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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11 (16)

碧霞奴因勸他道:“如今既然人家兩口子成親,這前頭一進的院子又是他們家的買賣了,要我說咱不如往別處去住,彼此也都方便些,來日那紅衣妹子若是誕育幾個孩兒,這房子可就擠得不像話了,又不是至親的骨肉白住在一處,無冬立夏的彼此相見倒不甚方便呢。”

張三郎笑道:“你倒是與我想到一處去了,我聽花二哥說了,日後這買賣賺了銀子還要讓與你我,我倒寧可在銀錢上頭莫要與人瓜葛,雖然他夫妻兩口子不說,綠林道的錢也不過是井裏打水江邊倒,來得容易取得麻利,又何必為了那點子虛錢倒博得一個貪圖人家家財的壞名聲。”

碧霞奴聽他這般說,知道丈夫心裏已經有了主意,果然聽三郎說道:“我合計着咱們不如搬到鳳城去住,咱們在那邊兒還置下過一處小門臉兒,原是要給你那間絨線兒鋪開分號的,你不是素日早就想開個二葷鋪子嗎?這樣的手藝不做吃食,白放着倒是可惜了。

那間門臉兒比這裏的還大一倍,咱們就說住在後頭院子裏,前頭每日裏給各位高鄰預備早點,中午帶隊幾個小菜賣兩壺燒黃二酒,晚間還有趁着熱鬧出來逛逛的,不如請幾個說書的,或是一班小戲,招攬來往客商,到好賣些酒菜他們。這樣咱們又累不着,就連一日三餐都省的你再另外做了。

我還有個心氣兒,說出來你也別笑話,當日你對我說念書倒比做生意來得清閑自在,我想着不如趁着如今太平無事的時候就考個功名出來,待選之時若有一處山清水秀的去處,我就帶了你前去赴任。若是選不出來,有個舉人的名頭帶着,到底萬事方便些,也不至于受人欺負。

碧霞奴其實早有心思勸丈夫考個功名出來,只是知道三郎素來清貴,自己愛惜羽毛不肯勸他,如今聽說丈夫有心要考舉人,心裏十分歡喜,因笑道:“這才是正理呢,這錢財的事也論來歷,就比如咱們原先開镖局子,雖說也有錢,只是綠林道上卻不把這銀子放在眼裏,若有了功名又不一樣,常言道,窮不與富鬥,民不與官争,光棍不鬥勢力,說的就是這個道理了。”

兩口子商議妥當了,也不曾對花二哥說出實情,只怕他又要苦苦挽留,只說兩思念閨女,要往親家去瞧瞧,一面打發了原先的兩房家人,給了安家銀子,請他們自去賃房,有了本錢做些小生意。夫妻兩個輕裝簡從,就往李四郎家中去接冰姐兒。

☆、154|官哥寵妻得羊肉

卻說張三郎兩口子輕裝簡從,只收拾了幾個包袱皮兒,拿了細軟之物,從原來的镖局這裏脫身出來,就往李四郎家去。

進了門李四郎招待三哥往前面堂屋裏頭說話兒,杜嬈娘趕着從裏間屋出來,引着碧霞奴往內宅裏去,一面笑道:“瞧嫂子這個肚子,只怕也沒幾個月就要卸貨了吧?”

瞧了瞧低下頭,肚子尖尖的,因笑道:“當時我懷着官哥兒的時候竟與這個一模一樣,這是錯不了,定然是個小子的了。”

兩個手挽着手進了內宅正房屋裏,一眼就瞧見官哥兒正帶着冰姐兒在炕上玩兒,小小的人兒把整個炕沿兒都把得死死的,冰姐兒正在炕上學着爬,官哥兒生怕摔着了妹子,就這麽不錯眼珠兒的盯着她瞧,見小人兒快往床沿兒上爬的時候,立馬就挺起了小胸脯堵了上來,還伸手在冰姐兒跟前搖了搖:“不成不成,裏邊玩兒。”

冰姐兒已經和官哥兒玩得熟了,雖然還不大會說,卻聽得懂這小哥哥的話,點了點小腦袋,又扭着小屁股往裏頭爬過去,爬到了炕櫃上,伸出小肉手兒要拉抽屜,小小的人兒又沒力氣,覺得沒甚趣味,還是咯咯兒的樂,一面又往官哥兒跟前爬。

官哥兒人小鬼大地嘆了口氣,也爬上了炕,把炕櫃打開,掏出裏邊的被窩兒來,一邊攔住了冰姐兒不讓她往外爬,一邊拿被窩做了個小洞,指着裏頭道:“咱們兩個入洞房!”

冰姐兒年紀太小,自然不知道入洞房是什麽意思,只是見了那棉被搭的窩棚,樂得拍着巴掌咯咯兒樂,拱着小屁股就往裏鑽,碧霞奴見了忍不住又是歡喜,又是心疼,想來這幾個月為了家中買賣出了事,統共也沒見姑娘幾面,如今進來,冰姐兒都沒瞧見是娘來了,竟有些認不得自己的模樣,還和小哥哥玩得正好。

眼圈兒一紅就滾下淚來,官哥兒一回頭瞧見碧霞奴,趕緊挺身護住了妹子怕她掉下床沿兒,一面回頭就在炕上給姨娘見禮,見碧霞奴眼圈兒紅紅的,小人也不知什麽事,趕忙擺擺手道:

“侄兒可沒欺負妹妹,冰姐兒如今正褪胎毛長新頭發呢,頭上癢癢的,我怕她抓破了自個兒嬌嫩皮子,就弄了這麽個法子哄着她玩兒,小腦袋往被窩裏鑽,殺殺癢,又不傷頭皮兒。

碧霞奴見官哥兒小小年紀,竟這樣疼愛冰姐兒,就是親生妹子也不過如此,想來兩個小人若是依舊伴着長大,來日成了婚,彼此模樣兒性情都知道,豈不比外頭尋的強百倍?心中倒放心了,上的前來摸了摸官哥兒的小腦袋笑道:

“姨娘不生氣,只是許久沒見冰姐兒了,心裏想她方才掉淚,你帶我們冰姐兒這樣好,我心裏都是知道的,如今既然來了,有什麽想吃的玩兒的只管對姨娘說,我下廚給你們做去。”

官哥兒聽了到拍着巴掌笑,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就因為杜嬈娘是個爽利的大娘子,平日裏吃丈夫吃的死死的,自小兒又是小戶人家嬌養女孩兒,針黹飲食上頭也都稀松平常,不過就會做幾樣家常菜,那幾個菜翻來覆去的做,官哥兒早就吃膩了。

往常在岳父岳母家中吃過幾次飯,知道碧霞奴手藝高超,就連大館子都比不上,聽見姨娘要給自己做飯吃,樂得笑道:“心裏倒也不想什麽,只是上一回在姨娘家裏吃的黃焖羊肉,吃過兩個多月還忘不了呢!上回啃了那羊排,回家來都舍不得洗手,叫我娘打了兩三回,才拿香胰子洗了,晚上被窩裏聞一聞,手上還有羊肉的香氣呢。”

碧霞奴見李四一家子把冰姐兒養的白白胖胖的,都不知道找爹媽,定然是這兩口子待她好似自己女孩兒似的疼,心裏十分感激,上前來挨着床沿兒坐下,朝冰姐兒招了招手兒。

到底是母女天性,冰姐兒雖說有些忘了,可見了碧霞奴面目可親,還是不怕生地長開了小手兒叫她抱。碧霞奴抱起了閨女,在懷裏颠了颠,指着自個兒笑道:“這是誰呀?”

冰姐兒瞧了瞧這漂亮的大娘子,眨巴眨巴和碧霞奴一樣的大眼睛,好似這小人兒覺得面前的人生的與自己有幾分相似,天生便親近,低頭想了一回,蹦出個字兒來:“娘!”

碧霞奴見着小娃兒還不算忘了本,喜得把她抱起來轉了幾個圈子,又對杜嬈娘笑道:“瞧瞧你這個當娘的,倒給自家兒子問住了,就是不在針線上頭留心也沒什麽,左右這樣大的鎮店,自然有針線上的人做活計,我看四兄弟也是個疼你的,不忍心你點燈熬油的做。

可這吃食總不好一日三餐都上外面的飯莊子裏吃去,味道好不好還在兩說,只怕不幹淨,如今孩子正長個兒,你可不要大意了才是,就讓官哥兒帶着冰姐兒在這玩一會兒,我親自下廚給他做一個黃焖羊肉,你給我打打下手,也看看到底怎麽做,什麽樣的火候什麽樣的佐料,你又是個伶俐的大娘子,只怕瞧一回也就會了。”

杜嬈娘聽了喬姐兒的訓誡臉上一紅,挽住了碧霞奴笑道:“三嫂子怎麽當着孩子的面打趣兒起我來?這也罷了,我到廚房給你賣賣苦力,就當是拜師學藝的禮吧。”

兩個婦道手腕的手到了小廚房裏,碧霞奴掀開了蓋簾兒一瞧,果然裏頭正好有一塊羊肉,因問她道:“原想着現買去,怎麽你們家到家常預備着這一項精細東西,莫不是如今四兄弟在外頭又有什麽門路?”

杜嬈娘哎吆了一聲道:“瞧他那一塊木頭,若不是三哥提攜,他能有什麽門路?這不過是因為家裏的孩子都愛吃,我才預備些,官哥兒淘氣,就愛吃個燒羊骨頭,我雖說做的不好,只要寬汁兒大佐料搭配着混做,誰知他常跟冰姐兒在一處,一來二去我這兒媳婦竟也愛上了,只是吃不得這也有嚼勁的東西。

官哥兒就求着我做好了之後把羊肉剔下來剁成餡兒,拌在稀飯裏喂她吃下去,你沒瞧着小人兒比你們剛送來的時候壯實多了嗎?

要說我們官哥兒也算是個疼媳婦兒的,每日一定要陪着冰姐兒睡,看她在搖籃裏睡好了,自己才上小床。但凡夜裏冰姐兒要是哭鬧,都是他先驚醒了才叫我過去照看。如今冰姐兒倒不大和我們我們親近,就認他這個小哥哥。

碧霞奴聽了撲哧兒一樂道:“當真是前世的緣分也未可知,怎麽小小年紀就這樣投緣,只是生受了你們夫妻兩口子,官哥兒這樣小年紀,竟很會照顧妹妹呢。”

嬈娘點頭嘆道:“這也奇了,兩個孩子稍離了一會兒就不依,天天*辣的在一處,我想着雖說城裏不如屯裏時興早成親,倒也不如十二三歲上先把他們兩個一娶一嫁的事兒辦了,日後再圓房也是好的。到省這兩個小人兒逐漸大了有了私心,又猜來猜去的,原本的好姻緣倒變成了不是冤家不聚頭了,就好比上次嫂子給我講的那叫什麽,哦,《石頭記》上頭不就是這麽說的嗎。”

兩個一面說笑,就在廚房裏忙活起來。碧霞奴教杜嬈娘先預備了姜汁水,把羊肉切成适口的小塊兒,在水裏泡上一小會兒,藉此去除羊肉的腥膻。另外燒鍋起竈,燒了一大鍋滾水,把羊肉擱在裏頭略汆一下就撈出來,不過讓肉質稍微緊致,并不煮老了。

撈出了羊肉,往鍋裏倒上熱油,燒的半開不開的時候就往裏頭擱上辣椒、蒜片、蔥段兒、姜片兒、花椒大料等物,在熱油裏頭煸炒起來,炒出一點子佐料的香氣,就把羊肉一股腦兒的倒進去一起炒。

碧霞奴一面颠勺兒,伸手抹了抹額上的汗水,回頭對杜嬈娘笑道:這東西說難也不難,旁的工序不過和做紅燒肉是一個準頭,一個噱頭就是黃酒,所以才叫做黃焖羊肉,黃酒和羊肉都是驅寒的,小孩子家身子弱,我們女子體質陰寒,冬日裏吃上這道菜都是正對路。”

等着羊肉沒熟的功夫,滾刀口切了兩個馬鈴薯,十來朵蘑菇切了薄片兒,加白霜,秋油,一塊兒放進鍋裏翻了幾個個兒。文火改武火,加大了火候蓋了蓋子炖上。

對着嬈娘笑道:“你要瞧那肉熟不熟,新媳婦子是不會瞧的,我自小學廚倒有一個本事,只要瞧瞧這裏頭的香菇和馬鈴薯熟了,這肉也就入味兒了,若是馬鈴薯已經稀爛,羊肉就要煮老了的,約莫半個時辰關火最是妥當。”

一面淘米蒸飯,只管等着飯菜燒熟,兩個就坐在竈下,議論起兩個小人兒的婚事來,說的倒是有來到趣兒,那杜嬈娘甚是活潑,雖然如今已經做了孩子媽媽,倒還像雲英未嫁的小姑娘似的,又要說給冰姐兒扯布做一身新襖裙,一面又說要拿出錢來打金首飾,給冰姐兒梳花苞頭,頭上帶幾個金锞子,放下好長的流蘇來,就像京城的小姐那樣打扮,才是嬌俏可愛。

碧霞奴笑道:“原先家大業大的,這樣打扮倒還使得,如今我們還想着過些安穩日子,就樂意晴耕雨讀的,再這樣精致妝扮,倒沒得慣壞了孩子。”

嬈娘笑了一聲道:“這有什麽,我們家的兒媳婦,我這個做婆婆的就是偏要疼她,別人愛說什麽說什麽去,冰姐兒就是我的親生女兒一樣,她在你們家能呆幾年,過兩年大了,還不是要送到我家裏來,就是嬌養些也沒什麽,保管到了婆家叫她還跟原先一樣的規格兒就是了。”

☆、155|開小店鳳城安家

兩個婦道說笑了一回,小廚房裏就彌漫出黃焖羊肉的香味兒來,香氣撲鼻,就連嬈娘這樣不在飲食湯水上不走心的娘子聞了都直流口水,嘆了一聲道:“這冰姐兒在咱家呀,別的事沒受啥委屈,只是這口福就斷斷不如在你家了,以後她小牙兒長齊了,能吃飯菜的時候,只怕再也不想來我們家了也是有的。”

掀開了鍋蓋,碧霞奴叫嬈娘嘗嘗香菇片和馬鈴薯,果然已經炖得爛爛的,趕忙關了火,盛出來好幾大碗,到前頭招呼男人們一起到堂屋來吃飯,可嘆官哥兒想這個菜都想了好些日子,如今聽見要吃飯,反倒不猴急,不讓旁人動手,只管抱了妹妹,先喂冰姐兒吃的飽飽的,自個兒才動筷子,碧霞奴見了,給張三郎使個眼色,夫妻兩個都對這小女婿一百個放心。

席間兩家人又說些去鳳城的打算,原先在上方屋中李四郎已經知道了,嬈娘聽說,倒是心裏十分舍不得冰姐兒,官哥兒聽的更是不依,飯也不吃了,丢下筷子只管摟着小媳婦兒,不想讓她走似的。

冰姐兒還聽不懂大人說話,只管眨巴眨巴毛嘟嘟的大眼睛,見小哥哥不吃了,自己反倒往小碗裏埋着頭還想再吃幾塊肉。李死郎見兒子耍賴,揉了揉官哥兒的小腦袋笑道:

“鳳城離這裏最多也不過一半日路程,再說總是把妹妹放在這兒,你岳父岳母兩口子又不放心,咱們家沒有女兒,你也就是這幾年還照顧得來,等以後妹妹長到七八歲上大了,便不要你照看,見了你反而要躲的,你們兩個彼此生分起來,以後就過不到一塊兒去了。”

那官哥兒還是個小毛孩子,人事不懂,聽見爹媽這樣說,反倒不敢強留妹妹在家,只是摟着冰姐兒還是不放手,把她放在膝蓋上颠了颠,嘆了口氣道:“以後你不在我家了,誰跟你做被窩兒叫你鑽呢?”說的一家子的人都笑起來。

三郎一家人在李四郎家中住了幾日,就起身告辭往鳳城去再整基業。冰姐如今給娘親貼肉照顧着睡了幾天,早就和碧霞奴又親近起來,反而叫那李官哥兒退了一射之地。關哥見妹妹如今不大親近自己了,心裏悵悵然的,每回三郎一家子要走,都攔住了不讓,又吵着要讓爹媽再留岳父岳母多住幾日。

四郎和嬈娘給他纏得沒法,因說日後若是在學裏考上了前五,就擇一日休沐日帶着他往鳳城上去瞧冰姐兒,官哥兒這才放心,撒手放冰姐兒回去。

辭了李四郎夫婦,碧霞奴又放不下外祖家,意思是還想去瞧瞧,上回遇見親戚冷臉的事情,後來三郎是知道的了,意思就不大樂意叫渾家過去,無奈喬姐兒心善,舍不得不聞不問就走,還是到了金家門兒。

等了一會子,小角門兒出來一個賣菜的婆子,正是碧霞奴相熟的,趙姥姥身邊的人,拉了她問了一聲,因說老太太這病是個緩慢症候,太醫說這一二年還不礙的,只是調理着也不能指望着全好,見小姐來了,還要往裏回禀,碧霞奴只怕給外祖添麻煩,只叫她傳個話兒,說自己回屯裏待産,等養下哥兒來再來拜見,別叫外祖母知道,只告訴趙姥姥就是了。

一家子辭了親戚,這才雇了一輛大車,就往鳳城去。到了城裏,張三郎拿了原先房屋經紀給的鑰匙,尋到了當日買下的那一處小門臉兒,指給碧霞奴和冰姐兒看,倒是一處臨街的兩進小院兒,前頭就是門臉兒,開了門可以做生意的。

碧霞奴目測了一回,少說也能擺上十來張桌椅,開個二葷鋪子正合适,賣早點、夜宵都方便,若是要開大酒樓,自己夫妻兩口子是忙不過來,又要請人,家大業大,創業容易守業難,倒不如做個小本生意,也不過就是賺個一日吃穿用度罷了,等冰姐兒大了,嫁到李四郎家裏去,夫妻兩口子靠着這個營生,全當做是解悶兒罷了。

又瞧了瞧後頭住人的院子,也不過是兩間房,一個小廚房,倒是自帶茅房在裏面方便得多,無冬立夏的不用到街上去尋官茅房了。碧霞奴見了,心中都滿意,對着三郎笑道:“難為你當時挑的這個地方,大面兒上都合了我的心意,可見咱們兩個到想到一塊兒去了。”

張三郎點頭道:“你平日裏常勸我狡兔三窟,當日我見你說願意做個二葷鋪子,只是那會兒冰姐兒還太小,也舍不得叫你賣頭賣腳的操勞,就先定下這麽個地方,想着過個三五年,看看咱們家的買賣怎麽樣,若是不好時,這也是個退步抽身的餘地。”

兩口子看了一回,又商量了怎麽布置,彼此都滿意。碧霞奴叫三郎請人來拾掇了水井,打出來一嘗竟還是一口甜水井,原來也是當日三郎一眼看中的地方,北方苦寒之地多是苦水井,如今得了一口甜的,正好拿來做吃食。

來打井的人幫襯着夫妻兩口子把裏外房屋收拾了,就拿了原先的鋪蓋,先略解燃眉之急,鋪床疊被一家三口就将就了一晚上。這幾日倒也不忙開張,碧霞奴每日裏掂對幾個早點,叫張三郎嘗嘗味道,也不過都是別人家賣的東西,油炸鬼,豆漿子,茶葉蛋,小籠包子,雞湯混沌……

只是碧霞奴做東西從不偷工減料,反而比別人家還舍得放料,精工細作,就拿那雞湯混沌來說,都是頭天晚上拿雞架子吊好的高湯,第二日煮的滾滾的把馄饨下進去,那肉餡兒也都是買的上好的豬前腿,并不像旁人家又拿哈拉皮帶板筋的來湊數,這不好的東西做的,吃一回有些膩歪了,人家下次可就不來。

這一碗馄饨下出來,張三郎吃得滿頭大汗,又嚷着還要了好幾碗,就連冰姐兒這小饞貓也把持不住啊,硬是吃了大半碗去,小肚皮撐得圓滾滾的,還要湯吃,碧霞奴可不敢給她多吃,趕忙止住了,又問丈夫這幾個菜做的怎麽樣。

張三郎笑道:“若是外頭吃餡兒,我以前是從來不吃的,可是吃過咱們家這包子,馄饨,倒是覺得放心。”

碧霞奴點頭道:“在外頭吃東西,要拉一個主顧,不就是吃個放心呢?你看就連那油炸鬼的油我也不吝惜它,一日換了一鍋,第二日再用新的,做生意就是這樣講個實誠,丢了西瓜撿芝麻,開頭不過賺幾日,到後來丢了主顧,可就失了賺頭兒。”夫妻兩個說了一回,張三郎就出去找可靠的木匠,要打十來套桌椅擺出來。

談妥了價錢,來家對碧霞奴笑道:“這真是天可憐見,偏生今兒去會木匠師傅,鋪子裏正看見十來對桌椅上好了桐漆,油光閃亮的擱在那兒,我因說要開鋪子打擺設,與那師傅談了,便指着那一地的桌椅,要與這家打一樣的罷了。

誰知那師傅,倒歡喜得什麽似的,說這原是一家兒也要開鋪子,只是後來家裏出了急事,急等銀子使,欠着本錢,情願定金不要,只是可惜了木材,就轉托師傅幫襯着出手,只要原先的五折銀子就可以拿的下來,我當時就拍板交了錢,不出一半日等桐漆幹了,人家就給咱們送到這兒來。”

碧霞奴聽了也歡喜道:“人都說樹挪死人挪活,咱們一來就遇見好事,可見這一回是來對了。”

三郎笑道:“可不是又遇見一樁喜事,敢情從這個巷子出去,不出幾步路竟是個幼學童蒙,我合計着一旦這地方開了買賣,來接送孩子的爹媽也未必都得空做了早點,若是一時半刻不便,就便宜了咱們小店。”

這話說的不假,這鳳城算是個比元禮府也不差不了多少的大鎮店,城裏的小娘子們都是嬌生慣養的,可不像屯裏的媳婦兒那麽老實,進了家門做些嬌俏的神态,好把婆婆大姑子小姑子拿下馬來,哪兒像鄉下媳婦兒,過了門兒就戴上了鐐,給人家當牛做馬的。

更有那一等夫妻兩個分房單過的,丈夫驕縱妻子,便更不忍心叫她一日三餐飲食湯水的伺候,就好比李四郎和杜嬈娘那樣的,嬈娘雖然平時也做些,可一旦身子犯懶就在李四郎面前撒個嬌,一家子幾口人都跑到外頭的飯莊子裏吃飯去,這樣的事情在屯裏可是了不得,到了買賣鋪戶林立的大鎮店裏頭,也就不稀奇了。

碧霞奴在元禮府的日子久了,又開了絨線兒鋪,早知道大正鎮店裏的大姑娘,小媳婦兒是何等驕縱,點了點頭道:“可不是嗎?別說大戶之家,就連嬈娘妹子也常常撒嬌不幹活,還不都是到飯莊子裏吃去。

只是這樣的風氣,對咱鋪子是好事,以後教養冰姐兒的時候,可不能把她教成這樣嬌氣的小娘子。”

三郎笑道:“這會子你說不驕縱,貼肉養這麽大了,到時候我看你狠的下心去不?”

碧霞奴嘆了口氣:“這也不是我狠心,只是女孩家到底有個女孩家的樣子,針織女工飲食湯水,為的不是本身省下那幾個小錢兒,倒是可以陶冶性情的,你看官哥兒帶冰姐兒這麽好,咱們要是把她教成個驕縱的小娘子,豈不是對不起四兄弟兩口子嗎?”

☆、156|二葷鋪開門大吉

張三郎點頭,心裏感嘆渾家賢惠,夫妻兩個收拾一回,就只等着桌椅板凳送過來,趁着碧霞奴月份還不算太大,還能開張做個小半年,正好等到春暖花開之際,碧霞奴的肚子也卸了貨。那會子萬物生長,天氣不算寒冷,估摸着大姑娘小媳婦兒也都起得來炕預備吃食,正是淡季再關張。

開門之前也未曾大肆吆喝,打聽了此處做生意也要起執照的,張三郎只身到了衙門裏,因帶着黉門秀士的名刺兒,裏頭的太爺倒叫師爺迎了出來,到了二堂上分賓主落座相談了幾句,方才客客氣氣的送了出來,執照早就給起好了,一并送到家裏來。

三郎來家對碧霞奴笑道:“當日你勸我考個功名,如今一瞧也确實有用,不是一般的升鬥小民去了,總要幹等個十天半月的,當中的師爺、衙役們又要盤剝,人家太爺人眼皮兒也不撩一下。

我去了倒好,原先帶的那幾兩銀子人家分文沒要,也不出半個時辰執照給咱起好了。”

喬姐兒笑道:“這是自然的,雖說自古文人相輕,可好歹此處的太爺也算是聖人門徒,與你有半師之份,他待你親切些,也也是為了自己的官聲着想,知道日後你必然還想要往前走一步,考個舉子。若是選出來,豈不是與他平起平坐?”

張三郎聽了這話,便把科考心思放在心上,夫妻兩個收拾一回,只等過幾日開門。

到了開門這一日,碧霞奴早早起來,叫三郎看着冰姐兒,自己往小廚房裏自去忙活,誰知冰姐兒叫碧霞奴貼肉養了這些日子,十分眷戀母親,根着三郎玩了一會子便不依了,非要去找娘。

喬姐兒無法,只得弄了一個小襁褓,把冰姐包好了,在胸前打了兩個結,看着小家夥趴在背上。張三郎心痛渾家,要在廚房裏打下手,碧霞奴趕忙搖頭道:“你再去睡睡,或是到前頭擦擦桌椅吧,你又不會甚的廚藝,不是幫廚,倒是給我添亂呢。

三郎聽說,去到前頭張羅擺桌椅開門,這廂碧霞奴先燒鍋起竈,捅開了一個小爐子,熬了一鍋小米粥,放在火上咕嘟咕嘟地熬着。

那邊兒大竈上頭,拿大鍋用雞架子吊起了高湯,預備着下馄饨用的。另外一邊兒竈上燒起了油鍋,裏頭兌滿了黃豆油,黃澄澄的瞧着就勾人。這邊清水和面,抻面似的弄出兩截兒面條兒來,相對着扭個花樣兒,瞧着好像是個麻花兒的樣子,一小節一小節的放在案板上,油鍋一熱就丢進去炸透了,一浮出來就拿夾子夾出來,擱在大簸籮裏,等着一會兒賣錢。

冰姐兒平時倒少吃油炸的東西,見了這個不大認的,拿小手兒點了點,意思是問媽媽叫什麽。碧霞如見這小吃貨聞見了油炸的香氣,就指了指簸籮裏頭笑道:“這個叫油炸鬼兒,炸的是秦桧和王氏。”

這東西在北方地面兒也不稀奇,好像原先是從岳王墳外頭的廟會傳開來的,聽見是有人壽數未盡,卻給小鬼兒拿錯了,勾到地府,判官一查生死簿,卻見這人竟是命不該絕的,因此上又叫閻王爺放了回來。

醒了時已經停靈三日,正要入殓,那人忽然就坐起來,唬得一衆親友險險昏死過去,那人趕忙解釋了一番才好了。

人都聽說他去過陰曹地府,就趕着上他家來,問問到底地下頭是怎麽個排面兒那人想了一回道,旁的倒也沒瞧見,因為自個兒是錯拿了來的,判官心裏不落忍,就叫小鬼兒送他回去之前,先到地獄裏頭随喜随喜。

第一處就看了就有個上刀山下油鍋的勾當,那上刀山的也不認的,只是下油鍋的倒是夫妻兩口子,叫小鬼兒把頭腳捆在一處,扭股糖兒似的扭成兩股好像麻花似的形狀,就把兩個推到油鍋裏炸,炸得皮焦肉爛,誰知撈出來依舊是好人一樣,周而複始反反複複的,那兩個哀嚎起來,自稱就是奸臣秦桧與他渾家。

旁人聽了都渾不在意,不過當個市井新聞,倒有一個小販聽了這話動了商機,便做出這東西來,當做早點叫賣,取個诨名叫做油炸鬼兒,人都恨大奸臣秦桧和他老婆害死了岳武穆,如今吃早點的時候,一口咬下去,只覺得又好吃又解恨,這東西可就流傳開來了。

原先碧霞奴當姑娘的時候,往城裏的二葷鋪子賣過小菜,就聽說這東西賣的好,日後自己也嘗試做了兩回,只是不曾拿出來賣錢,其實想想,倒可以試着做幾個,若是賣的好了之後就添在菜譜上也是有的。

緊接着又燒了一大鍋水,往裏兌了秋油、蔥姜蒜,、椒大料等佐料,又擱進去好幾袋子西洋來的紅茶,調了一大鍋汁水,還不等放東西進去,香氣就已經在小廚房裏彌漫開來。

拿了昨兒城門口老鄉手裏收上來的一籃子笨雞蛋,也不知有多少人,先試着取了二三十個放到裏邊開了一開,不出片刻,雞子兒都滾起來,瞧着是熟透了的模樣兒,拿着大勺挨個兒的敲出裂縫來,依舊擱在沸水裏頭煮,為的是能進鹽醬兒。

這個冰姐兒是認得的,尋常家裏吃過,只是當日富貴時候,給孩子們多吃魚蝦,雞蛋也吃,不是什麽好東西,如今瞧見了卻還記得,伸着小手就往大鍋裏頭伸,一面蹦出字兒來:“蛋!”

碧霞奴捏了閨女的小手兒笑道:“難為你倒是記得清楚,只是不知道将來這手巧不巧啊,等大一點兒,娘就交給你怎麽做,一會子賣完了貨給你留一個吃。”

冰姐兒聽說,方才不鬧了,就安安靜靜的趴在母親背上,看着她辛勤勞作,碧霞奴忙活了一早上,白皙的額頭上都滲出汗珠來,看看東西都預備的差不多了,把茶葉蛋的鍋子挪下來放在一邊以便入味。

這廂又支起一口鍋,把昨日熬夜碾出來的豆漿子擱在竈上熬熟了,這熬豆漿的時候人要站在旁邊不停拿着大勺攪拌着,熬出來的才細致白皙,碧霞奴一邊攪拌鍋裏的漿子,一邊逗弄着女兒,與她唱兩句兒歌,要麽就念一兩句詩。

冰姐兒倒是聰明伶俐,有時還能接上兩個字兒,一時間醬紫也煮好了,碧霞奴倒是舍得本錢,昨兒已經翻箱倒櫃的找出原先在絨線兒鋪裏賣剩下的貨,一個十來個琉璃盞兒,晶瑩剔透的,都拿來盛了白霜,一共有十來罐子。為的是客人可以随意取用,若是愛吃個甜口兒的,拿別的吃食蘸糖也是好的。

預備的差不多了,又包了幾屜小籠包子,只怕這包子價錢比別處貴些,也不一定好賣,就先包了十屜賣着試一試,若有人點時自己再填補就是了,碧霞奴白案上的手藝可是絕活兒,方才和好的面,這會子發的宣騰騰的,一按可有嚼勁,薄皮兒大餡兒十八個褶兒,那包子在喬姐兒一雙素手裏頭好似個小白兔那麽乖巧,她做活兒向來麻利,蒸籠裏的水剛剛煮沸,一屜十二個包子早就碼放得整整齊齊的了。

果然這一開板兒就是個開門紅,三郎因為是新開的買賣,特地去買了炮仗來,剛放完炮仗,別人倒還不來,只有幼學童蒙外頭陸續來上學的孩童,聽見放炮仗全都聚攏而來。

那會子炮仗倒不像冬天那麽容易得,雖然不算是貴東西,可在小孩子眼裏卻是個好的,逢年過節家裏來一挂一二百響兒的,有不少小孩子就守在門口,趁大人不注意趕緊上去踩滅了,搶下來幾個小鞭炮,都揣在兜裏,又舍不得放。不過趁人不注意,掏出來點了火,聽一個響,就樂得半日什麽似的。

年年春節的時候,大街小巷的小孩子們都比誰都搶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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