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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11 (15)

今動了憐香惜玉之心,連着那一趟嫁妝全都分文不取,又把整個送親的隊伍分毫不錯的送下山去。可誰知這送親的隊伍到了新郎家中,也不見他們吹吹打打洞開儀門相迎,只開了一邊的小角門兒,一乘小轎把姑娘接了進去。前頭不拜天地,內宅不見姑嫜,只把姑娘一個人孤零零的丢在一處偏房裏。

若是一般的大家小姐此刻也就慌神了,這姑娘原是将門之女,如何肯吃這個啞巴虧?趁人不備捉了一個丫頭,回到房內嚴加審問,那丫頭吃不過她的打,才吐了真情。

原來是夫家聽說她給人擄去,便不肯信守得住貞潔,況且就算還是黃花兒閨女,架不住人嘴兩張皮,最是積毀銷骨的,便有心不要這媳婦兒了。可如今自小定親的,已經把人送過來,又不能閉門不納,他家裏就想出了一條毒計,先把姑娘留下,也不給正經名分,住過一日之後便是這家的人了,況且姑娘叫人擡了去沒有自盡守節,說出去也不占理,又是個丢人現眼的勾當,若是此時對着岳家提出來改妻做妾,只怕姑娘的娘家也未必不肯息事寧人的。

那姑娘聽了心中大怒,待要手持三尺龍泉把這家子人殺個落花流水,又怕連累了爹爹的官聲,當時冷笑一聲,打發了丫頭,原本就有輕功提縱之術,将那幾套陪送的嫁衣嫁裙全都穿在身上,身子輕飄飄的,在裏外三進的大宅子裏面如入無人之境,巧取豪奪,金銀細軟、銀票頭面可沒少拿,趁着茫茫的夜色翻牆出去,給他們來了一個妙手空空。

可憐這家子人家如意算盤沒打正,反倒落了一個人財兩空,賠了夫人又折兵的局面,可又總不能鬧到官府去說新娶的媳婦是賊。那武官遠在塞外,本來民風開化,料想對他家中也沒甚妨礙,可這夫家不然,原本是此地的大戶,又是坐地戶,如何敢涎着臉真要鬧的公堂上去?少不得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也就認了這個虧,不敢打上岳家去鬧。

從此這姑娘有了本錢,也知道自己鬧出這樣大事,只怕娘家也容不下她,且喜還有一身刀槍石馬步箭的硬功,竟投入了綠林道,仗劍江湖做個俠女,十分潇灑快活,只是心裏深恨那花逢春毀了自個兒閨中清名,在江湖上略微闖出些名頭之後,就帶了沿路收容而來的一二百娘子軍,打上東山去,揚言要找那花逢春報仇。

誰知那花二爺聽見自己一時意氣,卻害了姑娘終身,心裏反倒不落忍,并不與她打鬥,向那姑娘說道:“女子清譽好比男子性命一般,如今既然是我花二連累了姑娘不能出門子,便拿我大好男兒的頭顱來賠你一回也就是了”。

那紅衣女子遭人退婚,只當天下男子都是負心薄幸之輩,如今見這花二哥這般光明磊落,竟肯拿自個兒的性命換取人家清白,心中倒是感念,不由得心裏一動,就生出愛慕之情,兩人原本棋逢對手将遇良才,如今經過這件事,還真有些心心相印的俠侶情誼。

這姑娘乃是将門虎女,并不好似一般女孩兒家那樣深藏心事,竟大大方方就對花逢春說了,情願自家自身,與他做個渾家。可這花二爺雖然原本是有意于紅衣姑娘,卻因為自己的緣故叫人家給人退婚,遭人诟病,只覺得如今趁機娶了她那是趁人之危,便不肯做這不仁不義之事。

那姑娘見他一個草莽之輩,做起事來卻滿口仁義道德,簡直比個秀才還要迂腐,又羞又惱,也就跑出了山寨之中,從此在江湖上處處找他的麻煩,一來二去的倒成了一對怨侶。

☆、151|千金散盡還複來

這一對歡喜冤家也算是鬥了小半輩子,前兩年姑娘心裏還不急,任由那花逢春在江湖上興風作浪,自己也不過偶爾去砸他的場子,你來我往的沒甚大仇怨。

可如今女孩兒家到了快三十歲的年紀,難免就想起些終身大事來,一面又瞧着花逢春也沒有再娶的意思,想着若是自己不捅破這層窗戶紙,只怕兩人這一輩子就真是有緣無分了,這才铤而走險,壞了人家好人的買賣。心裏也并沒有惡意,不過是想把花逢春逼出來罷了。

誰知道花二爺躲進監牢裏頭,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沒事兒叫牢子們弄些酒菜招呼吃喝,若是遇上像張三郎這樣有身份有見識的人,還要稱兄道弟拜個把子,雖說是躲在監牢之中,卻過得比一般市井人家還要惬意。這一回竟不知道紅衣姑娘在外頭闖下大禍,連累了自個的結義兄弟賠上恁多銀子去。

這何大郎聽了反倒心中一動,反倒拿出錢來吩咐那牢頭道:“你也沒說是我說的,平日裏打酒買菜的時候,多去孝敬孝敬那花二爺,也在他跟前旁敲側擊一回,就當個市井新聞坊間笑話兒說與他知道。他心裏自是惦記結義兄弟的,豈有袖手旁觀之理?

若是這一回花二爺借着這個機會脫出牢籠,以後你們在獄裏也不用這般伺候活祖宗豈不是兩處都有益嗎?”

那牢子給花逢春欺負了十幾年,早就有心脫出他的掌控,如今聽見這件事若是挑唆成了,沒準兒那花二爺正是打開玉籠飛彩鳳,頓挫鐵鎖走蛟龍,魚兒脫得金鈎去,搖頭擺得不再來,自個兒又可以在獄中作威作福,豈不是好麽。

想到此處,連聲說道此計大妙,自己回家收拾得精神利落,吩咐渾家烙餅煮飯,又到了街面上的二葷鋪子裏頭很叫了幾個大菜,舍得出去二三兩銀子要做這個東。

來到牢裏自去花二爺的房內請安,那花逢春依舊自顧自地住着自個兒的單間,見他來了倒有幾分歡喜,只因自從到了監裏,這幾個牢頭兒裏頭就數他服侍得最好,除了給自個兒打酒買菜之外,做個推拿、捏個肩膀捶個腿兒、端個茶兒遞個水兒,比原先自己身邊的長随還要有眼力見兒。

今兒叫他不在,心裏正煩躁,罵了別的牢頭兒幾句,忽見這牢子自個兒進來了,不由得回嗔作喜,瞧着他笑道:“怎麽一日不見倒念着你主子的好,竟進來瞧我?”

那牢子聽了心裏不太與貼,嘴上卻不敢反駁,趕忙作揖打躬的進來請了安,一面又拿出自個兒渾家烙的餅,蒸的米飯,還有二葷鋪子裏買來的幾個大菜,說是今兒閑來無事,念着花二爺,不如到牢裏來瞧瞧他。

牢子替花二爺擺好了酒菜,那花逢春平日裏多得這牢子的照顧,如今見他殷勤,自個兒反倒過意不去,因叫他斟了兩杯酒,坐下陪着自己一處吃飯。

那牢子先是找些江湖趣聞說與花逢春解悶兒,無非就是這家的少俠看上哪家的俠女,又是這家下五門兒裏頭的弟子壞了上三門弟子的清白,說的好似親眼得見一般,頭頭是道細致入微,就是說書的也并不像他這樣的好鋼口,那花逢春拿這個閑話就着酒,倒吃了一個溝滿壕平。

足吃了有一大壇子雙料茉莉花酒,醉得有些不省人事了,趴在桌子上,還叫那牢子繼續搜羅些奇聞異事說來解悶。那牢子得了這個由頭,方才緩緩的把紅衣女子如今在江湖上做下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當個故事一般說與花逢春知道,也只當做自個不知道紅衣女與他之間有甚瓜葛。

誰知花逢春聽了這話冷汗直冒,酒就醒了大半,坐直了身子沉吟了一番道:“當年為了江湖義氣倒耽擱了這段好姻緣,如今為了躲這姻緣的事兒,又連累了旁的兄弟受罪,這豈不是叫我豬八戒照鏡子,裏外不是人嗎?且待我出去收拾了那婆娘再說。”

說着,一把掀了桌子,雙手一抖,身上的三大件兒嘩啦啦應聲而斷,唬得牢子抱了頭躲在了牆角,心說這殺人兇犯的三大件兒若是沒有千斤的膂力,怎好一掙就斷了,平日裏這花逢春也不過是借着牢獄之災躲了江湖上的風流債罷了,若是他真有心越獄而逃,自己幾個牢子豈是他的對手?

就只管爬在地上叩頭作揖,口中說着求爺爺超生,那花逢春笑道:“這事不與你相幹,外頭給我淘換兩件幹淨衣裳,還要往大池子裏泡個澡,我在此地要勾留半日,買些幹糧帶着路上,你去說與你們太爺知道,若要拿我,趁這半日趕緊的,若是不拿,老子一旦海走天涯,莫說是他,就是東廠西廠錦衣衛又能奈我何?”

那牢子有心恨不得登時就送走這個親爹,連忙戰戰兢兢磕頭道:“非但小的不敢到處亂說,就連太爺也敬重花二爺是條英雄好漢,要與您交朋友呢,如今爺自顧走自己的路,小的們卻不敢阻攔。”

那花逢春聽了哈哈大笑,吩咐牢子去準備相應之物、路費幹糧,牢子聽了暗暗叫苦,也只好按着親爹說的一樁樁一件件的辦了來。

卻說花二爺果真得了衣裳銀子,就在牢裏把囚服換下,沒事人一般大搖大擺的出了男監打門,就往大澡堂子裏泡澡去,又叫人來剃頭修腳,收拾的緊趁利落,他原本在牢中是個放蕩不羁的漢子,人也瞧不出長什麽模樣,一把的絡腮胡子,一巴掌寬護心毛。

如今是要去見心上人的,好歹也要收拾幹淨了,誰知剃頭修腳已畢,倒顯出這花逢春生的還有幾分俊朗。花二爺對着鏡子照照倒也滿意,倒賞了那剃頭師傅不少銀子,出門拿了衣裳穿上,卻是一襲武生公子的打扮,走上街去,沒說真沒人敢捉他,便是有六扇門裏的衙役要拿人,一打眼兒可就認不出來這人是誰了。

花逢春見街上也沒甚衙役巡街,知道衙門口裏也不耐煩他,如今打誤撞地走了,只怕就當送走一個麻煩,自然不肯來追,于是仰天長笑了幾聲,到街面上騾馬市中牽了一匹快馬,鞭鞭打馬就往元禮府外圍山頭,那姑娘占山的地方疾馳而去。

花逢春到了山頭之上就在山底下唱起山歌兒來,早有底下一衆女喽啰上山禀報,那紅衣姑娘知道是花逢春前來叫陣,卻又不三不四的唱些山歌兒,心裏惱怒,拿了兵刃,帶了喽啰兵下山去,兩軍陣前又把那花二爺好一頓罵。

那花逢春也是個心思通透的,原先因為江湖道義不肯娶她,如今又因為兄弟情義不得不娶,也沒心思與她唇槍舌劍,打馬上來動了真功夫,紅衣女乍見情郎,雖然惱他輕薄,可如今見他為了自個兒穿了鮮亮衣裳,捯饬得人模狗樣的,芳心早已萌動起來,單論起膂力來便不是他的對手,勉強纏鬥了三五十回合,給那花二爺瞧出個破綻,伸手捉了腰間束帶,就擒到了自個兒的馬背上,摟在懷裏笑道:

你拘束了這麽多女孩子在山寨上與你做喽啰兵,自個兒的清譽倒是有了,可人家十幾歲年紀,正是說親的好年景,都叫你弄來了做賊去成何體統呢?要我說你倒不如自嫁自身與我,再将這些姑娘放回家去,到底也是積些陰德的好事兒。”

那姑娘當着衆喽啰的面給花逢春抱在懷裏,羞得滿面通紅,啐了一聲道:“你這賊配軍,誰要嫁你?便是我手下這些女孩子也不肯将婚姻大事放在眼裏,又與誰去積陰德?”

花逢春呵呵一樂道:“你我若是成婚,将來定有十個八個的,怎好不替後背兒孫積些陰鸷?”那紅衣女子雖是江湖道中的女俠,到底是個雲英未嫁的大姑娘,聽了這江湖村話,便把頭低了不言語。

那花逢春見紅衣女這是肯了,便做主放歸了那幾百女子喽啰,任憑下山嫁人投親,每人又發放了安家銀子,到了後山,将一衆車老板兒也放了,叫他們依舊趕着镖車,跟着自己兩口兒回在元禮府中,前去投奔三郎。

張三郎此番得了花逢春相助,追回了大半財物,也不過就是損失了一兩間鋪面,心中十分歡喜,便想着快點兒接了渾家回來,一來是将此事說與她知道,叫她好寬寬心,二來碧霞奴是當家主母,家裏來了幹親,總要她出面相迎才不算是失禮,所以才叫侯兒往高縣城裏去接了喬姐兒回來。

碧霞如一路舟車勞頓,不出一日就回在元禮府中,與丈夫相逢,夫妻自有一番交心的言語也不必細表,感念花逢春江湖道義,為了自己兩口子的買賣倒做了越獄的勾當,夫妻兩個一同去客房裏拜謝二哥。

那花逢春面上十分不好瞧,只說連累了兄弟、弟妹,好在如今皆大歡喜。只是那紅衣姑娘臉皮兒薄,當日原本四處追着花逢春非要自嫁自身的,誰知如今給情郎捉了來,不知怎的,倒別扭起來不肯下嫁。

花逢春和張三郎兩個大男人,又總不好欺負了她一個女流之輩,如今趕上碧霞路回來,倒正是用得着女眷的地方,碧霞奴聽了笑道:“這個不難,容奴家去勸說兩句,嫂子自然就肯了的。”

☆、152|碧霞奴良言勸和

碧霞奴聽張三郎說起那紅衣女給安排在內宅西廂房裏居住,這幾日都不大搭理花逢春,也懶得吃東西,整個人都消瘦了下去,就趕着往廚房裏預備了幾個小菜,知道她是江湖兒女,又特特的開了一瓶雙料茉莉花酒,叫引弟兒拿托盤裝着,主仆兩個往客房裏去瞧那紅衣女。

但見那紅衣姑娘呆坐在炕上雙手托腮瞧着窗外頭賣呆兒。忽然瞧見這麽一位雲鬓花顏的大娘子,身邊還帶着個伶俐丫頭進得房來,一時倒不知如何稱呼,怔怔的瞧着她坐起了身子。

碧霞奴趕忙上前見禮道:“奴家是張三郎的渾家。聽說姑娘如今到家做客,特來拜會。”那紅衣姑娘這幾日情思纏綿,正沒人說話,忽見來了這麽一個伶俐的大娘子來了,又見她生得面善心軟,不自覺就親近了幾分,也跳下炕來厮見了說道:“奴家與姐姐見禮,如今客居此處,多有叨擾賢伉俪。失禮之處還請別怪罪。”

碧霞奴這姑娘雖然英姿飒爽,言語之間卻是禮數周到,料想她也是大戶人家女孩兒出身,心中起了愛惜之心,叫引弟兒将酒菜兒放在炕桌上先行退下,自己與她分賓主落座,一面勸她多少吃些。

那紅衣姑娘搖了搖頭道:“如今身份未明,哪有心思飲食?姐姐既然在這個家做得了主,不如替我勸勸那姓花的,放我依舊在綠林道上行走,彼此相忘于江湖、老死不相往來的好。又何苦來拘束在此處,我又不是朝廷欽犯,原是好人家女孩,久困于此處倒連累了姐姐家中的輿情。”

碧霞奴将小菜和燒酒往她跟前推了推笑道:“姑娘就是有天大的委屈,我們自然聽着,只是這飯總不能不吃呀,你們習武之人最重吐納,我夫家也練過三天兩早晨,常與我說這事講究個神光內斂,如今幾日不吃飯,就算來日要走江湖,只怕也沒有那個力氣,倒壞了姑娘的名頭。”

那紅衣女子原本不想吃,可如今看見碧霞奴預備的四樣小菜個個都是色香味俱全,就算是拿到大飯莊子裏也毫不遜色,又有自己平日裏最茉莉花酒,倒也勾動了腹內饞蟲。她雖是大戶人家的小姐,但在江湖上快意恩仇了十來年,早已有了江湖兒女的風範,又見這大娘子言語直爽兵不拿大,當真就吃了起來,剛動了幾筷子就剎不住了,一面風卷殘雲一般,一面笑道:“姐姐當真好手藝。也難怪這幾日住在府裏,聽得上上下下還都誇姐姐呢。”

碧霞奴瞧着她吃得香甜,一面十分殷勤替她斟酒布菜,又假裝是扯閑話的樣子笑道:“前兒聽見姑娘在江湖上劫了我們家的镖車,也不過是叫那花二爺出來與你相見,怎的如今見了這樁好姻緣擺在臺面兒上,卻又不肯了呢?”

那紅衣女子正吃得口滑,聽了這話反而停住了筷子,面上又有些愁雲慘淡的樣子,嘆了口氣道:“當日任性使氣奪了姐姐家的镖車,是奴家不對,這廂要給姐姐和三爺陪個不是。只是當日揚言要見那花逢春,也不是我們女孩兒家自嫁自身就要逼婚的,只是叫他出來與我當面對質,來日到底有甚打算。如果把話說明白,便是江湖不見也罷了,我又不是非嫁人不可,一輩子不嫁男人,落得幹淨女孩兒身子也沒什麽不好。

可是當日那花逢春礙于江湖道義便不娶我,如今又因為兄弟情誼,不論青紅皂白就說定了要娶,我又不是一件東西叫他這樣來回擺布,倒折損了我們女孩子家的心氣兒,叫我面上怎麽過得去呢?”

碧霞奴聽了這話搖了搖頭笑道:“你這是如今年輕氣盛,還守着女孩子家的心氣兒,這固然是給閨閣增光,是件極好的事,只是若為了這樣的虛名反而耽擱了自己的終身大事,豈不是得不償失,丢了西瓜揀芝麻嗎?

如今我瞧這妹子雖然面嫩,只怕也到了花信之年,總要為将來做個打算,你瞧這花二爺一世英名縱橫江湖,心中又只有你一個人,若是從此鬧翻了,又要等個十年八年,到那時候再要有下一步的打算可就難了。

萬一因為兩個心氣兒沒對上辜負了花期,花二爺自是光明磊落,不肯将這些俗事放在心上,只是你們兩個好了一場,妹子又如何忍心叫他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呢?”

那紅衣女雖然比碧霞奴小不了幾歲,可到底還不曾嫁人,聽見忽然說起誕育之事來,臉上一紅,就低着頭道:“我只當姐姐是個正經人才和你說些掏心窩子的話,怎麽如今反倒拿這樣的瘋話來打趣兒奴家。”

碧霞奴笑道:“倒也不是說瘋話嘲弄妹子,其實這件事情奴家是切身體會的,當日得了重病,也立誓不嫁,在家耽擱到了三十歲,只因機緣巧合才遇見了拙夫。他倒不嫌棄我身染怪病,也不在乎差了幾歲年紀,幾次三番上門提親。我見他是個老實本分的男子,心裏才肯了。

只是過得門也幾經波折,只好說是天可憐見,如今才僥幸得孕,好容易養下一個姐兒來,幾乎折損了奴家半條命去。如今這一胎又快瓜熟蒂落了,別人見了都說是個哥兒,這幾日還愁着誕育時候不知怎樣驚心動魄呢。妹子如今趁着年輕,還要把終身大事做定了才是。”

果然那紅衣女聽見碧霞奴是個過來人,又說得頭頭是道,就聽住了不再搖頭嘆息,碧霞奴見這姑娘有些動搖,又勸道:“你雖然是個閨閣俠女,可大面上的規矩卻不比閨門裏的女孩子們少半分,如今仗着年輕在江湖上行走、行俠仗義沒人說三道四,可人也總有打不動的時候,到時候龍入淺灘被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身邊沒有一個男子做主,到底也難在世面上立足。這也不過是我一家之言,好心與妹子說說罷了,略長你幾歲年紀,你可不要嫌我唠叨才是。”

紅衣女見人家主人這般熱絡,自個兒也不好總是端着架子,只得點了點頭,倒也沒說甚,碧霞奴又把酒菜往她跟前兒推了推:“如今快趁熱先把小菜吃了,再喝兩杯酒暖暖身子,把姐姐的話放在心裏想一想,若是改了主意,我家裏東西都是現成的,真的替你們操辦起來,過一兩年,有了一兒半女,到時候你就知道我這話說的原不錯了。”

那紅衣女子原本也不是真的不想嫁,無非是因為花二哥不會哄人,又有些認死理兒,只顧江湖道義,不懂兒女情長,這些小女子的心思不被他體貼,所以故意刁難罷了。

如今聽見碧霞奴好言相勸,又将自個兒做例子教導她年紀稍長就生養不易,自己心裏倒還真聽進去了。想着當日把退婚的夫家洗劫一空,江湖上早已讓得了一個虛名兒,就是自個兒的娘家也是回不去的了。如今不就坡兒下驢,嫁與花逢春一塊兒退隐江湖,難道自己真要過一輩子腥風血雨、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嗎?

如今這幾年身子強健到沒什麽,若是來日到了風燭殘年的時候,連個養老送終的人也沒有,江湖上弱肉強食,到時只有被人欺負擠兌的道理。紅衣女子想到此處心中十分警醒,便早已肯了婚事,只是那花逢春不來溫言軟語的規勸,自己又拉不下這個臉來。

卻說碧霞奴打發了紅衣女子在西廂房用飯,自己閃身出來,就瞧見張三郎在底下回廊之處等她,見她出來笑道:“娘子這一去定然蟾宮折桂、馬到成功了?”

碧霞奴趕忙朝他擺了擺手,兩人攜着手到了前院,方才對他笑道:“我瞧着那紅衣妹子心裏是肯了的,只是如今女孩子家臉皮薄,叫她下嫁俯就是不能夠了,不如你再去勸勸二爺,叫他做些軟款溫柔的模樣,只要獻個殷勤說一說,兩個保證能夠成就姻緣,也許你我積陰德的好事。”

張三郎搔了搔頭笑道:“若說旁的倒還容易,只是我這位花二哥最是個直性漢子,你叫他溫言軟語的哄人,只怕等到明年去也不中用。”

碧霞奴聽了這話啐了一聲道:“那也是二哥心裏沒有人家罷了,若有了時便是再難,也說不得只好百煉鋼化為繞指柔了。若是那樣說,你當日何嘗不是直性漢子,又為什麽幾次三番到我家裏來求,我那陳氏小姨娘百般刁難,你都想法子能弄來錢物,可見是你心裏有我。若是你那花二哥連這個也做不到,只怕也未必是真心對我那紅衣小妹子。

如今我見了她倒是說的投機,心裏倒有些愛她這樣敢愛敢恨的人品,又生得好的相貌,你那花二哥若是不知道憐惜人家,不如我這姐姐做主,将她另許他人就是了,你說好不好呢?”

張三郎不知是渾家淘氣,還道她心裏當真有別的打算,趕忙擺了擺手道:“這如何使得?寧拆十座廟,不破一樁婚吶。”

碧霞奴忍着笑意,伏在他耳邊低聲笑道:“你真是個沒條理的,這話也不過是說給花二哥聽聽罷了。”一面悄沒聲兒地伸手指了指旁邊的回廊,原來早就瞧見花逢春躲在此處偷聽。三郎這才回過神兒來,把渾家的手一捏,兩個只裝作不知道,便攜手回了上房屋中。

☆、153|張三郎再整基業

卻說那花逢春進了紅衣姑娘房裏,兩個又不知說些什麽,碧霞奴和張三郎在正房屋中穩坐釣魚臺,只等着好消息。

果然不出片刻,那花逢春就領着紅衣姑娘過來,與他們夫婦二人拜謝過了,紅衣姑娘滿面緋紅,也過來與三郎夫婦到了萬福,多謝他二人大媒。

只因嫁娶雙方都沒有老家兒在此,事從權宜,便沒有恁多小定大定的規矩,不過是找了前頭管賬的先生來寫了龍鳳大貼兒,擇定了良辰吉日,就在三日之後迎娶,嫁娶都在張三郎家中。

撮合了這一對歡喜冤家,張三郎這幾日又忙着摸平了原先的賬務,算來算去到底傷了根本,買賣也不過剩下幾千兩銀子的本錢,因晚上沒人的時候,摟着渾家商議起這事來。

碧霞奴點頭道:“就是你不說,我也要與你商量呢,時候念書,曾經讀到過一句,俠以武犯禁,當日我爹爹還在,就教導我說,這綠林道不是什麽正路。

倒不是他們行俠仗義劫富濟貧有什麽不是,只是世間原有法度,若都仗着自個兒武功高強,便不把規矩在眼裏,豈不就亂了世道麽。原先咱們仗着花二哥的旗號在江湖上走镖,雖說富貴來的容易,可是你也瞧見了,銀子來去得都猶如流水一般,說穿了,不過是靠着別人家的名頭,若是來日再有什麽仇家尋仇,吃虧的還是咱們。”

常言道文無第一、武無第二,這花二哥如今在江湖上立得起來,可過了幾十年金盆洗手,咱們又當如何?總不是個長久之計呀……”

張三郎聽見渾家這話,頓覺十分警醒,點了點頭道:“這幾日我也是提心吊膽的,算了算櫃上的錢,其實該賠給人家的都賠了,倒也不曾折損了多少。只是一來到底在江湖上壞過一次名頭,來日未必還有那麽多保镖的找上咱們的買賣,二來當中打官司花錢走關系,少說也花了一二千銀子。又要打發出去不少丫頭老媽子,也要一筆安家銀子。聯絡房屋經紀賣了河房和幾間鋪面,當中也多少得讓人家賺一筆,這一回算下來也算是傷了咱們的根本了。

當日我要靠着花二哥的名頭走镖,你勸了我說還是老實本分,守着多大碗吃多大飯的好,是我年輕氣盛,因為當日咱們給縣尉唐家欺負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總想着先把業立起來,才能護得住你,倒是我急躁了些,看來還是要往正路上走,才是長久之計。”

碧霞奴聽了笑道:“這不全明白過來了?要我說不如趁着這個好日子,咱們和花二哥還有那紅衣小妹子好好商量商量,這原是借着他們的名頭開起來的買賣,如今又叫那紅衣女子給攪和了。不如就把一筆爛賬留給他們。

這兩個都是江湖人,維護起镖局子來,可比咱們兩個強遠了。就是跟那些客商打交道,也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咱們兩個都不是做大生意的料,還不如趁這點錢沒有賠光,把自己的那一份抽出來另外幹小買賣。如今你又是黉門秀士,就是不去考功名,守着小店做個晴耕雨讀的差事豈不是好嗎?如今冰姐兒眼看大了,我這個小孽障又要落草,咱們倒不用請先生,就是你來教導他們也罷了,不論男娃女娃,念兩句書識幾個字,不做睜眼瞎子,也算是出身書香門第一回,每日裏又不用擔驚受怕的,雖說是千金散盡還複來,我覺着倒還是小富即安的好呢。”

張三郎見碧霞奴說的話句句在理,又都和着自己的心事,喜得摟着她在懷裏笑道:“這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原先瞧着姐姐就覺得心裏愛,如今做了幾年夫妻,倒真是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呢。”

夫妻倆久別重逢,自有一番溫存不必細表。

過了幾日,幫襯着花逢春和那紅衣女子成了婚小,夫妻兩個依舊住在三郎的買賣場院裏,張三郎瞅個空子,就對花逢春說起這事來。那花二哥原是很講江湖道義的,聽見這話趕忙擺手,頭搖得撥浪鼓一般道:“兄弟這是說甚話,不是叫我做那不講江湖道義的豺狼虎豹之輩嗎?這買賣的是我助兄弟做起來的,如今自個兒卻奪了去,叫我以後如何在江湖上立起名頭?”

張三郎聽了這話笑道:“哥哥說話恁的見外,哥哥是誰,我們是誰?雖說是兩姓旁人,卻當是至親骨肉一般,再說這買賣的本錢又是借着花二哥的名頭做起來的,,原本我不過白出個力算算賬罷了,如今哥哥嫂子已經成婚,正是成家之後要立業的時候。

你又發下重誓,不在路林道上行走,不做那敗家破業的勾當,若是一切從頭再來,嫂子又原是大戶人家的閨女出身,叫她跟着你東奔西跑風吹日曬的,豈不是辜負了人家女孩托付終身的心思嗎?再說我家道原本不難,再多賺了銀子也沒有甚用處,我心裏還是想過些晴耕雨讀的日子,這買賣說來說去都是哥哥嫂子拿在手裏最妥當。”

那花逢春原是個直性的漢子,肚子裏沒有那些個彎彎繞,聽見張三郎這般說,又心疼渾家為他耽擱半生,如今兩個若是想要這樣在市井當中落腳,不去江湖上做那打打殺殺的勾當,這一筆挑費倒還真沒處抓撓去。

如今三郎既然說了這話,又素日裏知道他這兄弟從來是明人不說暗話的,何不就接了他這買賣,還是從頭做起,原先他賺來的銀子叫他帶走就是了,就當自個兒兩口子給他做個掌櫃的,日後東山再起之時,每年也學田裏交些租子就是了。

當下拍了板兒道:“這買賣我接了你的不難,只是原先那些利錢銀子我是一概不要的,若是你們當做打發要飯的給了我們夫妻兩口子,我們就寧可跺腳一走,海走天涯,叫你們永遠也尋不着。”

張三郎素知他們兩口子都是橫跳江河豎跳海,萬丈高樓任腳踩的主兒,心裏明白這話不假,連忙點頭笑道:“哥哥這話我不敢不遵,如今賬面兒上的銀子也不多,我在留下一個季度的挑費,好教哥哥維持運作,旁的滿破也夠我們一家子的吃穿用度了,左右我們通家之好,家裏若是嚼裹兒不夠時,再來拿也是一樣的。

弟兄兩個把這事定了,就叫前頭櫃上侯兒掌櫃的算了賬,留下運營的本錢,剩下來的一股腦兒都叫花逢春硬逼着侯兒去換了整齊銀票來塞在三郎手裏。因說自己在江湖上有這樣的名頭,保镖的自然還會來,也不過一兩月,就能把本錢賺回來,買買立得起來了。張三郎素知自己這個結義兄弟最是弄性使氣的,銀子來的容易,也不與他客氣,便拿了櫃上的浮錢兒,交割已畢。

回得房來對碧霞奴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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