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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前因(4)

周六上午,孟江來公寓給葉黎送資料的時候,在走廊中就聞到了排骨湯的味道。最初他根本沒有想到這香氣會是從葉黎這個“君子遠庖廚”之人的家中飄來的,直到葉黎睡眼惺忪地推開門,食材的味道頓時變得濃郁之後,孟江擡頭看了看門牌才敢确信自己真的沒有走錯門:“早……你在煲湯?”

“嗯。”葉黎還沒睡醒,每逢周末他的作息就會變成歐洲人。

孟江左臂夾着一摞檔案袋,葉黎順手接過,側身示意孟江進來:“吃早飯了嗎?餓的話吃一口再走。”

早飯?哥們兒,現在已經十一點了。

孟江本來沒打算在葉黎家歇腳。而這時,一把僅僅是耳熟的嗓音從廚房傳來,熟稔而親密地向葉黎招呼道:“醒了嗎?來吃飯吧。”

秦穆端着砂鍋走了出來,轉眼便看見了站在玄關處驚訝尴尬的孟江,微微一挑眉,沒及時掩蓋住眼睛裏的不爽和反感。他分明只是借住一宿的客人,系着圍裙帶着手套的模樣倒反客為主了。

“對了,秦穆昨晚加班晚了,來我這兒住了一晚上。”葉黎瞄了一眼對峙的二人,自顧自走到茶幾上撿起眼鏡,并沒有注意到那微妙的劍拔弩張,“你還在門口站着幹嘛?進來,秦穆煲了湯,嘗嘗他的手藝。”

說罷,還笑着瞄了秦穆一眼。後者把砂鍋放在桌墊上,不鹹不淡地對孟江道:“那孟經理來做吧。”說完,秦穆抱着懷站在門關,冷眼瞅着孟江從鞋櫃下面抽出一雙拖鞋換上,又駕輕就熟地把自己的外套挂在了葉黎大衣的旁邊。他忽然問:“孟經理經常來我小叔家嗎?”

孟江聽出了其中的不善。但站在他面前的不過還是個18歲的孩子,沒必要和善妒的小孩計較:“有事才會過來,并不算經常。”

秦穆“嗯”了一聲,默默地低頭分湯,不再搭理他:“小叔,吃飯了。”

身着白色居家服的葉黎拖着鞋子出現在拐角,一面走還在一面低頭看手中的資料:“孟江,我覺得數字不太對,之前開會談好的是這個價嗎?”

孟江繞過餐桌,就着葉黎的手從他的肩膀後看文件:“你是說哪裏……”

兩個人站的很近,胸口貼着後背,孟江的下巴幾乎就點在葉黎的肩膀上。從秦穆的角度看,這個姿勢太過暧昧了,兩個當事人卻均是習以為常的自然。

“這是從集團拆分出來的業務,已經過會通過了,換股比不可能變。”

“分公司的增發意向書你帶來了嗎?”

“一會兒我郵件發給你,雙方都已經簽字了。”

“這家離岸公司,”葉黎的指尖劃過一個名字,“你查到了多少?”

“公司是在開曼群島注冊的,何家青說歸他們夫婦全資所有。”孟江的重心換到右腳,目光從文件中擡起,注視着葉黎認真專注的側臉,“已經安排了人去調查這家公司的過往業務了,但有保密法在先,能查到的東西不會太多。”

他們二人談的專心致志,旁人絲毫插不進嘴。秦穆也清楚,這個項目他沒有參與,貿然開口只會給自己徒增麻煩——他只是覺得葉黎和別人如此親近的模樣,太刺眼了。

想要葉黎只對自己好,眼睛裏不要看到別的人。

秦穆坐在餐桌盤,看似在認認真真地挑揀湯碗裏的佐味藥材,餘光卻片刻不臾地瞄着孟江,眸色越發深沉。

“先去查公司法人吧,盡力就好。”葉黎輕描淡寫地交代完,随手将檔案袋随手往沙發縫隙裏一塞,“吃飯吧。”

他一落座,秦穆就把挑揀幹淨的骨頭湯推到他面前。葉黎自然看出他的盡心,向孟江笑道:“你看我家小秦子會疼人吧?”

孟江在看秦穆,而後者的眼睛裏根本沒有他,也不知道秦穆對他的反感從何而起。

不過既然現在秦穆不可能離開,孟江無意再和他吃一頓兩相尴尬的飯:“我還是先回去吧。家裏月嫂做了午飯,我不回去就浪費了。”

葉黎放下湯匙,起身想要送他,卻把秦穆握住了手背。

青年的手指勁瘦有力,阻止了他起身的動作。秦穆向他笑笑,了然道:“我送孟經理離開。”

葉黎想着,這所謂要送,就至少要送到電梯間吧?誰想到孟江前腳出門,秦穆後腳就砰一聲關上了門,自己卻留在了門內。

再見兩個字說的格外冷硬,連一聲“路上小心”都沒有。

葉黎狐疑道:“秦穆,你是不是不喜歡孟經理?”

秦穆笑時露出一枚虎牙尖兒,可愛而危險:“怎麽可能?”

孟江給葉黎帶來的兩份文件就大刺刺地擺放在沙發椅背上。秦穆路過時瞄了一眼,而這轉瞬即逝的動作被葉黎抓了個正着。

“你感興趣的話就看看吧。”葉黎無所謂道,“和黛山影業有關。”

既然牽扯到自己家的公司,秦穆也不和葉黎客氣了,翻開了裝訂精美的文件,只見上面用黑體加粗分別印着《鼎聲影業收購意向書》和《鼎聲影業股份增發預案(內部資料)》。

這是他第一次聽說“鼎聲影業”四個字。

“鼎聲影業是從遠揚中拆分出來的娛樂傳媒業務,最初成立時想用來分攤金融風險,但盈利一直不理想,和集團其他業務的協同性太差。”葉黎從他訝然的眼神中看出來秦穆對此一無所知,只好耐心地解釋道,“這次拆分出來後一共有三家大股東,拟向銀行借貸三千萬,杠杆并不高。除了你我兩家外,還有一所境外注冊的私募,LP是何家青韓幼寧夫婦。”

何家青這個名字是陌生的。但“韓幼寧”這三個字,放眼國內卻沒有幾個人不知道。這位女明星少年成名,紅紅火火了十幾年,至今仍然活躍在娛樂圈一線。

有她的名字寫在招股說明書上,秦穆幾乎可以預見盲目的股民将以何種熱情做高股價——自秦文川車禍去世後,黛山影業在年初跳水的股票正急需一個增長點,這的确是個不可多得的項目。

只不過,黛山文化就曾和韓幼寧有過合作,秦穆從未聽說那是一位有多麽強大經濟頭腦的女性。至于她的丈夫何家青,更是聞所未聞。

糾纏不清的人際關系加深了疑惑,秦穆利用沉默的幾秒鐘理清思路,從頭開始問道:“遠揚最初涉足娛樂産業,和黛山文化有關嗎?”

葉黎肯定道:“有關。只可惜到了項目後期,文化傳媒領域受到了一波版權保護的沖擊,黛山文化那邊自顧不暇,遠揚這邊的負責人又好高骛遠,并購了很多垃圾公司,才造成現在的局面。”

秦穆并不急着提問。他直到自己手中這份文件的分量,如果不是因為葉黎足夠信任他,是不可能讓他從遠揚得知這件大事的。

反而言之,為什麽黛山文化明明姓秦,但他卻對公司的業務一無所知?偏要從葉黎這兒才能知道“鼎聲影業”的存在?

秦穆直接翻開了股東結構那一頁,果真看到了“黛山文化”四個字高懸于頂,兩側分別還列着遠揚和另一家私募基金的名字:“這家私募,安爾雅資産管理有限公司,能查到它的資金往來嗎?”

“離岸公司,連股東都查不到,資金往來更是想都不要想。”這個問題,實則問到了葉黎最擔心的一,“你覺得它有什麽問題?”

秦穆沉默了片刻,組織好語言:“文件上對它的介紹太少了,韓幼寧僅僅是有限合夥人,并沒有注明是全資控股。會不會還有其他股東?注冊資金的來源會不會有風險?這次定增私募出資兩千萬占股25%,幾乎是一個藝人握在手裏的全部身家了,她難道沒有其他投資?”

“這你就不用替她擔心了,風險控制也可以交給財務和法務。”葉黎本以為秦穆有可能知道什麽內情,但看來他的确對鼎聲營業的項目一無所知,甚至對韓幼寧夫婦都所知甚少,“還有什麽問題?”

秦穆抿唇:“你們是怎麽聯系上韓幼寧夫婦的?”

葉黎盯着他,想要看清他得知答案後的纖至分毫的應對:“是賀名涵。”

“是他?”秦穆皺眉,不由就陷入了沉思。

剎那的驚訝不像是作僞,緊随其後的是惱意乃至厭惡。葉黎嘆了口氣:“聽說他是你父親生前最信任的下屬?”

秦穆冷笑:“算不上吧?人心隔肚皮,誰知道呢?”

葉黎沒有再吭聲。他忽然想問,人心隔肚皮,誰也看不透誰的心思,秦穆對自己的信任又能有幾分呢?

“鈴鈴——”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打亂了葉黎的沉思。他擡眸看向手機,顯示屏上是一個他非常不願意看到的名字。但是沒辦法,該應付的人總會出現,他拿着手機走到落地窗前:“喂,舅舅。”

“小黎,很久沒見你了。”淩子榮的聲音聽起來喜氣洋洋的,有種長輩特有的關懷,“最近公司很忙啊?”

“幫父親做一點可有可無的閑活兒罷了,應該的。”

“哎,你別謙虛了!”淩子榮笑道,“集團現在20%的股份已經握在你手上了,葉景生哪裏還敢指揮你做事兒。”

葉黎淡笑,聲音裏卻沒有溫度:“父子一家人,沒必要分那麽清。”

電話另一端的聲音頓了頓,再傳過來的時候帶了些許寒意:“你身上不是還有一半流着咱們淩家的血麽?更何況這些年葉景生待你如何,舅舅又不是不知道。”

葉黎沒有接話:“的确很久沒有見您了,什麽時候有時間?我陪您去園子打幾杆吧。”

“這一扯可就又扯遠了,現在誰有那閑工夫?小黎你手頭也正忙着呢吧?”

“的确是有幾個項目。”

圖窮匕首見,淩子榮不再繞彎子:“聽說遠揚想把娛樂那塊業務拆分出來?”

“對,已經談得差不多了。”葉黎看着玻璃倒影裏的秦穆,那孩子似乎感應到了,正在看向他的背影。

“小黎,”淩子榮壓低了語調,言辭帶着怒意和不滿,“融資的時候怎麽一點風聲也沒聽到?”

葉黎也不瞞他:“這次參股的人是公衆人物,知道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所以也……”

“是韓幼寧那兩口子吧?”淩子榮不客氣地打斷了他,“有視後在,秦家這一輪可算是翻身了。我提前恭喜你們。”

既然淩子榮已經知道黛山文化參股的事情,可見也已經做過詳盡的調查了。葉黎微微一笑,泰然接下了這一句言不由衷的恭維:“謝謝舅舅。”

“這件事兒是你領的頭,還是葉景生?”

“韓幼寧夫婦最早聯系黛山文化的賀名涵,之後賀名涵主動找到了我父親。這些年集團娛樂傳媒業務一直沒有增長,兩人一拍即合,事情就定下來了。”

“這可不是送到黛山文化嘴裏的一塊肥肉嗎?”淩子榮笑呵呵道,“遠揚經營娛樂産業不過兩三年,無論資源人脈還是經驗,哪比得了姓秦的?肯定是由他們控股了。”

葉黎淡淡道:“還沒有最後定下來。”

“小黎你就咽的下這口氣,葉景生憑什麽對秦穆個小崽子那麽好?”

秦穆就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翻閱着文件,認真乖巧的模樣似乎不具有任何的威脅性。雖然葉黎知道這只是表象,但他并不願意讓自己和葉景生之間的恩怨再牽扯未來的局勢,至少秦穆已經選擇了他,那麽葉黎認為就不應該辜負他的選擇。

葉黎嘆了口氣:“舅舅,秦文川秦總人已經都不在了,秦穆也只還是個孩子。無論是我還是葉總,都希望黛山文化能保下來。”

淩子榮跟着嘆了口氣,沉默了許久,聽筒裏只有電流跳躍的輕響。

“舅舅?”

“小黎,你直說吧,這次融資舅舅還進不進的來?”

葉黎沒有猶豫:“太晚了。”

電話另一頭又是長久的沉默。

葉黎望着落地窗外的城市。在CBD連綿起伏的鋼筋水泥之外,護城河與鐵軌繞着老城遺址,圈出了一片恍若世外桃源的栖息地。那大概是這座金融城市最後一片安靜祥和的泥土,穿梭在粉牆黛瓦裏的時間似乎比外界都慢了些許,才會留住那份古老的韻味。

所有人,從舊時光中向外遷移,漸漸變得面目全非。

“小黎你想清楚了,遠揚現在還握在葉景生的手裏,秦家卻還剩下一個來路不明的兒子。如果沒了遠揚,哪裏還可能成為你最後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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