個能做的,在一群後生裏頭就成了搶手貨。
婧娘原先心裏待要守着,又怕姝娘瞧着自己好似眼中釘肉中刺一般,見喬老板兒是個懼內的,自己要想進門只怕是沒指望了,心思也就跟着活份起來。
那一群纏她的後生都年輕猴急,且喜家裏還有一條大狗,若是誰敢動手動腳的,照定了屁股,咔哧就是一口,有幾個吃了虧,衆人才都略略的安分起來,也是天天有事沒事就來櫃臺上閑磕牙。
偏生這一群後生裏頭倒有一個舉止又和旁人不一樣,雖說也是有事沒事只管來,倒也不曾說甚瘋話,今兒從揚州給帶一個官粉,明兒又從西域帶些葡萄幹兒,只要出一趟镖,總要稍些愛物兒來送給婧娘。
東西雖然不值錢,貴在當地是難得的,那後生又不大撩撥她,送了東西就走,幾次三番,連阿寄都認定他是個好人,旁的後生往櫃臺一站,那大狗就呲了牙在門口蹲着瞅,若是這後生來了,阿寄沒事兒人一般,依舊趴在天井院兒裏曬陽兒。
犬馬比君子,最是通人性的,婧娘見看家狗對這後生都是另眼相待,知道他是個心思純正的,心裏就肯了,一來二去就只對他有些好臉色,旁的後生瞧見兩個越走越近,知道自家沒戲,漸漸的都不來纏。
那後生見水到渠成,帶了婧娘進來回禀了三爺三奶奶,旁人倒也罷了,只有梅姝娘歡喜的什麽似的,如今女婿開了生藥鋪子,家裏漸漸殷實,竟拿出一份體己來,做了婧娘的嫁妝,打發兩口子外頭賃房成親去。
剛進門就懷上了,這回可是站不得櫃臺,偏生招弟兒也懷上了,姝娘每日裏炖了湯往女婿家裏送過去,還要幫襯着小兩口兒料理家務,也是忙不開。碧霞奴這幾日正想着不如把引弟兒打扮好了送過去試試,只是冰姐兒又離不開她。
如今聽見嬈娘開口求差事,心裏也樂意幫襯,那絨線兒鋪後頭又有半間閑房可以住人的,不如就安頓了一家子在那邊兒住下,官哥兒如今大了,不好和父母居住,倒可以送到唐閨臣的學房裏念書,也省了好大一筆挑費。
對嬈娘說明白了,杜嬈娘自是感激不盡,在車上就要行禮,叫碧霞奴攔住了,還是官哥兒機靈,團了手學着大人的模樣兒給碧霞奴道謝,誰知冰姐兒倒學會了,也團了手拜一拜,兩個小人兒對着行禮,倒像個夫妻對拜的模樣兒。
一時到了河房處,下車進門,吩咐家奴院公往大飯莊子裏叫一桌席面,兩家子都是幹親,沒什麽好回避的,坐在一處随意吃喝,碧霞奴在席上就說了安排嬈娘兩口子的差事,李四郎知道是媳婦兒開口求了人,瞪了嬈娘一眼。
杜嬈娘如今謀着了差事,朝他得意一笑,桌圍子底下伸了金蓮,狠命在四郎鞋上踩了一腳,李四郎吃痛,待要說她,又不好說的,少不得吃了這暗虧,心裏暗暗的撒狠兒,晚上被窩裏定要找補回來。
留在河房住了幾日,張三郎帶着李四郎往外頭見識見識,大飯莊子大澡堂子裏頭見過,李四郎是高顯城土生土長的哥兒,原先還覺着自己眼皮子已經不算淺了,如今見過元禮府這樣的大鎮店,才知道嬈娘說的也對,人活一世,總要往頭奔一奔,才不枉來來世間走一遭。
三郎帶着結義兄弟把元禮府的排面兒摸了一遭,末了直接問他看上哪一樣行當,雖說如今嬈娘得了絨線兒鋪的差事,四郎這頭兒還是懸着,一年半載尚可支持,往後只怕這軟飯吃上了口,大老爺們兒在渾家面前也立不起來。
四郎原先販果子吃過虧,就在消息閉塞上頭栽了跟頭,果子自然都是好的,偏生這一年高顯城附近的果子也都是大豐收,比外頭趸來的還要便宜許多,所以才折了本錢。
如今見三郎的镖趟子走得遠,自然開闊眼界,見多識廣,各地又有分號,書信我往來,幾百裏以外的買賣行市都是了如指掌,他原本也不是個粗笨的,心裏就有了主意,想依附着三郎走镖的當兒做個行腳的客商,帶了本地的土産到遠處去賣,得了銀錢就在當地進貨,把元禮府沒有的新鮮玩意兒再趸來些,到本地又賺一筆銀子。
三郎聽了這個法子也覺得好,跟着镖師趟子手走路,比耍單蹦兒的行腳客商可就熨帖多了,一日三餐都有人伺候不說,到了晚間恁多人一起投店,自然也出不了什麽岔子。
就說準了相贈百來兩銀子的本錢與四郎,幫襯着他家再整旗鼓,四郎知道這結義兄弟并不是口是心非的人,自己也不扭捏,只要立下字據,必然算是借貸,到時候連本帶利的還上了,自己才肯點頭。
三郎無法,只得依了他,從此李四郎有了本錢,就托人打聽最近的一趟镖趟子往哪裏去,本地缺少什麽,元禮府又有甚樣物美價廉的東西可以帶去。
忙活了幾日,絨線兒鋪那邊交割清楚,嬈娘就要走馬上任,夫妻兩個商議着要搬過去,旁人倒也罷了,只有兩個小娃娃不依起來。
冰姐兒還在襁褓裏的娃娃,人事不知,每日裏有官哥兒帶着她玩耍,獨養女孩兒本就寂寞,來了一個小人兒伴着,天天房裏都是歡聲笑語的,如今這會子*辣的要走,小女娃是親娘貼肉養大的,哪裏肯受這個委屈?撇了小嘴兒就哇哇大哭起來。
官哥兒是男娃,如今也過了撒嬌撒癡的年月,忍住了不肯哭出來,只是繃住了一張小臉兒,扒在冰姐兒的搖籃前頭,任憑家大人死拉活拽,就是不肯放手。
兩家大人倒也不惱,只是瞧着兩個娃娃有趣兒,自來都是男娃愛找男娃一處淘氣,女孩子們又嬌養在一處做伴兒,誰承想這兩個孩子倒是投緣,沒幾日就親親熱熱的好似親兄妹一般,玩兒的丢不開手了。
☆、136|冰姐初議娃娃親
杜嬈娘是個有心的,見官哥兒冰姐兒分不開,大大方方的就讓官哥兒多住幾日,小男娃早過了戀着娘親的年紀,聽見許自家住在冰姐兒家裏,喜得團了手謝過爹媽,就賴在冰姐兒搖籃前頭不肯走,還要跟引弟兒學着給冰姐兒換尿布,逗得家大人一連聲兒都說使不得。
辭了出來,夫妻兩個坐了大車往絨線兒鋪去,李四郎直搔頭:“這些年當個寶貝兒似的貼肉養大了,敢情一點兒也不戀家,這也怪不得那小子,冰姐兒生得确實讨喜,就連我們大人見了,都眼熱想生個女娃娃出來養活。”
嬈娘白了丈夫一眼:“你懂個屁,如今趁着年小沒忌諱,叫他們小人兒多在一處伴着耍子,來日大了,要丢開手可就不容易了,你沒見冰姐兒一個沒滿周歲的小娃兒,多少家兒已經有上門趕着做娃娃親的了,都是三哥三嫂子當做玩笑話給打發了,沒想到卻便宜了咱們家兒子。”
李四郎倒不曾想得那麽長遠,如今聽了婆娘這一謀劃,倒還真覺着自家兒子和冰姐兒投緣,兩家子又是幹親,若能親上做親也是好事,只是孩子太小,說這個也過早些。
擺了手笑道:“才多大一點兒的娃兒,怎好叫我開口說去,旁人不說咱們是想親上做親,還只當是圖謀人家恁大一片家業似的。”嬈娘道:“照這話說吧,若是三嫂子來日養不下哥兒來,他家定然是要找個上門女婿的,等到咱們老的百年之後,這一片産業可就都是你們李家的了,你還做夢呢。”
四郎聽了這話有些不耐煩:“婦道人家頭發長見識短,就知道貪圖這些個小恩小惠,我和三哥講的是江湖道義兄弟情義,怎肯去诓人家的家産。再說兩個孩子恁小,誰說的準來日還合适不合适了。”
嬈娘伸手扯了四郎的耳朵罵道:“誰貪圖他家那點子東西,若是兩個娃兒不投緣自然也就罷了,我這也是為了你們李家的種謀劃謀劃,把別人的都想得髒心爛肺一般。”
四郎見渾家撒嬌兒,早就沒了氣焰,耳朵給薅住了半邊兒,只得歪着腦袋求饒:“四奶奶饒了這遭兒吧,孩子都小呢,誰知道來日怎麽個局面呢,等大一點兒再說。”
嬈娘才放了手,笑嘻嘻的說道:“這就是你沒見識了,當日還在戲班子裏的時候,常聽師哥給我彈一套十二釵的曲子,講的就是自小兒一處伴着長起來的哥哥妹妹,哎喲,那叫一個纏綿悱恻,你若是瞧了那本子,飯都不想吃了呢。”
四郎見左右沒人,摟了渾家在懷裏笑道:“好妹妹,等一會子家去,你也彈唱一套這曲兒給我聽聽。”
卻說官哥兒沒有了爹媽在跟前立規矩,登時就活潑起來,抱了冰姐兒不撒手,也難為他一個幾歲大的小人兒,抱得動這麽白胖的娃兒,引弟兒可是不錯眼珠兒的瞅着,只怕這小少爺失了手,把個寶貝疙瘩給摔着了,成日家跟着兩個小娃兒屁股後頭跑。
旁的時候倒也好說,只有每日給冰姐兒換尿布,又要洗澡的時候,最難處置這官哥兒,幹親家裏的少爺,管三郎喬姐兒叫個幹爹幹媽,總不能攆了出去,可是孩子再小,也有個男女大防在裏頭,又不能叫他瞧見了冰姐兒的小身子。
報到當家主母那裏,碧霞奴也是為難,不知怎麽與他解釋,才不傷了小人兒的心思,倒是三郎想出一個主意來,只要冰姐兒要換衣裳洗澡時候,就把官哥兒喚道天井院裏,教他站個架門,傳一兩口花拳繡腿的功夫。
小男娃正在舞蹈弄棒的年紀,頭一回還不樂意給支了出來,悶悶的随着幹爹在院子裏站好,三郎從兩旁的兵器架子上頭取了一根紅纓槍,舞得飒飒生風,登時就把個小男娃看住了。
才歇了手,官哥兒就撲到大腿上頭,死拉活拽的嚷着要學,三郎見娃娃上了道,第一日甚都沒傳授,就叫他站個鐵橋馬步,誰知那李官哥兒是個有恒心的,一站就站了半個時辰,硬是咬住了牙關不肯動彈,偏生三郎也忘了這事,還是進來回事的镖師瞧見了,只怕官哥兒受不住,才來請爺的示下。
唬得三郎夫妻兩個趕忙出來瞧,見小人兒腿都打顫了,碧霞奴埋怨丈夫粗心,趕緊抱起來哄着,可憐小人兒還嬌嫩,太陽地裏站了半日,小腿兒都不聽使喚了,這一回可沒有精神頭兒去纏着冰姐兒,在小書房裏倒頭就睡。
冰姐兒見往日總來的那個小哥哥今兒竟不來,雖然不會說,也拿手點着官哥兒住的小書房,意思是要去瞧他,引弟兒無法,只得抱了冰姐兒去看,見小人兒四仰八叉的睡在春凳上頭,自己的娘正看顧,見冰姐兒來了,招手抱了過去。
冰姐兒伸出小肉手往炕上扒拉,意思要爬到官哥兒身邊,碧霞奴瞧着有趣兒,就放她下來,小女娃蹭着小胳膊小腿兒,一個肉墩子也似的,好容易滾到了官哥兒身邊,伸手就捏他的小鼻子,官哥兒累的睜不開眼,哼哼了兩聲,伸手捉住了冰姐兒的腕子就往懷裏帶。
若是生人要抱,冰姐兒自然是不肯的,可是這小哥哥又不一樣,給他捉住了摟在懷裏,太陽底下練功,曬得小身子熱乎乎的,像個大火爐,冰姐兒倒覺得暖和,就叫這小人兒抱着,小身子在他懷裏滾來滾去,找個舒服的窩兒,眨巴眨巴大眼睛,也跟着眯了眼要睡。
碧霞奴見這兩個小人兒恁的投緣,心裏也是一動,吩咐引弟兒好生看着兩個娃兒歇中覺,自個兒抽身出來回在上房屋裏。
見丈夫盤腿坐在炕上正盤賬,見她來了趕忙讓座,碧霞奴照例說他兩句,日後好生給官哥兒看功,莫要疏忽,若是在自家帶的不好,叫哥兒黑瘦了,來日難見四郎夫婦。
一面又試探着道:“我瞧着冰姐兒可是漸漸的離不開這小哥哥了呢。”三郎笑道:“可不是麽,若不是我想出這個教他功夫的法子來,只怕兩個小人日日都要黏在一處呢。”
說到此處自個兒也覺出來了,擡眼瞧了渾家,見她點點頭道:“小人兒家都是見風長,別看這幾年無妨,說話兒就能長到十歲往上,那時候怎麽處,你心裏得有個譜兒,別到時候*辣的再說要分開,小娃兒正是年輕心熱,難保不會鬧出事來。”
三郎倒不像渾家恁般心思細密,不甚在意笑道:“這有什麽,若是兩個小娃有緣分,就叫他們在一處罷,彼此都是知根知底長起來的,豈不比外頭尋得強?”
碧霞奴點頭道:“要說四兄弟這兩口子做親家,自然是沒的說,瞧着那個意思,雖然不曾挑明了,這麽多日子都不催着接官哥兒,态度也是擺明了在那裏的,是要叫兩個小人兒一處伴着,他們不說要接,你可別瞎問,左右過幾年大了,就送到唐少爺的學房裏念書去。”
三郎點頭笑道:“內宅的事情我不管,都是你做主罷,何苦來問我。”碧霞奴伸手在他額頭上一戳:“不過白問你一聲,別來日閨女大了擇了女婿,你又要怪我沒看住。”
三郎摟了妻子在懷裏道:“兒孫自有兒孫福,讓小人兒由着自己的性子就是了,我只要看住了你,旁人也沒那個心力面面俱到,只是說到了冰姐兒的親事,你這個當娘的也該盡一份心力才是。”
碧霞奴不解道:“才說還要十來年,這會子又無事忙起來,冰姐兒還沒抽條,誰知道她來日是什麽尺頭,這會子叫我給她預備衣裳也太早了些。”
三郎嘻嘻一笑,見外頭沒人,跳下炕去鎖了外屋房門,回頭抱了媳婦兒就按在炕上笑道:“誰與你說這個?冰姐兒長大了要出門子,總要有個兄弟背着她上轎不是?這會子家裏都歇中覺,好姐姐,你與我一個被窩裏歇了吧。”
也不管喬姐兒怎麽揮了粉拳捶他,扯了錦被生拉硬拽帶着濃妝就拖進被窩受用了,末了一家子歇了中覺陸續起來,三郎心虛避到前頭櫃上,引弟兒抱着冰姐兒回來找娘,見碧霞奴妝也花了,發髻也松散了,十來歲的大姑娘還有什麽不明白的,抿了嘴兒笑,一面到廚下催水,服侍主母勻臉洗牝。
既然兩家子都有這個意思,官哥兒還真就在三郎家裏住長遠了,跑野馬瘋玩了好些日子,成日家除了逗弄冰姐兒,就是纏着三郎教他拳腳功夫,一來二去在這一片巷子裏頭竟混成了孩子王,仗着幾招花拳繡腿,收服了不少镖師趟子手家裏的子弟,三郎瞧見了倒也歡喜,這孩子是個有主心骨的,小小年紀就能領着一幫孩子撒歡兒淘氣,來日大了也是個能掌事的。
這一日李四郎又要往外頭販貨,進來辭別三郎,弟兄兩個約好了往大飯莊子裏頭吃酒去。碧霞奴送走了丈夫,且喜如今官哥兒竟代了半個母職,每日裏伴着冰姐兒,倒省下自個兒許多光景,不知怎的最近身子總是疲倦,想想老話兒說的好,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
正要歪一會子睡個回籠覺,忽然聽見前頭引弟兒來回事,說是行院裏遣人過來送戲單子,要賀小姐的生辰。
☆、137|挑家宅引火燒身
碧霞奴聽見是行院裏來送戲單子,倒覺得新鮮,往日裏家裏有了誰的生辰,都是請了杜琴官新帶的班子來演小戲,也不請客,不過就是一家子聚聚。
平日裏家中男子也沒有往行院裏頭消遣的,兩下裏不來往,年節都沒帖子投過來,不知今兒怎的,他們倒上趕着熱絡起來,想是見自家買賣越做越大,要過來顯情買好也是有了。
自家在元禮府立住腳沒幾年,五行八作倒不好得罪,只得強打着精神,說了個“請”字,誰知外頭一個丫頭摻着個姑娘袅袅婷婷的進來,打眼一瞧,就認的是那一日在碧霞元君老娘娘廟裏遇見的姐兒賽貂蟬。
碧霞奴見了她,心裏就猜出了七八分,倒也不怎麽擔心,只是可惜了這姑娘,生得倒伶俐,偏生心思跟不上模樣兒,只會在小事上頭耍耍小聰明,這也怨不得她,天底下坐懷不亂的男子原在少數,誰叫她命苦遇上了。
心中冷笑,面上也是淡淡的讓了座,因笑道:“姑娘請坐,恕我今兒身子不适,就歪着相陪吧。”
那賽姑娘蹙了秀眉,妝的倒是關切:“奶奶正該好生調理身子才是,那一日遇見,見奶奶這等面嫩,還道是三爺帶過來的小夫人,一打聽才知道是正頭大娘子,又有了幾歲春秋了,這面上光潔做不得數,身子結實不結實才是根本,偏生頭胎又是位小姐,奶奶該多上心了。”
碧霞奴聽她拿冰姐兒說事,心裏不大熨帖,論理她是當家主母,這會子就是叫人把這窯姐兒趕打出去也不是不能,只是往日曾聽杜琴官說過,行院在三教九流裏頭占了一流,自然有它的道行。
這裏得罪了一個姐兒,整個勾欄院裏頭你知道有甚等客人,那搖扇的公子攜妓的王孫又有哪一個是好得罪的?三郎做的是江湖上的生意,各種行會規矩不得不守,因此上隐忍不發,也沒甚好話,笑道:
“這身子骨兒是錯不得的,奴家自小兒體弱,到底不是胎裏帶出來的,原是我們小姨娘虐待前妻之女所致,可嘆她機關算盡,卻也沒有自個兒的子嗣,到頭來重歸風塵,也是命中的冤孽……哦,她就是本地人,在勾欄陳家落腳,不知道賽姑娘可曾認識?”
賽貂蟬這點子小聰明還是有的,原來這大娘子家裏就有行院出身的姐兒,窯姐兒最難生養,這樣閨中秘事她已經知道了,來日就是自己使個手段謀了進來,若要立住腳,只怕耍不得手腕,逃不過大婆兒的手眼。
原本要做身邊人就情怯,出身又不是良妾,再聽見碧霞奴連消帶打一頓搶白,心裏就灰了幾分,也不敢再說,搭讪着拿了戲單子笑道:“這一位前輩倒不曾拜會,改日得空兒,替娘子去瞧瞧,這是我們勾欄何家今年的新戲單,有好幾處小戲都是花大價錢送了琴師去江南學來的調子,保準是元禮府頭一份兒,大娘子斟酌斟酌,若是能賞一口飯吃,奴家也在領家兒媽媽跟前做臉。”說着,留下了戲單子,匆匆起身告辭了。
碧霞奴心說這賽姑娘也算是機靈,怎麽仗打了一半兒就走,吩咐引弟兒好生送出去給雇車家去,一面歪在炕上随手翻了翻戲單子,裏頭卻掉出一張桃花箋來,打開一瞧,是三郎筆跡寫道:“鎮日流連樂昌鏡,唯恐凋零玉珠顏。一片丹心分幾瓣,舉案齊眉到君前。”
碧霞奴看罷心裏吃了一驚,這花箋自然是那賽貂蟬姑娘有心夾在戲單子裏頭的,自然要挑唆自己夫妻兩個,只是她從何處得來這樣的詩文,便是自己也不曾見過三郎的唱和,倒也不是不能,如今冰姐兒正在難帶的時候,哪兒有心思調弄筆墨?
心裏還是肯信丈夫的,雖然胸中自有丘壑,卻不是個愛調弄筆墨的,又是直性漢子,若真有甚事,也不做偷雞摸狗的勾當。
想了一回,卻猜不透關節,這話不能直說,犯不着為了個窯姐兒傷了夫妻情份,想到此處把那戲單子折了,随手擱在桌上,自個兒靠着炕櫃歇歇神兒,不知怎的覺着一陣胸悶氣短,幹嘔了幾聲。
如今暑期已退,寒氣正盛,不知怎麽倒好似中暑了,連聲喚了引弟兒來道:“想是午飯沒吃熨帖,心裏燥得很,你去廚房問一問,可有什麽酸酸涼涼的東西沒有?別放香油弄膩了。”
引弟兒答應着出去,不一時卻是張三郎端個小盅子進來笑道:“剛來家就聽見你身子不痛快,可巧外頭走镖的剛弄來這個,你也嘗嘗鮮。”
端到跟前兒是個琉璃盞兒,裏頭琥珀汁子一般,一股子香甜味兒,碧霞奴正想這個,拿在手上端詳一眼,一揚脖子吃了,才知道是原先嘗過幾回的西洋葡萄酒,倒比自家常吃的雙料茉莉花兒沙口多了。
點點頭說聲多謝,待他有些淡淡的,三郎只當是渾家身子不耐煩,伺候她除去簪鬟略躺一躺,自己搬了炕桌擱在炕梢上,一眼就瞧見了戲單子。
還道是杜琴官送來的,見渾家睡着,籠在袖裏出去往書房細看。打開一瞧,卻是勾欄何家送的,想起是那賽貂蟬姑娘的娘家,心裏警醒,換了引弟兒進來一問,果然是賽姑娘來過,待要細看,一抖摟,裏頭掉出那桃花箋了。
忽然想起當日詩社裏頭會文,要賦桃花,衆人都描摹那情态意趣,三郎覺得乏味,便借景抒情,倒是用喬姐兒的口吻寫成了一首,又覺得這樣閨情只怕不好傳到外頭去,偷偷的團了,丢在字紙簍裏,如何卻到了此處?
略一沉吟,心中冷笑,叫外頭備車,特地傳喚了婧娘的丈夫,那個不顯山露水的夥計跟着,雖說不張揚,在道上可是有一號的,左手花刀使得最好,一般綠林道真不是他的對手。
到了文社裏頭,這一日不是社日,只有兩個書童兒在那裏伺候,預備着哪家的秀才童生臨時起意要來逛逛,看見是財主來了,都屁颠兒屁颠兒的上前來讨賞。
三郎使個眼色,那夥計伸手就把兩個小童兒撂倒了,花刀一出鞘,削斷了社中一顆垂楊柳,少說種了也有五六年。
兩個童子吓得登時尿了褲子,不知自己犯了何罪,趴在地上磕頭饒命。三郎冷笑一聲道:“今兒問你們一句話,若是識相對我說,從此還可以照應提拔,若是竟有半句的隐瞞,我是個坐家兒的買賣,不敢犯人命官司,身邊這位朋友可是綠林道,個把人命在他手裏不值什麽。”
童兒也不知道今兒怎的命犯太歲,十來歲的孩子有什麽見識,只當三郎說的都是真話,唯有磕頭求爺爺超生。
三郎因問道:“平日裏我們會了文家去,那些個字紙是誰收拾的,可有什麽來詢過,老實說了,大家便沒事。”
內中有一個小童兒給人說中了真病,臉上一紅,三郎久在生意場中,貫會察言觀色,一眼看出了端倪,拿手點指,夥計上前一薅脖領子,提小雞兒一般提到了三郎面前。
小童兒見事情敗露,只得招了,原是那賽貂蟬姑娘的丫頭前來,使了銀子買通他,若是有三郎的筆跡落下,定然要拿回去,一張字紙二兩銀子,比他在這裏做半年的饷還要多。
三郎便知是那賽貂蟬姑娘搗的鬼,竟拿着個法子挑唆自己夫妻不和,也當真是想瞎了心,只當天下的男子都是酒色之徒,豈是一個窯姐兒就能擺布的,心下大怒,待要當場打上窯子裏去發落了她,又愛惜羽毛,不肯毀了輿情,眉頭就蹙了起來。
那婧娘的男人倒是個心細的,見主家皺眉不語,知道事情難辦,低眉耳語道:“爺不知這一行的規矩,想來勾欄雖是賤業,裏頭多少達官貴人入幕之賓,辦不好只怕還要連累咱們的買賣,那杜老板原先不是梨園行?咱們何不問問他去。”
三郎聽夥計說的有理,點頭微笑,果然賞了童兒幾兩銀子,叫他不許說出去半個字,不然有好瞧的,兩個書童兒指天發誓,說再不敢了。
三郎得空去了一趟唐少爺家中尋見琴官,久不見面,今日一見,換了遍體绫羅,雖然不是女子用不住頭面珠翠,見面上細皮嫩肉的,便知那唐少爺疼他不遜于女子,定然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養在家裏。
見了舊日的東家十分熱絡,讓進內間,三郎還沒開腔,琴官倒先笑道:“可巧有件喜事要請爺和奶奶的示下,不成想竟先來了,若不嫌棄門下多嘴,還要白問上一句。”
三郎聽這話頭兒,像是要給官哥兒冰姐兒兩個說合,自己和渾家早就商量過此事,是很妥當的,因點了頭道:“杜老板別客氣,你我都是幹親,如今出來做了當家的爺,就莫要自謙了。”
琴官臉上喜滋滋的:“是替我妹子妹夫說合一件事,官哥兒和冰姐兒兩個小人兒才多大,就恁的投緣,想來也是三生石上舊姻緣,冒昧問一聲,我們家待要高攀一步,不知道三爺三奶奶是怎麽個意思?”
三郎笑道:“這事兩家都是有意的,我看就定了吧,只是兩個孩子太小,我和內子的意思,先換個小定,不叫小娃兒們知道,來日長幾歲,還可一處伴着道你們少爺的學房裏念幾句書,不然過了大定,可就不好見面了,冰姐兒是獨養女孩兒,我們想着叫她多幾個玩伴也是好的。”
☆、138|琴官巧獻連環計
定下了兩個小人兒的事情,三郎就開誠布公把自己遇見的麻煩事兒對琴官說了,一面笑道:“沒想到過了而立之年,還能遇上這樣一筆爛賬。”
杜琴官久在風塵,這樣的事情見得多了,倒不覺着詫異:“三爺如今顯貴了,這還是頭一遭兒,只怕日後生意越做越大,這樣的姐兒好似下餃子也似的往上貼呢。”
張三郎都不用細想就覺着腦仁兒疼,哎喲了一聲道:“這可就受不起了,明兒孩子大一點兒,叫他們接了買賣,我和內子可要找個清靜的所在養養精神。”
琴官笑道:“這事若擱在旁人身上倒是難辦,窯姐兒雖然好鬥,怎奈後戳子硬,誰知道與她來往的都是些什麽人。”
這話不假,原先琴官帶戲班子的時候,就有個捕快常來捧一個小旦的場,一有他的戲定然要送花籃兒,請人前來叫好兒,自以為捧他居了頭功,便要每日來纏,開始不過拉着手兒吃幾杯,末了就要留宿。
那小旦假意留他住下,兩個還沒上手,就闖進一版官差來,指那捕快知法犯法嫖宿男旦,二話不說捉到了堂上,先打四十板子殺殺性子,投進了牢裏,這捕快還只管說自己點子不正。
後來家裏老娘上下打點買通了師爺,才知道他意欲染指的這個旦角兒竟是知縣老爺的相好,人家是憋着調任的時候贖了身做幹兒子,帶到任上去做小衙內的,還能搭理這麽個沒甚品級的捕快?他要給知縣老爺帶了綠帽子,挨這幾十板子算是好多着呢。
三郎原先心裏存着顧慮,聽見這話倒不知如何是好,見琴官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趕忙請教。
杜琴官笑道:“三爺聰明一世,怎麽繞不過這個彎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