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1 (20)
姐兒的症候兇險,正要用的着爹媽的時候,這會子去了怕不合适,小的原先跟着戲班子走南闖北,多走山路,那東山上頭有甚破廟民房大都熟識,爺和奶奶莫要為難,現在上路還趕得及。”
張三郎聽見他這般說,稍微放心,又拿出家用的兩個琉璃盞兒燈籠來,拿包袱皮兒給他帶好了,教碧霞奴下廚收拾幹糧鹹菜打包帶上,親自送到了門首處雇了車,拉了蓮哥兒說道:
“你是個沒成丁的孩子,萬事還要保全自個兒為先,我們夫妻兩口子不敢說是什麽大善人,卻也沒有為了自個兒的閨女斷送了別人家孩子的道理,夜裏瞧不見時,尋了住家兒多給銀錢住下,千萬莫要走夜路,晚間山裏多得是猛獸毒蟲,可不是玩的。”
蓮哥兒見主家事到如今還惦記着自個兒安危,心中十分感念,點了點頭,跨上車沿兒上路去了。
放下蓮哥兒如何進山采藥不提,卻說碧霞奴和三郎兩口子守着雪姐兒,巴巴的一夜沒睡,小人兒的嗓子早就哭啞了,這會子抽抽搭搭的只管捯氣兒,長着小手四處抓撓,小孩子家眼睛幹淨,只怕是瞧見了勾魂兒的小鬼兒,吓得渾身哆嗦。
碧霞奴見了這樣的慘狀,恨不得把身子不要了替閨女受罪,把孩子摟在懷裏緊緊的護住,嘶啞着嗓子替她叫魂兒。
就是張三郎這般直性的漢子,如今見了妻女這樣的慘景,也是忍不住滾下淚來,摟着碧霞奴在懷裏柔聲安慰,到了天色将将平明的時候,只見雪姐兒的小身子狠命抽搐了兩下,倒在親娘懷裏,不動了……
碧霞奴哇的一聲就大哭起來,一頭撞在三郎懷裏,只說“帶了我去吧”,三郎何嘗不是淚如雨下,但他是家裏的頂梁柱,知道這會子渾家沒了閨女,全靠着自己撐住,自個兒若是這會子倒了,才真是房倒屋塌。
伸手要把雪姐兒的小身子接過來,碧霞奴撞客了一般,嬌軀玉體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狠命推了一把張三郎,倒把他一個壯實漢子推了個趔趄。一面緊緊護住雪姐兒漸漸冰涼的小身子不肯撒手。
三郎嘆了口氣,試探着伸手摟了渾家在懷裏,聲音哽咽的說道:“你留着她在這屋裏,她遭了好些日子的罪,如今正在天上瞧着咱們,小人兒平日裏那樣活潑,不哭不鬧,最是個孝順的好孩子,如今你不叫她安生,又折騰壞了自個兒的身子,咱們雪姐兒瞧見了,豈不是要怪罪自己不孝麽?”
碧霞奴甫經喪女之痛,心智已亂,可她到底是大家閨秀,自幼飽讀詩書,比一般的婦道更有見識,如今聽見丈夫柔聲相勸,心神漸漸的明白過來,可心裏頭的苦處就好比鈍刀子殺人,比起方才劇痛更是肝腸寸斷,仿佛天地之間就只剩下丈夫一個可以依靠,忍不住拽着三郎的胳膊,夫妻兩個抱頭痛哭起來。
整哭了半日,三郎家裏如今不是深宅大院兒了,街裏街坊的住着,一家子出事別人家怎麽不知道?況且又供着痘疹娘娘,附近有孩子的人家兒早早得了信兒,都把娃兒送到親戚家裏去養。
如今聽見二葷鋪子裏頭傳出哭聲來,知道他家那個剛剛落草的姐兒是不中用了,街坊幾個嬸子大娘們也是熱心腸兒,帶了針黹笸籮白布絨繩兒,拍門來與他家道惱。
三郎見女眷們上來,只得回避了出去,幾個過來要接雪姐兒,碧霞奴哭得撕心裂肺的不肯放手,內中一個老成一些的婦道抹了淚兒道:“大奶奶,你莫要恁的,婦道人家開懷一年之內可不能這麽着,哭壞了身子,日後就不好生養了,你們小夫妻兩個還正當年,往後兩年抱三都不是難事,你只管這麽糟蹋自個兒的身子,豈不是叫你男人不孝有三啦?”
碧霞奴原本捶胸大恸,聽見這話倒給她糊弄住了,咬碎了銀牙把眼淚兒往肚子裏咽,一面咬住了唇兒把雪姐兒放開,小身子擱在了炕沿兒上。
婆娘們內中有一個家裏就是杠夫的,常做這樣換裝裹的勾當,一個小女娃兒,面目如生白白嫩嫩的也不吓人,接過來順溜了兩把,趕着給換了一身兒從家裏帶來的裝裹,一面朝她小屁股拍了兩巴掌。
碧霞奴瞧見了連忙按住了道:“她嬸子,你還嫌我們姐兒遭罪不夠麽?”
那婦人嘆了口氣,眼圈兒也紅了:“大奶奶,我們行當裏頭有個規矩,沒成丁的童男童女回去,都要作勢拍兩下,這不該是你家裏的女孩兒,原是上輩子沒還清的讨債鬼兒,打兩下,叫她知道爹娘的恩情還了,好上路……”說的碧霞奴又滾下淚來,只得收拾精神,與這幾個婦道一處裁紙糊棚。
本地風俗沒成年的男娃女娃沒了,不用停靈出殡,擇日選個狗碰頭的棺材往義地裏頭一埋也就是了。
三郎夫妻執意不肯,定要發喪解解心疼,那家裏是杠夫的婆娘擺手道:“沒有這樣規矩,我與你們小夫妻說,就是京城裏頭的皇子公主尊貴不尊貴?若是夭折的都不進皇陵,自有他們自個兒的化人場去燒了的,何況咱們尋常人家?
這不是花錢解心寬的地方兒,為的是別絆住了娃兒的腳步,叫她貪戀這輩子的爹媽,人家來讨了債就該去投奔大好前程去了。聽我們當家的說了,這樣的娃娃來世投胎是自個兒帶着真金白銀去的,一路上小鬼兒判官都回護,自然給送到衣食富足的人家兒,錯不了,你們兩口子就放心吧。”
碧霞奴夫妻兩個聽見這話,雖說心裏明鏡兒似的知道是街坊說句便宜話兒罷了,心裏還是略覺寬慰了些,只是不忍心這就往墳地裏頭送,就是那口材也不能當真挑個狗碰頭。
這狗碰頭是個诨名兒,說的是棺材木板子稀松平常,若是尋常夭折的娃兒,爹媽沒錢雇人深葬,就淺淺的挖一個坑給埋了,到晚間墳地裏多有野狗前來覓食,聞見新鮮味兒,拿狗頭撞了幾撞,就把棺材刨出來,吃裏頭的屍首。
那扛夫家的婆娘家這兩口子是真心疼雪姐兒,倒也是難得不是那樣重男輕女的人家兒,他家裏家道不難,就答應家去叫丈夫和棺材鋪說一說,弄一塊好點兒板送過來,挪出去的事兒也都是他家裏操辦,不叫這兩口子費一點兒心。
三郎夫妻謝過了,送走了幾個婦道,回屋坐着,就瞧見雪姐兒的小身子已經換好了衣裳躺在門板上頭,碧霞奴哪裏見過這個?忍不住撲在丈夫懷裏又哭了,三郎也是男兒有淚不輕彈,如今見了孩子孤單單地躺在那裏,心裏也好似吃了黃蓮一般的苦處。
夫妻正在相對垂淚,就聽見外頭打門的聲音,一開門原是地保聽見街坊上頭死了人,論理要來問一聲的,碧霞奴見是公幹的人過來,轉身進屋回避,三郎在外頭堂屋裏頭應酬來人。
地保知道三郎有個黉門秀士的功名在身上,倒也未敢高聲,因搭讪着道了惱,一面說道:“聽見街坊都說,姐兒是伺候痘疹娘娘去了,這也是姐兒命裏的造化,想着成了仙童,心裏倒也好過些。”
三郎忍着悲痛略做答謝,一面說道:“不知長官此番前來有何指教,我學生也好預備。”
那地保面帶難色道:“這出花兒可是時疫,可大可小,這一條巷子裏頭有小娃娃的就有好幾家兒,人家都是街裏街坊的,嘴上不說,心裏倒還是巴望着三爺您家裏早點兒打發了姐兒出去,巷子裏的熱毒也好略散一散……”
三郎聽見是要來攆雪姐兒的,登時臉上就拉下來,虎目含嗔盯着那地保,地保也素知這人原先是開镖局子的江湖道出身,給他一瞪,渾身打個激靈,陪笑着說道:“三爺是念書人,知道好歹,不用我們多說,您老如今有功名,又開着買賣,已經是客氣的了,尋常人家兒這會子化人場可就要踹門進來搶孩子了。”
正說着,就聽見門首處碧霞奴抱了雪姐兒的小身子進了房門,也顧不得避諱,帶着哭腔罵道:“孩子還沒涼透呢,就要趕着攆出去,這樣沒有天理人情,是哪家的王法,我怎麽不知道!”
☆、167|大難不死有後福
那地保見婦道抱着孩子撞了進來,雖然生得嬌弱,看樣子就是要拼命的,也有些怕逼死人命擔着責任,他是就在地面兒上辦理公幹的,這樣的事兒不新鮮,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趕着上來陪着掉了幾滴眼淚,假門假事瞧瞧了孩子嘆道:“可憐這白胖的姐兒,還沒滿一周兒呢,這是怎麽話兒說的。唉,不瞞大奶奶說,小人家裏也是生兒育女的人,做爹媽的誰樂意這樣的事兒擱在自個兒身上。只是奶奶如今疼小的,難道大的就不顧了?”
碧霞奴如今剛剛沒了閨女,冰姐兒就成了唯一的寶貝疙瘩,聽這地保話裏有話,話頭兒就和軟了一點兒,也不凝眉瞪眼的,趕忙問他道:“老爺這話怎麽說?我們大姐兒已經送到隔城親戚家去了,那邊兒親戚也請了大夫瞧過,說準了沒事兒的。”
地保見兜攬住了話頭兒,近得前來神神秘秘的說道:“奶奶一家子算是初來乍到,不知道這裏坊間傳言,這夭折的娃兒留在家裏過了夜,就成了家中的金童子,戀着這一輩子的爹媽,不肯走,抱住了爹媽的腿就不撒手了。”
碧霞奴聽了全無懼色,反而憐愛地摟了雪姐兒的小身子道:“那又怎的,若真能這樣,哪怕隔三差五拖個夢給我們,倒還算是我沒有白白養下這小冤家一回呀……”說着又掉下淚來。
那地保見碧霞奴這般反應,知道她不是尋常女子,只好接着嘆道:“話兒也不是這麽說,爺和奶奶正在春秋鼎盛的年紀,陽氣兒足,一個小孩子便不肯放在眼裏,可是家裏的大姐兒年紀幼小,眼睛幹淨,什麽都瞧得見的,若是給這小妹子的陰靈勾引住了,要引着她姐姐往那世上玩耍去,一時回不來,豈不是兩頭兒都落了空?
我做地保的起五更爬半夜,什麽奇奇怪怪的事情不見,這樣的事兒可不新鮮,奶奶信不着我們,只說是暫且拿這些鬼話來搪塞,騙了姐兒的身子去,就只管問問前來幫襯的嬸子大娘們,夭折的娃娃常回家來引逗家裏的哥兒、姐兒的,更有新落草的弟弟妹妹們遭了他們的嫉恨,得空兒就要掐一把,絆一跤的,多有長不大的呢!”
碧霞奴萬事不怕,倒是冰姐兒的事情戳中了心窩子,瞧着懷裏的雪姐兒已經涼了的小身子,又不信她那樣狠心竟要帶了她姐姐去,可是這地保說的有鼻子有眼兒的,鬼神之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萬一因為自個兒溺愛不明耽擱了入土,竟把個大姐兒也給斷送了,心裏可怎麽過得去,一家子豈不是要死走逃亡再沒個念想兒?
想了一回,和三郎兩個又哭了一暴兒,只得答應今兒晚間入葬,那地保聽了大喜,心中暗暗的佩服自個兒巧舌如簧,一面就張羅出去往巷子口兒的扛夫家裏挑板材。
可巧那家的漢子溫二爺給辦好了一口開,倒比別的狗碰頭棺材強些個,終究有限,都是市井人家兒,誰家也不會為了個夭折的娃兒花大價錢買棺材,一來沒用處,二來也怕孩子消受不起。
兩口子含着淚把雪姐兒的小身子擱到棺材裏,又要跟着溫二爺送到墳頭兒去,那溫二是個實心眼兒的漢子,有啥說啥,因攔住了道:“兩位高鄰,如今你們二姐兒交給我就算是放心吧,都是街裏街坊看着長起來的,還能錯帶了她不成?我是個杠夫出身,凡事有講究兒,你們兩口子坐在炕上,拿一截兒紅線系住了腿腳,綁在桌子腿兒上。若是跟着送了去,姐兒舍不得爹媽,是要跟着回來的,只怕對大姐兒有妨礙。”
一席話合了方才地保所說,也由不得兩口子不信,碧霞奴扒住了門框眼瞧着溫二爺馱着雪姐兒的小棺材走出了巷子,直等到瞧不見了,也不肯進屋,還是三郎柔聲勸了一回,滾下淚來道:“你心疼閨女,也要保重自個兒,兒女緣分都是上天注定,只是姐姐兒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張三我就不能活了。”
碧霞奴知道自個兒也不能任性,只好勉強收斂了眼淚,和丈夫互相攙扶着進了房裏,按照溫二所說,拿紅線系住了,枯坐在炕上,也懶得吃喝,兩口子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對斷腸人,從黃昏坐到了半夜,只管傷神。
外頭敲了三更,漸漸的有些倦了,正在迷蒙之中,忽聽得外頭街門拍的山響,兩口子渾身一激靈就行了,碧霞奴這一回丢了雪姐兒,精神竟不大好,拉住了三郎道:“可是雪姐兒找回來了!?”
三郎到底比婦道人家沉穩些,按住了碧霞奴道:“你在房裏莫要動,我去瞧瞧,斷不能是雪姐兒,只怕是街坊有事。”
一面出去開了街門兒,就瞧見蓮哥兒背着小籮筐,裏頭滿滿的都是草藥,一進門就問道:“二姐兒呢?”
三郎見他走的時候雪姐兒還是歡蹦亂跳的,如今人去樓空,就算是堅毅漢子也忍不住哽咽道:“沒了……”
蓮哥兒登時就滾下淚來,雪姐兒雖說也是碧霞奴精心養大的,到底生得壯實,家裏又不像當日冰姐兒出生時候恁般富貴了,難免要操持家務,雪姐兒倒有一半兒是蓮哥兒帶大的,說是主仆,就好似親妹子一般,如今聽見沒了,雖說比不得三郎夫婦,也是肝腸寸斷,因連聲問道:“妹子現在何處?”
三郎搖了搖頭道:“地保幾次三番來鬧,說是不能過夜,已經煩請了街坊溫二爺送出去,到了城外義地下葬了。”
蓮哥兒呆呆地抱了小籮筐,怔怔的說道:“那地方小的認識,以前幫襯着溫二爺擡過幾回杠,我去瞧瞧雪姐兒。”說着扭頭就走,三郎在身後喚了他兩聲,只當做是沒聽見,飛奔而去。
到了城外義地,墳頭兒千裏磷火幽幽,蓮哥兒原先仗着一股子悲憤勁兒,也沒多想就跑了來,如今見了這個排面兒,到底還是八、九歲上的小娃娃,心裏就有些膽怯,待要回去,又不甘心想見雪姐兒最後一面,只得拿了火鐮火石,打着了火折子,哆哆嗦嗦的挨個兒墓碑尋找起來,一排排的走過去,都不是。
遠遠好像竟聽見嬰兒的哭聲,蓮哥兒心裏一驚,莫不是雪姐兒舍不得自個兒,竟來勾魂兒了,轉念一想原是往日裏常在一處的,怕她怎的,就大着膽子往哭上處走過去。
手裏火折子照亮了前頭一片空地,遠遠的看着好像是鬼火,離近了一瞧敢情都是野狗的眼珠子,少說也有三五頭,蓮哥兒自小常跟着爹媽流落四方,沒少住在荒郊野外的,見了野狗倒也不怕,點着了幾個火折子一丢,畜生怕火,扯着脖子嚎了兩嗓子,就紛紛跑開了。
蓮哥兒舉着火把往近處一瞧,地上一個小小的棺材,埋得也不淺,想來小人兒家血甜,才招來三五成群的大狗拿腦袋拱地,竟把個結結實實的小墳包兒給拱開了,裏頭露出半個棺材頭,且喜不曾拱破了,看着倒是嶄新的,心裏就猜測這是雪姐兒的墳頭兒。
正想着,忽然聽見棺材裏頭隐隐約約的傳來嬰兒的哭聲,蓮哥兒唬得火折子都掉在地上,待要跑了,轉念一想,自己和雪姐兒原本認得,她就是顯靈怎麽,也不會害了自個兒,只怕是小人兒的魂魄不遠,如今給野狗撞了墳頭兒,覺得委屈,見着家裏來人了,才哭兩聲洩洩委屈。
想到這兒便不怕了,上前來把小棺材拖了出來,拔去棺材釘兒,拿了火折子往裏頭一照,但見雪姐兒穿着一身兒鮮亮小衣裳,正躺在裏頭哇哇大哭,小臉兒憋得通紅,額頭上都是汗珠兒,哪裏是個小鬼兒,分明是粉妝玉琢的女娃娃。
蓮哥兒又驚又喜,趕忙伸手把雪姐兒抱了出來,一摸小身子暖呼呼的,這是還陽無疑了,往日裏常聽人說過,小孩兒家魂兒不全,容易走丢了,興許就能找回來。
想是雪姐兒出花兒不順,憋死在身子裏頭,原本沒有涼透了,如今埋進地下,叫地氣一蒸,地底下的陰寒水汽正好排解了痘漿,這才撿回一條小命兒來,哭聲引來了野狗刨食兒,陰差陽錯的把小棺材刨了出來,要是晚一步,只怕小娃兒就憋死了,自個兒再晚到一步,又要給野狗活活叼了去,這女娃當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大難不死,來日定然有福報的。
蓮哥兒心中歡喜萬分,脫了自個兒的小褂兒權當做襁褓,把雪姐兒包裹嚴實了,真金白銀的一般抱在懷裏,手裏緊緊握住了火把,一溜煙兒趕回了城裏去,原本城門落鎖宵禁,任何人不得進入,蓮哥兒抱着妹子把這件奇事一說,就連本地的看街老爺都當做是一件奇聞,連連點頭稱贊蓮哥兒忠義,又說雪姐兒造化大,來日必然不凡,竟是網開一面叫他們從城垛子的臺階兒上繞了一圈兒進了城門。
此時三郎夫婦還沒睡下,正對坐着垂淚,心疼姑娘,又擔心蓮哥兒三更半夜的跑出去遇見什麽歹人,正在愁雲慘霧之際,就聽見外頭蓮哥兒拍門的聲音,一面喊道:“三爺,奶奶,開開門啊,雪姐兒活了!”
☆、168|微麻破相應童謠
碧霞奴只當自個兒是做夢,趕忙拉了三郎問道:“你聽見沒有,好像是蓮哥兒的聲音,說什麽雪姐兒活了。”
三郎聽見三更半夜的一吵鬧,心裏也犯了嘀咕,想着莫不是蓮哥兒大毛兒月亮天兒去上墳,路上撞了鬼,瘋魔了。
趕忙按住了渾家坐在炕上道:“只怕是蓮哥兒撞客着了,你莫出去,我開了門看看,萬一有事就送他瞧病。”
一面披了衣裳出來開街門兒,一眼就瞧見蓮哥兒懷裏抱着冰姐兒,小胳膊小腿兒都會動,饒是三郎一個壯實漢子也吃了一驚,趕忙接了過來抱在懷裏,可不是自個兒的閨女?小身子暖呼呼的,好好兒的活着呢。
三郎喜得趕忙拉住了蓮哥兒道:“這是怎麽說,你這孩子莫不是天上散財童子下界,前來救苦救難的麽?”
蓮哥兒呵呵一樂:“瞧爺說的,我哪兒有那個本事,如今快着些,雪姐兒在地裏悶了半日,方才一路哭着,只怕是餓壞了,叫三奶奶給喂口吃的,我再和你們細說,姐兒如今可算是得了活命了。”
三郎趕緊抱着雪姐兒回屋,碧霞奴一見閨女,好像天上掉下了活龍一般,也顧不得詢問根由,摟在懷裏就哭,一行哭一行解了懷奶孩子,雪姐兒在地裏買了半日,又恹了好幾日不曾吃東西,這會子熱毒一退,身子原本健碩,可是餓壞了,伸出小手兒捧住了娘的胸脯,咕嘟咕嘟吃個了飽,砸吧砸吧小嘴兒,在娘親懷裏睡熟了。
兩口子把雪姐兒擱在搖籃裏頭哄着,一面趕忙就拉了蓮哥兒進來細問端的,蓮哥兒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一說,三郎夫妻兩個都感嘆這件奇事。
蓮哥兒是個會說話兒的孩子,因笑道:“奶奶的閨名兒正和着碧霞元君老娘娘,那痘疹娘娘是她座下的尊神,怎麽好帶了姐兒去,所以依舊送了回來也未可知啊。”
碧霞奴原先是念書人家女孩兒,不肯信這些怪力亂神的,如今也少不得信了,念了幾聲皇天菩薩,兩口子這才想起來感激蓮哥兒,論理他就是雪姐兒的救命恩人呢。
碧霞奴如今失而複得了閨女,整個人神清氣爽,一點兒也不覺得勞累,見蓮哥兒跑的滿頭大汗,連着幾天上山采藥也歇着,小娃兒黃瘦了不少,因拉着手問道:“想什麽吃的,姨娘下廚給你做去。”
蓮哥兒見主母改口,趕忙推拒道:“三奶奶,這可使不得。”三郎從旁笑道:“如何使不得,你是我們二姐兒的救命恩人,往後誰還敢把你當個下人看待,況且你拜在杜老板門下,倒也算是咱們家親戚。”
一家子生離死別了一回,如今皆大歡喜,自有一番喜慶不必細表。到了第二天,三郎早早起來去外頭買了炮仗回來,家門口兒放了一挂去去晦氣,滿巷子的人都出來瞧,還道是他們兩口子思念閨女瘋魔了,家裏有着白事倒好來放花。
三郎見人出來的差不多了,抱拳拱手給諸位施了禮,多謝各位幫襯,一面把家中之事說了,三老四少嬸子大娘們都不信,碧霞奴才從房裏把雪姐兒抱出來。
衆人唬得都往後退,只有溫二爺的渾家順娘不怕,她家裏做杠夫生意,自個兒也常随着丈夫幫襯着入殓,早就習慣了陰陽之事,大着膽子往前走了兩步,往碧霞奴懷裏一瞧,可不是個白胖的丫頭?活蹦亂跳的哪裏是小鬼兒,就笑開了道:
“也是你們夫妻兩個平日裏行善積德做恁多好事,福報在了姑娘身上,這真是一件奇事了,只怕就要寫到縣志裏頭也未可知呢。”
衆人這才不怕,紛紛聚攏而來,上前看看雪姐兒也算是沾沾喜氣。三郎兩口子招呼街坊鄰居進了鋪子坐下,叫蓮哥兒看着雪姐兒,碧霞奴親自下廚收拾吃食,做了八桌子吃食招待了一回,這事兒就算是過去了。
從此上萬般順心,只有一節不好,雪姐兒雖說撿回了一條小命兒,臉上身上都落下了大大小小的痘坑,原先失而複得一家子歡喜,不覺得這事兒怎麽樣,如今過了幾個月,小娃兒嬌嫩的肌膚漸漸愈合了,落下幾點微麻,多多少少算是破了相。
碧霞奴成立日拿蓮哥兒采來的草藥和成汁子給雪姐兒點兒上,也不大管事,自從把冰姐兒接回來,就好像不認識妹妹了似的,嫌棄她臉上有幾顆麻子,不願意與她玩耍,好像還有些害怕似的,只管往娘親懷裏鑽,夫妻兩個又添了些煩悶。
這一日碧霞奴見雪姐兒好些日子不出去,悶在家裏小人兒都恹了,冰姐兒又不喜歡和妹子玩耍,只好喚了蓮哥兒進來道:
“哥兒,你領着二姑娘出門逛逛去,她自從回來久沒出屋子,小人兒都黃瘦了。”
蓮哥兒答應着,抱了雪姐兒出門,想了一回,不如往巷子口站站,瞧瞧往來的行人,給雪姐兒解悶。
正走着,就聽見身背後一群小娃娃追着他們的屁股後頭跑,一面拍手笑道:“小麻姑,小麻姑,來日大了沒丈夫!”
原來這些日子雪姐兒破了相的事情街裏街坊的也傳開了,本地風俗倒好說個娃娃親的,原本好幾家兒都看上三郎是本分人家,又有一點子功名,私房也不少,樂意和他家攀親的,聽見冰姐兒已經許了人家兒了,就把主意打到了雪姐兒身上。
碧霞奴自個兒原是未嫁生病的身子,知道這種事情不好瞞着,三姑六婆來瞧時,也不遮遮掩掩的,一來二去街坊鄰居都知道雪姐兒臉上有幾點子微麻,其實這事兒也不大,等女孩子長大了,十五六歲有幾點雀斑,倒顯得天然俏麗,可一來有那一等嫉妒三郎家中殷實的人家兒,二來又有想要攀親,卻估摸着自個兒身家不夠的,就編出來這個童謠,交給街坊孩子們說了,要壓一壓三郎家中的氣焰,慢慢兒的再去提親,不怕他家不樂意。
誰知雪姐兒的命是蓮哥兒救回來的,最聽不得別人說他妹子,如今聽了這話,虎着臉回過頭去,作勢要打,把那幾個頑皮童子都吓跑了,一哄而散,可憐雪姐兒原本好些日子不出門,性子都養的怕生了,如今見這些娃娃對着自個兒扮鬼臉兒,吓得哇哇大哭起來,怎麽哄也哄不好,如今小人兒也漸漸冒話兒了,嚷着叫娘,蓮哥兒沒奈何,只得抱了雪姐兒回家去。
小娃兒一路哭着進來,碧霞奴就覺出不對來,從屋裏出來接住了抱在懷裏哄着,雪姐兒天生倒是壯實,見着娘親,哄了一會兒就不哭了,踢着腿兒自個兒玩兒起來。
碧霞奴叫冰姐兒看着妹子,一面拉了蓮哥兒往外頭來細問,蓮哥兒素知主母是個聰明女子,糊弄不過去,只得把今兒巷子裏的事情說了,又把童謠念了一遍。
碧霞奴咬着牙啐道:“黑了心肝的,有本事沖着大人來,欺負小孩子算怎麽回事,就這樣還想和我們攀親,真是想瞎了心。”一面又誇獎蓮哥兒護着妹子,叫他自去小廚房裏吃飯。
不一時三郎從外頭會文回來,就見碧霞奴枯坐在院子裏,見她不是往常恁般歡歡喜喜的迎出來,心中猜測是受了什麽委屈,趕忙上前來說道:“姐姐兒這是怎麽了,莫不是小孩子不孝順,沖撞了你?”
碧霞奴勉勉強強一笑,拉了他進房,見兩個冰姐兒抱着妹子睡着了,扯過小被窩兒給她兩個蓋上,伸手輕輕拍着,一面嘆了口氣道:
“雪姐兒臉上這麻子原本不叫事兒,誰知道不知哪個髒心爛肺的就給她編排上了,還交給孩子們唱去,只怕日後我們二姐兒不好找人家兒了……”
三郎對這種閨閣裏頭說親的事兒倒是不大明白,聽見碧霞奴說了這話,因勸道:“街坊鄰居有幾家來求過親的,都叫我給婉拒了,人家心裏難免不記恨,只是這童謠的事兒沒憑沒據的,咱們又能找誰說理去?寧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萬一逼急了更是個事兒,咱們在此處就不好安身立命了。
再說臉上幾點麻子,長大了倒沒準兒生得更俏皮,原先姐姐兒也是病恹恹的身子,還不是叫我看上了?如今咱們有了兩個閨女,日子過得順遂,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呢?”
碧霞奴聽了這話當真又好氣又好笑,也啐了他一聲道:“像你這樣實心眼的哥哥兒也是少的,人家一般求配都要看相貌,身家如何,像你這樣只管往人身上去的,可不就是個楞頭青嗎?”
三郎聽這話分明是明貶實褒,心裏泛着蜜意,伸手拉了她笑道:“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這回事咱們就是把心操碎了,閨女也未必相得上親,各人都有各人的緣法,俗話說千裏姻緣一線牽,此刻咱們二姑娘的姻緣還不知道在哪裏放着呢。沒準兒哪一日就有個找上門來的了。”
一句話倒是提醒了碧霞奴,忽然就想起一個人來,也拉了張三郎道:“我這樣的身子,未必以後還能開懷生養,若是家裏沒有個男孩,你可有什麽打算呢?”
三郎不甚在意道:“往日裏不是商議過了嗎?既然冰姐兒已經聘出去了,就讓雪姐兒日後大了招一個上門兒女婿給咱們夫妻兩口子養老也是一樣的。”
碧霞奴笑道:“這話到說到我心坎兒裏去了,你方才說千裏姻緣一線牽,沒準這小女婿就自個兒撞了進來,如今人都來了,你怎麽反倒瞧不見。”說着,朝院子裏偷劈叉的蓮哥兒努了努嘴兒。
☆、169|張三郎鄉試應考
三郎聽見渾家提起這事來,心裏原本也是看重蓮哥兒,不過雪姐兒還在懷抱兒那麽大點兒,這事兒倒是不急,因笑道:“蓮哥兒都八、九歲了,在過兩三年就要說親的,當日這小人兒投奔了咱們家來,指名了不要工錢,只求‘爺和奶奶開恩,給尋一房媳婦兒’,這話你都忘了?”
碧霞奴聽丈夫這麽說,苦笑了一聲道:“你瞧瞧我這個腦筋,怨不得人家都說一孕呆三年,原先養冰姐兒的時候她生得嬌小,不覺得怎麽樣,這回養了雪姐兒才肯信了這些個媽媽經,瞧着蓮哥兒生得那樣細弱的身子,還只當他就是六七歲的娃娃呢,上回說了一回年紀,我竟給混忘了。這男家女家差了八、九歲只怕是使不得,閨女還沒長大,小小子就不幹了。”
一面又摟着懷裏的雪姐兒,怔怔的紅了眼圈兒。“原先來說親的到底還算是本地的士紳念書人家,連內宅女眷們也都是知書達理的,現在姐兒破了相,來日難道真要給了販夫走卒,那些蠢物?我實在心疼她,都是一個娘胎裏出來,冰姐兒好歹還能有個青梅竹馬的丈夫幫襯,怎麽我們雪姐兒就這麽多病多災的呀……”說着又滾下淚來。
三郎見渾家摟着閨女恁般無助的模樣,嘆了口氣道:“原先這功名算是平白得來的,我也不指着它怎麽樣,如今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竟教妻女受這樣擠兌,也不算是什麽英雄好漢,既然你擔心姐兒将來說人家兒,我去考學就是了,來日混上一官半職,不怕二姐兒說不上一門好親事。”
碧霞奴性子随着父母,都是閑雲野鶴一般,往日裏倒不大管這些世途經濟學問的道理,只是如今聽見丈夫這麽一說,倒好像也開了竅似的,露了個笑模樣兒道:
“這還真說不準,原先我不是常在大戶人家教針黹麽,內中就有一個女孩子,少言寡語的不肯多說話。我原先只當她是性子溫文不願意玩笑,後來別的女學生才悄悄兒的告訴了我,原來這位小姐有個結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