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1 (18)
回來,只要招對你真是這家親戚,小人自然給你賠罪,若不是可不能叫你就這麽抱着大姑娘去,萬一你也是花子拐來的,竟為虎作伥,我們大姑娘豈不是要受害?”
那孩子見冰姐兒死死的扒在蓮哥兒,不知怎的心裏十分不自在,又怕傷了冰姐兒,只輕輕地推了蓮哥兒一把道:“你這小奴才,恁的不識相,等岳父岳母回來定要責罰你,還不快把我媳婦給我?”
說着又伸手要搶,蓮哥兒倒更确信他就是拍花子派來的,一手抱起了冰姐兒,一手又與他扭打起來。
兩個孩子正鬧着,忽然聽見身後頭一陣哄笑,回頭一瞧,倒是張三郎、李四郎兩家子人,那李四郎拍了手笑道:“這是怎麽說,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了?”
☆、160|杜嬈娘逛廟拴娃
蓮哥兒和官哥兒兩個孩子原本扭打在一起,懷裏的冰姐兒也給吓得哇哇大哭起來,聽見後頭有人斷喝,官哥兒見了李四郎,停了手。蓮哥兒看見東家回來,也收手不打了,兩個孩子跳開一邊,各自朝着張三郎和李四郎兩家人家過去。
三郎因笑道:“這是咱們家姑老爺,你們怎麽動起手來?”
蓮哥兒方知李官哥兒果然是冰姐兒的未婚丈夫,不由得臉上一紅,趴在地下就要磕頭,那官哥兒見他忠心護主,倒是回嗔作喜,趕忙攙住了不叫他拜,一面有些不好意思,紅着臉道:“嗨,不打不相識,都是自個兒兄弟,別拜罷。”
那李四郎揉了揉官哥兒的小腦袋笑道:“這可真是不打不相識了,你瞧瞧人家,比你也大不了幾歲,就這樣懂事,如今換了你還不知道會不會護得住冰姐兒呢?”
官哥兒聽了這話可不依,伸手從蓮哥兒懷裏接過冰姐兒來,抱住了颠了颠道:“孩兒就是豁出命去也要護着冰姐兒周全,要不是爹娘成日裏嗔着孩兒讀書寫字,若是把我送到岳父大人這裏,好好學兩趟拳腳,我也不至于今兒打不過就小哥哥了。”
說的衆人都笑起來,碧霞奴是當家主母,趕緊招呼幾家子人回鋪子裏坐坐,一面吩咐蓮哥兒關了前頭的店門,今兒下午也不做生意了。
原來正趕上這一回李官哥兒在學裏考到了前五名,這幾日閑着沒事兒,官哥兒又把舊事重提,鬧騰了幾回說當日分明說好的,只要窗課考的前五名,就領着自個兒去瞧瞧小媳婦兒,如今考了兩回了,家大人還不見動靜。
官哥兒是獨養孩子,這麽大的小人兒,自然是情窦未開,還把冰姐兒當成親妹妹一樣,只是許久不見心裏自然想的慌,吃了飯又纏着爹媽要去鳳城走走,這月裏四郎沒甚事,杜嬈娘也思念冰姐兒,又見碧霞奴養着二胎,自個兒也動了這個心思,正要找她聊聊。
見孩子鬧騰得沒邊兒,只得随口答應道:“這也罷了,咱們就帶他去瞧瞧,左右人家新做的買賣聽說生意不錯,又寫過兩次信來,捎了好些當地東西,論理咱們也該去回拜一下才是。
李四郎倒也想去瞧瞧三哥,看看鳳城那邊生意怎麽樣,好不好做,一拍板就點了頭。夫妻兩口子帶着官哥兒打包了各色禮物雇了一輛大車就往鳳城過來,走了有大半日的路到了鳳城地面。
原說按照信上地址,直接去投奔三郎家裏,可是大車路過老娘娘廟,正趕上做好事,廟會前後,吃的喝的玩的樂的應有盡有,又有馄饨攤兒,又有醪糟丸子,還有那些雜耍賣藝的,頂缸、噴火、變臉兒……聚攏了好些個閑漢,起哄架秧子的叫好兒,又有閨中的大姑娘小媳婦兒打扮的花枝招展往老娘娘來求子求姻緣的。
官哥兒年輕心熱,瞧見熱鬧就走不動了,因纏着爹媽會了車錢,夫妻兩個帶着官哥兒下了車。首先往廟會裏逛逛,置辦些禮物,打算逛完了再去走親戚。
這杜嬈娘自從生了官哥兒,兩三歲上就預備懷二胎,想自己也生個玉雪可愛的女孩兒,可這幾年跟丈夫也沒少溫存,不說夜夜被翻紅浪,到底一兩日就在一處恩愛一回,可是卻總不見開懷生養,心裏甚是着急。
如今老娘娘廟做好事,就安排了李四郎帶着官哥兒先去買些吃的玩兒的,自個兒卻跟着一衆花枝招展的大姑娘小媳婦兒,往姥娘娘廟門首處去賣呆兒,今天是碧霞元君的生辰,前頭求子的不少。
這鳳城的碧霞元君祠與旁的的地方又不一樣,前頭依舊供着老娘娘的金身,裙擺底下卻擺着三四十個活潑可愛的泥娃娃,廟裏頭賣紅繩兒,專給這些來求子的年輕媳婦子們,一兩銀子一個繩套,拿在手裏就往那些娃娃上頭套去,套中了得了個好彩頭,就是來日定然要生個大胖小子、丫頭。若是沒套中,這一兩銀子就成了廟裏的香火錢。
那些個求子的媳婦兒們當真是無所不用其極,雖然這銀子不便宜,可夫家為了子嗣大計,誰家也不差這一兩二兩的,全都交給了媳婦們帶過來,試一試手氣。
杜嬈娘在家鄉的時候沒見過這樣的風俗,如今一見到覺得新鮮有趣兒,就靠着柱子在旁邊看住了,但見一個新媳婦子穿一身大紅衣裳,頭上簪着一朵牡丹花,打扮得十分嬌俏豔麗,一看就是剛過門兒沒幾天的,還有這新媳婦兒身上特有的嬌羞。
紅着臉會了銀子,拿了紅繩,手腕子一揚,朝着老娘娘的裙底下套過去,還真是一擊即中,套中了一個白白嫩嫩的大瓷娃娃,裏頭的老道姑抱了那娃娃,放在懷裏一瞧,喜得笑道:“恭喜大娘子,給大娘子道喜了,這可是個帶把兒的。”
那新媳婦兒聽了羞得滿面紅暈,眉梢眼角卻止不住的喜氣洋洋,趕忙對那老道姑道了謝,從懷裏扯出一塊紅布來,把娃娃包裹上了,做成一個襁褓的樣式,竟像是真的大胖小子似的,難免歡喜,抱在懷裏就往外擠。人群外頭有她的男人等着,見她一下子就套着了,喜的摟着媳婦兒,并頭說着小話兒,好像還要親一口似的,他渾家臊了,奪手就走,那漢子笑嘻嘻的在後頭跟着,夫妻倆口子出了廟門。
杜嬈娘見了,心裏也癢癢的,手邊還有幾兩散碎銀子,不如就試試手氣,萬一套中個玉雪可愛的小姑娘,豈不是了了自個兒一樁心願?
也會銀子先買了一根紅繩在手裏,誰知嬈娘手上沒個準頭,往上一飛,竟沒套上,啪地一聲落在地上,那老道姑心裏樂開了花,嘴上倒說:“不礙的不礙的,我們老娘娘廟的兒女緣最是靈驗,大娘子只怕今年沒這個緣分,不然明年再來試試?也省得人家說我老道姑貪財。”
杜嬈娘見圍觀的一衆新媳婦子瞧着自個兒,有不少已經套上的臉上難免帶出焦急的神色,又氣又急臊得臉都紅了,一摸兜裏還剩下二三兩碎銀子,招手叫那老道過來,這老道我要廢廢話,再給奶奶,來一根兒,我就不信今兒他不找個女娃娃。說着果真又拿一兩銀子換了一根紅繩,這回可使出吃奶的勁兒,直往碧霞元君裙擺底下的二三十個泥娃娃套過去,可誰知偏生又沒套着,紅繩落在兩個瓷娃娃的中間,翻滾了兩下,又從神龛上落了下來。
那老尼姑進的這些瓷娃娃也要工本兒錢,一個總好一二百文,如今兩個沒套着,合着是白賺了二兩銀子又省下四五百文的工本錢,心裏如何不樂?嘴上還打趣兒,杜嬈娘道:“奶奶當真是心誠的信女,只是在老娘娘跟前兒沒個緣法,不然明兒再來吧。”
杜嬈娘明知這是激将之計,可話趕話趕到這兒了,後頭有一群小媳婦兒在旁邊看熱鬧,叽叽喳喳的只怕家去也要對丈夫講起自己不機靈的勁兒來,心裏一着急,又拿出一兩銀子給了那老道姑道:“我就不信套不走一個,管他男娃女娃,非要抱回家去一個不可!”
那老道姑心裏自是樂開了花,趕忙接過銀子,又遞了一根紅繩,杜嬈娘正要套,忽然手腕子就給一個人攥住了,倒把她唬了一跳。這男女授受不親,要是給別人捉住了手還了得?可回頭一瞧竟是丈夫李四郎,手裏牽着官哥兒。
原先早就看見她在這裏拴娃娃,只是看着好玩兒,就抱了官哥兒瞧,還指指點點的在旁邊說道:“瞧瞧你娘,又要給你生個小妹妹呢,心倒是挺俊的,只是這銀子錢白叫他們騙了去。”
誰知一而再再而三的套不着,這李四郎的錢又不是大風刮來的,心裏就有些起急了,看她買了第三根紅繩,趕忙就上前來拉住了道:
“這兒女的緣法都是天注定的,一輩子幾個兒子閨女還要看咱們自個兒的福報,又何必信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趁着這根繩子還沒浪費,趕緊還給人家,把那一兩銀子要回來,咱們家的錢又不是地上撿來的,哪有那麽便宜的銀子給她花?”
說着又狠狠的瞪了那老道姑一眼,老道姑自知理虧,心裏想着若是他想要回去也就罷了,誰知杜嬈娘偏生不樂意,啐了一聲道:“我替你們家生兒育女的,生下了長子嫡孫還要怎麽樣?花你幾個錢就不樂意,姑奶奶偏要生個女孩子來給你瞧瞧。”
那李四郎原本就是個疼老婆的,廷加嬈娘表表功,也就不敢勸了,後頭排隊的一衆大姑娘小媳婦兒見了李四郎順着渾家心意,原先把嘲笑杜嬈娘的心也淡了幾分,都覺得這大嫂子人可算是嫁了好人家。
杜嬈娘有了丈夫呵護,得意一笑,瞧了那幾個排隊的新媳婦一眼,随手一扔,這回可是真巧,卻套上了碧霞元君老娘娘身旁的一個玉女,那小玉女生的比別的娃娃都玉雪可愛,紮着兩個花苞頭,頭上還帶着一對兒金墜子,底下垂墜的都是真絲縧,飄飄欲仙煞是好看。
連官哥兒都看住了笑道:“爹娘你們瞧瞧,這娃娃倒像個冰姐兒。”
☆、161|小弟兄信口開河
杜嬈娘套中了,十分得意,一連聲兒叫那老道姑把玉女抱下來給自個兒,這玉女娘娘可是個金身,裏頭還有金箔護體,就連身上的襖裙也都是一針一線花銀子請了蘇州繡娘繡出來的,老尼姑哪兒舍得這個?趕忙擺手道:
“哎呀使不得,這可是伺候老娘娘的玉女娘娘,怎好給你加做了孩子,大奶奶沒聽過那些個神怪評話故事麽?若是讓神佛投胎奪舍,尋常人*凡胎的受不住,反而要受害呢!”
那杜嬈娘不過是不争饅頭争口氣罷了,也知道這老尼姑是虛張聲勢吓唬人,無非就是不想把金身給了他們壞鈔罷了,有心逗她一逗,因笑道:“我三兩銀子套上的,怎麽說不給就不給,你瞧瞧我男人。”說罷拿手一指李四郎:“他可是看街老爺,你若不依時,叫了土兵來,登時砸了你的小廟兒。”
那李四郎今兒來會親家,自然穿的體面,也就穿了原先當差時候的一身兒的官衣兒來,沒想到倒給渾家狐假虎威了一回,連忙擺了擺手笑道:“你又何苦唬她?”見老道姑面上有些畏懼的神色,一面笑道:“莫說是我,就是縣太爺來了,又怎敢傷了廟産,老師父莫怕,是我渾家與您老玩笑罷了。”
那老道姑方才念了一聲無量壽佛,一面想出個主意來,一拍巴掌笑道:“貧道有個主意,日後奶奶誕育了大姑娘,不如就送到廟裏來做個寄名兒的土地,就給碧霞元君老娘娘做弟子,又尊貴又體面,還沾沾仙氣兒,不知您二位覺得怎麽樣。”
嬈娘自是歡喜,做了寄名兒徒弟,名字就要刻在玉女娘娘的金身上頭,豈不是比拴來一個娃娃露臉多了,得意一笑,方才放過了老道姑,與李四郎兩個抱了官哥兒出來。
迎面就遇見了張三郎兩口子進來還願,這才聚到一處,一路伴着往張家去,那李官哥兒思念冰姐兒,一路蹦蹦噠噠的,聽見岳父岳母指路,倒先跑到了二葷鋪子,遇見蓮哥兒帶着冰姐兒玩兒,這才起了龃龉,如今大人說破,自然就沒事了。
也是難為了小孩子家家的,剛才還打的跟熱窯似的,這回這倒是不打不相識,勾肩搭背的稱兄道弟起來。兩個說的熱鬧,倒把一旁的冰姐兒給冷落了,拿小手兒勾一勾這個又推一推那個。
那李官哥兒是家裏的獨養孩子,本來就沒個玩伴,在高顯城的幼學童蒙裏頭做了唐少爺的徒弟,人家書院裏頭倒是格外看顧他,每日裏課程最多,叫他當着半個學長的名兒。
他既然幫襯着師父管着學裏的學生,自然要端着點兒架子,又不能跟同學們打成一片,回來家中自個兒更沒意思,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如今好容易遇見了蓮哥兒,兩個當真是一拍即合,好像都有說不完的話似的。
蓮哥兒就領着李官哥兒往自己住的廂房裏,官哥兒是個自來熟,一屁股坐在炕上,抱了冰姐兒叫她在炕上玩耍,許久不見冰姐兒卻還記得當日鑽被窩的事情,拉了她小哥哥的手,支支吾吾的比劃起來:“洞房,洞房。”
蓮哥兒不明就裏,倒紅了臉笑道:“我們大姑娘可真是人小鬼大,怎麽都知道這樣的混賬話?”官哥兒也紅了臉笑道:“不是那個意思,你等我做給你瞧就知道了。”
說着,又借了蓮哥兒的被窩,圍成一個小洞,冰姐兒果真拍着手笑起來,一面就往裏鑽過去,一會兒又爬出來瞧瞧他們。官哥兒正帶着冰姐兒玩兒,一打眼兒看見炕上放着四書本子,好奇拿起來翻看了幾頁,因笑道:“你在這裏做夥計也念書嗎?”
蓮哥兒有些不好意思,拿了本子道:“這是原先在我們這兒吃早點的客人落下的,我不過替他看管幾日,哪裏懂得這些?只不過念幾個字,不做睜眼瞎子罷了。“
官哥兒看書上有朱批,字跡秀麗,又不像是幼學童蒙裏頭的孩子們寫的,他原是個聰明人,一看就有些明白了,向前來勾肩搭背地笑道:“小哥哥。你要真心想學也不是不能的,只是在這裏工錢不多,只怕送到學裏卻還夠不上束脩銀子吧?”
蓮哥兒聽他說破,紅了臉點了點頭,官哥兒一笑道:“這有什麽難的,左右我是這裏的姑爺,不過三五日就要來一趟,你有什麽不懂的只管問我就是了,如今我在幼學童蒙裏念了一兩年,旁的手藝沒有,客窗對對子,背個書還都算是個成手了。”
蓮哥兒聽了大喜,就着炕沿兒上就要半跪下拜師,官哥兒趕忙攔住了笑道:“你比我還大幾歲,給我行禮不是折損我嗎?再說我也不是白教給你,有幾件事情要托付,只要幫我辦好了,我自然傾囊相授。”
那蓮哥兒是個知道上進的,聽見姑老爺要教他,自是點頭答應,不知有什麽事要求着自己,自然效犬馬之勞就是了。官哥兒笑道:“我教你念一回書,你也給我說一段評話本子吧,我自小就愛聽這個,只是爹媽常說,小孩子家長聽那個容易亂了心性,我爹爹常去聽書的,坐在大茶館裏頭,一聽倒有好幾個時辰,若是說得不好,他能那麽上心?
再說我平日裏在學裏,也常有別的同窗們說起熱鬧的本子來,什麽三國演義,西游記,水浒傳的,當時說的我心裏癢癢,可替爹媽不給零錢,我又不敢上街聽書去,好哥哥,你每日裏與我講一段兒,我自然上心教你,豈不是兩處有益嗎?”
蓮哥兒聽了因笑道:“我當是什麽大事呢?原來不過是想聽評話本子,這有什麽難的?如今你在這裏住幾日,每日晚上我都要開板兒說書唱戲,你想聽什麽講清楚就是了。”
官哥兒涎着臉拉着他笑道:“你在這裏要開板兒說書唱戲,我爹媽自然是不讓我聽的,你這會子閑着沒事,只當玩一玩,先給我說一段兒,我再教你念一回書,打發了歇中覺的時候,晚間吃飯,豈不是不耽誤功夫?”
蓮哥兒給他纏得沒法,只得笑道:“就不知道姑老爺想聽哪一段呢?”李官哥兒歪着頭想了一會道:“果然還是西游記最有意思,你給我講講孫行者的故事吧?”
蓮哥兒聽了擺手笑道:“這可不能了,我們業界有句老話,叫做老不看三國,少不看西游,這西游記是怪力亂神的書,最亂心性,小孩子家家的,可不能聽呀。”
官哥兒聽了,撅着嘴道:“你說我是小孩子家家的,你比我也大不了一兩歲,你不但聽了,還會說呢,也沒見你亂了心智呀。好哥哥,你只說一段兒,說完我保管給你講出半部論語來。”
那蓮哥兒給他逗得笑了一聲道:“半部論語治天下,如今你若能講出來,還念什麽書呢?扯起了大旗造反去吧,到時候也叫我們冰姑娘做個正宮皇娘。”
兩個說笑了一回,果然蓮哥兒還是不大敢與官哥兒說正經的西游故事,給他纏得沒法,只得一拍巴掌故作驚訝道:“要不這樣,我給你說一件奇事,這件事可是我自個兒琢磨出來的,除我之外旁人都不知道。”
官哥兒聽他說得鄭重,也就丢開西游故事不問,只說道:“那你說來。”蓮哥兒因笑道:“姑老爺愛聽西游、三國的故事,殊不知這兩部書原是一部書,裏頭還有個書膽。”
官哥兒倒是頭回聽說三國和西游竟是一部書,趕忙拉住了請教端的。蓮哥兒忍住了笑意道:“你知道關老爺嗎?”
官哥兒笑道:“這誰不知道?亘古一人、忠義無雙,武財神關羽關雲長嘛。”蓮哥兒點頭道:“果然念過書的人就是有見識,這位關老爺最喜讀兵書,他讀的叫個孫武兵法你可知道?”
官哥兒搖了搖頭,蓮哥兒又說道:“這孫武兵法,便是以訛傳訛傳下來的,世上只有《孫子兵法》,卻并沒有這本書,只因書上寫錯了,落了一個字。”
官哥兒見他說得有理有據,便不由得信了,因問道:“漏了什麽字?”蓮哥兒笑道:“其實那書上寫的是《孫悟空兵法》!”
官哥兒一拍大腿咯咯地笑了起來,笑得滾在炕上來回亂動,倒把冰姐吓了一跳,從被窩裏鑽出來,瞪着大眼睛瞧着,還倒是這小哥哥瘋魔了。
官哥兒笑了一會兒,把冰姐兒抱過來放在懷裏颠着,一面說道:“這可是沒有的事兒,世上哪有《孫悟空兵法》這部書?”
蓮哥兒唉了一聲道:“你怎麽不信?這就是我方才說的那個機緣了。這關羽關二爺刀法驚奇,膂力高過常人百倍,自然不是凡夫俗子,你可知道他是誰的徒弟?就是那齊天大聖孫悟空!”
官哥兒聽了這話瞪大了眼睛,只不信,搖了搖頭道:“這倆人隔着一本書呢,哪會有這般瓜葛?”蓮哥兒一本正經的說道:“你不信聽我給你數呀,這孫大聖原本是個猴兒,你不知道關二爺也是個猴兒嗎?”
官哥兒吓得連忙擺手道:“這話可不敢亂說,要遭報應的,如何關二爺卻是只猴子?”蓮哥兒道:“關二爺的封號是漢壽亭侯,怎麽不是猴兒?那齊天大聖孫悟空在三國時候傳授了關二爺一套刀法,你仔細的數一數,三國兩晉南北朝,由隋入唐,可不是整好五百年嗎?”
☆、162|碧霞奴弄瓦之喜
官哥兒原是念過書的,這上下五千年年縱橫八萬裏的事兒倒也略略的知道,自己掐指一算,這兩個說的還真對,想來那孫猴子三國時候教會了關二爺武大刀,自個兒前去大鬧了天宮,給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可不是到了唐朝時候遇見唐長老才放出來西天取經去的麽?
便不由得信了,面上就嘆服之意,倒是蓮哥兒繃不住,撲哧一聲樂了出來,因笑道:“這是我早年搭班唱戲的時候聽人家說的相聲,怎麽你都信了呢?可千萬不要外頭說去,叫人家笑話你是個沒念過書的孩子。”
官哥兒才知道蓮哥兒逗他,兩個又嬉笑打鬧到一處,就連冰姐兒給他們鬧的也不歇中覺了,撒着歡兒地在兩個小哥哥中間滾來滾去,三個娃娃只鬧到晚上,方才來了困意,那兩個小人兒就把冰姐兒夾在中間,只怕她掉下炕去,哄着她睡了一會兒,兩個也都睡熟了。
轉眼間冬去春來,碧霞奴的肚子也快要卸貨了,做了有一個多季度的生意,漸漸的也攢下不少銀錢來,這幾日待産,就不做生意,也将蓮哥兒放了假,他如今大了,就算走街串巷也丢不了,況且原來就是小叫花子出身,倒也不是害怕,見放假自個手裏還有幾個閑錢,就打算着往元禮府去瞧瞧官哥兒。自從兩個孩子上回不打不相識,如今竟成了莫逆之交。
原先蓮哥兒打算過去的時候,又想着家裏要人服侍,不敢擅自出門,誰知沒兩日,碧霞奴的妹子喬二姐就帶了女兒歡姐兒過來,說是照顧月子,可巧蓮哥兒若是出去逛幾日,那間廂房就給她們母女兩個住,蓮哥兒這才放心辭別了東家,自個背個小包袱,帶了散碎銀子土特産等物,就往元禮府去找官哥兒玩耍。
這廂喬二姐拉了碧霞奴的手,又摸了摸肚子,瞧着這樣尖尖的,心裏想這定然是個男娃,因說道:“原先你生冰姐兒的時候倒适順得很,只是她不過是七八個月的娃娃,還沒長大,身子就像個小貓兒似的,要滑出來可就容易多了。
如今這一胎已經快要瓜熟蒂落,肚子又這樣大,只怕這幾日姐姐還得多吃些東西,誕育的時候可是費勁兒,我生慶哥兒的時候不就是這樣?小家夥足足折騰了我三四個時辰,可把我給疼壞了,如今還心有餘悸呢。我們大郎又纏着我,說還想再要個小的,我都懶得理他。”
碧霞奴因笑道:“這兒女緣分都是上天注定,豈有你說不要就不要的道理呢?對了,我聽人家說過,世上有賣那叫做避子湯的東西,你可不要亂吃啊,萬一那寒氣傷了女孩兒家的根本,以後就是想要也不能夠了。”
喬二姐兒因笑道:“誰吃那個勞什子,不過他纏我的時候……”收到此處臉上一紅,便打住了話頭兒不說了。碧霞奴也掩口跟着笑了兩聲,一面又拉着喬二姐兒的手,往窗外瞧了瞧,見三郎這會子不在,方才低聲道:
“這一胎活潑的很,和冰姐兒大不一樣,我心裏想這多半是個男孩,萬一誕育的時候是個兇險排面兒,你們不要管三郎說些什麽,還要保住孩子要緊,他也算是個大好男兒,我怎好叫他不留後人在世上?我們夫妻一場,豈不是我對不起他?”
喬二姑娘哎喲了一聲道:“我來是為什麽?只怕婆家對你不好,誕育的時候遇見這個事兒,萬一那老不死的又過來說些什麽閑話,我姐夫雖說不是耳根子軟的,只是男子進不得産房,裏頭還不是由着那老貨擺不?萬一傷了你,我豈不是要悔恨終身?所以先她一步過來,為的就是要保這個準兒,你倒好,幫襯着婆家勸娘家人,也沒見過你這樣的媳婦兒。”
碧霞奴嘆了口氣苦笑道:“我因為和他好才要給他生兒育女,又與婆家什麽相幹?再說前幾次他們家裏鬧得沸反盈天的,如今聽見咱們家算是敗落了,自然是不肯親近的。倒也正好,你說他們家來了人我躲了不是,不躲又吃不消。最近身子實在沉重,也做不得什麽事,鬧哄哄的倒不如不來的好。
還是你這丫頭最貼心,我原想叫人接你去,又想着你家裏孩子多,自己又是當家的大娘子,如今忙着聘閨女說兒媳婦,哪裏有空管我的閑事。”
二姐因笑道:“你自小帶了母職把我養大的,這點事兒我還幫襯得來,不來成什麽人了?難不成是一窩白眼狼。”
說了一回,二姐執意不肯答應碧霞奴托付的事,喬姐兒想一回,也值得就聽天由命罷了,幸而丈夫疼惜,萬事都不放在心上。
這一日瓜熟蒂落,她這是第二胎,規矩得很,羊水先破,碧霞奴已經當了一回娘,也不怎麽害怕,趕忙叫妹子去請了原先說好的穩婆子過來,都是積年的老媽媽,極有準頭兒的。
趕忙叫二姐和歡姐兒幫廚房裏預備熱水、毛巾等物,又拿了厚厚的草紙進來,預備着揩抹血跡。剛支上了帳子,孩子就露頭了,這一回是個順産,只是孕婦孕中吃食好,孩子個頭兒大一些,出來便有些費事。
碧霞奴身子孱弱,當日早産時都沒受罪,如今這足月胎兒,是有些受不住了,只是她是大家小姐出身,又不好意思像旁的女子那樣失聲慘叫,只好秀眉微蹙,嬌聲低吟,好在這孩子還算是疼惜娘親,頭一出來就活潑的很,身子一個鯉魚打挺就蹦了出來。
娃兒出了娘胎,那穩婆子險險的沒接住,差點就掉在地上,唬得趕忙用幹淨巾子接了,一面催了熱水來洗幹淨,抱給産婦瞧瞧。一面給她道喜道:“給奶奶道喜了,是位姑娘呢。”
碧霞奴聽了這話倒是有些意外,顫聲說道:“怎麽是個女孩?聽聲音倒比我們大姑娘粗了不止一倍呢。”
那穩婆笑道:“可不是嘛,出來的時候,瞧這倒像個小子,身手矯健的很,差點就蹦到床外頭去了。誰知道是個沒把兒的。奶奶也不必心急,方才我老身接生的時候,瞧奶奶這身子,命中自有個小子之份錯不了。”
碧霞奴自己心裏倒是沒什麽,兒女都一樣喜歡,只是覺得這一胎又不是男孩,只怕三郎失望,轉念一想,他也不是那樣的人,看他那麽疼冰姐兒就知道了,如今這小妹妹倒也有趣兒,生下來瞧着比冰姐兒快一歲那時候還大些的模樣,只怕來日長大了要欺負小姐姐也未可知。
低頭瞧着這小奶娃兒,和冰姐兒當真不一樣,冰姐兒養下來的時候還是通體雪白,連胎毛都是白的,好像一只小奶貓,這一個頭發又多又卷,濃密漆黑,大眼睛滴溜溜的圓,剛生下來就會睜眼,知道哭着要奶吃。
心想這姑娘長大了,定然潑辣爽利,沒準兒就是杜嬈娘的那個性子,倒也招人喜歡,碧霞奴越看越愛,忍不住抱在懷裏哺育起來,一面打發産婆去外頭領賞錢道喜,說給張三郎知道。
果然三郎是個直性漢子,男孩兒女孩兒都一樣喜歡,聽見這話趕忙給了賞錢,打發穩婆子出去吃杯酒,一面在外頭換了衣裳淨了手,方才進來。
見碧霞奴抱着孩子坐着,就坐在炕沿兒上摟着渾家一同看着小奶娃,一面笑道:“瞧着比冰姐兒一歲的時候還大啊,這一個肯定給你罪受,待會兒咱們照着方子把買來的幾味補藥給你炖上好好補一補。”
碧霞奴虛弱一笑道:“這一個還真沒給我罪受,出來得痛快着呢,只是個頭大一些,正要發急的時候,誰知是個小女娃,倒是一個鯉魚打挺就蹦出來了,險險的就蹿下坑去呢,你說說,和咱大姐兒可真是天懸地隔的兩個人,只怕将來就是個假小子,要不,我說起個學名兒,就當做假子養着,沒準兒還能招出一個弟弟來,你說好不好呢?”
三郎笑道:“這都依你,只是這人下人吓死人,我在外頭聽你好似哭喊了兩聲,心都要碎了,有兩個滿破夠了,要我說,往後咱們別再要,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這兩個女孩子一個聘出去,一個留在家裏,招贅一個小女婿豈不是好的?”
碧霞奴搖了搖頭兒道:“兒女緣分都是上天注定的,豈是你說不要就不要的道理,這件事情你們男人家可做不得主,我也不和你多說了,你快出去把我妹子叫進來,你自個兒到原先說好了的幾家兒買賣鋪戶裏頭,把原先咱們商議的東西去采辦了來,今兒過一日,明兒準備一日,後兒可就要辦洗三了。
這是咱們初來乍到剛到鳳城,我雖說不能下地,你也要替我多周旋照應才是,請街坊鄰居們吃杯喜酒,只怕過幾日蓮哥兒就回來了。這幾日他不在,才知道平日裏包攬了多少活計,可有你忙的。到底二姑娘是外嫁女,到了咱們家是客,也不能全依仗着她呀。”
張三郎聽見喬姐兒還有心氣兒再生,也只得點了點頭應了她,自個兒出去又換了二姑娘進來瞧瞧外甥女兒。果然是英雄惺惺相惜,二姑娘自個兒是個爽利人兒,在外頭聽見穩婆子說的天花亂墜的,自己一聽就愛這小奶娃兒,等到見着了,果然是個壯實的娃兒,因喜得接過來抱在懷裏笑道:“這一個準錯不了,一瞧就是潑辣性子,來日你和冰姐兒只怕全靠着她了!”
☆、163|元禮府巧遇琴官
放下張三郎一家子如何照顧雪姐兒,怎麽忙活洗三的擺酒請客之事不提,單說蓮哥兒,背了個包袱皮兒,搭着一輛大車就往元禮府去尋官哥兒玩耍。
他們搭班兒唱戲的有個規矩,就好像行腳的僧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