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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11 (19)

時不便,路過旁的寺廟也可以挂單一般,蓮哥兒坐車進了元禮府城門頭裏,會了幾個錢的車錢,從車沿兒上跳下來,沿着大街閑逛,看見一個茶樓裏頭開着書座兒,擡腳就往裏進。

那外頭招攬客人的小夥計一把攔住了,見他穿的也不算體面,年紀又小,家裏沒個大人領着,只怕是來蹭書聽的,因攔住了道:“你是誰家的哥哥兒,你家大人呢?是來賣茶葉的?帶錢了沒有?”

蓮哥兒把小胸脯一拔:“你這小哥兒倒會看人下菜碟兒,沒聽見人家說過莫欺少年窮嘛,我來這園子裏,是來會會幾位先生,切磋學問的。”

那時候能稱為先生的只有兩類人,一類是私塾裏頭教書的先生,還有一類就是說書唱戲的藝人。那小夥計兒見這小孩子也不到十歲上,便只當他沒甚真本事,往常擱在茶館兒裏頭也常聽書聽戲的,知道這裏頭門道最多,他一個娃娃能有什麽能耐?

因笑道:“你這小家夥沒的亂跑,快回去找你家大人去吧。莫不是家裏頭是個票房,票着票着就只當自己是個角兒了?我告訴你吧,今兒咱的園子裏頭請的可是杜老板的班子,莫說是你,就是京城裏頭有名的旦角兒也不敢和他們叫板,不打你是你的便宜,快回家對着家裏的影壁兒唱去吧。”

這小夥計兒為了捧杜琴官,故意說的大聲,插科打诨的,門首處的幾個茶座都哄笑起來。

這蓮哥兒雖說年幼,自小跟着父母搭班唱戲,也算是個小小的名角了,當日不過因為沒了爹媽,身上又沒本錢,養不住嗓子沒有底氣,所以唱個蓮花落為生,後來投身到張三郎家裏,吃穿用度都跟家裏主子沒甚差別,養了幾個月,也養壯實了,底氣足了,一開嗓兒照樣黃莺兒一般。

原先靠着說書賺錢,後來又唱小曲小調京戲評戲,漸漸的在鳳城裏也有了點角兒的意思,如今見這小夥計兒這樣看不起人,雖說是個識大體的,到底還在年少氣盛的時候,因有些不耐煩,對那小夥計兒道:

“你既然是做茶座兒的生意,自然知道我們這行裏頭的規矩,既然來了嗆行的便不能不讓進,我來了拜過祖師爺牌位,晚上就要給我下一個戲碼兒,演的不好丢的是我師傅的人,與你們的茶座子又不想幹,若是唱出了名頭得了賞錢,與你們也是對半分成,是個無本兒的買賣,卻有什麽不好的呢?”

那小夥計聽他說得頭頭是道的,好像還真是這裏頭的行家,卻也有些拿不準,況且若真是唱戲的,成了名角兒也不過都是十一二歲的少年,到了十三四歲倒倉,也就未必還能唱旦角兒了。如今這孩子看去也有八、九歲上,萬一是京城來的名角兒,自己豈不是得罪了人?想到此處有些回嗔作喜的模樣。

前倨後恭的往裏讓到了後臺,一面招呼道:“杜老板,外頭有一個想來唱對臺戲的小哥兒,問他,也不報個腕兒,我給你迎進來了,你們聊吧。”說着一打手巾板兒,搭讪着出去了。

卻說那杜琴官帶着自己的小班兒在這裏唱戲,他如今早就不做小旦了,也不過是随手帶個班子,權當做是個打發時辰的營生,也能幫襯着唐少爺那一頭的買賣,若是學堂一時有些周轉不來,還能靠着這個吃。兩個就這樣過起日子來,倒也殷實。

如今聽見外頭來了嗆行的,他們這行當,這樣的事兒不新鮮,想着只怕是附近縣城裏的什麽角兒,或是帶了班子的,想來他這裏找門路,所以先叫個孩子過來試探試探名頭。

打眼兒一瞧,不過是個八、九歲的孩子,身子生的瘦弱,臉龐倒是清秀,透着一股子機靈勁兒,可怎麽看也瞧不出是個角兒來。只是瞧着很有些溫柔敦厚的模樣,不像是往下路上走的。

那些孩子小小年紀塗脂抹粉的最是讨厭,杜琴官見了他,天生有些喜愛,就招了招手叫他過來。那蓮哥兒久在江湖,自然有一個機靈勁兒,看見班主對他笑了,就知道自己只怕是生了個上人見喜的模樣,趕忙搭讪着過去見了禮。

一面到後臺給祖師爺牌位行禮,琴官笑道:“若要來對臺唱戲也不難,只是我們這行當總要報個腕兒,你且說說你師父是誰,師爺是誰,哪一個門戶的?我也好安排你在哪一場出場。

蓮哥兒笑道:“杜老板也不用問這個,我這活計雖不敢說好,只怕這元禮府中也未必找出第二個人來,您就把我放在壓軸第三上準沒錯兒。”

杜琴官一瞧這孩子好大口氣,只有成了名的角兒,或是戲班子花大價錢請來大班唱戲的才敢唱個壓軸兒,他倒是好高的心氣兒,還沒露兩手就往那個上頭盯着了。

只當他是小孩子說的話,也不太放在心上,因笑道:“你這小孩子倒也有些意思,當真是‘乍行的小馬斜路窄,雛鷹展翅恨天低’,倒有點龍馬精神。我們班子裏再不是打壓後輩的地方,只是你若不給我露幾手兒,我怎麽把你安排在後頭?到時候你一拍屁股走人,砸的還不是我自個兒的牌子麽?”

蓮哥兒聽了一笑道:“這有什麽難的,杜老板既然要聽,我唱一句就是了。”說着調好了調門兒,張嘴就唱了起來:“一聽公主盜令箭,不由得本宮喜心間,站立宮門叫小番。”

後頭的那個高腔,簡直把房頂都掀翻了,不光是後臺的那幾個學生站了起來,就連前頭茶館裏頭等着聽戲的,一聽見後臺傳出聲音,還以為是吊嗓的,都上趕着叫好兒。

杜琴官一聽就愛上了,一手拉住了蓮哥兒,拉着他到自個兒的妝臺前坐下,又命人去沏酽酽的茶來,一面拉了他的手笑道:“沒想到你倒是個外來的和尚會念經的,方才是我小看了你,這廂給你賠個不是,如今我也不敢問你家學何處,門戶是誰,自然安排你唱壓軸就是。

我看你自己一個人帶着小包袱到這裏,只怕是來投親訪友的?這裏地面你要是不熟,我竟帶了你去也是好的,晚間你唱完戲,卸了妝跟我們一處吃飯,我再送你去,你說好不好呢?”

蓮哥兒自小沒了父母漂泊江湖,自小受盡別人白眼,如今見了杜琴官這樣的溫言軟語,拉着手噓寒問暖的,他年輕心熱,就點了點頭答應了。

到了晚間搭班兒唱戲,蓮哥兒就跟在後臺,聽前頭有唱昆曲的、有唱京戲的,又有太平歌詞、大鼓書弦子書、單口相聲、評書的都有,在後臺聽了聽,實在是乏善可陳。

又見杜琴官這一批收上來的這幾個孩子,不是模樣不行,就是精神差點兒,若是外貌出挑的,嗓子又不太中用,想着這杜琴官只怕也有些不中意的地方,沒收上一個可心的衣缽弟子。

正想着,就到他唱的倒數第三臺壓軸兒,趕忙出去唱了一回,底下果然歡聲雷動,叫好的聲音簡直把房瓦都給揭了下來。杜琴官在後臺冷眼旁觀着,心裏暗自贊許,一面也要顯些本事,籠絡住這孩子。

原本他不用上去唱戲,如今既然來了嗆行的,也少得妝扮起來彩唱了一回,就唱了壓軸兒的最後一臺,這底下也有人聽過杜琴官唱戲的,也有聽說過他花名在外的,如今見這扮相身段兒,唱腔,都這樣婉轉柔美,紛紛忍不住的叫起好來。

又有許多風流子弟,在臺下看見老板親自上來,伸手就摘了自個兒的扳指兒,拿手帕包好了只往臺上丢,底下一衆小徒弟趕緊上去撿,到了後臺一數,光是玉扳指就扔上來五六個,更別說那些散碎的銀子錢了。

衆人謝了幕,回來卸妝,只見那蓮哥兒就不錯眼珠的盯着杜琴官,琴官卸妝洗臉,他趕着上去服侍,杜琴官見他有眼色,因笑道:“怎麽你沒見過我彩唱,只當我是不會唱戲只帶戲班子的嗎?”

蓮哥兒搖了搖頭說道:“方才老板做的那兩出我是真心愛,可是從沒學過,事到如今我也不瞞着您,小人自小是跟着父母搭班唱戲的,雖說都會些,可樣樣不過稀松平常,不過是仗着年紀小,還沒倒倉,嗓子高得個彩頭。

若是到了杜老板您這樣的年紀,我只怕連您的一半兒也比不上了,雖然有心要拜個師,只是買賣鋪戶裏的活計又忙不開,我們鳳城小店裏的老板、老板娘對我極好,我是不能辭工的,可又偏生喜愛你這樣的身段唱腔,若是能做個寄名兒的徒弟,那就再好不過了。”

琴官見這孩子遞了話兒,自個兒正有心要兜攬他,因笑道:“這有什麽難的,想來是你欠了人家的人情,差多少挑費,自有我替你還上,你到了我們班子裏也不用寫什麽賣身契生死文書,我把你帶出來之後,就讓你做班主,管着戲班子,日後不過是我養你的小,你養我的老罷了,你說好不好呢?”

☆、164|蓮哥兒投身梨園

杜琴官是真心疼愛蓮哥兒,又留他吃了飯,平時戲班子裏也不過就是四菜一湯,大家夥随便吃些,今兒因為看重他,留下班子別的徒弟一桌吃飯,自己帶着他往二葷鋪子裏坐坐。

兩個買些酒飯吃,杜琴官如今不大上臺了,也松快了自個兒,偶爾和唐少爺吃兩杯。如今遇着這麽個上進的孩子,心中歡喜,就要了燒黃二酒燙上來。

蓮哥兒自小跟着父母跑江湖,有時也往飯莊子裏去唱戲說書,人家有時候賞他兩口吃,雖然年小,倒是個喜歡杯中物的。見杜琴官自斟自飲吃得有趣兒,就眼巴巴地瞧着。

琴官因笑道:“我與你不同,如今已經出師做人家的教習,一日裏吃上一兩杯倒也無妨,你如今嗓子還沒倒倉,正要仔細呵護,怎麽反倒吃這個?若是以後當真到了我門下,少不得要給你立規矩,不但這些東西不能吃,尋常那些雞鴨魚肉只怕也吃不得了。”

蓮哥兒原是吃過苦的,自小也沒怎麽吃過大魚大肉,倒不甚在意,只有貪吃兩口酒,也不過是小孩子圖個新鮮,又不曾多吃了,也笑道:“這有什麽難的,小人自幼随父母漂泊江湖,也不過是有吃的吃上兩口,都是人家賞的殘羹冷炙,只要能吃上新鮮菜蔬比什麽都強,絕不争競就是了。”

杜琴官點頭笑道:“你可真是個受教的,不像我原先買來的那幾個孩子,每日掙了銀子,看着我不在就往門首處買瓜子兒吃,回來把嗓子吃的倒了,又要調個兩三天才能回來。

我們這一行不比別的,全仗着一副好嗓子吃飯,我年少時節沒出師的時候可比你們苦多了,一年也不過能吃上一回葷腥,還不是真正實打實的大魚大肉,不過是拿炖牛肉的湯熬一鍋菠菜給我吃,也就算是解解饞了。平日裏自己滴酒不沾,晚上睡覺的時候還要拿一片白梨含在嘴裏入睡,到了第二日早起,再吐出來,那一片梨都是黑的,裏頭可就是你的肺火了。”

那蓮哥兒原本是跟着父母一起搭班唱戲,都是一些沒有什麽講究的野班子,也不過就是全靠着肉嗓子開出調門兒去博個彩頭。如今見了科班兒出身的杜琴官與他說些這些規矩,倒還真是開了眼界。點頭笑道:

“這規矩倒好,如今我做小夥計的,一年也吃不了幾個新鮮水果哩,如今若是每天晚上能含一片,也算是沒白學這個勞什子呢。”

杜琴官給他的俏皮話逗得一笑:“你若這般貪吃,我都不敢晚上叫你含着梨睡了,若是貪嘴吃下去,豈不是把肺火又都吃進去了?”

兩個人說說笑笑的,彼此都更親近了一番,一時吃了飯,杜琴官拿着杯子小酌兩口,一面問他道:“方才散了戲趕得及,也不曾問你到這裏是投親靠友,走的是哪一家兒,只怕若是近些,還是我們街坊呢,我帶你去就是了。”

蓮哥兒也說道:“哦,我是來找念書的李官哥兒的,他爹爹、我那老盟父,街上人喚作李四郎,原先在家鄉的時候做過更夫,後來升做了看街老爺,如今聽說自己下海單幹做了買賣了,不知道杜老板可認識這一家人不認識?”

杜琴官聽了,哎喲了一聲笑道:“這可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了,天生是機緣巧合,你怎麽就撞到我的班子裏來,這一家子不是別人,卻是我的親戚。”一面說了自己原是杜嬈娘的師兄,蓮哥兒也想不到竟有這樣的天生緣分,又趕着認過了幹親,那杜琴官會了飯錢,帶他一路往李四郎家去。

到了門首處,蓮哥兒伸手打門,可巧這日官哥兒下了學堂正回家,在院子裏玩耍一會兒,聽見打門就出來開了。但見蓮哥兒在外頭背着個小包袱皮兒,笑吟吟的瞧着他。

官哥兒喜得一下子就猴兒上身來笑道:“好哥哥,你如何來到此處?”後頭顯出杜琴官來,摸了摸官哥兒的頭笑道:“你爹娘呢?”官哥兒趕着給舅舅行禮,一面引着他倆往屋裏走,因笑道:“你們兩個怎麽竟走到了一處?”一面引着往內宅進去。

這一日李四郎還沒回來,杜嬈娘已經準備了飯菜,擱在笸籮裏頭晾着,盼着腿兒在炕上做些針黹,見哥哥來了,一面就往屋裏讓,叫炕上坐,又見了蓮哥兒,當日前去走親戚時候因為兩個孩子投緣對勁,就做了幹兄弟,如今見了他也十分歡喜。蓮哥兒趕着給盟娘磕了頭,一面兩個說起方才的奇遇來。

杜嬈娘因笑道:“這真奇了,想不到我們蓮哥兒竟能投到我師兄的門下,也算是你們兩個有點兒師徒緣分,不然那麽容易就找到你那兒去了?”

蓮哥兒有些不好意思,搔了搔頭笑到:“原先也沒多想,這也是我們的江湖規矩。走到一個地方,遇見搭班唱戲的,就進去報個門戶,串兩出戲混口飯吃。我原想着今兒來拜見盟爹盟娘和我這兄弟,自己手上又沒有幾個零錢,置辦不下什麽像樣的禮物,才想着闖一闖戲班子,沒想到就遇見了杜老板,竟也是想不到的緣分。”

嬈娘下廚給孩子準備吃食,打發了官哥兒陪蓮哥兒再去吃一點兒點心,一面和她哥哥兩個坐着說話兒,那杜琴官因悄悄的打聽這蓮哥兒來歷如何,孩子是不是本分規矩。

杜嬈娘把自個兒知道的一樁樁一件件,細細的告訴他,杜琴官聽說這孩子也跟自個兒一樣自小兒沒了爹娘的,心中又起了憐惜之意,就把自己的打算與妹子說了,嬈娘笑道:

“這真是極好的事兒,原先我們三哥一家子也都說這蓮哥兒是個老實本分的孩子,只是将來又不能靠着做勤行養老的,也不知道日後怎麽個歸宿,沒想到他的結果竟在這裏。”

兄妹兩個商議妥當,琴官也不出面,就叫嬈娘把蓮哥兒喚到跟前來,拉着他的手細問願不願意拜師,蓮哥兒自然是十分樂意的,親上作親更近了一層,只是又放心不下張三郎兩口子的二葷鋪子。

杜琴官笑道:“這有什麽難的呢?萬事都不用你操心,以後每月裏我往三哥的鋪子裏頭投幾個錢的本錢,就算是你在那裏的吃喝用度。你先與我做了寄名兒的徒弟,如今我見你基本功夫都在,也不用像別的孩子那樣,買了來還要我指點着彎腰窩腿的重新練習。

你就按照我說的法子,好好的養着嗓子,往日裏不要胡吃海塞,左右你也有親戚在這裏,一月半月的來走一趟親戚,與官哥兒玩耍一回,再到我那裏唱兩出我給你指點幾句,你又不是那樣蠢笨如豬的孩子,用不着我手把手的教你,這樣調理幾年,等那邊三哥的生意漸漸地擴大了局面,多招幾個夥計,你也大了,不用跑堂時候,依舊回來與我們搭班唱戲豈不是好的嗎?”

那蓮哥兒聽了這話十分動心,二話不說趴在地下就給師父磕了頭,又要寫生死文書,杜琴官笑道:“我與你師徒父子一般,就不講究這個,你就真心拜我,不如就與我做個兒徒吧。”

原來當日梨園之中有個規矩,若是做學徒的,師父教徒弟三年,等徒弟出了師之後也要給師父白幹三年的活,搭班唱戲一份銀子不能收。三年之後,算是學滿出師,自己搭班唱戲也行,依舊留在師父的班子裏也好,到時候老了做不動時,自己也花錢采買幾個清秀的孩子搭班唱戲,這樣的就喚做學徒。

還有一種喚作兒徒的,就是師父的養子一般,班子養他的小,等這樣徒弟出了師,還要給師父養老,三節兩壽前來拜見,就如同父子一般的禮數。到時候師父老了,帶不動戲班子時,連裏頭的這些戲子和頭面衣裳等物,全都傳給了徒弟,就好比老子的家産到後來傳給兒子是一樣的,這樣的人都稱作兒徒。

如今蓮哥兒聽見杜琴官要收自己做了兒徒,滿心歡喜,一口答應下來。琴官笑道:“既然拜了這樣的門戶,就不得不帶你回家去看看了。”

迎面上來拉着蓮哥兒的手,兩個與杜嬈娘母子告辭就往出走,門口的小厮見他兩個出來,趕忙到街上去雇車,蓮哥兒笑道:“方才聽盟娘說起。師父的家裏此處不遠,怎麽還要坐車呢?”

琴官教給他道:“我們這一行雖是在下九流的,做人倒是嬌貴,你知道疼惜自個,別人才能疼你,這沒有幾步路,架子卻不能倒了,別說如今還隔着兩三條街,就是只在對門兒,也得上了車再下來,就好似皇宮裏的娘娘一般,走幾步路要到萬歲爺那裏去,不是還要用個四人擡嗎?”

蓮哥兒聽了倒是大開眼界,趕忙點點頭受教了,兩個就回到唐少爺的寓所裏,杜親官滿心歡喜對唐少爺說了這事兒,那唐少爺見蓮哥兒生的聰明伶俐,雖然年小,卻一團正氣,也是個往正路上走的孩子,點頭笑道:“這也算是你我的福報,如今還能收上這麽一個孩子來,日後你膝下倒也不算孤單。”說的琴官臉上一紅,對他使個眼色搖了搖頭。

那蓮哥兒本是個聰明孩子,在江湖上搭班唱戲,什麽事情沒見過?見這兩人這般光景,心裏也就猜出了幾分。心中暗想原來師父與這位少爺有情有義,想來是不打算留後的了,才收了自己的膝下,來日定要闖出個名堂來,好生報答此番知遇之恩。

☆、165|雪姐兒天花遇險

轉眼又到了夏天,大街小巷熱氣騰騰的,也沒個避暑的地兒。碧霞奴每日裏要起早貪黑的帶孩子,暑氣難擋心裏難免煩悶些,雪姐兒正是難帶的時候,一晚上要起來兩三次,鬧的大人也睡不安穩。

依着三郎的意思,若是雪姐兒撒嬌兒找娘,倒不必特地起來一趟,若是慣得嬌氣了,日後大了更不好立規矩。可碧霞奴因為當日得了冰姐兒十分不易,都是貼肉養大的,如今帶雪姐兒也是一般一碗水端平,不肯因為她生得壯實就冷落了孩子。白日裏難免精神就倦怠些。

張三郎見了不忍心,硬是定下了規矩,一日裏二葷鋪子只賣早點和夜宵,當中那一頓就省了。一來如今天氣炎熱,中午不大上座兒,二來碧霞奴頂着個大日頭燒火做飯的,到底身子發虛,晚上要起來照顧孩子更顧不過來。

碧霞奴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只好答應了三郎,且喜還有個蓮哥兒手腳麻利,做事踏實肯幹,倒幫了一家子不少忙。

這一日忙完了早上一頓飯,碧霞奴回房上炕歇一歇,把雪姐兒從身上的襁褓解下來放在炕上,小孩子又不敢叫她多見了三光。只好擱在窗根兒底下溜溜地吹個風,一面自己舍不得睡,打着扇子給孩子稍微打一打,又不叫她貪涼。

冰姐兒如今稍微長大,也會往出蹦幾個字兒,卻好像天生知道自個兒是個長姐一般,漸漸的學會了幫襯母親照顧妹子。輕手輕腳的爬在雪姐兒跟前,歪着頭瞧她,伸手想要摸摸妹子,又見她睡得香甜,不忍心,小手兒伸到一半,硬是縮了回來,一面擡頭讨好似的看着娘親。

喜得碧霞奴把冰姐兒抱了起來,點了一點她的小鼻子道:“你和娘倒是一個樣,都是做長姐的,來日大了,只怕也是個賢惠的小娘子。”

可巧外頭有旁的掌櫃的過來結賬,碧霞奴把冰姐兒放在炕上,如今大了也不怕掉下去,對她有模有樣的說道:“你看着妹子一會兒,娘去去就回來。”一面打起簾子出去了。

說了沒有幾句話,打發走了來算賬的掌櫃,回來就看見冰姐兒正瞧着雪姐兒的小胳膊,有些疑惑不解,見她回來了,趕忙比比劃劃支支吾吾的說道:“娘,妹妹,紅點點。”

碧霞奴不解其意,上前來一瞧,見是雪姐兒睡的小鼻頭兒上出了汗,自個兒把襁褓給掙開了,露出一截兒蓮藕也似的小胳膊兒來,碧霞奴只怕小孩子着涼,還要給她掖一掖,定睛一瞧,雪姐兒的胳膊上長了幾個小紅點。當時心裏咯噔一下子,眼圈都紅了,趕忙就把冰姐兒從炕上抱了下來,一面厲聲問她道:“你摸妹妹了沒有?”

冰姐兒搖了搖頭。碧霞奴知道她不是個說謊的孩子,心裏略微的放心,一面一連聲兒往外頭喚了蓮哥兒進來,把冰姐兒塞到他懷裏,連聲說道:“你快把冰姐兒抱到外頭去,出這個巷子轉到外面,去找個坐堂的郎中給姐兒看看,可要緊不要?若是沒事你就抱着她在外頭逛逛,把郎中請到家裏來,要快這些,人命關天呢!”

蓮哥兒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聽見主母吩咐,只得趕緊抱了冰姐兒外頭去尋了坐堂的郎中來。那郎中先看了看冰姐兒,又問家中情況,聽說主母十分着急,心裏就猜着了幾分。趕忙拿着藥匣子,帶了個小童兒就往張三郎家的二葷鋪子裏來。

也顧不得避諱了,進門就往裏闖,見了碧霞奴,見過禮因說道:“大奶奶莫慌,莫不是痘疹娘娘找上門來?”

碧霞奴眼圈兒都紅了,險些掉下淚來,聽見大夫說得中肯,趕忙點了點頭道:“勞動先生給我們大姐兒看過幾回,奴家知道你是千金一科的聖手,也信得過你,如今可要救救我們這小的,才半歲,若是有個三長兩短,豈不是要疼死我嗎?”

那大夫見碧霞奴方寸已亂,趕忙出聲安慰道:“這痘疹娘娘是人人都要供上一回的,世人起小兒都是這麽過來的,奶奶久在閨房之中,這事兒自然比我學生知道的更多,莫怕莫怕,你們這位二姐兒平日裏也是常見的,身子那樣健碩,自是出不了亂子。”

一面上前來,給雪姐兒看了,點了點頭道:“這症候雖險,出的還算是順,也要看姐兒的造化如何,這痘疹娘娘的事兒,一年之中只怕要折損一兩成的奶娃娃……為今之計一來要以藥石調治,二來還請奶奶抽空往天花娘娘廟中敬香禱告,還要與夫主隔房。家裏有不成丁的男女童子都要送出去,這個症候于大人是不妨的,若是孩子染了,也是要命的勾當。”

碧霞奴聽了坐堂郎中的囑咐,一把拉住了蓮哥兒道:“這會子有件要緊的事情叫你去辦,可能辦到?”

那蓮哥兒雖說年歲不大,久在江湖為人穩妥,沉聲說道:“奶奶要送大姐兒出去?”碧霞奴見他深知自個兒心事,有些欣慰點了點頭道:“你自個兒不是去過一趟李家麽,如今坐車只要大半日,我們兩口子可都走不開,你能好生把姐兒送過去,就是我們一家子的福分了。”

蓮哥兒點頭道:“這個不難,小的都理會得。”元禮府和鳳城是兩座緊鄰的大鎮店,沿路之上都是康莊大道,官道上長亭短亭都有土兵把守,白日行走是出不了岔子,碧霞奴眼見天色還早,摸出幾兩銀子,幾百個大錢,都給蓮哥兒帶在身上,一面說道:

“你去了也就住下,莫要再回來。”蓮哥兒點點頭,收拾了包袱皮兒,抱了冰姐兒上路,那冰姐兒一團孩氣,還不明白,只當是往日小哥哥領着自個兒走街串巷的,趴在蓮哥兒背上,還朝着碧霞奴招手兒。

碧霞奴忍住了眼淚,叫郎中在家看着雪姐兒,自個兒又往街面兒上去尋張三郎回來,三郎知道碧霞奴想來不是樂意逛街的婦道,,如今見她尋了來定然是有事,又見她眼圈紅紅的,趕忙就拉了手問道:“家裏怎麽樣,出什麽事了?”

碧霞奴也來不及喜多,拉了三郎就往家走,進了門就哭了出來,把雪姐兒染病的事情對三郎說了,一面又說自作主張已經送走了冰姐兒。

三郎見渾家方寸大亂,心中疼惜,趕忙摟在懷裏柔聲說道:“莫怕,這事兒若是擱在冰姐兒身上,還值得你哭一哭,畢竟不是足月養活的,可雪姐兒身子這樣壯實,想來自然是無事,不說她,就連你這樣多病多災的身子,不是也出過花兒好了麽,快別多心了。”

一面進得房裏看過雪姐兒的症候,又問那郎中幾句話,到底怎麽樣等語,就花了銀子把這兒科的郎中挽留在家裏晝夜看顧。

誰知第二日一早,蓮哥兒倒回來了,碧霞奴照顧女兒一夜沒睡,見他來家,還道是冰姐兒出了什麽事,趕忙迎進來紅着眼圈兒拉着手問他。

蓮哥兒笑道:“沒甚事,把大姐兒送到姑老爺家裏了,那邊兒親家又帶着上小兒科看過,說是不妨的,就安排姐兒和哥兒一處住下,叫我來和奶奶說一聲。”

碧霞奴聽見這話方才放心,一面又疑惑道:“不是叫你莫要回來麽,怎麽好端端的又來家了。”

蓮哥兒道:“奶奶別慌,小的自小兒是出過花兒的,還不妨,如今全憑着您二位忙活孩子出花兒只怕是忙不過來,所以小的又掉頭回來,想幫襯着看顧看顧姐兒。”

碧霞奴見這孩子實誠,心裏很是趕緊,到廚房裏下了面給他吃。一家子三班倒看顧着雪姐兒。

這症候說也奇怪,前幾日藥石調治,分明已經把火氣給壓下去了,誰知轉天竟發起高熱來,小人兒白嫩的小身子上頭,一個個紅點子觸目驚心的,都發出來成了小水泡,只怕女孩子家要留疤,又不敢給她挑了,小人兒忍不得委屈,趴在襁褓裏頭幹嚎起來,直嚎了一日,脫了水沒力氣,吃兩口奶,病恹恹地就昏睡過去。

這一日碧霞奴的眼淚也沒有斷過,撲在三郎懷裏止不住流眼淚,雪姐兒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寧可自個兒受委屈也不願意姑娘遭這個罪過兒。

三郎也是心急,一日裏拍了好幾回那大夫的門,先前還過來瞧瞧,後來看着雪姐兒只剩下捯氣兒的份兒,人家都不肯下藥了。

三郎待要往元禮府去請郎中來,又怕家裏出事走不開,再說那大夫已經說了,這個症候三分人力七分天定,就是如今進了京城裏去,請了皇城裏的禦醫來也是一樣的,不然每年裏也不會因為出花兒折損了幾個皇子公主的了。

夫妻兩口子相對垂淚,守着雪姐兒寸步不離,只求天可憐見留住小娃兒一命。蓮哥兒忙上忙下,眼見只怕不中用了,進了房來對三郎夫妻兩口子說道:

“跟爺和奶奶回一聲,我恍惚記得小時候和戲班子走在路上,就出過花兒,那時候班子裏有個赤腳郎中,給我爹媽說下一個偏方兒,要山上的幾樣草藥嚼碎了塗在紅點子上頭,最是敗火的,原先只怕耽擱了姐兒的病也沒幹回,如今既然大夫不肯下藥了,不如讓小人連夜上山去尋一尋,也是個破釜沉至,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法子?”

☆、166|穿裝裹命懸一線

碧霞奴見雪姐兒只剩下捯氣兒了,已經哭得肝腸寸斷,如今聽見蓮哥兒這麽說,好似沉船之上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一般,幾下子蹭下炕來,一把拉住了蓮哥兒道:“真個能尋見草藥?你若是醫好了姐兒,我們夫妻兩口子寧願把這一處買賣平白與了你都成。”

蓮哥兒趕忙擺手道:“奶奶說哪裏話,姐兒是小的看着養下來的,如今若是能盡一份心,自是責無旁貸的,這會兒我就動身往城外山上尋去,只是這東山山勢險峻,只怕連來帶去也要幾日功夫,爺和奶奶好生看顧姐兒,千萬等我回來!”

說着就要告辭,張三郎攔住了道:“我與你去。”正要收拾東西跟着,又見渾家眼睛哭得爛桃兒一般,只管死死地抓住了自個兒衣裳襟兒不松手,知道她雖然當家幾年,沒經過這樣的生死大事,母女連心,如今已經唬得方寸大亂,自己這個節骨眼兒要是走了,丢下渾家一個,指不定怎麽害怕呢。

想到此處又躊躇起來,倒是那蓮哥兒沉穩,擺了擺手對三郎說道:“爺莫要跟着,聽見三爺原先是高顯縣城那一代長起來的,都是一馬平川,只怕沒走過山路,即便是去了,倒要耽擱了小人的腳程,耽誤大事,況且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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