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1 (13)
姐兒接過來,心裏如何不樂意?竄着高兒的自告奮勇要去接了冰姐兒過來住幾日。李四郎見狀笑道:“這就更好辦了,若是我過去找三哥,他礙着兄弟情面只怕未必好意思收了咱們家的銀子。若是你帶了官哥兒進到內宅裏頭,只和嫂子說了,要接冰姐兒來家,一就勢把銀子給了他們,豈不是兩全其美嗎?”
當夜夫妻兩個商議妥當,吹燈睡覺。過了幾日叫人去打聽了來,張三郎已經賣了河房,估摸着這幾日還要抓撓兒銀子,杜嬈娘打扮好了,又教訓了官哥兒幾句話,帶着孩子往幹親家裏走親戚。
進了門打聽着張三郎外頭還債去了,心說正是個好機會,叫引弟兒帶着,一路進了內宅之中見過碧霞奴。
如今月份大了,眼瞅着好像快要臨盆的模樣兒,見了她們娘兒兩個來,還掙紮着要坐起來,早給杜嬈娘按住了笑道:“嫂子快坐着,咱們兩家子又不是外人。”官哥兒上來給岳母娘見了禮,就尋冰姐兒,碧霞奴叫引弟兒帶着他往大姑娘房裏耍子。
嬈娘見屋裏沒了旁人,搭讪着把本錢銀子和這三個月的利錢拿了出來,塞在碧霞奴枕頭底下,碧霞奴執意不肯收,還是嬈娘發了話:“我和嫂子的四兄弟原本也是做個小本兒買賣,論理家裏出了這樣的大事,就算是賣房子賣地的幫襯也不為過,奈何財力有限,嫂子莫要嫌棄了你兄弟的一片心。
如今這一注銀子說打不到,說小倒也不小,估摸着總夠還一家兒的債了,聽說采石場那一頭兒鬧的挺兇,嫂子要是不收,我們男人可就要自個兒去找他們管事的換錢了。”
碧霞奴見這話說得懇切,只得答應着收了下來,一面道了謝。
杜嬈娘這才放了心,一面又搭讪着笑道:“我瞧着嫂子這一胎,差不多也快要瓜熟蒂落了吧?這肚皮尖尖的,一瞧就是個哥兒。”
碧霞流臉上一紅道:“都說是哥兒,可還沒有養下來誰又知道呢?往日裏蔣太醫過來請脈,說是這一胎十分壯實,只怕還要在裏頭多呆幾日才肯出來,到底不像冰姐兒來的那樣痛快。我瞧着這肚子,也有當日懷着冰姐兒的兩個大,養下來還真不知道怎麽答對這兩個小人兒……
這幾日家裏來了好些個讨債的,只怕冰姐兒是給吓着了,好幾天不曾好生吃頓飯,一會兒妹妹也去瞧瞧就知道了,原先圓圓的小臉兒這會子都尖俏了許多呢。”
杜嬈娘得了這個話頭,嘆了口氣道:“可不是嘛,如今你要養活第二胎,只怕冰姐兒雖然不會說,可也好似其他小孩子恁般氣懷呢,到時候一兒一女拉扯着你,家大人就算是有心,還真未必然一碗水端得平……
說到這兒我倒想起我們老家的一個典故來,一般生二胎的時候,頭一胎的姑娘小子都要送到親戚家去養個一兩年,就是怕和後頭的弟弟妹妹争寵,老家兒也顧不過來。再說起姐兒在你們家長這麽大了,肯定還是記得父母的,就算送到親戚家裏,到底是割不斷天倫情義,一時來家,還是和你們親近些”
碧鹹頭聽了這話搖頭苦笑道:“若說別人對我提出這個法子來,還有情可原,妹子怎麽忘了,我和三郎一共就那幾個親戚,你掰着指頭算一算,哪一個是肯幫這個忙的?退一萬步講,就算他們願意,我和三郎也不敢把冰姐兒送過去啊……”
杜嬈娘一拍大腿道:“嗨,誰讓你們送道四郎五姐那兒去了,就算你們真有這個心,我和四郎我也不敢把兒媳婦送到那樣的人家兒去受罪,是這麽着,我們商量了一回,想着家裏就一個小子,也挺冷清的,官哥兒如今初來乍到,又沒有玩伴,心裏憋屈的慌。
這會子送到學堂裏去還太早了,就讓他在家再淘氣個一兩年,正好你們家也要養活哥兒,我想着不然就把冰姐兒放到我們家養過一兩年,也叫他們兩個小人兒一處伴着長起來,将來大了成親,彼此的模樣秉性都知道,豈不是比外頭尋的強多了?
冰姐叫我們帶着,也熟悉熟悉性情,等十來歲過了門兒,彼此都不尴尬,依舊是一家子親香暖和,只不過是把幹媽改成了婆婆罷了,我和四狼覺得這個法子還算妥當,又能分擔三哥三嫂一家子的活計,就不知道三嫂子舍不舍得這個貼心小棉襖呢?”
碧霞奴倒沒想到杜嬈娘往這個上頭繞她,低眉想了一回,論理這樣做确實是最妥當的,如今自己快要生第二胎了,家裏的丫頭老媽子也陸續革了出去,哪裏有功夫再照顧前頭那個小人兒?
張三郎這幾日給外頭的債務追的五迷三道的,再說他一個大男人也不懂帶孩子,想來想去倒是這個法子最是妥當。只是冰姐兒是自己貼肉養大的,如今雖說只隔了幾條街,可是晚間不在一處睡,*辣的要去,心裏還是舍不得。只覺得自個兒當娘的恁般沒用,連個娃兒也帶不住,眼圈兒一紅,險險滾下淚來。
☆、145|探外家金母病重
碧霞奴心裏自然是舍不得冰姐兒的,可是如今杜嬈娘誠心誠意的來說了,自己總不好一口回絕,正要想個什麽借口緩一緩,忽然聽見外間有孩子歡笑的聲音,緊接着就瞧見李官哥兒抱着冰姐兒走了進來,笑眯眯的,後頭跟着引弟兒,只怕官哥兒抱不住她,一松手把姐兒給摔了。
誰知官哥兒抱得倒是挺穩,冰姐兒在他懷裏也咯咯兒的樂,拿手點着碧霞奴,意思是來找娘親。李官哥兒笑道:“我和冰姐兒玩兒了一會子,她只叫娘,估摸着是要來找姨娘了,我就帶她過來。”
碧霞奴見兩個孩子玩得這般好,倒也不忍心*辣的說不讓過去,只得勉強說道:“不然,就叫她過去叨擾一兩日也是好的,晚上若是睡覺的時候鬧着找娘,我們再過去接就是了,反正也隔不了兩條街。”
杜嬈娘見事情成了一半兒,心中十分歡喜,又見官哥兒争氣,會哄妹妹開心,接過了冰姐兒來,叫引弟兒放了手,點點頭道:“嫂子就放心吧,孩子到了我家裏,還不是和親生姑娘一樣的待?”
打發他們母子在家裏吃了飯,碧霞奴紅着眼睛送到了門首處,那冰姐兒如今剛得了玩伴,也知道是去姨娘家裏,倒也不怎麽害怕,只叫官哥兒抱着他,回頭還和碧霞奴點着小手兒告別呢。
碧霞奴送走了閨女,心裏一陣肉疼,回了內宅不見張三郎回來,自己枯坐在炕上,想着法子。這幾日倒也奇怪,自從家裏出了這個事兒,平日裏時常來往的外祖家中卻沒了音信。
他家裏除了母親這一個老閨女之外,還有兩三房叔伯,三四個外嫁女兒,嫁到本地的也時常回來請安。碧霞奴因為母親是私奔而去的,所以尋常若沒有老太太召喚,自持身份輕易不肯登門。
金家老太太知道他家道不難,如今倒不十分幫襯銀錢,只是家中得了什麽好吃的好玩兒的,還是第一個給冰姐兒送過來。可如今金宅上總有兩三個月沒人登門兒了。
碧霞羅心中疑惑,莫不是因為自己家裏出了這檔子事兒,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艱難?心裏也就涼了半截兒,原先自己家道不難的時候,就是不常走動倒也沒什麽,可如今遭了官司,丈夫是個講究綠林道規矩的人,絕不會因為那紅衣女子砸了自個兒的場子,為了保住錢財,就出賣結義兄弟。看來這銀子的事兒還得自個想想辦法。
眼見着天晚了,三郎才蹙着眉頭從外頭回來。進了內宅,臉上強裝作有些歡喜的模樣兒,趕着問碧霞奴身子覺得怎麽樣,可吃了飯沒有。
碧霞奴往廚下熱了飯菜打發他吃,坐在炕桌對個兒瞧着,一面緩緩的把杜嬈娘接走冰姐兒的事對他說了。張三郎到沒什麽,只是心疼碧霞奴母女分離,嘆了口氣道:“這也是我沒有本事,擺不平這檔子事兒,倒教你們娘兒幾個跟着我受了連累……冰姐兒到了四郎家裏,肯定是當做親生女孩兒似的待,我也不擔心,只是怕你心裏舍不得她。”
碧霞奴嘆了口氣,試探着說道:“不然我往外祖家走一趟,他們家一兩個月不曾來人了,論理我做小輩的去請個安也不值什麽,不指着他們家幫襯,到底也不該斷了印信才是。”
三郎聽了卻擺擺手道:“原先咱們沒有銀子的時候,也不是那種勢利小人,只當做這世上還是好人多、等到有了銀子,前來幫襯湊熱鬧的人更多了,只覺得世人都是熱絡親近的。可如今又沒了銀子,這世态炎涼的事情可就瞧出來了。
我也不敢當着你說岳家不好,只是人家如今不樂意前來親近咱們,這個當口卻不好去走親戚的,我倒不是怕吃了他們家一頓埋怨,只怕你臉上不好瞧。”
碧霞奴見丈夫說不樂意,就把心思瞞了下來,勉強笑道:“我也不過那麽一說,既然你不樂意,我不去請安就是了。”夫妻兩個又說了一會子閑話,方才上炕安置。
可到了第二日,碧霞奴送走了丈夫出門還債,端坐內宅想了一回,還是想要往外祖家中一探究竟。知道金家規矩大,特地穿了幾件鮮亮的衣裳,就連引弟兒也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叫她提着個籃子,放了幾樣自己預備的小菜、吃碟兒點心。
主仆兩個步行到了金家老宅的那一趟街上,才肯出錢雇了一輛小車。到了門首處,叫引弟兒上前去說一聲。平日裏但凡碧霞奴來請安,門首處的管家爺們兒都是高接遠迎的,趕着叫喬大姑娘。
誰知道這一回傳話進去,半日不見人出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出來一個管家婆子,不端不正道了個萬福道:“老太太這一兩個月身子不大熨帖,如今每月請醫問藥都是不間斷的,喬大姑娘好意過來瞧瞧,我們給您道謝了,只是如今老太太病體不愈,實在不适宜見客,還請大姑娘回去吧。”
碧霞奴聽了這話,心中又驚又怒,倒不是因為這回來了沒有得到金家的幫襯,可是聽說外祖母病重,自己又是至親骨肉,怎能不讓相見?原是和軟的性子,這會子也少不得剛強起來。
拉下臉來說道:“若是旁的女眷前來請安,不見倒也罷了,如今我是你們正經主子,為什麽不能進去請安?”
正說着,門後的影壁裏頭有個丫頭的聲音道:“二奶奶說了,既然恁地,請姑娘屋裏坐一會兒,還有話說。”
碧霞路聽見是他們金府上二奶奶相請,扶了引弟兒的手,擡腳就往裏走。進了五進院子,到了內宅堂屋之上,但見那二奶奶面沉似水的坐在主位,見了她,臉上堆起了假笑就往西廂房裏讓。
平日裏姐姐妹妹,說長道短親親熱熱的,伴着坐在炕上。今兒不過是往下首一張椅子上虛讓讓,碧霞奴一瞧就知道府裏變了天,後悔自個兒不該來一趟,沒得給人家打臉,可是又擔心外祖母的安危,也只好勉強坐下,兵來将擋水來土掩罷了。
見那二奶奶假模假式的拿帕子抹了抹眼睛道:“妹妹你是不知道,如今姑爺發了財,你們也不待見我們這一門窮親戚了,老太太說話兒病了有兩個多月,是一日重似一日,如今都不大認得人了。
也不是我不知道尊敬長輩,說句遭報應的話,這些個外嫁的姑媽,今兒不來明兒不來,一聽見老太太病重,真是一窩蜂的都回來請安,這才叫貧居街頭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呢……
只怕就是要從老太太嘴裏套一個話兒來,想着來日撒手去了,每家兒能得多少?妹妹自然不是這樣的人,論理應該叫你們祖孫兩個見一面的,只是如今老太太病着,人也不大認得了,你又生得和我姑媽一般無二的模樣,若是*辣的去了,招出老太太的心病來反而不好。
如今你月份又大了,懷着哥兒孕中不宜多思,不然就讓我們代為致意吧,等老太太好些了,你再過來請安也是一樣的。”
碧霞奴聽了這篇話,就知道是指桑罵槐的說她心思不正啊,聽見老太太病重了,才過來讨個示下,看看能撈着什麽東西。想來自己家道中落的事,這二奶奶一早就聽說了,不然早就打發人來請自己過去請安。
碧霞努臉上一紅,知道今兒是坐不住了,人家是當家的媳婦子,自己不過是個來歷不明的親戚,但要與他吵,又不好吵的,況且老太太在這幫人的手裏,自個兒得罪了他們,豈不是更給外祖母添堵嗎?
想到此處,勉強忍住了心中的怒意,淡淡的點了點頭道:“既然嫩的,嫂子就替我們請安吧,等明兒老太太身子好些了,我再過來看望也是一樣的。”
說着扶了引弟兒的手告辭出來,從五進的院子往外走,連引弟兒都氣不過,鼓着臉道:“這也太會看人下菜碟了!原先我們爺富貴的時候,姐姐妹妹叫得多親熱,又要給冰姐兒說人家,就恨不得叫自己的兒子娶了。
如今咱們家不過是有一道坎過不去罷了,又不要他們家出錢出力的,這是何苦來呢?老太太病重也不叫人瞧,罔顧了天倫可是不得好報應的。”
碧霞樓出了門拜拜手道:“在人家家裏撒什麽野?還不少說兩句,回去吧。”主仆兩個走到門首處,正要往家去,就聽到後頭有人叫她的乳名,回頭一瞧,敢情是老太太的陪房趙姥姥。
碧霞羅知道這是自己母親的乳娘,并不是個嫌貧愛富前倨後恭的,見了她好似見着親人一般,眼圈一紅,喚了一聲姥姥,就滾下淚來。趙姥姥也紅着眼睛,拉了她到個僻靜處說道:
“你家裏的事兒我都知道了,老太太在病中心裏也着急,待要幫襯,可如今家裏的權柄都落在二奶奶手上,老太太硬朗的時候她不敢怎麽樣?如今府裏可就變天了,想要給你的東西都傳遞不出去,就連我出來,丫頭都要借故瞧瞧,有什麽夾帶沒有。
方才老太太病中,朦朦胧胧的聽見了你來請安,又滾下淚來,叫我貼肉藏了一張票子。她如今手頭雖然東西多,可大半都是金銀器皿,實在是弄不出來,這兒還有五百兩銀子的票子,你要不嫌少就先拿去。這幾日我們幾個老媽媽還要想想辦法,幫襯着老太太再運幾箱東西出去,過幾日若是落炕起不來,可就什麽都晚了。”
☆、146|碧霞奴回鄉祭祖
碧霞奴聽見外祖母如今落到這般田地,也是眼圈一紅,滾下淚來。可是自己是外嫁女兒的女孩,如今家中沒錢沒勢的,這銀子說什麽也不能要。伸手推了趙姥姥的手道:
“如今外祖母病成這樣,我們做晚輩的不能盡孝也就罷了,怎還好意思要她老人家的東西?還請姥姥回去替我問一聲,若是外祖母想什麽吃的玩的,我們也好買來孝敬她,還要替我給她老人家請個安。如今我們別的事情做不得,吃齋念佛給她老人家求個平安還是有這個心力的。”
趙姥姥搖頭道:“老太太到底是老封君,如今雖然病倒了,架子不倒。底下的這群孝子賢孫們也不敢怎麽樣,只不過手頭沒有浮錢兒罷了,這點兒東西在老太太跟前兒算不得什麽。
我們這幾個老媽媽,說話也還作數,姑娘千萬不要跟我見外,就算不為自個兒打算,難道還不替冰姐兒和肚子裏的哥兒想想嗎?”
碧霞奴聽見提起女兒來,心裏一酸,又聽見趙姥姥說,外祖母也不是缺錢,只不過是病倒了叫人好糊弄罷了。為今之際還要自個兒立得起來,也才好插手外家的事情。
想到此處點了點頭,多謝趙姥姥關照,也就叫引弟兒伸手接了銀子。目送了趙姥姥了從角門兒回去,自己才帶着丫頭家去。瞧着手上這幾百兩銀子,想來也總能對付還了一兩家兒的債,就悄沒聲兒地交到了櫃上,叫小侯掌櫃的想辦法,分批分期地做到賬裏,千萬別叫三郎看出來才是。
碧霞奴幫着三郎盤過了這幾年的帳,漸漸的也學會了打算盤,也會看賬上的多寡,叫侯兒預備還賬的賬本拿出來給她瞧瞧,一樁樁一件件放在心裏琢磨,少說也有四五千兩銀子的虧空。
只怕就算賣了這處宅院,也還是不成,如今這筆銀子可以補上采石場的賬務,往底下一瞧,都是坐地的大買賣家兒,行事也規矩,剩下這些個老街舊鄰,不過叫三郎請他們再吃幾頓酒,求着大夥兒叫自己喘口氣兒,總還是能賣自家一個面子的。
碧霞奴打定了主意,挑了一家不大好相與的鋪戶,打算先還上這一筆,大約還少了一千多兩銀子,放在心裏盤算着,只怕還要再賣兩處房産,才不得上這個虧空。就把主意打到了自家的秀才第上。
只是這秀才第當日歸還喬家的時候,還有二姐兒一半,如今自個兒也少不得對她說了。自己的親妹子倒沒什麽,只是礙着何大郎,若是貿然對他說起了這事,又怕他家多心自個兒是來打秋風的,可想來想去也沒別的子了,少不得還要回趟娘家,把這件事情辦好了。
可如今自己身子沉重,只怕還有幾個月就要臨盆,這個當口說要回家去,三郎也未必放心。想來想去倒想到了一個法子,晚間等着三郎回來,見碧霞奴頭上裹了手帕,病恹恹地歪在炕上,唬了一跳,連忙換了引弟兒過來,問他主母是怎麽了?
引弟兒早就串好了供詞,故作擔憂道:“奶奶這幾日一直噩夢纏身,總是夢見家中父母,連日吃不下睡不好的,可是瞧着爺也在外頭忙着生意上的事,又不好直接對你将,已經病了有三五日了,實在是挺不住了才落炕的。”
張三郎聽了這話,也脫鞋上炕,把渾家摟在懷裏柔聲問道:“怎麽好端端的忽然間就做了這些個夢,你也該對我說才是,以後晚間若是再給噩夢驚醒了,你就催我起來陪你說說話兒,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憑你有甚心事,聊開了也就罷了。”
碧霞奴故作警醒,投體入懷靠近丈夫懷中說道:“這一晃也有好幾年沒回家去了,雖說我們是女孩子,也不是喬家的香主,每逢年節對着家鄉祖墳祭拜一番也就罷了。
可是冰姐兒誕育了之後也沒有回去過,都是我妹子妹夫代為祭祀的。二姐兒果然就不做夢,許是爹媽怨我好久不曾回去,所以托了這個夢,其實我心裏想着倒不如回去瞧瞧。如今你我也是做父母的人了,若是沒有個表率,以後孩子只怕不往正道上走,豈不是你我的罪過?”
張三郎聽了這話嘆了口氣道:“你說的何嘗不是這個道理,只是如今債務上的事又忙,我這邊兒也抽不開身陪你回去,月份又大了,怎好叫你冒冒然的自個兒家去?”
碧霞奴見來了話頭兒,挪了挪身子道:“這個我早就想好了,就讓喬大哥送我回去一趟,到了那邊我先去投奔妹子,再去找找三仙姑,他是個積年的老媽媽了,怎麽安排我還不是駕輕就熟嗎?
再說要給爹媽做場好事,也要請她從中幫襯着,怎麽放焰口怎麽燒紙錢,都要請教,原先我爹媽在世的時候,都是不語怪力亂神的,這些事情我們姐妹也混不明白,還是要問問仙姑方才妥當。
或者我就住在妹子家裏也好,再順道回去瞧瞧麟哥兒他們。誰說如今也不算是親戚裏道了,好歹你還給他尋過一門親,我也順道瞧瞧他們小公母兩個過得怎麽樣。”
張三郎聽見這話才不疑有他,想着那原本是渾家爹媽的墳瑩,去祭拜一番也是應當應分的,再說叫她終日困坐在此處,天天看着自己還賬發愁,只怕對肚子裏的孩子反而不好。不如趁着月份還不算特別大,叫她出去散散們也是好的,左右在高顯城裏還有喬二姐兩口子,屯裏還有三仙姑,怎麽找也能幫襯着照看照看。
想到此處點點頭道:“既然這樣我就安排喬老板兒把你送回去,讓引弟兒也陪着你,這樣倒方便些。冰姐兒那邊你就不用擔心了,前兩天咱們倆個過去瞧她,那孩子和官哥兒玩得正好,把爹媽都抛在腦後,不大搭理咱們兩個呢。
想來她和官哥兒也是前世有一段姻緣的,不然那麽小的孩子怎麽就這般投緣?來日過了門兒,只怕就要樂不思蜀了。”
碧霞奴點頭笑道:“人都說養活閨女是給別人家養活的,這會子你會吃醋拈酸了,若是這一胎是個小子,來日好生教養着,教他讀書寫字,練些拳腳功夫,給爹媽露臉不說,若是能說一房溫柔娴淑的媳婦兒,也好給咱們家庭添丁進口,到了那時候家裏才熱鬧呢”兩口子說笑了一陣,打定主意,方才解衣就寝。
臨走之前又叫蔣太醫請了一回脈,那蔣太醫仔細看了脈案道:“奶奶這一臺十分穩健,倒是不妨的,去個十天半拉月,散一散也好,多走動走動,胎位就更正了。只是切記不要急火攻心,也要回避沖撞,這一胎的哥兒個子太大,只怕生産時候要費些氣力。”
碧霞奴點頭答應着叫他放心,一面又請太醫開了幾個方子,都是安胎保胎的,随身帶着,到了那邊兒雖說沒有相熟的大夫,有了方子也可以應急。
在家裏準備了三五日,又給喬二姐兒和三仙姑去了信,得了回信兒說房屋都已經預備下了,單等着碧霞奴過去,張三郎方才放心。好生囑咐了喬老板兒幾句,如今家裏雖然不同往日了,還是拿出了幾十兩銀子給渾家帶在身上,說是窮家富路。
碧霞奴帶了引弟兒坐了喬老板兒的車,一路就往高顯縣城裏去。才到了城門口,就瞧見有幾個土兵在城門口迎着,一見了喬老板的車子上頭挂着個張家的燈籠,就趕着上前來問道:“可是喬姨奶奶家的車嗎?”碧霞奴心裏想着這是何大郎派來迎接自個兒的人,趕忙打起簾子來應了。那兩個土兵牽了馬車,引着碧霞奴往何家去。
如今何大郎家中和幾年前又不大一樣了,雖說吃的還是個固定的饷銀,架不住喬二姐兒貧苦慣了,是個會開源節流省吃儉用的,歡姐兒也懂事,母女兩個常在閨中做些針黹活計,也給慶哥兒攢下一份束脩銀子。
如今慶哥兒都已經開了蒙,喬二姐兒雖然心疼兒子,卻是個教子有方的嚴母,只怕小孩子家家在學裏受了委屈,回家來向爹媽告狀,何大郎又是三班總捕,就是幼學童蒙裏的先生也不敢得罪他,性子長壞了可就不好了。
所以雖然舍不得他,也曉得要忍痛割愛,叫慶哥兒小小的年紀就在學堂裏搭夥住下,平常不叫他回來。倒是那何大郎也算是中年得子,愛得掌上明珠一般,時不時的就求着嬌妻把兒子接回來團聚一兩日。
這一日偏生慶哥兒不在家,何大郎也忙着差事沒有回來,只有二姑娘帶着歡姐兒前來門首處相迎,姐妹相見,自有一番離情待要傾訴。把碧霞奴讓進閨房裏,打發了歡姐兒回繡房歇中覺,又叫引弟兒父女兩個到廚下,讓廚娘招呼着吃一口熱飯,這才拉了姐姐的手問道:
“怎麽恍惚聽見姐夫的買賣出了什麽岔子?我們正要派人打聽去,好端端的你就回來了,信上說要給爹媽上墳,我一想這就是你這蹄子搗的鬼。爹媽的墳茔素來都是我和大郎打理,再說你尋常又不信這些怪力亂神的事情,這回說是托夢,定然是有事瞞着姐夫要過來處置的了?”
碧霞奴見她猜着了自個兒的心事,伸手在妹子臉上擰了一把笑道:“偏生你是我肚裏的蛔蟲,如今這趟回來正有要事要和你商量呢。”
☆、147|張四郎登門哭窮
碧霞奴緩緩的把家裏的難處一樁樁一件件對妹子說了。她原本也覺得家醜不可外揚,只是一來镖局子生意受挫又不是三郎的過錯,說出來倒也沒什麽,二來若是不說得重一些,自己反倒不好開口要回秀才第的房子了。
二姐兒素來是個爽利的人,若是在當姑娘的時候是一拍大腿就能定下,可是如今自己也成婚好幾年了,拉家帶口的,丈夫雖然官面兒上叫個三班總部,說出去威風凜凜的,實則一個月的饷錢也不過就是那麽一點死錢兒。如今歡姐兒的嫁妝剛攢夠了,慶哥兒的束脩銀子還要一個月一個月的靠着自己母女兩個做針線慢慢的攢下來。
早幾年也不是沒有打過秀才第的主意,一則是自己和姐姐兩個拿着房屋地契,二則到底是在那處老宅長起來的,如今招了兩家接訪,又有那陳氏小姨娘帶着麟哥兒給自己看房子,雖說不待見他們兩個,好歹也是爹媽的故居,平日裏若是想了,還帶着孩子丈夫回去瞧瞧呢。如今聽見喬姐兒搭讪着商量要賣,心裏就盤算起來,也不似原先當姑娘的時候恁般爽利,一拍巴掌就答應下來。
碧霞奴是個聰明人,一瞧妹子面上有些變顏變色的,雖然嘴上支應着,只是臉上到底露了難色,緊接着又說一些家道不景氣,按月繳納束修銀子等語,心裏早就明白她是不樂意賣。
原先三郎夫妻兩個家道不難的時候,秀才第的房子租出去,每月的月租都是交給何大郎家裏收着的,大郎和二姑娘每回說要分些紅利,三郎夫婦兩個都說叫他們留着用。如今要賣了秀才第,又斷了這家子的一筆進項,倒也怨不得妹子覺得這事躊躇難斷。
碧霞奴見她這般光景,心中也不好咄咄相逼,不如叫妹子緩兩天,必然是要與何大郎的商議一番的,若是自己日日催促,害得他們夫妻兩個傷了情份反而不好……
喬姐兒想到了此處,反而安慰妹子莫要心急,幾日祭了祖再答複也是一樣的,還勸他多聽聽大郎的意思,莫要因為偏袒自己就與他吵起來,若是能襄助自家度過這次難關,到時候連本帶利一樣不少的給他們送回來就是了。
姐妹倆只怕這事說多了尴尬,也就岔開了話頭兒,喬二姐兒又給碧霞奴看了看歡姐兒最近的針黹活計,果然比前幾年強遠了。碧霞奴又問許了人家沒有,二姑娘一拍巴掌笑道:
“嗨,還不是你們家的冰姐兒搶了我們家的小女婿?這事兒雖然沒有提出來,我們大郎心裏中意的可是李四哥家裏的那個官哥兒呢,這位哥兒年紀雖小,去古靈精怪,人小鬼大的,原先街裏街坊的住着,這片兒孩子全都叫他拿下馬來,可是個孩子王。
誰知道他家裏也是做買賣折了本錢,就舉家去投奔舅爺,就是原先在你們家做事的那個杜琴官,沒想到後來聽說你們兩家又搭個上了,還把冰姐兒說給了他家。原先我還想着若是一直在高顯縣城裏住着,就把歡姐兒給了他們也是好的,可如今搬到了元禮府那樣的大鎮店去,我可舍不得我們大姑娘走那麽遠,還是在城裏找一戶人家罷了。也不圖他榮華富貴,只要一日三餐有一碗安樂茶飯,為人老實本分也就夠了。”
喬二姐兒說着,又給碧霞奴看了看慶哥兒的功課。二姐生的晚些,那時候父母情份已經不好,見第二胎又是個女孩,也就沒甚心思教她,遠不及大姐兒當個女公子一樣好生教養,是以二姐兒不過粗通文墨,不做睜眼瞎子罷了。
如今見姐姐來看望自己,就拿出了慶哥兒的功課,叫碧霞奴點評一二。喬姐兒拿在手裏看了一會兒,作詩還是對對子都自然有一股靈氣兒,點頭笑道:“看來你們家是要出個大才子了。”
晚間何大郎回來,到內宅見了大姨子,彼此說些寬心的話,一面打聽了旁敲側擊的打聽了幾句三郎的買賣如何,嘆了口氣道:“這真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原先姐夫結交上花二哥的時候,我們幾個哥哥兄弟還都羨慕着。
這花二哥雖說關在牢裏好些日子,倒是個硬茬子,平時也不大理人的,不過和獄卒們說笑幾句,就是老爺提審,正眼兒也不瞧一個,可苦了我們當差的,豬八戒照鏡子裏外不是人。誰知偏生和姐夫一見如故。
當日我們幾個當差的還說,姐夫這牢獄之災卻是因禍得福呢。誰知道如今好端端的冒出一個相好兒的來,到處和姐夫的買賣做對頭,花二哥卻依舊躲在監裏不肯出來,想是真有什麽虧心的地方,難見人家姑娘……。”
大家一處吃了飯,二姑娘早早的把姐姐安置在西廂房裏,噓寒問暖,又怕她月份大了身子不熨帖,要陪着她睡。碧霞奴笑道:“只怕你們小公母兩個晚上還有話說,你且去吧,這裏有引弟兒照顧就很方便。”
二姑娘到底不放心,叫歡姐兒睡在外間的春凳上,聽着姨娘有什麽使喚人的地方,也好起來端茶遞水兒。如今歡姐兒長了幾歲年紀,也成了個伶俐懂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