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1 (12)
用意,是怕渾家擔心,只是夫妻本是一體同心的兩個人,有福同享還要有難同當才是。
不如借着晚上做幾個像樣的小菜,夫妻兩個對坐把酒言歡,趁機與他商量商量這事兒應該怎麽辦。
打定了主意,只身來在廚房裏,問裏面的廚娘說道:“昨兒我出去買的那塊羊肉還有沒有了?”廚娘回說剛好還剩了一半兒,碧霞努聽了點點頭,打發他們出去。
還是自個兒系了圍裙,抄起一柄長刀來,就這羊肉的紋理切的薄薄的、透明的薄片兒,用自己往日裏秘制的佐料腌制好了,加了醬油、料酒、白霜、胡椒粉、大蒜、生姜、槽油、芝麻等物,腌了大概有半個時辰,撈出一片來擱在丁香小舌上一舔,已經入味兒了。
另外細細的刀工切了一碗蔥花,找來一個平底鍋,燒鍋起竈,把鍋燒得滾熱,淋上一點子蓖麻油,等油一熱了就先把羊肉一股腦的倒進去,然後撒上蔥花,用鏟子翻炒起來,等到羊肉稍微變色,立刻就盛了出來,保證羊肉口感細嫩不發柴。又舀了兩碗上好的玉粒米,上鍋蒸了一盆米飯。
想着原先三郎和閨女都喜歡吃驢打滾兒,盛了一碗糯米粉,加了雞蛋清兒和了面,上蒸鍋蒸熟了,拿擀面杖擀成一張大餅。底下鋪了一層黃豆面兒,上頭塗的滿滿的一層豆沙餡兒,卷了一個卷子拿刀切的細細的,做了兩三個小吃碟兒。
預備了好了吃食,瞧瞧天色也該用晚飯了,命人去前頭櫃上請三爺回來,說今晚上要和他一處吃飯。
張三郎的生意如今變得門可羅雀,也不像原來那麽繁忙。在前頭應承着,不過是怕他媳婦兒多心,也沒有什麽正經的事情。
如今聽見碧霞奴邀了自己回去,趕忙穿過了三進院子,進了內間屋裏關切問道:“聽丫頭說你急着喚我回來,可有什麽要緊的事嗎?莫不是肚皮又不得勁?”
碧霞奴搖頭笑道:“看你這幾日在外頭忙着生意,特地做了一頓好的,犒勞犒勞你,也給我們家的小饞貓解解饞。”說着伸手抱了冰姐兒,逗了她一會。小人兒也不知道父母的生意出了什麽岔子,少年不識愁滋味,還是咯咯兒的樂。
三郎瞧見了閨女,心裏的愁苦解了大半,又見桌上擺着豐豐盛盛的一桌酒席,裏頭的大菜是自己最愛吃的平鍋肉,心中歡喜坐了下來,對媳婦兒道一聲“生受了。”一家子吃飯。
碧霞奴一面給丈夫布菜,笑道:“如今闊了,家常倒不常做這個。你還記得原先我們窮困時候,每次趕完了廟會,若是賺了一點小錢,就去馬老板的回回營肉鋪裏切一塊羊肉來,給你做這樣的平鍋肉吃……那時候其實日子也不算苦,十天半個月也能吃上一回,解解饞。倒比如今每日裏大魚大肉的吃着,覺着日子更有滋味呢。”
張三郎恍惚覺得媳婦兒今天話裏有話,意有所指,可是他原本是個直性的漢子,不與他明說他也不好問,只得埋頭吃飯。冰姐兒更是個地地道道的小吃貨,見桌上有肉,眼睛就不往別處盯,把頭埋在小碗裏拱着找肉吃。
碧霞奴去怕孩子噎着了,拿烤肉的汁子拌了飯,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給她吃。小人的飯量不大,吃了小半碗就打着飽嗝吃不下了。又見桌子上還有驢打滾,嚷着要吃。
碧霞奴怕糯米的東西吃了克化不動,只給她咬下來小半塊兒,送在嘴裏,也就實在吃不下了,摸了摸圓滾滾的小肚子,伸手要找引弟兒抱,想出去玩兒。
可巧如今婧娘已經成婚,也不在絨線兒鋪裏住着,倒是李四郎一家子搬了過去,也就用不着阿寄看門了,三郎夫婦依舊把那條大狗帶了回來,擱在自家的二進院子裏頭,也好看家護院,沒事還可以陪小人兒解解悶兒。
冰姐兒不知怎的想起那條大狗來,伸手讓招弟兒抱着,咿咿呀呀的吐字兒:“阿寄!”引弟兒知道冰姐兒是想去和家裏的大狗玩耍,請過了奶奶的示下,抱着姐兒出去了。
房裏就剩下三郎和碧霞奴,見丈夫不開腔,只得自個兒先說:“這幾日怎麽瞧你不像往日恁般忙碌了,我也是打聽了一個荒信兒,說是咱們家的買賣叫人砸了,到底是為什麽……
依我看這樣混跡江湖的買賣也不是個長遠之計,咱們家現在又沒有男娃,難道叫冰姐兒大了也做這些舞蹈弄棒的營生麽,要叫我說,這也算是個機緣,你也莫要放在心上,不如就勢退步抽身,依舊過清貧日子怕什麽,你我都還年輕,也能做事養活老的小的。”
三郎原本是怕妻子孕中多思,才沒對她說起這些個糟心事兒,如今見碧霞奴這般識大體,心裏一松快,笑道:“說來倒是一件奇事。”就把那紅衣女子如何劫镖,非要求見花二哥的事情說了一回。
碧霞奴搖頭嘆道:“我聽人家說,這姑娘生得貌美如花,怎麽偏生二哥就是瞧不上,可見這三生石上的姻緣也是天注定的,就好比縣尉唐家那位宋氏大娘子,雖然不言不語的,生得不算伶俐,可模樣兒脾氣也都是不錯,偏生唐少爺就是不肯放在心上……”
三郎笑道:“你自個兒的肚皮還沒照顧好,又想起人家的事情來了,你且放寬了心吧,就算這镖局子的買賣叫人都算計了去,咱們還有三四處買賣鋪戶,兩處房屋地業,加上鄉下的那幾處,滿破都夠用的。”
夫妻兩個把話說開了,心裏也都踏實,碧霞奴方才不曾好生吃飯,這會子有些饑餓,三郎趕忙服侍她再添了一碗熱飯,自己也陪着用了一碗,正吃着,忽然聽見門外頭一陣熙熙攘攘的,緊接着就是引弟兒抱着冰姐兒進來,慌慌張張的說道:“爺,禍事了,外頭好幾家兒在咱們這裏保镖的客商要往裏頭闖,若不是阿寄咬散了,只怕唬着了姐兒。”
碧霞奴旁的都不理論,聽見唬着了冰姐兒,趕忙把小人兒接過來自個兒抱着,見三郎怒上眉山,趕忙一把拉住了他道:“咱們家向來都是和氣生財的,如今人家找上門來,應該是咱家的買賣出了什麽纰漏,如今姐兒也甚沒事,你千萬莫要動粗啊。”
☆、142|镖局子散夥還債
卻說張三郎聽見閨女給人唬着了,心裏憋着一口惡氣,待要出去與衆人理論,卻給妻子攔住了規勸了一番,只得暫且壓住了心中的火氣,同着小侯掌櫃出去看看究竟。
到了外頭一瞧,但見那大狗阿寄耀武揚威的,在院裏逡巡着。二進院子門首處,站着幾個人,手裏都抄着從武器架子上拿下來的兵刃,吆吆喝喝的。只是一瞧都是商人模樣,沒有練過功夫,也不敢真往上上。
三郎見了心中冷笑,出了門,喝住了大狗,揚聲問道:“幾位掌櫃今兒莅臨小號,不知道有什麽見教?”
內中有一個好似商會頭目的人,見正主出來了,喝退了衆人,向前一抱拳道:“張三爺,我們也不是來鬧事的,都是街裏街坊老街舊鄰,雖不會錦上添花,也知道道上的規矩,不願意做那落井下石的勾當。可是你瞧瞧,我們這幾家可都收到那紅衣姑娘的書信了。”
說着晃了晃手上的信箋,衆人就開始七嘴八舌地訴苦,有一個說道:“你們镖局子沒本事,丢了別人的镖也就罷了,可是我保的這一趟镖,是給女兒的嫁妝,如今我閨女人過去了,可是衣裳頭面,吃穿用度等東西,全都沒到不說,就連陪過去的四個丫頭都丢了三個,這多讓婆家人笑話呀!如今我姑娘在女婿跟前兒都擡不起頭來,這事兒你們管不管?”
另一個掌櫃模樣的人拿着書信,愁眉苦臉的說道:“嗨,你家裏出的事情算什麽呀?年前我老父親去世了,老家來人帶消息,催促着我要棺材本兒,我是尋遍了元禮府中,才找到一口合适的壽材,打算把板子先送回去,自己盤了賬就回家發喪的,因為信任你們镖局子,才把這一口板材托付給了你們保回鄉裏去,好讓父親入土為安。誰知道這趟镖也保不住,如今先考過了頭七還停在板兒,我們宗祠裏的人急得不得了,商量着要告我忤逆不孝呢!”
七一嘴八一嘴、雞一嘴鴨一嘴,說得張三郎腦仁兒疼。只得溫言軟語地安撫着衆人,按照綠林道的規矩,開镖局子的既然吃着這碗飯,就不能推卸責任,若是自己的镖師趟子手沒本事,在同行面前丢了镖,掌櫃的來個一推六二五不認賬,不光黑道上丢臉面,就連白道上也是說不過去的。
張三郎心裏有個盤算,連忙令人看茶,請這幾位買賣鋪戶的大掌櫃粗略的算了一算自家的損失,每一筆都是個不小的數目,合起來總要比自己的家業還要多出去不少。
張三郎心裏明白了,那個紅衣女子挑釁不成,是不會輕易罷手的,非要弄得自己家破人亡,逼着自己就範,說出花二哥的下落,方能善罷甘休。
可是那花逢春為了躲避這一筆情債,在牢獄之中十年之久,自己怎麽能夠因為貪戀富貴,就出賣了結義兄弟呢……張三郎眉頭緊蹙十分為難,正在這個當口,那內宅的引弟兒姑娘出來,見了三郎,附在他耳邊說道:“奶奶叫我出來對爺說,欠人家多少銀子總是要還的,也是光明磊落的漢子,不能為了妻子兒女就貪戀這點小富小貴。也莫要傷了結義兄弟和各位綠林道上英雄好漢的心。櫃上可以先支出些銀子,若是不夠,內宅裏還能往外填,慢慢的再想辦法。實在不行,小張莊上的祖宅和喬家集上的秀才第,也是一筆挑費。”
張三郎聽見渾家這樣說,心裏十分感念她善解人意,這話說得有道理,總不能叫這些商戶替自己在綠林道上的恩怨來擔當。只好點點頭道:
“各位客爺,想來大家也都聽見綠林道上的傳說了,這禍是我張三郎自個兒惹起來的,與各位托付的镖趟子沒甚瓜葛,總不能叫大家替我背了這個債。可是今兒我也把話說明白了,我們是小門小戶的買賣,比不得各位客爺資本雄厚,哪有恁多回籠的銀錢?若是想讓我們全額賠償,那也是個殺雞取卵的法子。
依我說不如大家每人理出一個單子來,丢失了多少東西、花多少錢買的?樣樣謄抄出來,如今各樣東西的市價,都是衙門口裏頭有定例的,咱們何不拿着那些單據,一起到府衙裏頭去請大老爺公斷,但凡判了多少該給你們的,我張三郎一分不少,照例賠償。”
衆人聽見張三郎這話說的在情在理,也就不再争競了。大家紛紛家去,查點當日簽訂的合同,每一趟镖到底有些什麽人口物件兒,都是白子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的。只需按每個物件、奴仆的價格估算出來,拟成一個單子,報上去,請元禮府的知府大人公斷大了。
這些客商也都是行會裏有頭有臉的人物,不願意做那樣落井下石的勾當,也有和張三郎關系不錯的,還要在原價本錢上頭打個八折,就是那些和三郎沒甚瓜葛的買賣家兒,也都是寫上了原價,沒有靠這個發黑心財的。
饒是這樣,也算出好大一筆銀子來,譬如那些陪嫁的丫頭,總不能和上竈的丫頭一個身價,元禮府的上竈丫頭,不過五六兩銀子個,是粗使的,沒有幾分顏色。可是若陪嫁的丫頭則不然,笙管笛簫少說也要會一樣,針織湯水上都十分了得。
最要緊的是模樣兒要說的過去,只能比做小姐的次一等,嫁了過去,按老理兒,若是小姐不生養,可是要給姑爺收房的,來日養下孩子來,也管小姐叫娘。這樣的好丫頭,元禮府市面上,官媒婆子手裏,少說也要百來兩銀子。
這幾日一共丢了七趟镖,來了七家債主,每人手裏少說攥着一千兩的镖票子,也有一千五百的,最多兩千的也有。就是那一家辦白事的,那一口才是難得的,原是給京裏一位老大人留下的,可巧這老大人壞了事,滿門抄斬,末了只用一口狗碰頭的棺材草草收斂了,亂墳崗子上一扔,可就便宜了棺材鋪掌櫃的,白白撿了一口好的壽材。
賣到了元禮府分號去,就給這位商人撿了便宜,開價三千兩的壽材,只要一半,一千五百兩到手,還覺着占了便宜。老爹一死,把壽材披紅挂綠,上十三道大漆,吹吹打打的往老家運,很有點衣錦還鄉的意思。
誰知道途中出了這檔子事,如今家裏老太爺曝屍家中,心裏別提多着急了,也就沒有作個人情,一千五百兩銀子定要張三郎照價賠償。
衆人算好了銀錢,拿着單子,簇簇擁擁的與張三郎一起到元禮府的府衙裏打官司。那元禮府的知府大人,算起來也算是張三郎的座師,又與老學政應交好多年,就有心偏袒三郎。
對那些客商們連騙帶吓唬,每人又少給了幾百兩銀子,可是這位老大人畢竟不是貪官,也不好做的太明顯了,連消帶打,最後一共算好了一萬兩銀子的賬,這比錢張三郎是跑不掉了。
三郎也不願意仗着自己與之知府老爺的交情欺壓安善良民,當時應下來這一萬兩的債,俗話說私憑文書官憑印,官府出具了文書,蓋上了張三郎的戳子,這事兒才算是徹底平息了。
三郎拿着文書從知府衙門口出來,臉上帶些愧色,回到家中,滿以為要連累渾家跟着一起發愁,沒想到碧霞奴連日身上不大好,今兒倒有些滿面紅光的樣子,臉上一團和氣,抱着冰姐兒正在門口等自己回來。
如今家裏人口散的差不多了,五十來號镖師趟子手多半作鳥獸散,一個三進的大院子瞬間走得空空蕩蕩的。碧霞奴沒有什麽要回避的,抱着冰姐兒穿着大毛衣服,就在二道門裏等候着。
三郎見了妻女心裏一暖,快步上前去說道:“這大冷的天兒,你怎麽不在屋裏呆着,那才埋過地龍,很是暖和,外頭風口裏站着,若是凍壞了可怎麽好?
碧霞奴笑道:“我從小不過是個屯裏人,托了爹媽的福吃喝了兩年,後頭還是受過許多苦的,這點冷算什麽呢?見你去了半日沒回來,心裏怪惦記的,所以帶了冰姐兒在門口迎你。
如今事情已經鬧出來,咱們也不用提心吊膽的了,就好像個膿包你把它擠破了似的,正應該安心了才是。別的不用說,先家去吃了飯吧。”說着,上前來拉了三郎的手,往屋裏讓他,張三郎摸着渾家的小手兒冰涼,心中又是慚愧又是憐惜,拿自個兒的大手與她捂住了,還不時團在唇邊呵氣。
碧霞奴見丈夫往衙門口裏交割算賬,就知道如今這樣的排場是留不住的了,除了當日一直忠心耿耿跟着自家的幾房家人還沒有辭出去,先把冰姐兒身邊的幾個跟媽兒、哄媽兒結了賬打發出去,外頭廚房裏的廚娘們也都革去不用,日後就打算還是自個兒上竈。
一個三進院子空落落的,只有三郎領着妻女走過了二道門、三道門,彼此心裏都有些感慨,只有冰姐兒小小年紀不識愁滋味,見爹媽并頭說着小話兒,并沒有什麽愁苦的神色,也學着爹爹的樣子,團了小手舉起來,見爹媽沒瞧見自個兒,眨巴眨巴大眼睛,只好團了手放在自己唇邊,學着爹爹的樣子呵起氣來。
☆、143|杜琴官經紀河房
一連算了幾日的賬,張三郎的櫃房裏,算盤珠子滴滴答答的就沒有停過,不但是張三郎和侯兒夙興夜寐的算,就連杜琴官也被送家裏借調出來,幫襯着一塊兒算賬。紅白喜事的那兩家不能耽擱,先還了兩三千銀子,櫃上的浮錢兒也就用得差不多了。
這一處三進的院子,是三郎置辦下的第一份家業,不到萬不得已,是不忍心出手的。意欲先買了河房還債,只是冬景天兒河房還真是不好出手,原本就是夏天一季才用的着的房子,誰家有閑錢買這個虛熱鬧去?
三郎也輾轉求了幾個朋友,商人多半都是見利忘義的,原先三郎買賣好的時候,稱兄道弟、逛戲園子泡澡堂子,大飯莊子裏頭吃喝玩樂都是沒的說。如今見三郎家道中落,這幾個人躲還躲不及呢,更不用說仗義相助了。
就連文社裏頭的那群人,原是把張三郎當做一個金主捧在手心裏的,如今三郎自己尚且自顧不暇,哪有錢拿出來供他們玩樂?虧得這一幫秀才童生還是念過聖賢書的,竟連個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把文社關了,倒生怕三郎追讨他們往日裏欠下的酒飯帳。
張三郎見世态涼薄,倒也并不十分放在心上,幸而原先是窮困過的人,早知道世道如此,倒不至于像平時的公子哥一般,由奢入儉難,感嘆世态炎涼,多出許多下世的光景來。
杜琴官這幾日幫襯着舊主人核對家中的一本爛賬,替他謀劃了幾個來錢的主意,也只好先賣出去一些暫且用不着的東西,也想到了河房上頭。當日剛剛出脫了樂籍,跟着張三郎搬到元禮府上談生意的時候,何嘗沒有結交過幾個富商大官,倒也意欲幫襯三郎做成了這一樁大買賣,只是如今那唐少爺為了他,連和離官司都打了,再要自己出賣色相前去求人,這話是萬難說出口的。
三郎倒也有心請杜琴官幫這個忙,只是自己素來知道,他早就和唐閨臣唐少爺做成了一對兒。如今再去挖他的牆角,那唐閨臣豈不惱了?兩下裏都有這個心思,可誰也沒有說破。
末了還是杜琴官崩不住,這一日回到家中,對唐閨臣說了這話,果然唐少爺心裏十分不願意,遲疑着道:
“當日你流着淚對我說的那些話,說不樂意在歡場上摸爬滾打,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言猶在耳。如今好容易贖了出來,又脫去了樂籍,做了良家子弟,咱們兩個就這樣過着日子,雖說沒有名分,旁人誰不知道是一對神仙眷侶?你又何苦來為了原先的舊主重操舊業……
那些往日裏垂涎你的人,我冷眼旁觀着,當真是一個好人也沒有。你為了不相幹的事出去應酬,萬一出了事,叫我心裏怎麽過得去呢?”
杜琴官嘆了口氣道:“若是還有別的法子,誰又願意做這樣的勾當,如今要找來房屋經紀,硬是賣了房子也不是不能的。原是夏景天兒高價買來的,也沒住過幾個季度,如今要賣,定要壓下一半的錢去。三爺如今是分文也沒有了,這不是雪上加霜麽?
再說他們家也不是外人,一來是三爺花錢替我贖了身子,又托了好大的人情,才脫出了樂籍,做回良家子弟,只有這一條,就是重生的父母,再造得爹娘了。再說他的渾家,與你兩家原本也是世交,如今懷着哥兒,月份又大了,我冷眼旁觀着,走起路來都十分辛苦,只因家道中落,辭去了許多丫頭老媽子,還要挺着肚子自個上竈做飯,你怎麽沒有一點憐香惜玉之心呢?”
那唐少爺聽了,果然心裏也不大忍心,只得勉強答應,只是要與琴官約法三章,不能外頭陪酒留宿,若是買家有什麽不妥當的調笑之言,也要立馬就回絕了才行。琴官見唐少爺這般的醋勁兒,真是哭笑不得。
到了第二日,找了幾個本地的房屋經紀,打聽清楚了有什麽人要買河房,心中盤算了幾家子人家兒,到有一樁不錯的買賣值得一試。
這一家也是個致仕在家的京官兒,原先也纏過琴官兩三次,後來見他不是那一等尋常的紅相公,也就丢開手不再提了。這人原來對自己說過,家中正妻悍妒,房裏不肯用俏麗的丫頭,連四十歲往下的老媽子也不用,防他就跟防賊似的。
原來還允過琴官,若是與他上了手,情願買一處外宅送與他居住。如今雖說與琴官丢開了手,聽見又往戲園子裏去捧別的紅相公了,若是正妻知道了此事,定然是要鬧出來的,到那個時候彼此臉上不好看不說,若是傳到昔日同僚耳朵裏,豈不是落了旁人的笑柄?
這一家子只怕是急需買房的,所以如今托了好幾家的房屋經紀,找合适的空房,這京官兒原本是有幾個錢的,價錢上也沒甚計較。杜琴官打定了主意,這幾日穿了幾件鮮亮的衣裳,拿了門下的帖子,往着京官兒的書房裏前去拜望。
果然那退職在家的老爺見了琴官的名字,也不用從人出來相迎,自個兒就穿着家常深衣跑了出來,親親熱熱地拉住了琴官的手往書房裏頭讓。杜琴官進了書房寒暄幾句,打眼一瞧,書房裏面還有一個俊俏的長随。
身子也是細條條嬌軟軟的,斜着眼神看人,一瞧就不大正氣,估摸着也是從戲園子裏出來的小旦。心中冷笑,果然這老爺是個濫淫之輩,才丢開手沒幾日,轉眼又找了個新歡。那新來的長随也有些意思,見琴官生的整齊标致的模樣,還當是來搶他飯碗的,眼睛一瞪,狠狠的剜了他兩眼。
老爺面上有些挂不住。對那長随說道:“怎的來了客人還不知道去看茶?”那長随冷笑一聲道:“老爺真會說啊,我原是買來服侍您老人家的,倒沒聽說過,小旦還要服侍小旦的道理!”
杜琴官聽了這話心中大怒,心說我如今是個良家子弟,放下這話不說,原先好歹也是做琴師的,豈能與你這等假鳳虛凰的人相提并論?只是如今有求于人,面上卻不能帶出來一點子怒色,也只好柔聲笑道:“大官兒不用客氣,我也不過說幾句話就要告辭了。”
正鬧着,忽見內宅出來一個丫頭,生得五大三粗,瞧着比那琴官和長随兩個都要粗壯,悶聲悶氣地說道:“夫人問老眼前頭來了什麽人?別什麽香的臭的都往屋子裏拉,明兒咱們家該趕上兔子窩了。”說罷轉身出去。
一句話說得那長随臉上一紅,連杜琴官面上也不好看,有些坐不住,擡腳就要告辭。那老爺再三挽留,一面又追出去罵了那丫頭幾句。杜琴官因為這件事倒得了個話頭兒,嘆了一口氣道:
“老爺文采風流,是性情中人,只是瞧着夫人性子倒是古板了一些,只怕平日裏,□□添香、閨中畫眉之事,少了些情趣吧?”
那老爺一拍大腿嘆道:“唉,真是前世的冤孽,怎麽老家兒就做主說了這樣一個母大蟲給我,是站着比我高,坐着比我長,腳也比我大,力氣比我強……如今與你說句交心的話吧,要不是與他過了這些年,只怕我還沒有這樣的雅興呢。”說着又對杜琴官飛了個眼風。
杜琴官撲哧兒一樂道:“要不然許多王孫公子怎麽都讨了外宅呢?說的就是這個道理了。內宅裏要有一個賢良淑德的夫人,外頭養着一朵解語花,才是真風流,不是假名士。”
說着,雖然不情願,也只好含笑瞧了那老爺幾眼。身邊的那個長誰也是個機靈的,聽見這話正中了自己的心意,也不管這杜琴官是什麽來頭,臉上堆上了笑,推了那京官兒一把笑道:“你瞧瞧這位先生說的倒是在理,不然,雖然我住在書房裏,內宅之中還不是幾次三番的叫丫頭出來辱罵作賤麽?我不過是伺候人的罷了,要緊的是老畢的臉面性命……”
那京官兒給這兩朵解語花哄得團團轉,嘆了口氣道:“話雖如此,這外宅也不是想找就能找着的,這眼看過了除夕,沒幾日就要開化了,到了炎熱的時候,我尋思着買一處河房,拖了幾個房屋經紀,都說暫且沒有合适的,要麽就是價錢太貴,我想這外頭也住不了幾日,何必花那個冤枉錢?所以一直沒有談攏。如今既然你說出來,不如就把這事托付給你,有合适的幫我留意着,也給我家幹兒子找個好去處。”說着暗暗的捏了一把那長随的手,長随紅了臉把身子一扭出去了。
杜琴官見這老爺說話上道,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道:“老爺這麽一說,我倒真想起一個人來,就是前街上開镖局子的張三爺,不知道老爺可聽說過這號人物沒有?”
那京官兒點點頭道:“這人在元禮府中是有名號的,就連知府老爺也看中他,聽說是老學政的愛徒。如今家大業大,我一個致仕了的官兒,也不曾去攀扯過他,怎麽如今你倒提起他來?”
琴官随手在桌子上抓了一把炒貨,用帕子捧了,拿貝齒咬開,一個一個瓜子兒剝好了送到那京官兒跟前,一面笑道:“就是他家商量着要賣一處河房呢。”
☆、144|冰姐兒寄養婆家
連日來東拼西湊還上了月末三五分的債,若是想要不動祖産,碧霞奴手裏的絨線兒鋪和那些個存貨只怕也要賤價兜售了才行。
她倒是從來不肯把這些浮財放在心上的,只要丈夫孩子平安喜樂,旁的一概不管,三郎倒也不好意思開口提出來,還是碧霞奴趁他外頭還賬去,喚了小侯掌櫃的進來一問,知道河房已經賣了,如今城郊采石場丢镖的那一家催得緊,這一處銀子還沒抓撓兒。
碧霞奴這幾年幫襯着丈夫料理各處生意,知道采石場的買賣是得罪不得的,後頭的戳子全是當年江湖道上有名的海陸飛賊、占山為王殺人不眨眼睛的強盜,有了本錢才來開這樣的場子,仗着臉酸心硬,支使得動,不然底下的小工一個一個都是重勞力,尋常買賣家兒的掌櫃怎麽能喝得住他們。
如今別人家的銀子晚了十天半個月倒也沒什麽,只有這一家的買賣不好耽擱。打定了主意,晚間和丈夫歇下之後,把自個兒的心思對他說了,三郎也有這個心,如今見渾家開了口,就順着話頭兒與她商量。
這一半年李四郎夥着張三郎的镖局子做個行商,倒也置辦下了一份兒家業,兩口子帶着官哥兒買了房,早就不在絨線兒鋪那半間居住了,只是當日人家來投奔的時候,說明了那一處買賣就承包給了嬈娘,如今镖局子不做了,等于是砸了李四郎的飯碗,待要再革去了嬈娘的差事,叫他們做親家的怎麽張得開這個嘴……
誰知三郎兩口子發愁,李四家中何嘗不曾犯了嘀咕?自從出了這個事兒,滿大街都嚷嚷動了,那絨線兒鋪和本宅的買賣原本隔得近,又哪裏瞞得住人?沒幾日李四郎家裏就知道了。
他原本是個不會拿主意的,就找了渾家商量這事兒。這兩口子熟知張三郎夫婦的為人。估計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朝自家開口把買賣要回來的,可是人家不說,隔着兩三條街,這個事兒總不能當做什麽都不知道吧。
別看杜嬈娘是個精打細算的,這朋友情義上頭,倒是巾帼不讓須眉,比男子漢還有擔當,就打發四郎早點兒對張三郎說了歸還本錢之事,可別叫哥哥嫂子為難。
李四郎走了幾趟行商,已經攢下了本錢置辦了新房子,夫妻兩個前幾日,把一應吃穿用度的東西全都搬到了新房裏。又把這三個月連本帶利賺的銀錢,點燈熬油打算盤,一一核對清楚了,一樁樁一件件寫好了賬目,只等碧霞奴前來收賬。
前頭打聽着張三郎正托了杜琴官轉賣河房,這幾日只怕還用不上這筆銀子,如今已經是嬈娘承包下來的,就自作主張,把絨線鋪裏頭的陳貨走街串巷的賣一賣。
那杜嬈娘是個伶俐的大娘子,能說會道,帶了官哥兒,挎着個小包袱闖了好幾家宅門兒,哄得裏頭的大姑娘小媳婦兒搶購一空,又淘換出來幾十兩銀子的本錢。
夫妻兩個搬到了新居之後,這一日抱了官哥兒坐在炕上謀劃此事,杜嬈娘開腔說道:“當日咱們沖着冰姐兒,想着若是三嫂子往後就不誕育了。咱們家官哥兒少不得要給她家做了上門女婿,可是如今遠在又懷上了,還聽蔣太醫說,這一胎只怕是個男胎呢。既然恁的,冰姐兒早晚還是要嫁過來的。
如今他們家事情多,也沒功夫兒帶孩子,只怕小媳婦兒吃不上一口熱乎的,疼死個人兒了,依着我的主意不如咱們就把冰姐兒接過來,也不說是兒媳婦,就說兩個孩子一處伴着讀書寫字兒,反正那麽大點兒的小人兒也沒什麽忌諱,等到三嫂子誕育了下一胎,看看他們家能不能緩過這口氣兒來,再送過去也不遲啊。”
李四郎原先還怕媳婦兒看重銀子不肯放手,又怕跟一般的娘們兒家家似的,瞧見親家落魄了就要趕着退婚,如今見嬈娘是這樣一個态度,心裏就踏實多了,也敬重渾家的人品,點點頭道:“你說的就是這個理。”
一面把官哥兒抱起來舉着高兒笑道:“把你的小媳婦兒接過來好不好啊?”官哥兒這幾日離開了冰姐,身邊又沒有同齡大的孩子,連阿寄也給接回了老宅去了,小孩子家一下子沒有了玩伴,心裏空落落的。
如今聽見爹媽商量要把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