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章 .11 (11)

來?如今那賽姑娘黏住了你們家,明擺着是沒有金主願意替她贖出來的了,這才打了進門做小夫人的主意,三爺只要将計就計替她贖了身不就完事,她做了良家女兒,哪個恩客還肯替她出頭,捏住了賣身契,要打要殺要賣,都在三爺一句話兒罷了。”

張三郎聽了倒抽一口涼氣,莫要小瞧了杜琴官,平日裏溫言軟語和顏悅色的,當日替自己辦差的時候瞧着恁麽和軟會服侍的一個人,心裏可是不揉沙子,想得通透,小小年紀倒也難為他,若是沒有這麽個機靈勁兒,憑他一個紅相公就能把人家正頭大娘子擠兌得和離回家?想來又不稀奇了。

得了杜琴官的指點,三郎告辭來家,也不對渾家說起這事,只把冰姐兒的定下的事情與她商量,碧霞奴原先就覺得四郎夫婦兩個都是正經人,一家子又老實本份,将來冰姐兒過去自然是當做親生女孩兒似的疼,也就點了頭,把當日自家陪嫁的那一根金簪子交給三郎,叫他好生收着,來日請四郎兩口子過來吃頓酒席,把東西交過去就算過小定。

連日無事,偏生這一日招弟兒來家請安,先進去見了母親妹子,打聽着主母還午睡,拉了姝娘兩個往下房裏間屋裏說小話兒。

引弟兒如今大了,也愛聽個張家長李家短,三個蝦蟆五個眼,伸頭就往裏擠,叫招弟兒一口啐了出來:“趕緊的,往上房屋裏瞧着,若是奶奶醒了回來報給我們知道。”

引弟兒是招弟兒拿下馬來的,自小兒怕她,只得委委屈屈的絞了帕子出來,苦着臉往上房屋門首處站着。

招弟兒打發了妹子,關上了下房門,打下簾子來,神神秘秘的拉了姝娘道:“媽在內宅當差,這幾日上房屋裏有甚動靜沒有?”

姝娘見閨女做得機密,也好似攤上了大事,往窗戶外頭梗着脖子瞧了瞧沒人,回身道:“也沒甚事,倒是你,如今挺着個肚皮,做什麽只管來?”

招弟兒往炕上一歪,沒好氣兒道:“誰樂意來的?還不是您女婿。”姝娘聽了這話,騰的坐了起來道:“什麽?那姓蔣的和誰作怪了不成?”

招弟兒一翻白眼:“您老可真會想,不看看您閨女是誰教出來的,自小瞧着你是怎麽拿捏我爹的,如今尋見了老女婿,還能叫他在我跟前弄鬼兒?”

姝娘聽了得意一笑:“照這個話兒唠吧,如今那婧娘到底也叫我們打發處門子了,做媳婦子的沒有這點子手段,也不敢在街面兒上混……是了,既然不是為這事,到底什麽事情急三火四的尋我。”

招弟兒壓低了聲音道:“前兒杏林來家,悄悄兒的和我說,聽見一個荒信兒,說三爺要替勾欄何家的花魁娘子——賽貂蟬姑娘贖身呢,這事奶奶知道不知道?”

梅姝娘聽了,渾身激靈靈打個冷顫,若是真的,這不是明擺着要收房麽,無論是做妾還是做丫頭,來日萬一有了頭生兒子,當家主母的位子可就不好坐了……可話又收回來,橫豎瞧着三爺不是那樣輕浮的子弟,到底是個什麽局面,自個兒也不敢妄下評論……

招弟兒見母親臉上一團糾結,趕忙挽住了胳膊搖晃道:“媽倒是拿個主意,這會子報上去還好些,起碼我們奶奶有個緩兒,還能預先防着那銀婦一點兒,若是就這麽*辣的把人擡進來,可就是要了奶奶和姐兒的親命啦。”

姝娘心裏也是一團亂麻,若是真事兒倒還好辦,辦好了這個差事,上頭自然有賞,可若是個荒信兒,原本沒有的事兒,從自己房裏捅了出去,挑唆了人家夫妻兩口子打架鬧和離,非但不能買好兒,只怕就要一家子轟出去……

還是做娘的老到些,拉了閨女問道:“這話是你丈夫怎麽打聽着的?”招弟兒道:“嗨,還不是那銀婦,得了這個信兒,滿大街散去,造個聲勢,還沒進門就要打壓奶奶的氣焰,知道咱們家那個生藥鋪子是三爺出的本錢,特地派人來請了我男人去給她瞧病,說是要調理身子以備生育,呸,千人騎萬人壓的爛貨,就是養下來也不知道是姓張還是姓李……”

姝娘把閨女的話放在心裏一合計,只怕沒有十分真也有八分真了,不然那窯姐兒是不敢這麽明目張膽的預備的,看來這事還真要叫碧霞奴知道,防着點兒總比沒防備強些。

點了頭道:“你們如今已經是摘出去的人了,犯不着再回來蹚渾水,恁麽的,我去透個風兒,原先我和咱們家大奶奶算個手帕交,如今雖說貴賤有別,想來她也能容我幾個錯處,你先家去,好生養着,說話兒快生了吧?”

招弟兒紅了臉,點了點頭,又囑咐了她娘幾句,掏出一包散碎銀子要留下,姝娘執意不肯,招弟兒塞在炕洞裏頭笑道:“這是您女婿孝敬的,留着給引弟兒作嫁妝罷,咱們再攢一筆,購置辦大點兒的房子,就把爹媽接出去住去,又不是他家的家生子兒,犯不着人在屋檐下。”

姝娘送走了閨女,把這話反反複複的在心裏掂對了一回,往上房屋裏回話兒。碧霞奴剛睡醒,叫引弟兒打水服侍勻臉,一打簾子倒是姝娘端着水盆進來笑道:“今兒得空,我服侍奶奶梳洗。”

碧霞奴連聲說“不敢”,就着她手裏洗了臉,抹幹淨了又擦胭脂,一面笑道:“梅姐姐今兒有空來找我說話兒麽?怎麽不讓孩子們服侍。”

姝娘支吾了幾句,待要不說,對不住喬姐兒這樣提拔自家,只得咬了牙透了口風。碧霞奴正對着鏡子戴耳墜子,聽見這話,手上一抖,一邊兒珍珠的耳墜子沒拿住,掉在銅盆裏頭,叮咚一聲響。

彎腰撿得功夫兒,臉上就回轉過來,一擡頭還是往日從容神色笑道:“想是姐姐聽差了。”姝娘知道碧霞奴與三郎伉俪情深,這話莫說是道聽途說,就是真事兒,除非丈夫親口說的,否則就不好信了旁人挑唆。

也後悔自己莽撞,人家夫妻兩口子過日子,樂意讨小娶妾,又礙着自己什麽了,非要來捅窗戶紙……正要開口把話頭兒岔開,忽見喬姐兒變了臉色,捂住了檀口幹嘔了兩聲,一面拿帕子掩了口道:“真怪,天氣又不熱,心火這樣盛,梅姐姐再替我開一瓶西洋葡萄酒吧。”

姝娘有了三個娃兒,有什麽不明白的,拍了巴掌道:“奶奶誕育過一胎,怎麽還這樣生澀,別是有喜了吧?”

一句話倒提醒了碧霞奴,第一胎的時候是個閨女,自個兒本來單弱,又不是足月的,小人兒在肚子裏頭幾乎軟趴趴的不動彈,連踢一踢都懶怠,有好幾回喬姐兒還以為保不住已經胎死腹中了,好容易養下來,才不過懷了八個月,多虧了蔣太醫尋見好藥材,才吊住了一條命。

如今自己調養的身子結實了許多,出了月份之後與丈夫夜夜都是被翻紅浪的,就是再有也不稀奇,往日裏常聽人說男胎活潑,沒出肚皮就會搗鬼兒,若是懷上了男娃,還沒顯懷就惡心想吐的也不是沒有。

想到此處心裏松快了大半,莫說自己信了三郎沒有這事,就是退一萬步,礙着族裏家裏的叨叨,外頭找一個以備生育的,自己搶在前頭懷上了,自然腰杆子也硬,有人要謀進來也就未必有這個膽量。

☆、139|巫山女錯配姻緣

姝娘也是個有心的,別管有的沒的,這個喜信兒得散出去,一來叫那賽貂蟬望而怯步,二來若是三郎當真有些個活份心思,看在二胎面上,沒準兒就能斷了別的念想。

又是請大夫又是捂被窩,打點妥當了,請了蔣太醫來瞧,先拜見了岳母,又引着往上房屋來,兩個一前一後進院兒的功夫,姝娘悄沒聲兒捅捅蔣杏林道:“有點兒脈象就說是!可不能讓旁人占了先。”

蔣太醫憋住了笑,只得點頭答應着,心想這母女倆當真是親生的,昨兒招弟兒剛囑咐了一回,今兒岳母大人又照原話兒說一遍。

進了內宅照例請脈,這一回連謊都不用撒,可不是真真兒的懷上了,看脈象正該是個男胎,看來也是那千年何首烏的功勞,當下笑道:“給奶奶道喜,雖說門下醫道不精,如今珠胎暗結是錯不了的,保不準還是個男胎,往常聽人說吃了人參娃娃總有個兒子的命,今兒一瞧果然是不錯的了。”

碧霞奴得了吉利話兒,心裏也喜,叫姝娘多拿些診金與他,蔣太醫又不敢收,喬姐兒笑道:“這也算是我們家給的随份子錢,聽見你家大娘子也要誕育了,拿去好生供養着吧,她年紀太小,身子單弱,可要好生調理。”

蔣太醫謝過接了,算來這個娃娃還是得了張府上一點子恩惠,像招弟兒這個年紀,一般都是過門兒兩三年才坐胎的,蔣太醫那一回熬藥,得了些何首烏娃娃的根須,紙包紙裹帶了家去,給招弟兒做了幾頓參雞湯補身子,沒想到竟也得了孕,算是沾沾碧霞奴的喜氣。

開了養胎的房子告辭出去,引弟兒又抱了冰姐兒進來,原來兩家子過了小定,雖說小孩子家是不妨的,總不好住在一塊兒,叫人說嘴是做了童養女婿,依舊把官哥兒接回去,家大人倒不避諱,就告訴他來日冰姐兒與他做媳婦兒,官哥兒這才不哭不鬧的去了。

小孩子聽風就是雨,一個要鬧起來,另一個撒着歡兒比着鬧,如今官哥兒不肯哭,冰姐兒倒也消停了,瞧着小哥哥給人抱走,不過踢着腿兒撇了撇嘴兒,回頭一瞧見娘親給做的茶湯,登時丢開手,只管要吃的。

剛剛沒了小玩伴,引弟兒抱着可就不依了,非要親媽貼肉抱着,碧霞奴又要給她做吃的,實在無法,只好把襁褓在胸前打了兩個結,背着娃娃在廚房裏忙活,一家子的丫頭廚娘都看不過去,可是冰姐兒就要耍大小姐的脾氣,誰抱都不肯。

三郎一回來就瞧見了,眉頭一蹙,把小人兒從嬌妻身上整個兒拎起來抱住了,一面關切道:“我正在外頭談生意呢,梅娘子派了人一連聲兒的喚我回來,只說你有事,唬得我飯也沒吃就來家,才聽說你有了身子,雖說是喜事,倒唬了我一跳呢。”

碧霞奴見丈夫面色不改,看去又不像是變心的模樣兒,如今說的是喜事,不好這個當口兒把話質問他,淡淡一笑道:“梅姐姐也太肯無事忙了,太醫都說了,才滿兩個月,不值什麽,我瞧着今兒天冷,眼看就要飄雪花兒了,想給你弄一碗湯吃。”

三郎攔了她道:“如今咱們憑什麽山珍海味吃不起,非要這個當口兒叫你忙活。”碧霞奴推了他道:“人家說了,頭幾個月趁着月份不大,很該走動走動的,老是趴窩對大人孩子都不好,前頭誕育冰姐兒的時候我不是一樣走動麽,後頭果然下生時沒有半個時辰就養下來了。”

三郎捏了捏冰姐兒的小鼻子笑道:“這丫頭生得真是單弱,貓兒一般大小,也就是擱在咱們家才能養活了。”

小人兒雖小,倒好似知道爹爹打趣兒她,攥緊了小拳頭揮舞起來,堪堪的要蹦字兒:“爹!”逗得一家子都笑起來。

有了親爹帶着,冰姐兒不纏人了,碧霞奴打發他們父女兩個出去,自己喚了引弟兒來問:“前兒叫你辦來的羊耳朵,今兒一早可得了麽?”

引弟兒聽見,趕忙答應着開了櫥櫃拿出來道:“按奶奶的吩咐,特地去回回營買來的,一共得了十個羊頭,都吩咐廚下給镖師們做了白水羊頭了,這是攢下來的十對耳朵,不知道奶奶留着有什麽用處?”

喬姐兒但笑不語,叫她出去,自個兒系上圍裙忙活起來,倒也不是就缺她做的這一口吃食,原是賽姑娘的事情如今摸不清,自己心裏難免有個委屈勁兒,如今面對丈夫,只怕哪句話說得頂撞了,叫他瞧出端倪來看輕了自家。

娘家媽就是吃了這個虧,見丈夫收用了小姨娘,自個兒端不住,哭鬧了起來,原本丈夫心裏也夠苦的,若是夫妻之間都留一步餘地,來日未必沒有翻盤的把握,要不是夜夜不給丈夫留門,也不至于叫他信了麟哥兒就是喬家的後,一月裏頭有二十多日是在陳氏房裏過的,一般人誰又會疑心……

喬姐兒借着要做飯的當兒,在小廚房裏靜靜心,深吸一口氣,摸了摸白膩的肚皮,清水盆裏頭撈出羊耳朵來,掐頭去尾留當間兒,全仗着好刀工,快刀切出頭發絲兒粗細的脆骨來,二十只羊耳朵,也不過得了一小盤。

拿小竈燒開了水,只拿開水一焯,登時就要撈出來,不然就老了的,那一頭拿雞胸脯子肉吊起了高湯,加枸杞高麗參須子,各色幹果子五香豆幹兒,吊足了鮮味兒,關了火,拿冷水湃過了,澆在盛着耳絲的小吃碟兒裏做了澆頭。

這道菜喚作千裏追風,聽說吃了這個眼明手快,就好似千裏眼順風耳也似,也不過是個好彩頭,這還是碧霞奴的親娘在世的時候教的,最是費火費力,所以尋常倒不做這個,今兒有心磨磨自個兒的性子,才想起來,沒想到好幾年不做了,如今一嘗,竟還是那個味兒,雖然高湯要冷吃,鮮味兒還是酽酽的透了出來。

又掂對了幾個小菜,吩咐廚娘進來擺飯,三郎還不曾吃過這樣金貴的東西,一連聲兒的稱贊碧霞奴,是個仙女兒下凡,偷出了天宮裏的菜譜兒,哄得媳婦兒笑得花枝亂顫,心裏隐憂也少的幾分。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總不見那一頭的新人進門,丈夫連個口風也不肯透出來,碧霞奴漸漸倒把心思淡了,又恍惚聽見街面上的人說起,那花魁娘子贖了身嫁到外鄉去了,莫非當日之事不過是個誤會?

這一日忽然收到了一封家信,一瞧信皮兒,敢情是從秀才第寄過來的,碧霞奴倒是好生納悶,好端端的怎麽那陳氏小姨娘倒想起自個兒來了。

拆開了一瞧,裏頭字跡歪歪扭扭的,文法也不大通順,一瞧就是麟哥兒的手筆,照例開頭一兩句酸詩,引經據典的還不一定對,碧霞奴忍住了笑往下看,卻瞧見麟哥兒千恩萬謝,說是給自個兒找了個漂亮媳婦兒。

碧霞奴看了信,倒是百思不得其解,怎麽好端端的就娶了媳婦兒,雖說如今麟哥兒不是喬家香主,到底開恩叫他們住着秀才第的房子,成親之前也該叫人傳個話兒才是,又說是自個兒給安排的親事,越發想不明白。

換了引弟兒一問,原是喬老板兒前去收租的時候遇見的,托他帶了信來,叫進來一問,喬老板兒也是一頭霧水:“好整齊标致的模樣兒,就是不會拿正眼瞧人,細條條的身子,說話兒也喬模喬樣的,看着不像是良家出身。”

打發了喬老板兒,碧霞奴倒覺着這陳氏小姨娘也當真有意思,自己是個姐兒也罷了,怎麽叫兒子也讨了個從良的,剛想到這兒,忽然對上了前事,心裏有個猜疑,只等晚間丈夫來家再說。

偏生晚上三郎出去吃酒,傳了話回來說不必等他吃飯,碧霞奴自個兒随便吃了兩口,與丫頭一起給冰姐兒洗了澡,哄睡了孩子擱在悠車兒裏,自己也昏昏沉沉的,正要朦胧睡去時候,三郎才回來了。

要起身服侍,叫三郎按住了道:“今兒答謝唐少爺和琴官,吃了酒,只怕來家沖撞你,自己又上澡堂子泡過了才回來的,省得你還要伺候我,如今就換我服侍你罷。”

碧霞奴心頭一熱,随口問道:“答謝他們做什麽呢?”三郎正要與她說起這事,因笑道:“我替你原先那個弟弟尋了一門親,托了琴官做媒人,所以請他。”

喬姐兒一聽就全明白了,吃了一驚道:“你把那賽貂蟬姑娘贖出來,敢情是要打發到田莊子裏頭去呀?”

三郎聽了這話失笑道:“不然怎麽樣?難道要把她收房麽,這姐兒也不是什麽大奸大惡,只是不懂得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的道理罷了,自個兒做了神女這些年,也沒遇見一個楚襄王……”

碧霞奴嘆了口氣道:“就算是恁的,來日大了,少不得就嫁做商人婦罷了,你又何苦這樣擺布她,我們家原來那個麟哥兒品貌又不出衆,成日家只知道傻吃悶睡,配了她,只怕家裏日日都要雞飛狗跳的呢。”

三郎聞言冷笑一聲道:“從前陳氏小姨娘對不住你,如今這賽姑娘也是個不知道好歹的,我看他們一處作配倒是合适,常言道惡人自有惡人磨,你就莫要替古人擔憂了,時辰不早,咱們睡睡吧。”說着,摟了渾家上床歇息。

☆、140|紅衣女奪銀劫镖

說話兒間碧霞奴的肚皮一天一天的挺了起來,這一胎可比冰姐兒辛苦多了,自從足了月份,孩子就沒有一天安生過,晚上睡下時都給他踢醒了,肚子一天天大起來,碧霞奴可是一天天的瘦下去,恹恹的又吃不下東西,聞見一點子腌臜氣味兒就都吐出來。

三郎急的連買賣也顧不上,都托付給侯兒和琴官兩個,自己每日裏拘了蔣杏林,百般調治。蔣太醫家裏招弟兒也正待産,碧霞奴心裏不落忍,時常叫他回家去,一面勸說丈夫莫要恁般心急。

三郎見渾家眼見着瘦下去,一張小臉兒越發尖俏了,蹙了眉道:“這小孽障莫不是前世哪個冤孽來讨債的,若是再不安生,咱們也不養活了,叫蔣先生來,一碗藥打發了這奴才!”

碧霞奴原本孕中氣兒不順,當媽的聽見這話還了得,登時就掉下淚來:“一直沒有個哥兒,如今好容易懷上了,連蔣太醫都是十拿九穩,這話也是你這個當親爹的該說的麽……”

三郎知道自己急躁,趕忙就半跪在炕沿兒哄着媳婦兒道:“你快別動氣,家裏甚事我都依你,只是瞧着這小畜生太不知天倫,還沒落草兒就折騰生身之母,心裏替你委屈。”

碧霞奴往日見了那些對夫妻兩口子,多半有為了養男孩兒争吵的,當日自己的爹媽何等恩愛,還是逃不出立嗣這件大事,到頭來也沒個有始有終,如今丈夫愛惜自家,竟勝過親生兒女,心裏哪兒還能怨他。

收斂了怒氣,順勢靠在三郎懷裏柔聲道:“我方才也不知是怎麽了,心裏一股子急火,才對你嚷了幾句,明兒等這一胎養下來,來日大了定要說與他聽聽,爹媽從來不曾紅過臉兒,就為了他有過這麽一回。”

這一胎雖說折騰人,碧霞奴的身子卻比當日懷着冰姐兒的時候健碩多了,也不知道腰酸背疼,走路也有力氣,想着整日落炕自怨自艾的,對自己和孩子都不大好,反而領着冰姐兒出去逛逛,再不然就自己想起來什麽吃食,掂對着做。

元禮府冬天寒冷,家家都樂意煽羊肉鍋子吃,張府上做了幾回,都還算得味,只是羊肉切得不薄,難免有些腥膻之味。

三郎和冰姐兒倒都愛吃,只有碧霞奴嫌做得不精細,咽不下去。這一日帶了冰姐兒,叫丫頭跟着外頭逛逛,可巧走到回回營的買賣,見賣的口外新鮮羊肉,大冷的天兒已經凍好了,若是買回去正好切薄片兒。

冰姐兒已經冒話兒了,自小兒吃着親娘做的精細吃食,是個會吃的主兒,見了羊肉鋪子,拿手點了點:“肉!”

逗得碧霞奴和引弟兒都笑了,裏頭那小夥計的瞧着冰姐兒生得精致,心裏也喜歡,招呼主仆倆給孩子買一塊家去吃,小夥計不過十二三歲,生得虎頭虎腦的招人喜歡,頭上帶個小白帽,是清真貴教的娃娃。

碧霞奴點了點頭,引弟兒會意,上前挑了一塊肥瘦相間的,會了錢,拿油紙包了來家。趁着還沒化凍,碧霞奴下了廚親自操刀,廚娘丫頭老媽子攔不住,只得由着她。

碧霞奴雖然做了幾年有錢人家的少奶奶了,如今刀工可是一點兒沒放下,幾個廚娘在外頭候着,聽見裏頭叮叮咚咚刀起刀落的聲音,都是懂行的,就知道這位奶奶了不得。

啧啧嘆道:“聽聽這刀法,前些年我在京裏何大人府上做廚娘的時候,單管着切蔥花兒的勾當,做了這些年,也巧不過我們奶奶去。”

另一個嫌她總說自個兒在京裏謀過差事,陰陽怪氣兒的道:“嫂子既然有恁麽好的前程,怎麽好端端的又跑回我們元禮府來了?”

那一個倒沒聽出來是打趣兒她,臉上一紅道:“嗨,我們府上那個何大人真說不得,就連廚房裏的廚娘都要用十九歲往下的,我十五歲進府,十九歲就革了差事出來嫁人了,且喜生得五大三粗,丈夫也不疑心,我可給你們說,我邊兒上那個專管包包子的姐兒,生得細條條嬌軟軟的,就叫何大人睡過了!”幾個婆娘聽了都啧啧的嘆息,罪過可惜四個字說了半日。

碧霞奴備好了料,叫人燒炭,自個兒在鍋裏碼了佐料,蔥姜蒜都切得細細的,又擱了大海米、雞翅尖兒,趁着白水就可在裏頭借味,一會子炭燒好了往鍋子肚兒裏一加,光是白水就煮出鮮味兒來。

端上桌來,羊肉碟子每人跟前兒擺一個,三郎上了桌,拿筷子夾起一片兒來,對着燈影兒一瞧,晶瑩剔透的,點頭贊嘆道:“這樣好刀工,不做紅案第一把交椅倒是可惜了。”

一家子團團圓圓圍坐着吃個打邊爐,冰姐兒還太小,原本吃不下這些,且喜娘親的刀工精湛,一片羊肉涮好了擱在吃碟兒裏,當真好似一張紙那麽薄,小人兒一口咬下去,入口即化。

冰姐兒年紀太小,很少吃些厚味的東西,如今嘗過了這個鮮味兒,等不得,小身子一蹿一蹿的趕着要吃。

碧霞奴自個兒都來不及吃,先把小人兒喂飽了,底下丫頭要接着,她又舍不得,撿了菜肉,在唇邊吹涼了,蘸着佐料兒送到小人兒嘴裏,看着她咽盡了,才喂下一口。

一個小奶娃能有多大飯量,不過吃了幾片肉幾口菜,就摸了小肚皮恹恹的要睡。打發小人兒睡下了,碧霞奴才得空兒吃一口東西。

一家子吃了飯正收拾,忽然聽見前頭小侯掌櫃的急三火四進來,在門首處要回話兒,是引弟兒還是誰給攔下了,說姐兒正睡着,明兒再來。

那小侯掌櫃的略微高聲道:“使不得,禍事了!”冰姐兒原本淺眠,吃了這一嗓子,倏忽睜開了大眼睛,哇的一聲就哭出來。

三郎眉頭一皺就要出去,還是碧霞奴攔住了道:“侯掌櫃不是那一等沒眼色的,定然是有要緊事,這些年兢兢業業當做自個兒的買賣打理,你可千萬莫要說重話。”

三郎原本有些惱怒,聽見碧霞奴規勸,稍微回轉過來,點頭道:“叫丫頭們哄着孩子,你且歇歇,我到前頭支應着,出不了亂子。”

到了櫃上,見小侯掌櫃滿面愁容,手裏拿着書信,見他來了趕忙上前來抱住了道:“三爺,咱們的镖車叫人給劫了!”

張三郎卻往這個事上面想,這些年镖局子的生意做得順風順水,全靠着花二哥的人情,路遇見占山為王的賊寇強盜,只要亮出花逢春的旗號,就再也沒有不讓過去的時候,怎麽今兒忽然就失手了。

連忙傳了跟去的夥計,那镖師叫人打的不輕,臉上身上都挂了彩,如今壞了自個兒的名頭,也是滿面含羞帶愧的進來給三郎請了安。

張三郎也是個練家子,打眼兒一瞧就知道對方功夫不弱,總比自己強出幾分來,是個硬茬子,蹙了眉道:“是在什麽山頭丢的镖,損失了多少箱籠?”

那镖師苦着臉道:“那山頭是我們走慣了的,荒山野嶺根本就沒有占山為王的大王,偏生這一日走到了一座嶺上,叫一個穿紅的姑娘攔住了,瞧着約莫二十歲上下,生得好整齊标致的模樣兒,見了我們的镖旗子,就問花逢春在哪裏。

我們都回說花兒爺還在牢裏住着,他老人家住慣了不肯出來的,誰知那姑娘冷笑了一聲,上前來就奪了旗子,她輕功已臻化境的,我們幾個人只覺得眼前一片紅雲,都瞧不清楚身法,镖旗子就叫人奪了去。”

三郎聽見這話倒吸一口冷氣,這姑娘只怕與花二哥有些瓜葛,如今見自己打着他的旗號,遷怒于自家,因問道:“到底丢了多少東西呢?”

镖師臉上一紅:“丢……丢了五兩銀子……”

張三郎聽見,心都涼了,一下子就坐在椅子上頭沒了言語,那小侯掌櫃倒是不知道道兒上的規矩,聽見不過是丢了五兩銀子,嘻嘻一笑道:“想是個過路的俠女,一時短了盤纏,找咱們的買賣借個十兩八兩的?”

三郎蹙了眉道:“你懂什麽,這是來砸場子的,不要金不要銀,要的就是你們镖局子的名頭,連五兩銀子都保不住,還保的什麽镖!”

這話說得不假,張三郎如今幹了幾年镖行的買賣的,這綠林道的事情漸漸的摸清楚了,道兒上規矩粗略懂些,看來這位紅衣女子,只怕就是花逢春久在牢獄不肯再現江湖的原因,誰知他仗義相助贈送了镖旗子,這才抖摟出了藏身之處……

想到此處連忙問那镖師道:“這位紅衣姑娘可曾留下什麽話沒有?”镖師趕忙點頭道:“有的,說是想要回銀子和镖旗,就拿花二爺的行蹤來換,若是不肯交出花二爺,咱們镖局子的買賣就算是不能再幹了……”

張三郎這幾年總擔心花逢春什麽時候想清楚了就要出獄,到那時候自己的這個買賣連本帶利都是要還給二哥的,才算是不違了江湖道義,所以每每有了資本,也都換成了旁的房屋地業,出了送給妻子的一處絨線兒鋪,還有一個大飯莊子,一個小客店,一家生藥鋪子,如今就算是金盆洗手,滿破倒也夠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銀錢這東西哪兒有賺夠的時候,倒不如趁此機會撤步抽身,帶着妻子兒女過些太平日子。

☆、141|平鍋肉驢打滾兒

張三郎找來幾個管事的商議了一回,吩咐別的镖趟子莫要理會,若有來退镖的只管把銀子還給人家就是了。

過了幾日,這件事情可就在江湖上嚷嚷動了,果然好些個商家聽說張家的镖局子在江湖上得罪了有本事的綠林道,只怕遷怒于自己的镖車,紛紛的都來退镖,轉眼間一日發出去四五趟镖的大镖局子變得門可羅雀起來。

碧霞奴雖說不管外頭的事,倒也時而聽見老婆子丫頭們在外頭串閑話,這一日喚了引弟兒過來悄悄的說道:“你這幾日聽沒聽見你們爺在外頭的買賣是怎的了?我恍惚聽見說是咱們家的買賣不靈?”

引弟兒看了看碧霞露的肚皮,有些欲言又止的說道:“都是那些丫頭老媽子們在外頭嚼舌頭,奶奶可千萬別往心裏去。”

碧霞奴聽他言下之意,好像真的知道了些什麽。柔聲說道:“好丫頭,你莫怕,有了什麽消息只管對我說。”

引弟兒只能嘆了口氣說道:“恍惚聽見外頭有人說,有人劫了咱們家的镖,還是個穿紅的姑娘呢!生得如花似玉的,不知道為什麽要做這樣的勾當。”

碧霞奴聽見這話唬了一跳,連忙問道:“那镖車怎麽樣了?可成追回來不成?”

引弟兒搖搖頭道:“倒也沒劫了镖車,只拿了幾兩銀子就走了,說是要削一削咱麽家的名頭,可是三爺說了,我們不追呢!就因為這個,如今來退标的人可多了,沒有十家也有八家。現在咱們家的買賣,也都去靠着原來的老主顧、老街舊鄰們幫襯着,再不像往日那般熱鬧了。”

正說着,忽然搖籃裏的冰姐兒醒了,張着小手要引弟兒抱她,看樣子是想出去玩兒。

碧霞弩趁着這個空當,打發引弟兒帶了冰姐兒出去逛逛。自己把方才的話放在心裏細想了一回,慢慢的就理出了一個頭緒來。

記得當日三郎曾經對自己說過,镖局的生意他原本不在行,不過是托了花二哥的人情,得了那一杆小标旗子,江湖上有個名號,這才做得順風順水,這些年來不曾丢了镖,在綠林道上闖出了名頭,生意越做越大。

碧霞奴也曾勸他,如今也有了功名,又是知縣相公的至交好友,何不把花二哥從牢裏解救出來。這買賣如果他要,就給了他去,若是念着以往的情分,就按三七四六,或是五五對半分成都行。

當日三郎搖搖頭笑道:“這事兒可不像你合計的那麽簡單,花二哥這幾年不在江湖上走動,雖然不曾與我細說,估摸着好似是欠了一位姑娘的人情,常言道最難消受美人恩,他不說,我也不好問去。”

碧霞奴如今聽見是一個紅衣姑娘劫了镖車,略放在心裏想一想就琢磨出頭緒來了。只怕這姑娘就是當日花二哥得罪的那一位。只是不知道兩人之間還有什麽隐情……

眼見着張三郎這幾日吃不好睡不好,整個人都漸漸的消瘦了下去,碧霞奴知道他瞞着自己的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