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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11 (17)

炮仗多,這裏除了過年過節一般又不放炮仗,不然就是婚喪嫁娶,再不然就是買賣鋪戶開張才有這樣的好處。果然小孩子們都聚攏了來,有幾個膽大的就要上來踩滅了炮仗。

張三郎是個心細的,只怕孩子們傷着了,連忙笑道:“使不得使不得,看崩着了哥兒!”一面從兜裏掏出好些個零碎的炮仗來分給孩子們,因笑道:“知道你們必來的,我小時候也愛玩這個,如今就準備了一些,哥兒們拿去玩兒就是了。”

那些小孩子見這家的掌櫃待他們好,也都紛紛上來給叔兒道謝,有幾個自來熟的,又聞見了門口早點吃食的香氣,都是大孩子了,自個兒兜兒裏也有個幾文錢的零花兒,就搭讪着買個油炸鬼兒茶葉蛋什麽的,馄饨包子是吃不起。

當時幼學童蒙還不曾開門,門口也聚集着幾個七大姑八大姨兒來送孩子的,便有幾個哥兒往門口去拉了父母,非要在這兒弄些吃食。

鳳城的三姑六婆是懂得嬌慣孩子的,又見張三郎生的整齊模樣,不像是個黑心的商人,他家是坐商也跑不了,不怕吃食不幹淨。問了價錢,也不過都是三五文一份兒,聞見的香氣自個兒都把持不住,也就點了些吃食與孩子一起吃些,這一吃不要緊,可就勾動了饞蟲,一家子坐下了,也就有三四家圍上來,轉眼間一個鋪面兒十來桌都坐得滿滿騰騰的。

☆、157|雞毛店救小乞丐

張三郎的二葷鋪子開了沒有半旬,在鳳城的名頭就打響了,人都知道小孩子嘴刁,他們愛吃的東西準錯不了。一個娃娃倒好帶來六七口人的吃食挑費,有的堂客因為這家的包子馄饨都做得好,往常在家裏做不出來這麽精致的面食點心,多有家裏來了親戚,就跑到這二葷鋪子來定下吃食回去待客的。

這人一多,鋪面兒可就顯得小了,原先喬姐兒兩口子也沒想到一個二葷鋪子能招來這麽多客人,一天兩天可就排上了長隊。碧霞奴又不忍心叫人家太陽地兒裏等着,也和三郎商量一回,便也做了外賣的生意。若是隔着兩條街,算是街裏街坊的,一個月與他家說好,無論大小月份在這裏包餐的,每日三郎還能給送到家裏去。

雖說這樣的月錢銀子與當日開镖局子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到底也比尋常的小鋪面兒賺的多多了。這回可都是實打實不欠別人一分錢,小夫妻心裏頭也比當日開镖局子的時候踏實了許多。

鳳城雖說是和元禮府不相上下的大鎮店,可當日買下這小門臉兒來也不過是狡兔三窟,為防以後買賣有甚變故時随手買下的,就不算是在繁華地段兒,也算是市井之地,三教九流魚龍混雜,什麽樣的人都有些。

從這巷子出去,外頭就有家雞毛小店,什麽又叫*毛小店呢?就是最下等的大車店,往來的客人,或是行腳客商不願意露宿街頭的,只花兩文大錢就可以住上一夜。

裏頭是個通鋪,同共一間房,白灰漫地,沒炕沒鋪蓋,只剩下一地厚厚的雞毛,人都睡在上頭,橫七豎八的好像難民營一般。這樣的地方女眷自然是住不得的,也不過就是進城謀差事的鄉親們,又或是行腳挑貨的小貨郎,仗着年輕傻小子睡涼炕,全憑火力壯,才選了在此地住上一夜。

若是不搭夥只要兩個大錢,若要搭夥全算下來也要五個大錢,這雞毛店的小夥計兒旁的手藝沒有,就只會烙大餅,只是手藝不行,烙出來跟鞋底子似的,嚼勁是有,就是難以下咽,他自個兒也覺得忙道,人又覺得吃的不好,雖說有搭夥的買賣,卻沒幾個人願意在他這裏吃食。

聽見街坊鄰居有一家開了二葷鋪子,這小夥接到動了承包的心思,過去找了張三郎一說,每月都在他家搭夥,一月除了二葷鋪子這邊賣的飯之外,一樣價錢每日裏都是張三郎推個小推車給送到雞毛小店去。只是小店裏頭住的苦累是吃不起包子、馄饨這樣精細吃食的,也不過就是油炸鬼兒,有幾個閑錢的買個茶葉蛋吃罷了。

張三郎去走過幾次買賣,瞧見裏頭住的人也都是鄉裏鄉親的,自個兒和渾家都是屯裏出身,對這樣的人自是生了憐惜之心,每日裏有吃不了的剩湯水,也都拿兩個大,木桶裝着,一并送到小店裏去,叫那小夥計就算是做好事,白給裏頭的鄉情吃,也不要銅錢。

因為這事兒常來雞毛小店的人和三郎夫妻兩口子也都算有個交情,平日裏見着,也都點個頭問聲好。這一日三郎推着小車又往雞毛小店裏送貨去,遠遠的就瞧見小店裏面蹿出一個小乞丐來,一面跑,抱着頭喊着饒命,後頭那有些勢利的小夥計兒拿着雞毛撣子追出來,一邊跑一邊罵:

“你這小乞丐欠了我的店錢不說,腿上那傷口流血了,把我的雞毛都給沾了去,你怎麽陪我?還不去買一只雞來,雞肉陪我店錢,那雞毛,就補了你腿上穿的那幾根。”

一面說一面拿着雞毛撣子的棍梢兒,還往那小乞丐的腿上抽。張三郎原本和這家搭夥做生意,平日裏知道這小夥計有些貪小便宜的毛病,如今見他這樣欺負人,自己倒有些隐忍不得,見那小要飯的沖着是自己的小推車跑過來,沒處可藏了,只好躲在自己身後,一面哀求“爺爺超生”

三郎伸手攔了那小夥笑道:“小二哥,今兒我正要送東西吃食去,怎麽到勞煩你出來相迎。”

那小夥計兒把雞毛撣子往後脊梁上一別,嗨了一聲道:“哎呀我的三爺,您老就別管這事兒了,您給評評理,這小雜毛的昨兒到了店裏,也沒說話,直往屋裏鑽,我因說明兒一早需要結賬,他只當做沒聽見一般倒在地上就睡着了,我看他年紀小又生得可憐,也沒去管他。

誰知今兒一大早趁我在櫃上打盹的時候,竟偷偷的跑出去,被我伸腳一絆給絆倒了,才瞧見腿上傷口都流膿了,把我這雞毛小店裏頭鋪的雞毛都弄髒了做一半多,我要找誰說理?這雞毛都是大飯莊子裏收來的,一只雞也倒好幾文錢,如今我叫他買一只活雞來陪我,也不算過分,三爺您老聖明,給評評這個理。”

張三郎見這小夥計實在是摳門的要死,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只是自個兒算是半個綠林道,練過三天兩早晨,總不好和他動粗,也只得笑道:“這也罷了,掌櫃的先把早飯收過去,這麽着吧,今兒這油炸鬼兒,漿子,雞蛋我也不要你的錢,就當做是替這小兄弟陪了你了。”

那小夥計原本不依不饒的,聽說省了一日的逃費如何不高興?連忙回嗔作喜前倨後恭,給張三郎做了一個揖,賠笑着一面又指着那小要飯的到:“算你好福氣,遇上活菩薩。”這才推了小車,哼哼呀呀的走了。

這廂張三郎回頭見到小乞丐畏畏縮縮的縮在角落裏,見了他支支吾吾了半日吐出幾個字來:“大爺,我實在是沒錢,你要看我順眼,我給您打個下手吧,到你府上去做奴才,我什麽活都做得。”

張三郎瞧他說的可憐,又看了看那小腿上,有一道老長的口子,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你爹媽呢,怎麽沒人管你?”小乞丐哭了道:“爹媽早死了一路逃荒到這裏,單剩下我一身一口,原先我爹是個唱蓮花落的,把一身的本事都教會了我,可這幾日,外頭刮風下雨的,沒拉上幾個主顧,實在是沒處去了才跑到雞毛店裏,誰知那小夥計那樣心狠,把我打了出來,這腿上的口子,是前幾日去人家大戶人家的泔水桶裏翻吃的,結果遇上了野狗護食,咬了我一口,現在還鑽心的疼呢。”

張三郎只見這小乞丐可憐,自己也是生兒育女的人了,豈有不憐惜的道理,想着碧霞奴最是惜老憐貧,不是個多事的,倒不如把他讓到家去,先治好了傷口再說。

因試探着對他說道:“你這小哥怎麽稱呼?”那小乞丐道:“我因為會唱歌蓮花落,人都叫我蓮哥兒的。”

三郎點點頭道:“這麽着,你先跟我回去,我算是半個江湖人,家裏還有金瘡藥,先給你把腿治好了再說。”

那小乞丐聽了這句話,真如同重生父母在找爹娘一般,趴在地下就要磕頭,叫三郎攙扶起來,帶他回了家中。碧霞奴是個心軟不過的人,倒像是個菩薩哥轉世,聽着小乞丐在說一回身世,簡直眼圈都紅了,趕忙叫三郎打水,給他清洗了傷口,又找來上好的金瘡藥包紮起來。

因笑道:“後頭屋子還算寬綽,給你拾掇出半間來先住着,這幾日就在我家吃飯,先把傷養好再說。”

那小乞丐從小挨打受罵,多見別人白眼,如今見這一對夫妻,簡直好像活菩薩轉世一般,自己心裏也默默地念佛,又搭着他自小兒沒了父母,見了三郎兩口子就覺得親切。又見了主人家的女兒,玉雪可愛好像是個大瓷娃娃一樣,當真是羨慕他們這一家子。

冰姐兒雖然人小,卻偏生會看人的好壞,平日裏有時候見到雞毛店的小夥計來算賬,頂讨厭他,不肯叫他抱,也不和他說話。如今見了蓮哥兒倒是天生的親近,別看他髒兮兮的,還只是張着小手兒叫他抱。

倒是蓮哥兒有個眼色,趕忙作了個揖笑道:“大姑娘,使不得,蓮哥兒身上髒,親近不得你呢。”

碧霞奴見着孩子知道好歹,不是那一等頑劣孩童,心裏倒有心收下他做個夥計,一來自個兒月份大了,不好總是抛頭露面的上菜,二來三郎每日裏外頭送貨去也是辛苦些,不如就跑外的活計就交給這個孩子去辦,他又沒個父母爺娘,工錢也好算,包吃包住再按市價給他就是了,做到十七八歲上,連媳婦本兒也能攢下來。

過了幾日,到底是小孩子家,身子養的快,傷口早就結痂好了,碧霞奴特意拿出錢來,叫三郎帶着蓮哥兒往澡堂子泡泡澡兒,再給他置辦一身兒新衣裳,蓮哥兒是個聰明的小孩子,一見是個夥計的服色,當下就給老板、老板娘見了禮,又趕着冰姐兒叫“姑娘”。

冰姐兒見他生得很官哥兒相似,只當他是自個兒那個小哥哥,伸手要抱,這一抱就不撒手了,從此蓮哥兒竟代了母職,早晚照看冰大姑娘,一面忙活裏外活計,推車賣貨,一忙就忙到了晚間。

這二葷鋪子原先也商量過晚上買夜宵的,只是這幾日開張試水,還沒忙得過來,晚間雖然不下板兒,因沒有外頭擺攤兒,逛夜市的人也不聚攏來,蓮哥兒忙了一日,身子有些乏了,就抱了冰姐兒坐在門檻子上,扯起嗓子唱起了蓮花落。

☆、158|蓮哥兒首開書場

卻說蓮哥兒抱着冰姐兒坐在門前石墩子上唱起了蓮花落,沒想到這來來往往過路的行人可就都聽住了。有些不着急回家的本地人停住了腳步,就站在二葷鋪子門口聽起來。

那蓮哥兒也是個機靈的,見自個兒一開唱就聚攏了人來,颠了颠懷裏的冰姐兒笑道:“大姑娘,你瞧,這麽多人來給咱的小店捧場,你給大夥道個謝吧。”

冰姐兒如今略略地聽得懂別人說話,聽見蓮哥兒教自己道謝,臉上團了笑,過年時候剛學的拜拜這會子就用上了,團了肉呼呼的小手朝着衆人直點着小腦袋。

一群人哄堂大笑,都喜歡冰姐兒生得玉雪可愛,那蓮哥兒索性站了起來,抱了冰姐兒各位鞠了一躬笑道:“您各位有的認識我,都是我衣食父母,小人原先就在藥王廟門前唱個蓮花落。如今投身到這二葷鋪子小店裏做個小夥計兒,今兒下了板兒沒事,要不我伺候您各位一段?”

底下的人就有不少想聽的,紛紛叫他唱起來,蓮哥兒故作沉穩,擺了擺手道:“且不忙,您各位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捧個人場,只是看買賣別等着中間覺得沒意思了就往出走,你往出走不在緊要,撞了個人窟窿來,我這買賣可就不好做了。”

說着又不開唱,只管吆吆喝喝的,裏頭聽唱的人可就不依了,便說道:“你這小哥既然要賣藝,怎麽不唱起來給大家聽聽?”

蓮哥兒嘻嘻一笑道:“您老再等一會兒,我知道今兒這些位衣食父母當中有一位是這個。”

說着伸出手來,比劃了一個王八殼,一笑道:“過一會兒啊,這位大爺便要回去捉奸,那時候你走了,帶出去四五位,我正唱的高興,豈不是白唱了?等這位大爺走了,小的我在伺候您幾位一段兒。”

衆人聽了都笑道:“這小猴子到會罵人,他這樣一說,誰又不敢走了。”連哥不好意思地搔搔頭道:“小的怕一會子要錢時候,您老幾位一哄而散的走了,說個笑話兒,您各位也別介意。”

說着扯高了一個調門兒,唱了一段小寡婦上墳。他是個不到十歲歲的孩子,還沒倒倉呢,調門兒特別高,聽起來還真有幾分女孩子的味道,把那小寡婦上墳遇上的事兒唱得繪聲繪色。

臺子底下有幾個人,見孩子也不容易,就帶頭叫起好來,唱了一段,蓮哥兒歇歇嗓子,因笑道:“唱這個真費嗓子,您幾位是不知道,小人我除了在這裏伺候,每天早上不到五更天就要往城外找一片蘆葦塘子吊嗓子去,來回來去的也不知磨破了多少雙布鞋。要不我就先試試水,就唱這一段兒,您幾位賞個鞋底子錢,要是合的上呢,我明兒再唱。”

那些人正聽得津津有味,如何依了他不唱了,有好些個就解開自個兒的荷包,拿出幾文錢來丢在地下,一面說道:“你這小孩子,就在唱兩段兒吧,聽的我們不上不下的,你唱後頭那閑漢怎麽着了,到底拍沒拍開寡婦的門?”又引得衆人哄堂大笑起來。

蓮哥兒紅了臉道:“您這大叔真會說,這樣的事兒我小孩子哪裏懂?要不您給大家來一段兒?”

和底下對付了幾句,把冰姐兒放在門檻子上坐好了,俯身在地上撿錢,還真有好幾十文,蓮哥兒心裏歡喜,又把那一段小寡婦上墳唱完了,那廂有幾個聽的不過瘾的,因問他道:“哎,你這小夥計兒不是在二葷鋪子裏上工,這家怎麽沒有夜宵賣?”

蓮哥兒正要趁着這個當口兒,給老板老板娘兜攬客人,因笑道:“怎麽沒有?您等着我去裏頭瞧瞧,還有什麽小菜給你掂對掂對,您幾位裏頭坐,上了座兒一面吃些酒菜,屋子裏頭攏一攏耳音,聽得更清爽。”

那幾個客官果然就進得房來,找了個位子坐下,這廂蓮哥兒抱着冰姐兒進了後廚,對碧霞奴笑道:“給奶奶您道喜,今兒方才在外頭唱了幾句蓮花落,竟招來了三四桌客人,就不知道咱們後廚裏頭還有什麽吃的?稍微掂對幾個菜,燙幾壺燒黃二酒,晚間又掙一筆買賣。”

碧霞奴聽了心中歡喜,只是心疼蓮哥兒晚間又要上工,還要吊嗓子唱這個,蓮哥兒笑道:“我都理會得,我可不止會唱蓮花落呢,奶奶您就先看看有什麽吃的罷了。”

碧霞奴原想着這幾日招了小夥計兒,自己夫妻兩個能喘口氣兒,晚間想擺幾個吃碟兒給三郎的,就拿了花椒水、姜汁、蒜末、幹辣椒,煮了一大鍋花生,這會子還沒涼透,伸手在鍋裏撿了幾個,遞給蓮哥兒道:“要麽你嘗嘗,這個能不能賣錢?”

蓮哥兒接過了花生,打開一瞧竟是四個飽滿的花生仁,往嘴裏一倒,一拍大腿笑道:“怎麽不能賣?若說十文錢一碟子也有人買的,這個最下酒,都不用別的菜了。我替奶奶想好了,多盛幾個這樣的吃碟兒,再燙些燒黃二九,保證今晚上能賺了一吊錢呢。”

碧霞奴見他說的熱鬧,就當真擺上個十來個吃碟兒,又燙了幾壺燒黃二酒預備下,蓮哥兒把冰姐兒交給碧霞奴照顧,自個兒又出去,端着托盤出去了,一共四桌,每桌放上一盤子花生,一壺燒酒,一壺黃酒,因笑道:“方才唱個蓮花落,您幾位也聽絮煩了,要不我再伺候你一段評書?”

那幾桌客人原本也是愛聽書的,只是到到大茶館裏去聽,說書的不要錢,茶座兒卻賣錢,一個茶座兒少說也要幾十文銀錢,還不帶着茶水瓜子,若自個帶着茶葉,小夥計兒收不上幾個錢,便不打招呼,一壺開水也要個幾文錢,泡了你自己的茶,也要強搭着來上幾碟子瓜子兒,全算下來還不如單請說書的先生往家裏說去的劃算呢。

鳳城人能聽說書的,也多半都是那些身上有些差事的衙役或教書先生們,才舍得花那個閑錢去買那個虛熱,如今來聽蓮花落的這老幾位,都是街裏街坊市井人家,不過平時去大茶館門口,假裝路過,靠着門柱子偶爾聽幾耳朵,若是裏頭小夥計臉酸心硬出來趕着,他們也不敢怎麽樣,只好自己回去。

倒也沒聽過成本大套的書,如今聽見這小夥計兒就會說評書,這幾個人都合着賺到了,連聲催促他快講,這娃娃倒真有點傳授,當日逃荒進京的時候,他爹是個唱蓮花落的,因為自個兒賣唱也讨不上什麽錢來,一家子一商量,就搭了一個野班子,也有唱評戲的,也有唱大鼓的,又有說書唱蓮花落的,一個戲班子在街上擺攤兒賣藝,可就比自個兒單打獨鬥的來錢快多了。

連哥自小在班子裏長大的,雖說是樣樣通樣樣松,可是到底比那些個門外漢強遠了,因念了一段兒定場詩道:“大燕打食四海飄,為兒孫壘下窩巢。終日打食幾幹遭,唯恐小燕不飽。小燕将養數日,臂膀紮下翎毛。忘卻了父母養育恩,展翅搖翎飛了。飛到曠野荒郊,遇見避暑貍貓。連皮帶骨一齊嚼,可憐這小燕的殘生喪了。今兒小的就伺候您幾位一段兒《大隋唐》!”

書座子裏頭還真有一兩個吃過見過的主兒,原先在茶館裏頭找人說事兒,順帶着聽了幾耳朵,知道這可是一篇長篇大套的書,短打袍帶最是精彩,叫了好兒道:“你這小夥計兒要真會說大隋唐,明兒我就叫了自家兄弟起來給你捧場,夜夜都來聽你說好不好呢?就連書座兒的銀子,我們也可以按月給你。”

蓮哥兒聽了拍着手笑道:“這有什麽不好的,如今小人蒙着鋪子裏的老板老板娘好心仗義相救,得了性命,投身在這裏做活,只要人家不趕我,我就是一輩子也不走了。您就放心交錢吧,別說一月,就是交十年年的也行那。”

底下的書座子都笑道:“你這段兒書還能說上十年去?”蓮哥兒擺了擺手,學着老先生的樣子笑道:“這是個大部頭,光是梁子我就見過二十八套,連帶這身段兒、演義、廟堂之高、江湖之遠的,說十年說還算少呢!就請好吧您內。”

說着就從程咬金賣小筢子說了起來,第一天只說了個程咬金母子城破家亡,投身到小筢子村兒,就說了有一兩個時辰,底下聽書的還是聽得津津有味,根本就舍不得走,末了還是家裏的老婆領着孩子找上門來,揪住耳朵一頓亂罵:“殺千刀的不顧家,還以為是喝多了貓尿醉倒在路邊了,沒想到倒是在這不着調聽書呢。”

那些個男人都笑道:“如今這個書座兒倒是便宜,十文一碟子的小菜兒,就能聽五十文一回的書,為什麽不來?”

有的疼老婆的,因對渾家笑道:“明兒不單我來,也帶着你和孩子來聽一聽,這說書唱戲勸人方,三條大路走中央,這是高臺教化,以後只怕連孩子也是讀書識字的。”

一群人吆五喝六、心滿意足的去了,蓮哥兒把收上來的銅錢,加上方才地上撿起來的那十幾文,全都一股腦兒倒進了牽頭裝錢的匣子裏。

碧霞奴瞧見了,心裏十分過意不去,但要分給他幾個抽成兒,蓮哥兒笑道:“若是恁的算,你二位對我是救命之恩,這一條命值多少錢?我不是那樣忘恩負義的小人,奶奶您就收着,日後小人的事情也少不得三爺和三奶奶照應。”說到此處,臉上微微一紅,又低着頭笑道:“來日要說媳婦兒,奶奶給說個好的,小人也就心滿意足了。”

☆、159|訪親家官哥吃醋

卻說蓮哥兒的書座子在二葷鋪子門首處倒是打響了名頭。他自小兒跟着父母搭班兒唱戲,聽老一輩的說書藝人給念過書梁子,雖然年紀不大卻早就在江湖上行走,也知道許多人情世故,說起書來又沒有大人的勾心鬥角,心思也還純正,正适合說些袍帶短打,江湖豪傑結義之事都給他說得惟妙惟肖。說到秦瓊賣馬之處,勾動自己漂泊身世,更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

有好幾個常來捧場的漢子眼圈兒都紅了,一傳十十傳百,可就招來了不少新老的客人前來聽書。這一回擠兌得附近三四個茶館兒的生意每況愈下,倒把張家這二葷鋪子的生意帶的越來越好。

原先最來錢的是早點,可如今和晚上的吃碟兒比起來,早點也就算個零錢,十文錢一碟子的煮花生賣得最好,後來又添了幾樣鹽水煮的菱角、雞頭米等物,單點一碟子也可,或是混着賣都行。

這說書是個高臺教化的事兒,又帶着上下五千年,縱橫八萬裏,當個幼學也使得,有好多書座子聽見蓮哥兒評說的道理,都是忠臣良将之事,也有帶着自己剛上幼學童蒙的孩子一起來聽說書的,一面悄悄地指着臺上的蓮哥兒道:

“你瞧瞧人家,比你大不了幾歲,這評話說得有板有眼有理有據的,你若是長到人家那麽大,能有這個心胸,我們做老家兒的也就放心了。”

蓮哥兒這一回可就從小要飯的變成了孩子王,早起也有不少幼學的孩子讓爹媽帶着來買早點吃的,看見這小夥計兒,都追着屁股後面,趕着叫他蓮哥哥,蓮哥兒自己也覺得頗有面子。

可他們的生意好了,這周圍幾家的茶樓就不幹了,有兩三個茶樓的掌櫃的就帶人來堵着門口,倒也未敢高聲,只說叫你們家掌櫃的出來有事商量。見張三郎生的五大三粗鐵塔一般,那幾個就先情怯了。

掌櫃的也就回嗔作喜,說“請三爺賞賜給我一條活路,不然這書座子都叫你們家的小夥計帶跑了,我們大茶樓的挑費是大的,與你們這小本兒買賣可不一樣,一日不上座兒,賣不出票錢去,一個茶樓裏二三十口子等着我吃呢,求三爺可憐可憐小人罷了。”

張三郎也不是那樣混不講理、認錢不認人的主,聽見這幾家掌櫃說得懇切,就把蓮哥兒叫出來,問他怎樣處置,蓮哥兒想一回因笑道:“我也不是只會說書這一項,幾位老板要是覺着小的搶了你們的生意,就不如我一旬日只說兩三天的書,底下的時侯唱竹板書、弦子書,或是蓮花落,或是唱個大鼓書,反串兒的評戲什麽的?不知各位老板也心裏覺着怎麽樣?”

那幾個掌櫃的聽了,自是願意,這個茶座只靠書座子來錢,如今聽見他什麽都說些,對自個兒這樣單獨經營的茶館就沒甚擠兌了。幾家掌櫃的多謝過張三郎,漸漸的散去。三郎瞧了瞧蓮哥兒笑道:

“剛到家的時候看不出來你竟有這樣的本事。”蓮哥兒有些不好意思,紅了臉道:“這原本不值什麽,常言錢壓奴婢手、藝壓當行人,這藝多不壓身得道理小人自是懂得。

小時候跟着戲班子走街串巷也就學會了,往常我自個兒在藥王廟門首處唱起來,也沒人來聽,可見還是掌櫃的造化大,有個財神爺幫襯着,這地方聚攏人氣兒才有人來聽小的說書唱戲,都是您二位的福報呢。”

從此後又開了新買賣,這一日唱蓮花落,那一日唱對臺單板的評戲,有時候還唱個太平歌詞,還真是樣樣都能招呼一下。書座子也比平常人更多了,有人愛聽書的有人愛聽戲的,每天來的人都不一樣。

單有那一等愛聽大鼓書的太太奶奶們,也不嫌棄張家的二葷鋪子鋪面兒小,就要聽這一口。這些女眷門上坐,吃食就精細多了,碧霞奴原本就做就擅長做精細吃食的,如今見人點的幾樣下酒小菜,她也都會做些。

這些大姑娘小媳婦兒吃了便過口不忘,平日裏就算不過來聽戲,偶爾饞了,也打發家下的使喚人過來買幾個小菜。鳳城民風開化,男男女女的都會喝兩杯,這樣小菜拿了家去,再燙個燒黃二酒就是一桌子的席面兒,當家媳婦也沒那麽累,男人回家吃得開心,小店裏又多了一筆進項。

這蓮哥兒也是個上進的,自從成了個角兒,自己多多少少也攢下不少錢,張三郎和碧霞奴都是厚道人,不會苛扣他的工錢,除了包吃包住之外,書座子的錢就與他五五分成。

開始蓮哥兒還有些不好意思,到了後頭也多半就半推半就地拿了,這銀錢他又不像一般的半大孩子那樣亂花,全都攢下來放在自個枕頭底下,攢夠了一吊錢,就拿絨繩拴起來,攢多了就到銀樓裏去換成散碎銀子。

遇見有書市,就告了半天假過去逛逛,買些四書五經諸子百家回來瞧,他原是說書唱戲藝人之後,別的能耐不行,可這念書識字卻是從小學會了的,不是個睜眼瞎子,因看見別人家孩子都去念那些幼學童蒙,自己心裏豈有不眼饞的呢?

又不好辭了差事念書去,雖說如今有了幾個小錢兒,若是沒有進項,也不過幾年內就花完了,依舊沒有挑費,所以就自個兒買了書,白天幹活兒,晚間說書唱戲,到了夜裏有好大月亮的時候,就偷偷摸摸的拿出書來,坐在門檻子上看一會兒。

有時候早起伺候那些幼學的孩子們吃早點,有些不懂的,也找那稍微大一點的學長問兩句,人都喜歡聽他說書唱戲,又見他為人機靈,也都樂意教給他授業解惑。一來二去腹有詩書氣自華,這蓮哥兒也漸漸地倒饬成念書人家小孩子的模樣了。

這一日,可巧閑來無事,張三郎夫妻兩口子又上鳳城的老娘娘廟還願去了,叫他下了板兒不用做生意,只帶了冰姐兒玩耍就是了。若是餓了給口吃的,也不用他燒鍋起竈,都是碧霞奴早起就預備好的。夫妻兩口子因為蓮哥兒是個妥當人,所以很放心把冰姐兒交給他,再說不出半個時辰就可以回來,兩個上車去了。

蓮哥兒倒是十分上心這大姑娘,因為今兒不做買賣,也就拿了四書本子,抱了了冰姐兒坐在石墩子上賣呆兒,自個兒拿了那四書五經,一面搖頭晃腦地念起來,一面又颠了颠懷裏的冰姐兒,有時候也叫她認個字兒。

小娃兒哪裏懂得這些?只是瞧着有趣兒,那紙上密密麻麻蝌蚪一般,有時候還拿着小手過去抓兩把,蓮哥兒瞧這小娃娃生得玉雪可愛,也忍不住拿了她的小手在本子上指指點點,一面教她念幾個字,路過的人還當這兩人是一對親兄妹呢。

兩個小人兒正玩兒得好,忽然就見巷子對頭噔噔噔地跑出一個小孩子來,和蓮哥兒年歲瞧着差不多,可是依舊一團孩氣,瞧着眉眼兒上又好似比他小了幾歲,蓮哥兒自幼饑一頓飽一頓的,才生得矮小,若是尋常*歲的孩子得比他高上半頭一頭去。

見這孩子憋得小臉通紅,怒氣沖沖地瞧着自己,蓮哥兒又不認得他,倒覺得好玩,丢下四出本子,抱着冰姐站起來颠着,一面笑道:“你這小哥來這裏作甚,我們這是二葷鋪子,今兒老板和老板娘到廟裏燒香還願去了,不做買賣下板兒了,你要尋吃食,出了這條巷子再往前走兩三個巷口,就有的是小吃攤。”

那孩子紅着臉,恨恨盯着他也不說話,伸手就要搶冰姐兒,倒把蓮哥兒唬了一跳,趕忙緊緊的把冰姐兒樓在懷裏,一面仗着自個兒到底比他大幾歲,連聲喝道:“這是我們東家大姑娘,你這孩子瞧着也不小了,怎不知道男女七歲不同席的道理,卻要動手動腳的,你家大人呢?”

誰知懷裏的冰姐兒怔怔的瞧着那孩子,忽然咯咯兒一樂,倒是自個兒伸着小手兒,意思是要讓那孩子抱過去,那孩子見冰姐兒認得自己了,方才回嗔作喜,把小胸脯一拔:“你是什麽東西?也敢來官我家的事,告訴你吧,你們家大姑娘是我媳婦兒,我是你們家的姑老爺,你也敢這樣跟我說話嗎?”

蓮哥兒聽了吃了一驚,卻是久在江湖上混的,就連拍花子的也沒少見,原先搭班唱戲的時候,就見過有幾個人牙子從外地拐的孩子來,教他們做些雜耍,在鬧市上只說自己是親爹帶着孩子賣藝賺錢。

可這些手段都騙不了蓮哥兒,見這孩子要上來奪冰姐兒,自己就留了個心眼兒,也說到:“你要真是這家的姑老爺也不難,你就在這兒等我們三爺三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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