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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11 (14)

小娘子。聽了母親吩咐,手腳麻利搬了鋪蓋卷兒到外間春凳去安置。

她雖然年紀還不大,卻是個聰明伶俐的女孩,白天偶爾聽見母親和姨娘說起姨夫家中遭官司的事情,就知道姨娘心裏不好受,雖然自己如今都快要到了說親的年紀,還是故作爛漫,撒嬌撒癡的哄着碧霞奴開心。

卻說何大郎夫妻兩個洗漱已畢,交頸而眠。喬二姐兒在被窩裏把姐姐家中的難處略略的說與何大郎知道。何大郎點了點頭道:“當日來信,忽然說要回鄉祭祖,我就知道裏頭只怕有個緣故。論理親戚裏道的,不等上門就應該互相幫襯才是,要不是那幾日忙着慶哥兒開蒙的事,你我倒是該去一趟元禮府,幫襯着照看照看。如今既然求到了咱們家,總不好讓你姐姐空手回去。”

喬二姑娘聽見丈夫這般說,心裏就放下了一半兒笑道:“倒不知你是這樣仗義疏財的性子。我原先想着要把這事提出來,只怕你心裏不樂意,少不得要吵上一架,誰知你在這個上頭倒是開通。”

何大朗摟了渾家的嬌軀笑道:“如今你到了我家,照顧前頭閨女,又生了兒子,這就是何家的大恩人了。你家裏有事我能不管?只是這遠水解不了近渴,高縣城裏的富戶,比起元禮府上就差了一截兒,財大氣粗的財主家兒是少的。

況且秀才第雖說房子建得宏偉氣魄,卻是蓋在了屯裏。尋常人家也只能買來做別墅,不過是到了休沐日,或是春夏祭祖的時候略住上幾日。這樣的房子樂意花多少銀子呢?我估麽着,搭上前後的幾畝田地,也賣不出三五百兩銀子去,方才你不是說你姐姐家裏少說還有三五千銀子的外債嗎?那就要十個秀才第來換,莫非賣了這處,他們家還有別的來錢道兒?”

一席話倒問住了二姐,也不知姐姐後續是如何打算的,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夫妻兩個商量一回,也沒個準譜。何大郎雖說舍得這一處房産,也是好心給喬二姐兒提個醒兒,別到時候拆了東牆補西牆,落得一個沒有片瓦存身的地步。

到了第二日,何大郎又去衙門口當差,喬二姐兒搭讪着往姐姐房裏看顧,陪着她一處吃了飯,把昨兒夜裏的事,撿些緊要的說與姐姐知道,姐妹兩個正商量這事,忽然聽見外頭守門的土兵來報,說是姨奶奶的親戚張四郎帶着渾家柳桃兒前來拜會。

喬二姐兒一聽就蹙起了眉頭,只怕是這一家子親戚得了消息,知道張三郎家裏遭了難,聽見姐姐回鄉祭祖,還怕是來貪他們田産的,如今先發制人,上來摸摸底細,估摸着還要哭個窮。不說親戚裏道的多少幫襯一把,倒先來撇清了關系。

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番,就想讓土兵亂棍打出去。碧霞奴連忙攔住了她道:“他們的心思我也是知道的,你也不用這樣氣急敗壞,雖說不是一路人,到底都是親戚,何苦壞了交情?你若不待見他們,回內宅屋裏去就是了,我只在西廂房見一見吧。”

喬二姑娘還真怕自己到時候說出什麽好聽的來,得罪了那幾個極品還不在緊要,只怕傷了姐姐、姐夫之間的情份,只得憋住了性子,帶着歡姐兒進了內宅正房屋,只留下引弟兒在跟前服侍。

前頭土兵引着張四郎和柳桃兒進來給嫂子請安,瞧着碧霞奴滿面憔悴,荊釵布裙的模樣,就知道城裏傳言不假,只怕這一回張家是傷了根本,徹底敗落了。

還沒有寒暄幾句,柳桃兒拿帕子捂了臉幹嚎了起來,跳着腳的數落張四郎:“嫂子,不是我當着你說你兄弟不好,只是如今家裏多添了一份嚼果,他卻連個飯轍都沒有。自從上回革去了功名,這回倒好,連個童生都考不出來了。

又是一味的好吃懶做,出去謀了半日的差事,一個像樣的也尋不着,如今還是我們娘家貼補,才勉強度日。我心裏是打算和他一夫一妻的過日子,可是娘家媽說了,要是再這麽着,就給我們打和離官司呢!

這不是正要上城去瞧瞧哥哥嫂子,待要請三哥看在一奶同胞的份兒上,不拘什麽差事,好歹賞他一碗飯吃,我們一家三口兒才算是得了活命。”

☆、148|保官兒重開戲班

碧霞奴心裏明鏡兒似的。這分明就是聽見市井傳聞,知道三郎的生意敗落了,看着自己回鄉祭祖,住在妹子家裏,沒想到是要賣了秀才第,打量着都跟他們一般髒心爛肺,是來借着妹夫勢力收回小張莊兒上的房屋地業的。

當日雖然逼着四郎和王氏寫下字據,把屯裏那幾畝薄田老屋都歸于三郎名下,可是當日家道不甚艱難的時候,見四郎、五姐兩家兒也沒個正經的進項,又有王氏求情,也就答應了把老屋的東西廂房都招租了兩家兒街坊,又把幾畝薄田也租給了佃戶種田,一年滿破幾十兩銀子的外財,倒也不曾虧待了弟、妹兩家。

如今這兩家人家聽見碧霞奴挺着個大肚子,不說在元禮府上安胎,倒車馬勞頓回鄉來祭祖,又搭着這幾日城裏都嚷嚷動了,說北路镖的買賣黃了,镖主正和人打官司,心裏就猜測碧霞奴此來,必是要打這些房屋地壟的主意。

如今碧霞奴的妹子嫁給了三班總捕,若是派出一隊土兵來,把王氏從老屋裏轟了出去,這一年的外財可就一個子兒也落不着了。常言道貧不與富鬥、民不與官争,這光棍不鬥勢力。憑着自己兩家身單力薄的,如何是他何大郎的對手。

原本四郎和五姐家中都沒什麽營生,單靠着這份嚼果過活,哪能袖手旁觀,任人宰割。四郎家裏都是柳桃兒撺掇的,說要來個先發制人,先到了碧霞奴跟前與他們家撇清了關系,再哭哭窮。他們素知這位嫂子最是惜老憐貧的,自然也不會看着自己兩口子凍餓而死就是了。

誰知正說着呢,前頭土兵又來禀報,說姨奶奶的親戚張家五姑娘帶着姑爺來瞧了,聽說四爺也在這兒,急得了不得,已經吵将起來。問奶奶可要攔下?

碧霞奴聞言冷笑一聲,這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連上門哭個窮都能想到一塊兒去,日子都挑在了同一天。原本不耐煩答對張四郎和劉桃兒,如今聽說張五姐帶了保官兒也來了,有心要做個鹬蚌相争漁翁得利的局面。

滿臉堆下笑來,連聲說道快請。這邊廂張四郎和柳桃兒臉上登時就不好看,兩個嘀嘀咕咕你埋怨我我埋怨你,少不得也一塊兒迎了出去。

但見張五姐揪住了保官兒的耳朵進了西廂房院兒裏,一把就把保官兒掼到了地上,叉着腰罵道:“騙人清白的小兔子,今兒要來讓嫂嫂做主,我與你和離,這日子可沒法兒過了!”

保官兒一把抱住了五姐的裙角不撒手,口中只說求奶奶超生,張五姐一腳把他踹了一個咕嚕毛兒,提着裙子跑到碧霞奴跟前哭道:“聽見嫂子來家,我在家歡喜的要不得,待要接了嫂子來家住幾日,又怕你們高門大院兒的,吃不慣我們粗茶淡飯。

況且如今懷着哥兒,我侄兒說不準什麽良辰吉日就要落草兒,這原是極好的事情,想着雖然嫂子未必賞臉來家住幾日,到底也該買些東西前來拜望拜望,才是我們親戚間的一點兒意思。”

碧霞奴聽了這話趕忙謙遜道:“都是實在親戚,倒犯不着這麽破費,又叫妹子壞鈔,我們心裏也是過意不去。”

張五姐聽見話頭兒,拍着大腿嘆道:“我就說嫂子不是那一等貪圖幾個錢東西的尋常婦道。可是誰知這東西生拉硬拽地攔住了,偏生不叫我買東西,說什麽城裏都嚷嚷動了,說是哥哥的買賣叫人給砸了,如今嫂子是過來收咱們房子的,人家躲還躲不過來,你到上趕着去親近你,萬一哥哥嫂子求到咱們這兒,少不得也要砸鍋賣鐵的幫襯才是!

叫我一口啐在這奴才臉上,只說他是烏鴉嘴,如今哥哥嫂子莫說是在元禮府中是一等一的富戶,就連高顯城裏也都有一號。我們出去一報張三郎的名號,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常言都說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那麽大的買賣哪能一夕之間就黃了,自然是有小人忌妒哥哥嫂子家大業大,不知怎麽編出謠言來挑唆的。誰知這呆子就信了!

我偏生不肯聽他的挑唆,如今把家裏的散碎銀子都收攏了一番,給嫂子買了兩只生蛋的母雞,一籃子元寶紅糖,也是我們小門小戶的一點兒心意,嫂子千萬別嫌棄禮輕情意重就行了。”

碧霞奴雖然素日裏與張五姐沒有多少來往,卻是個有知人之明的,當日成親的時候在家住過幾日,知道五姐是個驕縱的老閨女,每日裏只知道傻吃悶睡,雖說刁鑽古怪,心思倒還算是單純。

前幾年又出了那檔子事兒,叫人騙了清白身子去,就知道這張五姐是擱不住人家幾句好話的糊塗人,今兒這話說的,把自個兒往外摘的多幹淨?她是斷然說不出來的,只怕也好似張四郎房裏的柳桃兒一般,自然是有個伶俐的小官兒挑唆她,說出這篇話來堵住了自己的口。

碧霞奴想到此處,斜簽着眼睛瞟了保官兒一眼,果然那小厮兒給她瞧得心虛,就不敢擡頭,只管低着頭爬将起來站在五姐身後。碧霞奴心中冷笑,嘴上只管謙遜着往屋裏讓,一面笑道:

“今兒可真奇了,倒好似下帖子請來的這般齊全。其實就算你們不來,過幾日我也要過去拜望的,如今既然兩家兒裏都來了,咱們就不如打開天窗說亮話。這幾日我和你們哥哥的生意是叫人砸了不假,就連你們那小侄女兒冰姐兒都叫婆家抱了去養活……”

說到此處,雖是做戲,想起閨女收養在李四郎家中,倒也觸動了真情,眼圈兒一紅,若是在往日,碧霞奴性子要強,是決計不肯哭出來的,如今要挑唆這兩家子窩裏鬥,給他們一場教訓,倒也不曾隐忍真情,只管桃花面滾下珍珠淚來,一面哭道:

“你們哥哥在那邊吃了官司,給官府扣住了走不開,也只好叫我挺着個大肚子回來收賬。

你們兩家是各有各的難處,這些我都是知道的。只是我到底是外頭嫁過來的兩姓旁人,你們兩房的事情也不好摻合。要不這樣吧?四郎和五姐就當着我的面商量商量,看誰家稍微寬裕一點兒,多少幫襯我們一把?方才我還和自個兒的妹子也說了,若是能渡過這一趟難關,到時候有個東山再起的機緣,連本帶利都還給你們就是了。”

這一席話才叫做雙手推開窗前月,投石擊破水中天。

那柳桃兒原本是個伶俐的,聽了這話趕忙就上前來拉着碧霞奴的手說道:“嫂子這一回可是問對了人了。常言道山不轉水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如今五姐家裏可是闊了,您還不知道呢吧?她說家裏沒有,是為人謙和、不願意張揚的意思。

前兒我聽見人都說保官兒還要重新下海,要下揚州去采賣幾個男孩子,再弄一個戲班子出來帶着呢。哦,你們那一頭有個幹親叫做杜琴官的,後來還在三哥家中做事,嫂子總是認得他,不就是做這個行當攢下的本錢麽?

把人家正經大戶人家的貴小姐都擠兌得和離了,他手裏要是镚子兒沒有,就那麽容易打發了正頭大娘子?拉扯個戲班子,哎呦呦那還了得,一年少說也有幾百兩銀子的進項了吧?”一面說着,挑釁似的瞧了張五姐一眼。

只把個張五姐氣的三屍神暴跳,五陵豪氣飛空。只是如今兩家都給碧霞奴擠兌着。她就是再笨也知道不該窩裏鬥,少不得咬緊了銀牙暫息雷霆之怒,翻楞着眼睛冷笑一聲道:

“嫂子這話可就說差了,是聽了哪個沒調理的嚼老婆舌頭,說我們保官兒幹那傷天害理的勾當去了?他可是自小兒給人買來學戲的,在戲班子裏頭受了多少欺負擠兌,心裏的苦楚和誰說去?叫人作賤到如今,連個正經差事也謀不上,怎麽還能為了拿那個黑心錢去禍害別人家孩子,嫂子可別拿自個的心思去揣度別人家的才是啊。”

柳桃兒一聽張五姐這話,分明是拐着彎兒的罵自己黑了心肝,待要隐忍,無奈自幼是個獨養女孩兒,閨中就是說一不二的性子,如今出了閣,越發沒個父母管教約束,那火氣騰騰的就往上頂,也不管張四郎在一旁拉着袖子,一把甩開了,站起身子叉着腰道:

“怎麽就是外頭的人嚼舌頭,你們往蘇杭采買男孩子的事情,整個兒梨園行兒都嚷嚷動了,我爹媽就是做行院生意的,瞞者瞞不識,要想在老娘眼皮子底下做買賣,還怕人知道不成?唉,這也說不得妹子不樂意說出來呢,我聽見人說,自從采辦了幾個小徒弟,你男人可就不常來家睡了,呵,我也是出了閣的婦道沒個忌諱,說句俏皮話兒吧,要想學得會,先跟師傅睡,妹子可就苦了你啦!”

那張五姐叫柳桃兒一頓冷嘲熱諷的戳中了心中的真病,嗓子眼兒了嗝咯嗝咯的直往上湧痰,待要跳将起來和那柳桃兒撕扯,卻給保官兒暗暗的扯住了衣襟兒,回頭一瞧,但見丈夫對自個兒使個眼色,忽然想起來在家對好的詞兒,冷笑了一聲,又坐下了。

☆、149|夫唱婦随仙人跳

卻說那張五姐吃了柳桃兒一頓搶白,待要和她大鬧一場,卻忽然給保官兒扯住了袖子,這才想起來自己手上原有他家的把柄,端端正正坐好了,冷笑一聲道:

“嗨,我們這個買賣說穿了也不過是賺個辛苦錢兒,搭班兒唱戲教小孩子們,保官兒一個人也夠累的,就是不想回來睡,我也犯不着埋怨他,嫂子倒沒的可挑嗦。倒是我的好哥哥好嫂子,如今做着好大的事業,方才你說瞞者瞞不識,我們又何嘗不知道?你們夙興夜寐做的那些好勾當!”

柳桃兒聽了忽然臉上一紅,口中兀自支支吾吾道:“你少在這兒拐着彎兒的指桑罵槐,陰陽怪氣兒的,老娘是個響當當的婆娘啊,倒不像你們做那種買賣別人家子女,不學好的勾當。”

張五姐冷笑一聲道:“誰說不是呢,嫂子果然是個菩薩菩薩心腸,我們要是有嫂子這樣的相貌體面,沒準兒也要走這條路,只可惜生的粗笨又不會巴結人,倒沒得像你們家原來就是仙人跳出身。我哥哥中了一回倒也罷了,你們兩個也算是才子佳人信有之,怎麽如今成了婚還在做這買賣去?

前兒我聽說張大戶到了嫂子房裏,沒過一時半刻就叫哥哥帶着一夥人進去,連衣上帶褲子扒了一個精光,披着一床破席趕他出來,還說要告到官府上去說他淫人妻女?聽見那張大戶家裏可花了好幾百兩銀子擺平了這事兒呢,如今三哥三嫂家裏出了這樣的大事,不是我說句罪過的話,哥哥嫂子再做兩三回買賣,這虧空可不就不長了?”

原來那張四郎,自從給人革去了童生身份,也想着出去找個差事。可如今他又沒有功名在身,就算是要坐館教學,人家也不敢請他,若是做別的勤行買賣,他又自诩為聖人門徒并不肯做,況且勤行的差事都要從小學徒做起,他如今已是快三十歲的人了,在跟着那夥子十一二歲的小夥計一處學徒,叫人擠兌的跟三孫子似的,他心裏也不熨帖。

就為這事兒耽擱了一年半載,家裏頭坐吃山空,柳桃兒的娘家現在一心想把閨女接回去重新安排再嫁,是三日一吵五日一鬧的,鬧的張四郎心裏不熨帖,也不大樂意在家居住。

原先他倒是認得一幫輕浮浪子,賭局子裏頭勾留過一段時日,後來背了重債,又是哥哥嫂子替他還的,才下死命戒了這個癖好。可如今在家裏煩心事太多,又跑到賭局在那兒厮混。手上也不過幾兩銀子的本錢,一進去就輸光了,叫人拿住打個臭死,又非要他還了銀子。

可張四郎如今只怕柳桃兒要和離,哪兒敢往家裏要銀子去,那夥人又不是好惹的,兩三個潑皮架住了四郎回家,登堂入室場進了房裏。忽見那柳桃兒倒有幾分姿色。為首的那個小混混兒便前倨後恭起來,又是打躬作揖,趕着認下他們做哥哥嫂子的,說了一回十分親熱的話,拉着張四郎出來。

卻又不要他立馬還銀子了,幾個人帶着他上了大飯莊子裏吃了一回酒,張四郎是個混不吝的人,只要有吃有喝他也不問什麽,也是素了好幾日,打開了裏外套間兒,撩開了前後槽牙,風卷殘雲一般吃了個溝滿壕平。

那夥人見了心中冷笑,嘴上就勸他說:“我的哥哥,你如何混到了這步田地,這般潦倒窮困,家裏放着活寶貝怎麽不拿出來換錢?”

張四郎聽了不解其道:“這幾位哥哥兄弟們沒的拿小的開心了,如今家裏雖說還有幾個閑錢,也不過能揭開這幾日的嚼果,還都是仗着我岳父家中時常幫襯扶持,不然我和渾家早就餓死了。”

那為首的人冷笑道:“哥哥家裏有個活寶貝,只是不舍得拿出來換錢,,如今你家裏這一位本錢倒是大,又是穩賺不賠一本萬利的勾當,只是不知道你敢做不敢做?”

張四郎是個見了銀子是命的主兒,聽見有錢賺如何不樂意?連忙斟了酒遞到那人身邊請教端的。那人笑道:“早就聽說四哥是中了仙人跳才成婚的,不過是市井傳聞,這話真嗎?”

張四郎聽了臉上一紅,擺擺手道:“兄弟莫要聽那些市井潑皮的胡吣,若說我與渾家是先定情後成親倒是有的,只是這事兒擱在小戶人家也不新鮮,原本是吃醉了酒,不打誤撞的闖到人家小姐的閨房裏。結果到後來岳父岳母憐惜,哥哥嫂子幫襯,也就好說歹說做成了這事兒,倒是成全了我們小夫妻的名聲體面,沒準兒千秋萬代之後,倒是一段市井佳話呢。”

那人笑道:“既然四哥覺得這事兒沒有什麽不妥,不如就當做一件營生做起來?”

原來當日這種事情有個诨名兒,稱叫做仙人跳的。多半都是良家媳婦兒打扮的花枝招展倚門而立,對着往來的客人飛些眼風。

多是那一起輕浮浪子,或是在外經商獨居的客人,一來二去勾搭上手了,這良家媳婦兒便支使個小丫頭子,傳遞紙條信息,或是一兩首情詩,或是胭脂水粉,香羅帕子是等物。

一來二去惹動了情思,也是由這小丫頭子傳話,說哪一日晚間主人不在家的時候,約好了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到房裏做那不才之事。

那客人若是做了冤大頭,進了房裏,三杯兩盞淡酒,吃的他筋骨酥麻,裏頭又多有蒙汗藥的,想走也走不脫。這時候本家漢子就領着一幫幫閑,潑皮破落戶闖将起來,留住了客商揚言要鬧到官府裏頭去。

多半好風月之事的人,家裏莫不是有兩個閑錢,又或是有功名的,自然是不敢見官,雖然知道是中了仙人跳,也只好認頭倒黴,花了銀子息事寧人,也就憑着他們家一萬八千的要。

前面這些都是打聽好的,這客人住在哪家客店裏,身上包袱皮兒裏有多少銀子。一般要下的數目也都和他的身價相仿,不由得你不拿出來。外地的客人吃了這回虧,自然是沒有臉面再走這趟路的。所以這一條倒可說是百試不爽。

只是也不是每家都能做得成,一來這家的媳婦子願意,本身又有些姿色的,二來這家的爺們兒也要認頭做王八。還要有些幫閑潑皮破落戶的朋友才能成事。

如今那債主對張四郎一說,四郎就跳将起來将大罵了一頓,指天發誓說自己的渾家定然不是那一種人,自己書香門第出身又豈能幹這樣的勾當?那人登時變了臉色,冷笑一聲道:

“既然叫你來吃酒,也就由不得你不樂意,若是識相的好生回去哄哄你老婆,咱們一塊做這發財的買賣,若要再裝清高寡淡,可不要怪咱們哥們兒翻臉無情了。”

說着,站起來一把就把張四郎掀翻在地,作勢要一頓好打,那張四郎如何真是硬氣,也不過說兩句大話救救自己的小命,如今看見要打,又連忙翻臉求饒,指天發誓說這次回去一定來說服渾家,有機緣大家一起發財,又說那柳桃兒本是行院出身,對這事兒也算是駕輕就熟。

那些人才轉怒為喜,反倒拿出錢來去銀樓裏面打首飾,說是給嫂子的見面禮,又買了上好的揚州出的胭脂水粉,一塊兒叫張四郎包回家去,還說明兒請了嫂子往綢緞莊裏去裁衣裳。

張四郎反倒回嗔作喜,歡天喜地的拿了東西回去見了桃兒,把東西都交在她手上,倒也沒敢開門見山的說。一樁樁一件件,把那些金銀首飾、胭脂水粉羅列在梳妝臺上頭。

柳桃兒自從過了門兒,倒是許久不曾打扮,如今弄得花枝招展的,心裏也就熨帖了大半兒,又問他銀子是哪裏來的?張四郎這才磕磕絆絆的說出來,那柳桃兒雖是行院出身,自己卻是良家女孩兒,面皮也不如那些窯姐兒們那樣厚,少不得罵了他兩句。

無奈張四郎指天發誓說失不了身子,也不過就是面上不好瞧,又說許給自己好些個金銀,這樣的買賣做兩三回也就有了本錢,夫妻兩個開個小店,豈不比如今朝不保夕的好嗎?

柳桃兒自從嫁了張四郎,在父母面前也擡不起頭來,每每又要娘家幫襯,如今聽見這麽個來錢的道兒,況且自個以前在行院裏也不是沒有見過,都是自來熟的買賣,少不得也就點頭肯了。誰知道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這事兒不知怎地就讓張五姐夫妻兩口子知道了,如今說了出來,臉上登時就不好瞧。

跳起來對着張五姐罵道:“這是哪個潑皮破落戶放的屁,老娘自從給了你們張家門兒裏,可說是冰清玉潔、冰雪其行的,你也不瞧瞧自己門戶裏的那些個東西,就你這個四哥,若是換了旁的一個婆娘,早就偷人養漢子三百回了,偏生我是個實心眼兒的婦道,就不做那樣的勾當,如今你倒拿這話來戳我的心窩子,既然你們姓張的都那麽厲害?怎麽一個一個的漢子都不出頭,都叫婆娘出來賺銀子,是何道理?”

那張五姐聽見柳桃兒一句話把三哥四哥都罵了進去,雖說心裏不待見碧霞奴,可到底三哥四哥都是自己一奶同胞,聽了這話如何肯依?跳将起來就要與她撕扯。

張四郎原本待要幫襯渾家,如今聽見她說了這話作賤自己家人,也不真心伸手攔着。那保官兒原來上不得臺面兒,也懶得管這檔子事。碧霞奴待要勸架,心中也惱了柳桃兒指桑罵槐說着三郎的錯處,也不去兜攬此事,看着兩個潑婦如何撕扯起來。就連裏間屋的喬二姐兒都帶了歡姐兒嗑着瓜子兒,躲在門首處的簾子後頭看熱鬧。

☆、150|毀婚約妙手空空

好容易打發走了張四郎和張五姐兩家四口子人,碧霞奴來在裏間屋與她妹子閑坐,嘆了口氣道:“又叫你瞧了家醜了,原本是不可外揚的。”

喬二姐兒姑娘笑道:“嗨,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你婆家這點子事情還算好的呢,想當年咱們家裏檔子爛事兒,又如何不叫人家笑話了去?清水下雜面,你吃我看見罷了。”

碧霞奴聽了這話只管笑,倒是歡姐兒如今年紀漸漸長成,也算是個大姑娘了,愛聽個家長裏短的閑話,原先只略略的聽見繼母說過一點家中的事情,卻不似如今這般竹筒倒豆子的說。趕忙趁機拉住了母親,要聽她家裏的事。

二姐兒伸手在閨女白皙的額頭上一戳笑道:“如今也快長成個小娘子了,不說躲是非,倒去惹是非,打聽這些有的沒的做什麽,還不快去拿了針線簸籮過來,幫襯你老娘做些針黹。”

歡姐兒聽了,嘟了嘟唇瓣,也只好低頭弄些針線剪子,一面還想聽家大人說些什麽閑話。喬家姐妹兩個正說笑,忽然就聽見外頭看門的土兵又來回話,說姨奶奶家裏派了大仆人來接。

碧霞奴聽了這話着實煩悶,搖了搖頭道:“如今咱們家好容易落魄了,怎麽還是一副富在深山有遠親的排面兒?剛送走了那兩家子,這又是誰呀……”

也只好叫土兵把人引進來,自個兒往堂上去瞧,等到見了面,卻是侯掌櫃的。碧霞奴見了他,倒是唬了一跳,如今家道中落,運勢不如往常,自己只管往壞處想去,拉住了侯兒道:“你怎麽過來了,你們爺的生意如何莫不是又遭了旁的官司?”

但見侯兒笑嘻嘻的說道:“非但沒有遭官司,反而原先的官司也都打正了呢,如今銀子已經回來了大半,我們爺叫我趕緊接了奶奶家去,說是還有些喜事要商量,還要叫小的給這裏的姨奶奶一家子請安,說如今奶奶回鄉祭祖,都是姨奶奶安排,這裏被下了幾色禮物,留着給姨奶奶家裏的哥兒、姐兒玩吧。”

說着,叫雇來的窩脖兒擡了幾箱子各色禮品來,碧霞奴一見,倒是吃了一驚,若是原先家裏沒遭官司的時候,這些禮物也不值什麽,可如今一樁樁一件件,莫不都是外阜辦來的上好東西新鮮貨。就連歡姐兒一個總捕家裏的女孩兒,好些個東西都不曾見過,礙着大人的面不敢上去瞧,卻躲在母親身後不錯眼珠兒的盯着。

碧霞奴當着妹子的面又不好細問,只好叫妹子手下禮物,自己拉了侯兒往廂房裏去問個明白,那侯掌櫃的笑道:“底下的事兒,奴才也不知道,只是與咱家爺拜過把子的那個花二爺忽然有一日來了,後頭陸陸續續的跟着好些個镖車。

趟子手雖說早就給打發回來,可是那些個車老板兒原先都叫那紅衣姑娘拘束在一個地方,如今可不都給送了回來?就連那丢的四五趟镖,一樣不少。剩下的銀子不用賠了不說,原先已經賠出去銀子的好多商戶們自知理虧,也都送回來了,所以爺也叫我趕緊請了奶奶家去,聽見還要與花二爺辦什麽親事呢,只怕奶奶貪戀家鄉風光不肯回來,所以特命小的過來催着些兒。”

原來當日碧霞奴前來投奔妹子妹夫,何大郎嘴上不說,心裏合計着就算是自己仗義疏財,拿了全副家當來,替張三郎一家子補了這個虧空倒也不是不能。只是自己家中這點兒銀子不過是杯水車薪,全都搭進去,只怕兩家人也拉不回來,自己倒沒什麽,只是可憐了二姐和一對兒女。

這兩日嘴上不敢說,心裏卻不大熨帖,在衙門口裏也難免有些磕磕絆絆的。偏生這一日有個牢子吃酒誤事,犯在他手裏,若是在往日,何大郎也不過就是教訓幾句罷了,只是如今自己家中親戚出事,正是心氣兒不順的時候,難免數落了他兩句。

誰知那牢子倒是機靈,眼瞧着何大郎往日裏不是那樣嚴厲的官長,也不知如今是怎麽了,待要巴結上司,就多嘴問了一句。也搭着何大郎心裏有些苦楚,倒也想找個人說說,就安排那牢子吃些酒飯,一面與他說了此事。

那牢子一拍巴掌笑道:“若是何捕頭你不說起這事兒,只怕一萬年也結不了這個官司,這事兒旁人不大曉得,我在牢裏可是伺候了花二爺十來年,還有什麽不懂的,你道那紅衣姑娘是誰?”

說着,原原本本将這一對歡喜冤家的事情說與何大郎知道。原來那紅衣女子先前也是個大戶人家的貴小姐,這倆人可算是天緣湊巧,三生石上的舊姻緣。當年花逢春曾在東山上落草為寇,坐了頭一把交椅,做些打家劫舍的勾當,卻不曾搶男霸女。

只是這一日山下喽啰來報,說山腳下經過一支送親的隊伍,娘家原是個武職的小官兒,婆家卻是致仕在家的一個有名兒的貪酷官吏,若是劫了這一趟,也算是劫富濟貧為民除害了。

那花逢春一個糙漢子,倒也沒想那麽多,領着喽啰兵沖下山去,就連人帶車地劫上山來。誰知那姑娘是個武将之女,自幼弓馬娴熟,十八般兵器是樣樣精通,倒是和這花逢春也可以戰個旗鼓相當。只是她雙拳難敵四手、好虎架不住群狼,卻抵擋不住那幾百小羅喽的圍攻,又有身邊丫頭老媽子苦苦哀求,也只得放棄了抵抗與他們上山。

這花逢春棋逢對手、将遇良才,見這麽一個貌若天仙嬌滴滴的新娘子,卻能與自己戰了三十多個回合不分勝負,心中真是又憐又愛,就想要把她霸占了,做個壓寨夫人。

誰知這女子倒是個烈性的,只說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當夜就要尋死,偏生這花二爺又是個多情的,自己對這姑娘動了心,反倒不忍心動粗,又知道她是将門之女,若是就這麽不明不白的給人扣留在山上,家門自然也要蒙羞。

他本是個性情中人,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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